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府邸。
书房内。
龙涎香依旧在铜炉中静静燃烧,袅袅青烟扭曲着升腾,将满室熏得幽香阵阵。
可这份雅致,此刻却无人有心欣赏。
周珩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可那双眼睛里的焦距,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他在等。
等王通的消息。
按照计划,此刻那些人应该已经得手了。
那个贱人武曌,应该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再也没机会回到皇城,再也没机会跟他争那个位置。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那个叫许夜的年轻人……
他想起那双从未见过、却从王通颤抖的叙述中仿佛能看见的、平静如水的眼睛。
那人的存在,就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让他怎么也踏实不起来。
就在这时。
“殿下。”
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周珩猛地抬起头:
“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是王通。
可此刻的王通,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沉稳干练?
他的衣袍皱皱巴巴,沾着不知是灰尘还是血迹的污渍,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得如同一张纸。
他走到书案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
周珩的心,猛地一沉。
他放下手里的书,盯着王通,声音低沉:
“如何?”
王通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殿……殿下……属下……属下无能……”
周珩的眉头皱了起来。
“失败了?”
王通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却还是点了点头。
周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靠回椅背。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黯淡了几分。
“罢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这一次不行,下一次再寻找机会便是。”
王通伏在地上,听到这话,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因为他知道,真正要命的,还在后面。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行。
不能说。
殿下现在虽然平静,可若是听到那些条件,只怕……
可若是不说,日后那狠人来了商城,又该如何?
那人可是说了,若是拿不出东西来,不仅是他王通,就连殿下,也要受到惩戒!
王通的脑子里乱成一团,脸上的表情变换不定,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周珩看着他那副模样,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王通浑身一颤,抬起头,又低下头,嘴唇哆嗦着:
“属下……属下……”
周珩的面色一肃,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想说什么,赶紧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
王通被这一喝,吓得几乎要瘫软在地。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
“殿下,此事……此事是一个坏消息……”
周珩的心里,猛地一沉。
他看着王通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那闪烁的眼神,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说。”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通深吸一口气,知道此事已经无法隐瞒,他伏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全盘托出:
“殿下,那个许夜……他回来了。就在我们正要动手的时候,他从窗户闯了进来。
老六、大壮、赵三娘,还有那个脚夫……全都死了。
就……就那么一瞬间,全死了。属下……属下连他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
周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王通继续道:
“他……他要属下回来转告殿下……不要动那些歪心思,否则……否则就算是皇族子嗣,也算不上是什么好的附身符……”
周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
可王通接下来的话,让他那丝怒意,变成了惊愕。
“他还……还向属下索要东西……”
周珩一愣:
“索要东西?”
王通点了点头,声音越来越低:
“他要三品、四品、五品丹药,各两瓶。还要一株九阶宝药。还要金银珠宝合计十万两……”
周珩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说什么?!”
王通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是硬着头皮继续道:
“他说……这些是给他的内人与丫鬟的精神创伤费……”
“精神创伤费?!”
周珩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盯着王通,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惊愕,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他……他杀了本殿下的人,还敢向本殿下要钱?如此霸道?!”
王通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接话。
周珩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眼睛里,怒火熊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那怒火之下,还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想起那些关于落霞宗的传闻。
想起那两位陨落的先天长老。
想起那批折损的弟子。
想起王通方才说的,怎么死的都没看清。
他的拳头,缓缓攥紧。
又缓缓松开。
他坐回椅子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通,声音低沉:
“他还说了什么?”
王通颤抖着道:
“他……他还说,数日之后,他会抵达商城。届时若拿不出东西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不仅是我,就连殿下您……也要受到惩戒。”
周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惩戒他?
惩戒他这个四皇子?
惩戒这个极有可能继承大统之人?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张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神情,有愤怒,有屈辱,有忌惮,还有一丝隐藏在最深处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龙涎香的青烟,依旧在袅袅升腾。
窗外,阳光正好。
可这份阳光,却照不进这间书房,照不进这个皇子阴沉的心里。
王通此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砖,那寒意透过皮肉渗入骨头,让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可比起这点寒意,更让他恐惧的,是头顶那片死一般的沉默。
他虽没瞧见四皇子此刻的神色,可他终归跟在四皇子身边好多年了。
从一个小小的跟班,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他见过四皇子高兴时的模样,见过四皇子失意时的模样,也见过四皇子动怒时的模样。
以他对四皇子的了解,他就算不看,也能猜到。
此刻的四皇子,绝对是暴怒不已。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是火山喷发前那一刻令人窒息的平静。
王通跪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而压抑,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偷东西,生怕被人发现。
他在等。
等那暴风雨落下来。
等那火山喷发出来。
等那一声足以将他撕碎的怒吼。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一秒。
两秒。
三秒。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王通浑身一颤,险些瘫倒在地。
他用余光偷偷一扫,是四皇子手边的那只青瓷茶盏,此刻已经碎成了几瓣,茶水泼洒了一桌,浸湿了摊开的书卷,浸湿了那些密报,一滴一滴,顺着桌沿往下淌。
可四皇子连看都没看那茶盏一眼。
他只是死死盯着王通,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那张脸,阴沉得可怕,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压抑。
“他杀了朕的人,还要朕给他东西?”
王通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周珩猛地站起身来,身后的椅子“吱嘎”一声向后滑出半尺。
他在书案后来回踱了几步,脚步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王通心上。
“三品四品五品丹药各两瓶?九阶宝药一株?十万两金银珠宝?”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
“还精神创伤费?!”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盯着王通。
“她的女人受了什么创伤?!一根汗毛都没掉!”
王通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属……属下也是这么想的……可……可属下不敢说……那……那人实在太可怕了……老六他们……他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珩听到这话,那满腔的怒火,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良久。
他忽然转过身,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书架上!
“轰——!”
那书架摇晃了几下,上面摆放的书籍、卷轴、珍玩哗啦啦掉落一地,一片狼藉。
“混蛋!”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无尽的愤怒与屈辱。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也敢威胁本殿下!”
“也敢向本殿下要钱!”
“也敢说要惩戒本殿下!”
他喘着粗气,站在那里,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王通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个字也不敢说。
书房里,一片狼藉。
龙涎香的青烟依旧在袅袅升腾,可那幽香,此刻早已被怒火和屈辱冲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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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珩终于缓缓坐回椅子里。
他的脸色依旧阴沉,可那怒火,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他压下去。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王通,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那些东西……”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涩意。
“需要多少银子?”
王通听的一愣。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怒容的四皇子。
他忽然明白了。
殿下这是……要认栽了?
‘这还是我认识的殿下吗?’
王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跟了四皇子多少年了?
十年?
还是十二年?
从一个小小的跟班,到如今的心腹,他见过殿下无数次发怒的模样。
每一次,只要有人敢冒犯殿下的威严,殿下都会用最狠厉的手段,让对方付出代价。
他记得三年前,有个不长眼的商人,在酒肆里喝多了酒,说了几句对皇室不敬的话。
殿下知道后,当晚就派人将那商人全家抄没,男的充军,女的发卖,那商人本人更是被折磨了三天三夜才咽气。
他记得去年,有个新提拔的官员,在朝会上说了几句反对殿下的话。
第二天,那官员就被弹劾贪墨,下了大狱,至今还关在里面,生死不知。
他还记得很多很多。
殿下的手段,从来都是雷厉风行,从不手软。
可现在呢?
殿下被人杀了手下,被人勒索巨额财物,被人直接威胁,可殿下竟然没有立刻暴怒而起,没有立马召集人手,没有用最狠厉的手段去报复,而是……
而是主动要吃下这个亏?
王通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
这是怎么了?
殿下这是怎么了?
那个睚眦必报、从不吃亏的四皇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心里疑惑万千,可他的嘴上却不敢有丝毫耽搁。
殿下问话,他必须立刻回答。
王通连忙伏得更低,声音恭敬而急促:
“殿下,这……这要具体算起来,恐怕也只有钦天监那些擅长算数的人,才能算出个准数来。”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五品品丹药,市面上有价无市,一瓶少说也得三五千两,还得看有没有人卖。四品便宜些,一千两左右。三品更便宜,三五百两或许也能买到。可要各两瓶,这加起来……”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五品两瓶,按最低三千两算,就是六千两。四品两瓶,两千两。三品两瓶,一千两。这就九千两了。”
“九阶宝药,那可是能让先天武者疯狂的东西,一株少说也得三五万两,若是碰上急需的,十万两也有人要。”
“再加上十万两金银珠宝……”
他的喉咙动了动,艰难地报出一个数字:
“殿下,这加起来,少说也得十五万两往上,甚至……可能二十万两。”
话音落下,书房里又是一阵死寂。
周珩坐在椅子里,那张脸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听着王通报出的数字,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十五万两。
二十万两。
就算他是皇子,就算他府库充盈,这也是一笔能让他伤筋动骨的巨款。
他的拳头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发怒,想咆哮,想将眼前的一切都砸个稀巴烂。
可他不能。
那个年轻人的影子,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些传闻,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气息又长又重,带着无尽的愤怒与屈辱。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门口,沉声道:
“来人。”
门外立刻有侍卫应声。
周珩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道:
“传令下去,开始筹措王通说的那些东西。”
“三品、四品、五品丹药,各两瓶。九阶宝药一株。金银珠宝,合计十万两。”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限三日之内,凑齐。”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恭敬的应答:
“是!”
脚步声匆匆远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周珩和王通两人。
周珩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阳光明媚的天空,那张脸上,阴晴不定。
王通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四皇子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暴戾,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的情绪。
有屈辱,有忌惮,还有一丝隐藏在最深处的杀意。
王通心里一凛,连忙低下头去。
他知道,殿下虽然暂时忍下了这口气,可这笔账,殿下已经记在心里了。
那个年轻人,已经彻底成了殿下的眼中钉。
只是……
那年轻人,又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王通不敢再想,只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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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吧。”
上位传来淡淡的声音,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王通如蒙大赦。
他这才敢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向四皇子。
周珩脸上的怒气,似乎消散了一些。
那张阴沉的脸,此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依旧藏着深深的东西,是怒意,是屈辱,还有一种王通看不懂的复杂。
王通撑着地,慢慢站起身来。
跪得太久,膝盖都有些发麻,可他不敢揉,只是垂着手,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
他偷偷看了一眼四皇子,又飞快地垂下眼。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小声道:
“殿下,咱们……咱们真的要答应那小子的无理要求?”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见四皇子的目光,陡然冷了下来。
周珩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笑容很冷,冷得王通心里直发毛。
“不然呢?”
周珩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难不成你是他的对手?”
王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他的对手?
开什么玩笑!
就连乔无尽那位先天武者,在那年轻人面前都如同蝼蚁一般,跪了一夜之后就变成了活死人。
他王通算什么?
不过是炼血境的修为,那三脚猫的功夫,连乔无尽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去了就是送死。
自寻死路!
王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让他浑身都凉透了。
他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周珩看着他这副模样,冷笑一声,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那片阳光明媚的天空。
那阳光刺眼,刺得他眯起了眼。
可他依旧望着,一动不动。
良久。
他喃喃道:
“本殿下记住他了。”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让王通浑身一颤。
‘这才是我认识的四皇子。’
王通站在那里,垂着头,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方才那片刻的压抑与退让,让他几乎以为殿下变了。
那个睚眦必报、从不吃亏的四皇子,竟然真的打算吃下这个哑巴亏,竟然真的愿意拿出那么多东西去息事宁人。
可现在,听着那句“本殿下记住他了”,看着殿下那双眼睛里深藏的冷意,王通终于确认。
殿下还是那个殿下。
他不会忘记。
不会放过。
只是学会了等。
王通心里那口气还没松完,下一秒,便听四皇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通。”
王通浑身一凛,连忙抬起头:
“属下在。”
周珩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已经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如同寒潭般的平静。
“你继续去接触那个姓许的。”
王通一愣。
不是。
怎能上一秒还在说狠话,下一秒就示弱了?
继续接触?
他刚刚才从那个煞星手里逃回来,差点连命都丢了,现在又要去?
可这话他不敢说,只是恭恭敬敬地应道:
“是。”
周珩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这一次,你就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只要他能站在本殿下这一边,本殿下,就将漠北之地,让与他作为封地。”
王通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漠北之地?
那可是大周北面的一大片疆域!
虽然苦寒,虽然荒凉,可那也是货真价实的封地!
是可以世代相传的基业!
殿下这是……这是要用封地去拉拢那个年轻人?
王通张了张嘴,难以置信道:
“殿……殿下,那可是漠北……”
周珩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冰冷如刀。
王通的话,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不敢再说。
周珩收回目光,望向窗外,声音淡淡的:
“封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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