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北辰俯下身体:“她中毒了。”
“拿个高点的桶到西厢。”话音未落,常北辰手臂已穿过夏珏的背和膝弯,将她打横抱起。
他步伐又稳又快,踢开西厢房的门,这里是一间简单的诊疗室,空气里弥漫着干燥药香。
他将她放在一张铺着白布的单人榻上,拿枕头让她半靠着墙,快速解开她外套的两粒扣子,拉松领口以保证呼吸畅通,随即并拢三指,按压在她心口与肚脐连线中点。
夏珏身体一弓,发出空洞的干呕声。
食滞胃脘,毒未全下,当吐——常北辰瞬间做出决断。
此时阿月嫂已将一个齐膝高的深木桶搬了进来,桶底架着一张木凳。放好木桶,又去提了一小桶凉水,再把煮滚了的药水提了来,往里兑。随着滚烫的药水倒下,满室充盈了艾叶、菖蒲、藿香等等草药混合着姜的辛辣气味。
“还需要一锅在炉上热着备用。再煮一碗老姜紫苏茶,姜要老,紫苏叶要足,水减半,煎得又浓又辣,越快越好。”他一边说,一边已将夏珏双脚的鞋袜褪去,裤腿卷至膝盖。
常北辰试了水温,微烫,他托起夏珏的小腿,将她双足浸入药汤之中。
她的脚趾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烫……”她瑟缩着。
“忍一刻,汗出则毒散。”他语气不容置喙,手下力道稳定地控住她的双膝,让她无法挣脱。待夏珏适应了水温,他抖开一条棉毯,从她肩头罩下,将她与木桶严实实裹成一个仿封闭的空间。
慢慢,细密的汗珠从鼻尖、上唇和发际渗出。
不多时,阿月嫂端着姜苏茶进来,空气中辛辣刺鼻的气味更浓烈了。
“姜苏茶好了!也扇温了,可以直接喝。”
常北辰把裹得严实的夏珏连人带被揽到怀里稳住,看了一眼她微汗迷糊的脸,舀起一勺药水,将瓷勺边抵住她的唇缝,试着一点点喂入口中。
“咳!咳咳——!”夏珏被呛得剧烈咳嗽,泪水混着汗水流下。她摇摇头。
“喝下去,这是在救你。”常北辰语气坚定。
几口下去,夏珏猛地推开常北辰的手,身体向前扑去,对着木桶边阿月嫂准备好的盆,开始了呕吐。
常北辰面色不变,只紧盯着夏珏的反应。待她吐空,清水漱了口,她整个人脱力地瘫软,靠在他身侧,脸色由潮红转为虚弱的蜡黄,鬓边至脖颈都是汗。
汗出,吐尽,邪气已有出路——他心下稍安,再次探了探她的额头——依然温热。
“阿月嫂,将桶里药水舀出去一些,再将炉上药水拿来往桶里加点。”
阿月嫂应声照做。滚水沿着桶壁缓缓注入时,夏珏欲将裹在身上的被褥扯开,但她没有力,只叹着气。细密的汗珠又开始冒出。
常北辰取过一条毛巾,开始擦拭她的额头、面部、脸颊和脖颈。
时间在辛烈的药气与汗液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夏珏的呼吸变得深长,眼睛半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常北辰再次试她额温,又执起她手腕,拨开腕上的铜钱手链,三指搭了上去。沉吟片刻。
“可以了。”他收起手,把她交给阿月嫂,“慢慢把脚拿出来,用干布吸干,身上擦干。”
“诶,好。”阿月嫂连忙开始行动。
他取来一套素净的棉布衣裤,放在榻边矮柜上。
“用这个,换上。换好等我过来把她转到里间榻上。我去熬米汤。”
一切做完,常北辰洗净手,擦干,走到诊疗室门口。
夏珏似乎睡着了。常北辰靠在门框,静静看了片刻,走进来,提了张木凳在她身边坐下。
她躺在这里,脸上褪去了清醒时的倔强和中毒的痛苦,仅剩毫无防备的脆弱。
夜已过去大半,他不知是否还会有变故,于是就这样坐着,守着。只觉她的再次出现,以及短短时日惹下来的这一出荒唐事,戏剧一样,亦如宿命般……也有点好笑。
他下意识捏捏衣领下的项坠,那枚金铜钱。
他就这样时不时看着她,直到天色微明。
……
夏珏醒来,看看四下陌生的环境,努力搜寻着记忆,可什么都找不到。
她费劲坐起来,整个人像脱了层壳,让她有一种寄居在自己身体里的微妙疏离感。
门被轻轻推开。
常北辰。
他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口热气氤氲。
“醒了?”
他在她榻边凳子上坐下,小碗放在一边矮柜上,伸手去探夏珏的额头,夏珏身体往后靠,一躲,迟疑地看他。
常北辰的手先是停在半空,顿了片刻,转而摇着头从矮柜上端起那只小碗。就在夏珏视线被碗吸引的刹那,他收回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探出,手背在她额头上快速一帖,一触即分。
“烧退了。”他淡淡陈述。用白瓷勺在小碗里缓缓搅动了两下,然后递向她。那浓稠的米白色汤汁散发出谷物香气。
夏珏被刚才那一触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伸手去接,小臂微微发颤。碗在她手里晃动了一下,米汤差点漾出来。好在常北辰没有完全松开,他重新端稳。
“我来吧。”他舀起一勺米汤,递到她唇边。
夏珏看着近在咫尺的勺子,迟疑了一下,微微前倾。
温润,甘醇,带着阳光和土地气息的暖流滑入喉中。米汤的味道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深刻地抚慰了她。
常北辰一勺一勺,诊疗室只剩下瓷器轻碰和细微的吞咽声。
快喝完了,夏珏感觉那股如踩云端的虚浮感似乎被压下去了一点。
“我……怎么……”她问。
“偷吃,菌子,中毒。”常北辰言简意赅,舀起最后一点米汤,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抬眼看向她。
夏珏感觉他的眼神意味深长,闪躲着,一股燥热从脖颈处升起。
“胡……胡说!”她否认,声音因虚弱而没什么气势,但眼神里的倔强一点没少,“谁偷吃了?你看见了?要是菌子中毒我不就见小人了吗?我什么都没看见。”
常北辰没接话,只将最后一勺米汤稳稳递到她唇边。
她不甘不愿喝下后,他放下碗勺,从他那件亚麻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了她的手机,点亮屏幕,面向她。那条信息预览清晰可见:
Vava:夏夏,你没吃见手青吧?你夹起那会儿还没煮够时间呢!在那之前不知道你吃没,速回!
夏珏的脸色“唰”地燥红。
诊疗室里过分安静。
“需要我帮你回复’我吃了,然后中毒了’吗?”
字字诛心。
常北辰将手机放在矮柜:“真到了见小人那步,便是毒素已入血攻脑,我这里所有草药加起来也无济于事,只能送医院做血液灌流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
“昨晚的急救,耗材费力,且偷吃违约。按合约,折扣取消,你已预付的三个月包月费用,5折返款部分,一分不予返还。”
他清晰地报出一个数字。那相当于她辛苦好久的税后收入。
夏珏僵在榻上,脑子里嗡嗡作响,是被巨额损失砸中的麻木与心痛。三个月的折扣,没了。欲哭无泪。
“好好休息,今天只喝米汤。有胃口了让阿月嫂来找我。”常北辰边说边拉开门,向她侧过一点脸,“你的食律,到此为止。你自由了。”
门关上的瞬间,他嘴角一勾,藏了一路的笑意,终于可以放出来了。他让自己显得决绝,只是想多一个谈判筹码,好在之后的食律中她可以更自觉。
院门外传来声音,他走到廊下,两个熟悉的身影跨进院内——他的叔叔常济明,和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人,他的堂弟,常北轩。
一阵舒缓愉悦盖过紧绷了整夜的心弦。
“叔叔!轩轩!”
“辰辰!还好吗?”叔叔笑容满面,四处打量院内,“收拾得真齐整!我带轩轩回来看看,这孩子,留学几年,都快忘了根在哪儿了。”
常北辰将手中小碗放在石桌:“轩轩,好久不见。”双手自然地握住常北轩的臂膀,却感觉到了他的紧绷。
“辰哥。”常北轩叫了一声,常北辰发现他目光似乎有些闪躲。“长大了。”
叔叔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语重心长:“辰辰啊,咱们这老宅子,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一个人守着了。你看,破旧了不少,你一个人扛,不容易啊。”
“老宅养人,人也养宅,不急一时——我让阿月嫂收拾两间屋子出来,你们先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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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北辰这时才注意他们没拉行李箱。
“不用麻烦!”叔叔摆手,“我们在古城住着,方便轩轩到处看看,近年这边变化很大。”
“呃?”常北辰诧异,道:“叔叔,回来了不住家里,生分了喔……”
“你弟弟啊。”常济明看看常北轩,“认识了一些朋友,人家安排的,对了,他们还对咱们这宅子背后的文化价值,那是欣赏得不得了,有个非常好的保护性开发方案,能让家里人都受益……”
常北辰打断他:“叔叔,祖训有言,‘宅传印,不传财’。开发合作,不合适。”
常济明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常北辰欲言又止,他忽的想起昨夜自己刚救回的夏珏,爷爷的禁令回荡在脑海:常氏医术,传而不显;五运堂名,合而后彰。
常济明看着他身后一个正上楼的女客,语气转缓:“你这当归小筑,搞搞养生食疗,是挺好。但传承,咱们常家的文化,还是得借力发展发展!现在这个时代瞬息万变……”
“叔叔。”常北辰尽量温和,保持尊重,“发展应该是自身的发展,祖训是爷爷临走前再三叮嘱要依的。”
常济明的脸冷下来,后又忽然笑了。
“祖训也说,’印需双人守’。你现在……不还是一个人?”
常北辰开始警觉。
“轩轩这次回来,打算安定下来了,他女朋友家世很好,支持他回来发展。你看,这’双人守’的条件,轩轩是不是符合了?咱们……该开个家庭会议,商量一下这传承要怎么守,才对得起先祖。”
常北辰的目光骤然冰冷,缓缓转向堂弟:“你要结婚了?”
常北轩支吾:“……是,是啊辰哥,和莎莎,她很喜欢大理,我们打算……先尽快领证。”
尽快领证。
四个字,楔进了常北辰的耳中。他猛然想起,堂弟的生日就在上个月,刚到法定婚龄。
原来,一切都被算好了。
叔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长孙,有本事,我们都服你。但祖训面前,人人平等。都是为了这个家好,不是吗?你好好想想,我们,随时联系。”
说完,他拉着神情复杂的常北轩离开了小院。
常北辰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尽快领证。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握紧。
他们给了他一个时间。随时。
一夜未眠,他本已非常疲倦,现在命运又推给他一个巨大的难题。
“爷爷,你说我该怎么办?”他茫然自语,急需静下心来。
他转身,看向三楼,呆立片刻,沿着侧廊,踏上了通往三楼经阁的楼梯。脚步沉缓,木阶发出细微的呻吟。
转到经阁前,他定格在那。
经阁的门开着,光影斜照的尘埃中,夏珏正站在那里。
她身上,还穿着那套略显宽大的棉布衣裤,空荡荡罩着她单薄的身体。此刻,她正面对供桌上那块蒙了尘的巨大牌匾,上面刻着:五运堂。
而她的手,正抚过牌匾下方“阴阳和合方为安”的祖训上。
“你怎么在这?”常北辰开口,声音低沉。
夏珏显然吓了一跳,猛地转身,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指向角落:“猫……有只猫,我就……跟来……看看。”
角落里,一只猫,通体黝黑,唯四爪雪白。它一边看着他们,一边舔舐它的白爪。
常北辰只觉疲倦,他看着夏珏。
这个还穿着他的诊疗服,他刚刚医回来的人,这个打破他规则给他惹出麻烦的人,现在又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
忽然,被点醒般,倦意迅速褪去,所有碎片形成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脑海轰然成形:她图便宜而签下的束缚重重的合约;她在此简单可控的社会关系;甚至她与自己命盘那诡异的互补;以及,此刻,站在这个决定他命运的地方——常北辰的视线转向她身后的牌匾,又落回她脸上。
内在深处的那点私心最终令他朝她走过去,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停住。
“我……”夏珏欲向后退开,脊背却抵上了冰冷的供桌。“我什么都没动。”
常北辰逼近,俯视着她,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