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院第二会议室。
林杰坐在中间上,面前摊着三份报告。
江东省儿童肝炎事件调查快报、环保部关于“散乱污”企业排查情况的汇报、卫健委关于建立环境健康风险监测体系的建议案。
窗外长安街的路灯连成一条光带,偶尔有出租车驶过。
沈明轻轻推门进来,把一杯浓茶放在他手边:“首长,各省的分管副省长已经在线上了,视频会议五分钟之后开始。”
林杰点点头,目光没离开报告。
最后一份报告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划着一行字:“此次事件暴露的最大问题,不是发现了污染,而是发现得太晚,三氯乙烯在地下水中迁移了五年,污染了三个村庄,却没有任何一个部门提前预警。”
他合上报告,看向墙上的钟。
两点零三分。
屏幕上,各省的画面陆续亮起来。
江东省副省长周建国坐在第一排,眼圈发黑,领带歪着。
旁边是卫健委主任、环保厅长,一个个脸色凝重。
“都到齐了?”林杰开口。
画面里众人点头。
“今天凌晨两点开会,不为别的,就为了一件事,江东省那个儿童肝炎事件。现在已经确诊二十三例,危重三例,死亡一例。污染源找到了,是三家散乱污企业,非法排放十几年。负责监管的环保科长被带走,中间人心梗死了。”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问:“但我想问的是,为什么这种事,总是在出了人命之后才发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林杰拿起那份建议案:“卫健委这份报告里,有个词叫环境健康风险监测。说白了,就是提前盯着水和土,看有没有毒,看会不会让人生病。这个事,五年前就有专家呼吁,三年前就有地方试点,但到今天,连一张完整的地下水污染地图都没有。”
环保部部长张卫东开口了:“首长,环保部门一直在做监测,全国有十万多个监测点位”
“但你们监测的是环境质量,不是健康风险。”林杰打断他,“水质达标不达标,看的是国家标准。可国家标准定的是成人、是常规暴露。孩子呢?敏感人群呢?长期低剂量呢?这次的三氯乙烯,单独看浓度不算特别高,但加上病毒,孩子就扛不住了。”
张卫东沉默了。
卫健委主任周明华接话:“首长,您说得对。我们现在是‘环保管环境、卫健管健康’,两张皮。环境监测的数据,卫健部门拿不到;卫健部门的病例,环保部门也不知道。等两边数据对上,已经晚了。”
“那就对上。”林杰说,“从现在开始,环保和卫健的数据,必须打通。环保的监测点位、监测数据,卫健的病例信息、流行病学调查,全部共享。哪个地方出现异常,两边同时预警。”
他看向屏幕上的各省领导:“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要定一件事,建立国家儿童健康环境风险预警平台。这个平台,由卫健委牵头,环保部、水利部、气象局配合,各省负责落实。三个月内,完成顶层设计;一年内,覆盖所有地级市;三年内,延伸到县。”
周建国举手:“首长,这个平台具体怎么运作?”
林杰翻开面前的材料:“第一,数据整合。把环保的地下水监测、土壤监测、空气监测,水利的水源地监测,卫健的传染病监测、死因监测、出生缺陷监测,全部接入一个平台。第二,风险评估。由专家组制定儿童敏感指标清单,哪些污染物对孩子危害最大,重点盯。第三,预警响应。一旦发现异常,自动触发预警,属地政府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初步排查。”
他抬起头:“这次江东省那个村,要是有人提前半年盯住地下水的三氯乙烯,那些孩子可能就不会住院。”
会议室里响起翻本子的声音。
张卫东又开口了:“首长,数据整合没问题,但有个现实困难,环保部门的监测点位,很多在偏远地区,设备老化,数据质量参差不齐。卫健部门的病例信息,涉及个人隐私,共享起来有法律障碍。”
“那就修法。”林杰说,“隐私要保护,但公共卫生安全更要保障。匿名化处理、分级授权,技术上能解决。至于设备老化,发改委那边已经批了专项资金,今年开始全面升级。”
他看向财政部的代表:“老刘,钱的事,你来说。”
财政部副部长刘卫东打开话筒:“首长,我们初步测算,第一期建设需要资金十二亿,主要用于平台开发、数据接入、试点地区设备升级。这笔钱,从中央预备费里出,不占各部门预算。”
林杰点点头:“钱到位了,人也要到位。卫健委牵头成立专项工作组,从各部委抽人,集中办公。一个月内,拿出详细方案。”
周明华点头记下。
画面里,江东省副省长周建国又举手了:“首长,我还有件事汇报,那个中间人的死亡,省公安厅正在查。初步尸检发现,他体内有大量地西泮和酒精,但死亡原因写的是心源性猝死。家属不相信,要求重新尸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杰眉头一皱:“地西泮?安定?”
“对,含量很高。”周建国说,“他平时不喝酒,当晚却喝了半斤白酒。送医时人已经昏迷,抢救了两个小时没救过来。现在怀疑,可能是被人灌了药再灌酒。”
会议室里气氛骤然紧张。
林杰沉默了几秒。
“这个案子,省纪委介入了吗?”
“已经介入。”周建国说,“那个中间人,是区环保局前局长的外甥。前局长三年前退休,但一直在本地活动。胡某送的‘保护费’,据说有一部分是通过这个中间人转交的。”
林杰看向中纪委驻卫健委纪检组组长王海东:“海东,你那边有什么消息?”
王海东往前探了探身:“首长,我们已经盯上那个前局长了。他儿子开着一家环保咨询公司,专门给散乱污企业做整改方案。胡某那个作坊,三年来买了他家三次‘整改服务’,每次收费二十万。整改完,环保局复查通过,作坊继续排污。”
林杰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这个链条,有多长?”
“目前查到区一级。”王海东说,“但那个前局长,和市里某位领导有姻亲关系。再往上,可能还有。”
林杰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时,他看向王海东:“查。不管牵到谁,一查到底。”
王海东点头。
视频画面里,周建国又开口了:“首长,还有一件事,那个六岁的男孩,今天下午病情恶化了。”
林杰手一顿。
“怎么回事?”
“多器官功能衰竭。”周建国声音发沉,“医院上了ECMO,但效果不理想。孩子的妈,跪在ICU门口求医生救他儿子。”
林杰沉默了几秒。
“告诉医院,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不惜一切代价。”他顿了顿,“那个孩子,不能死。”
视频会议结束,已经是凌晨三点四十。
林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沈明轻轻推门进来:“首长,您儿子来电话了,问您睡了没。”
林杰看了一眼手机,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林念苏。
他回拨过去。
“念苏,怎么了?”
电话那头,林念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爸,那个六岁孩子,刚刚又抢救了一次。心衰、呼衰、肝衰,全都上了。李主任说,撑不过今晚。”
林杰握着手机,没说话。
“爸,他才六岁。”林念苏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妈还在外面跪着,谁劝都不起来。您说,这到底是为什么?”
林杰闭上眼睛。
“念苏,你听我说。”他声音很稳,“那个孩子,你们尽全力。至于为什么,我正在查。查清楚了,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该补的补。但你现在要做的是,站在那个孩子床边,把他救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爸。”
“还有。”林杰说,“我今天开会,定了件事,建立国家儿童健康环境风险预警平台。以后,再有这种事,能提前发现。”
林念苏没说话。
“念苏,你在听吗?”
“在。”林念苏的声音透出一丝疲惫,“爸,如果这个平台早建五年,那个村的孩子,是不是就不会病了?”
林杰沉默。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爸,我挂了。”林念苏说,“监护仪又报警了。”
电话断了。
林杰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远处,东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对于那个六岁男孩,对于他妈妈,对于那个村庄的二十三个孩子,这一天,太晚了。
手机又响了,王海东打来电话。
“首长,刚接到消息,那个前局长的儿子,今天凌晨试图出境,在机场被边控拦下来了。他随身带了一个U盘,里面是近五年来所有整改项目的详细账目,包括给哪些领导送过钱。”
林杰眼神一凝。
“U盘在谁手里?”
“公安。”王海东说,“已经连夜送省纪委。初步看了几页,涉及的人不少,区里三个,市里两个。其中有一个,现在还在任上。”
林杰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窗外,天越来越亮。
“告诉省纪委,这个案子,我亲自盯着。”他说,“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后台多硬,这次,一个都别想跑。”
挂了电话,他转身走回办公桌。
桌上放着那份关于建立预警平台的报告。
他在报告最后一页,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速度再快一点,预警再早一点,别再让下一个孩子,死在太晚了上。”
写完,他放下笔,拿起电话。
“沈明,安排车,我去趟医院。”
沈明愣了一下:“首长,现在?”
“现在。”林杰拿起外套,“去看那个孩子。”
早上六点十分,江东省人民医院ICU门口。
林杰从车上下来时,走廊里站着七八个人,省卫健委主任、市卫生局长、院长李国柱,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国柱快步迎上来:“首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林杰没理他,径直往ICU走。
“孩子怎么样?”
李国柱跟在后面,声音发紧:“凌晨四点又抢救了一次,ECMO还在上,血压勉强稳住,但瞳孔反射很弱。神经科会诊,考虑脑水肿,预后……”
他没说下去。
林杰在ICU门口站住。
透过那扇玻璃门,他看到里面那张床,床边围着四五个医生护士,机器嗡嗡响着,各种管线连接着那个小小的身体。
他看不到孩子的脸。
但他看到床边蹲着一个人,一个瘦小的女人,穿着农村那种碎花褂子,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那是孩子的妈。
林杰推开门,走进去。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孩子,灰白的脸,发紫的嘴唇,紧闭的眼睛,头上缠着冰帽,身上插满管子。
李敏站在旁边,正在调输液泵。看到他,愣了一下。
“首长。”
林杰点点头,目光没离开那个孩子。
“几点发现不好的?”
“凌晨一点。”李敏声音很低,“先是心率掉,然后血压掉,接着呼吸机参数怎么调都上不去。我们上了ECMO,算是暂时稳住,但……”
“预后评估呢?”
李敏沉默了两秒。
“如果七十二小时内肝功能没有恢复,考虑肝移植。但孩子现在这个状态,能不能撑到手术,不好说。”
林杰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向蹲在墙角那个女人。
她没抬头,不知道有人进来。
林杰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大姐。”
女人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得吓人。
“你是……?”
“我是林念苏的父亲。”林杰说,“来看孩子。”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抓住他的手。
“医生,我儿子还能活吗?”
林杰看着她那双眼睛,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站在ICU门口,一个孩子的母亲也是这样抓着他的手,问同一句话。
“能。”他说,“我们在尽全力。国家也在尽全力。”
女人松开手,又低下头,抱着膝盖,无声地哭。
林杰站起来,走出ICU。
走廊里,李国柱等人还站着。
他走过去,看着他们。
“这个孩子的治疗,不惜一切代价。需要什么药,什么设备,什么专家,直接报。”他顿了顿,“那个村的排查,到哪一步了?”
李国柱赶紧答:“已经查完两个村,发现肝功能异常儿童十七例,全部收治入院。第三个村今天上午查完。”
“那个作坊的案子呢?”
“省纪委专案组在办。听说抓了五个人,还在审。”
林杰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他停下来。
“李院长。”
李国柱赶紧上前。
“那个孩子,叫林念苏?”
李国柱愣了一下:“对,是您儿子。”
林杰沉默了几秒。
“告诉他,做得对。”
电梯门开了。
林杰走进去,门关上。
走廊里,李国柱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ICU里,林念苏站在三床旁边,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心率一百二,血压八十五、四十,血氧九十三。
勉强稳住。
但那个孩子,脸色还是灰白,嘴唇还是发紫。
他想起父亲刚才那句话,“告诉他,做得对。”
做得对吗?
救了五个,死了一个。
还有十七个刚发现,还有三个村没查完。
这叫做得对?
门被推开。
李敏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念苏,你爸走了。”
林念苏点点头,没说话。
“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李敏看着他,“他说,做得对。”
林念苏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
监护仪突然报警,心率骤降到六十,血压往下掉。
“快!肾上腺素!准备除颤!”李敏冲过去。
林念苏一把抓起电极板。
“两百焦,充电!”
“所有人闪开!”
“砰——”
孩子的身体弹了一下。
心电监护上,一条直线。
“再来!三百焦!”
“砰——”
还是直线。
李敏脸都白了。
“继续按压!再推一支肾上腺素!”
林念苏双手交叠,按在那个小小的胸膛上。
一下,两下,三下。
他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父亲那句话:“做得对。”
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护士冲进来:“李主任,省里来电话,有一个肝源!刚匹配上的!问我们要不要!”
李敏愣住了。
林念苏手上的按压没停。
“要!”他吼出来,“马上要!”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灰白的脸。
“孩子,你撑住。”
门外,那个蹲在墙角的妈,突然站起来,朝病房里冲。
护士拦住她。
她扒着门框,撕心裂肺地喊:
“儿子!妈在这儿!你回来!”
监护仪上,那条直线,突然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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