刘庸一愣,眼珠子在黑布下飞快乱转,声音发颤:“什,什么钱?我不知道……”
刀锋往里送了一分,血珠立时渗了出来。
楚临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扯下蒙在他眼上的黑布。
刘庸骤然睁大双眼,惊恐地朝前望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嘴里呜呜乱叫,拼命挣扎起来。
房梁上挂着一排血淋淋的东西,瞧不清是什么,只见被从中剖开,血肉翻卷。旁边还悬着几柄大小不一的薄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森森冷光,乍一看,竟真像牢狱里审人的刑具。
“想清楚了再答。”楚临漫不经心道。
门外的谢令嘉差点笑出声。
不过是半扇猪肉,竟将他吓成这样,活该。
刘庸打了个寒噤,再不敢耍花样,忙不迭将知道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
起初还只是些鸡毛蒜皮,越往后听,内容却越叫人心惊。
门外,谢令嘉瞳孔骤缩,额上都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忙伏在膝上飞快写了几行字,自门缝中递了进去。
楚临低头看了一眼,眉梢极轻地一扬。
他抬眼,朝门外淡淡瞥去,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来,语气仍旧不紧不慢。
“你是说,江都县令与大梁将领暗中勾连,欲趁机奇袭南楚?”
谢令嘉藏在门后,自然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
此时此刻,此刻,楚临半边清隽的脸隐在阴影里,面无表情,眼中冷光幽然,如同鬼魅。
他顿了顿,照着字条上所写,一字一句问道:
“那将领,可是叫许恒?”
————
一个时辰后,江都城外三十里的山道上,多了个被绑在树上、堵了嘴的男人。
回来的路上,谢令嘉只觉疲惫至极。
戏已做足,该问的也都问了出来。如此一来,纵然日后有人要查,一时半会儿也疑不到她头上。
方才楚临还轻描淡写地提议,不如索性将刘庸杀了,省得后患无穷。谢令嘉起先听他动辄便要灭口,还觉背后发凉,如今听得多了,竟也有些麻木,只皱着眉摇了摇头。
刚一脚踏进院中,她抬眼,便见楚临正立在檐下。
月色洒了他满身,照得他眉眼清寒,神色却辨不真切。
谢令嘉心头莫名一跳,面上却仍若无其事:“怎么了?”
楚临看着她,忽然开口:“你是大梁人?”
他嗓音轻柔,却像一记闷雷,当头砸了下来。
谢令嘉心里一紧,面上却仍镇定道:“在大梁住过几年罢了。那又如何?”
说话间,她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
楚临却没打算放过她,只又逼近一步,垂眸看着她。
月光将他面容照得清冷如玉,却愈发显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他望着她,目光平静。
“你见过我?”
他虽是问,语气里却已带了几分笃定。
方才在柴房中,刘庸前言不搭后语,东拉西扯说了许多废话,她却偏偏在听到“大梁将领”四字时神色骤变,几乎是立时便写了字条递进来。
像是早知其中关窍,只待旁人提起,便能顺藤摸瓜,直指要害。
她能在第一时间想到许恒,可见她对大梁军中之事,绝不只是略知一二。若只是曾在大梁住过几年,断不该如此。
而这些时日,偏偏也是在她身边时,他那纠缠不休的头痛才会平息,连那些残缺不全的记忆,也一点点浮出水面。
她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却见楚临唇角竟慢慢扬了起来。
“或者说,”他顿了顿,笑意极淡,却透着点说不出的古怪,“你认得我?”
谢令嘉心跳如擂,脸上却分毫不露,反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审完刘庸,又来审我?”
她抱臂退开半步,抬眼看着他,语气里还带了几分漫不经心。
“认得如何,不认得又如何?你如今自身尚且难保,问这些又有什么要紧。”
她说着,懒懒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不等他开口,谢令嘉已硬着头皮转身进屋。直到房门合上,外头仍迟迟没有动静,她这才抬手按了按胸口,悄悄吐出一口气。
与此人周旋,无异于与虎谋皮。
只是眼下他既失忆,能倚仗的也只有她。可同样的,她如今势单力薄,也未尝不需借他的手。
想到此,她眉心微蹙,忽又忆起刘庸先前吐露出的那些话,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若许恒当真早已将手伸进江都,甚或已逼近城下,那南楚这点残存的安稳,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
她靠在门后,默默盘算了许久,越想越觉着,江都只怕不是久留之地,迟早还得另觅出路。
半晌,她闭上眼,将那些纷乱念头生生压了下去。
罢了,总归先走一步看一步。
————
次日一早,素来清静的小巷便喧闹起来。
“听说没?那刘庸昨夜叫黑风寨的人绑了,山匪朝刘家张口便要千两白银呢。”
“千两?我怎么听说是万两。”
“这也算恶人自有恶人磨了……”
谢令嘉一边听,一边忍笑忍得辛苦。
昨夜她们将刘庸绑去黑风寨外,又借着那本账簿,假托是县令仇家所为,既将自己摘了个干净,也算捏住了一道把柄,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刘庸自顾不暇,能保住半条命便算烧了高香,往后自然也腾不出手再来寻她麻烦。
倒也算替她和阿瑶出了口积压多时的恶气。
只可惜,她这始作俑者虽也想多听几句热闹,却着实腾不出空。因着刘家忽然乱了套,前日被刘庸横插一脚抢走的生意,竟又兜兜转转,全回到了她手里。
才过晌午,小驴车已在城中跑了数趟。永安棺木铺一下子热闹了不少。
满屋喧腾里,唯有一处角落安静得出奇。
靠窗的一张旧木桌前,整整齐齐堆着一摞账簿。
男子一身宽袍大袖的青色布衣,布料粗糙,却反衬得他面如冠玉。墨发未曾束冠,只用两根青布带子松松系着,堂前风过,那布带便随风轻扬,显得清隽的脸愈发出尘。
楚临坐在窗边那张旧木桌前,照旧替她理账。他眉眼低垂,一手执笔,一手翻账,记得不急不徐。
今日人多,谢令嘉忙得团团转,偏他在一旁竟将账目理得分毫不乱,替她省去了心力。
只是这会儿,他案前竟围了一圈人。
老的少的,竟都是些脸颊微红的妇人娘子。
楚临只垂着眼,神色如常,唇边甚至还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谢令嘉正忙得头昏脑涨,一眼扫过去,额角顿时一抽。
又来了。
从前没有楚临的时候,旁人嫌晦气,路过都要绕着走。如今倒好,这人往窗下一坐,竟引得一群人都往她这里钻。
她忍着火气走过去,压低声音道:“你就不能收敛些?人这么多,我都快看顾不过来了。”
楚临抬眼望她,神情无辜:“谢娘子这话,我倒听不懂了。”
楚临本不喜与那些平民打交道。
然而自从察觉离谢令嘉近些时,头痛便轻上许多,连记忆也恢复得更快,他便打算日日坐在堂前理账。
谢令嘉被他噎得一滞。
她眼风一扫,正巧瞥见他侧脸那两道浅浅红痕。前天下手狠了些,竟还未消干净。
她心头顿时咯噔一下,莫名有些心虚,立时移开了眼。
嘴里的埋怨到底咽了回去,她只得转身去后头搬了扇旧屏风出来,严严实实挡在他那一角前头。
挡完以后,她又瞥见屏风后头,那两根长长的青色发带仍在风中飘扬。
谢令嘉眼角又是一抽,险些真生出冲过去一剪子给他绞断的念头。
真是穷讲究。
那群围着看的妇人见她连屏风都搬出来了,总算哄笑着散了。
临走时,却仍有个与谢令嘉相熟的大娘揶揄道:“谢娘子,你若早说那是你未来夫婿,我们也不好围着看呀。方才我还想着,这样好看的郎君,若能说给我家女儿,倒真是福气。”
谢令嘉脸一黑,连忙摆手:“婶子可别胡说,他不过是我捡回来做苦力的。活儿没做多少,倒白吃白住了许久。”
那大娘闻言,笑得愈发促狭:“若不是未来夫婿,你这样急着挡什么?我瞧你呀,分明是金屋藏娇,不舍得叫人多看。”
一旁几个妇人听了,也都跟着低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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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
谢令嘉叫她们笑得脸上发烫,偏偏又辩不过,只得恼道:“都闲得慌是不是?快散了罢。”
众人这才笑着散去。
屏风后头,楚临执笔的手却微微一顿。
他自是将那些话听了个分明。
尤其听见谢令嘉忙不迭地撇清关系,生怕与他扯上半点干系,不知为何,他心里竟无端生出几分不快。
他自幼锦衣玉食。父皇尚未起兵时,他便是卫公府的二公子,在洛阳城中素有清名,人人都道他是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后来父皇登基,他封了燕王,手握权柄,想与他结亲的世家贵女更是不知凡几。
偏偏谢令嘉,竟像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她出身寻常,也不过是生得有几分颜色,心思活络一些,竟也这样急着同他撇清干系。
楚临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顿时又重了几分。
他将笔一搁,起身便往后院去。
谢令嘉回头时,正见他冷着脸,起身往后头走去。
她心里一跳,忙追上去,压低声音道:“你别听她们胡说,都是些玩笑话。”
楚临脚步未停。
谢令嘉见他不理,愈发有些心虚,跟在后头又补了一句:
“我方才不是那个意思。我都解释了,我不曾看上你,更没有想叫你做什么夫婿,你放心便是。”
话音刚落,楚临脚下忽然一顿。
他偏过脸来,淡淡看了她一眼,脸色竟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谢令嘉被他看得一噎,这才后知后觉觉出,自己这话怕是说得更不对了,只得“呵呵”两声,讪讪闭了嘴。
她站在原地,心中郁闷。
这人实在是难伺候得很。见楚临撂了担子走人,谢令嘉撇撇嘴,转身又回铺子里忙活。
真是捡了个只能捧在手心的祖宗。
————
最大的祸患既已拔除,铺子里的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
这几日,谢令嘉与阿瑶白日里守着铺子,接单、送货,忙得脚不沾地;楚临仍坐在一旁记账,偶尔被谢令嘉支使着去喂鸡、喂大黄,或是劈柴搬水,虽总冷着一张脸,到底也没真撂开手不管。
日子竟就这样一点点安稳了下来。
晨起时,永安棺材铺后院会升起袅袅升起的炊烟,到了傍晚,斜阳洒下余晖,狗儿饿的汪汪叫,一晃眼,一日也就过去了。
听闻刘庸已被放了回来,只是这一遭折腾得灰头土脸,也不知花了多少银钱才将自己赎出。如今倒老实了许多,整日闭门不出,再不似从前那般张狂。
这一日,谢令嘉起了个大早,便往广陵去了。
待到日头西斜,远远望见江都城门时,她却不由停了脚步。
城门外竟已排起长长一列长龙。门下设了路障,来往行人都被拦下盘查,车上的木箱草席也一概掀开细看。前头堵着不少要进城的百姓,吵吵嚷嚷,乱成一片。
谢令嘉站在一旁看了片刻,越看越觉不对,抬手拦住个刚查完出来的商贩,低声问道:“这位大哥,前头是怎么了,查得这样严?”
那商贩左右看了一眼,也压低了声音:“你还不知道?说是前些时候混进来几个南楚奸细,这几日城里查得厉害。凡是眼生的,来历不明的,都要细问。”
谢令嘉心头一紧,忙问:“那奸细生得什么模样?”
“谁知道。”商贩啧了一声,“只说还没抓着,听说还不止一个。如今谁撞上谁倒霉。”
谢令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止一个,那未必就是冲着楚临来的。
可她心里到底还是不安。平白无故,何至于闹出这样大的阵仗。
她一路皱着眉,直到回到铺子前,见铺中一切如常,阿瑶正蹲在门口喂狗,院里也安安静静的,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阿瑶一见她回来,忙迎上去帮着卸木材,嘴里还念叨:“阿姊,外头都在说查奸细呢。我方才听着都吓死了,还以为要查到咱们这里来。”
谢令嘉嗯了一声,挽起袖子,正要去搬车上的木料,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她动作一顿,猛地抬头。
院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几个官兵闯了进来。为首那人一进门便四下一扫,厉声喝道:“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