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沈照华不是没有想过,而是没敢深想。
她自打退婚远走边关,也偶尔幻想过有朝一日会封狼居胥、明堂拜将,以女子之身扛起沈家军旗,与兄长一道,成为国朝一代干城。毕竟人生在世,不能没点目标。
但理想终究是高悬于天际之物,现实横于面前的,是冷冰冰的三纲五常、三从四德。别说效仿男子建功立业了,就连当年她退婚,都不知挨了多少唾沫星子与白眼,说她连蒋家那样的门第都看不上,简直是不识抬举。
而且她这次是代兄为将,欺君铡刀已经扛在后颈了,接下来的路窄得如同天堑吊桥。
要么宣布沈颂华伤重而亡,沈照华回去再议婚姻相夫教子;要么以沈颂华的名义活下去。
显然,对于她来说,这两条路无异于吞金而亡和饮鸩止渴,前者憋闷而死,后者注定纸包不住火,哪怕是有军功抵一部分罪,流放千里总是逃不了的。
深想下去,只有一条结论,她根本没有退路。
沈照华沉思半日,反倒笑了:“明二哥,别逼我做决定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徐仲明一旁幽幽叹息:“总归有挥刀决断的那一日,拖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照华没有睬他,也没有心情再去见沈恪,转头回了房间将门一锁,上床睡起觉来。
边关烽火已熄,而风雨未止,千里之外的京师皇城,亦风云会聚。
自太子陈致化名程致,奉圣命扮做顾总兵麾下参军远赴凤宁暗中监视沈家动向,到如今重回京城,已逾两月光景。
从冻水初融的孟春到落玉飞花的暮春,经千里辗转后,他又身着朱袍玉带,复跪伏于天子御案之前。
“此番仰赖皇恩庇佑,新岭失而复得,北临遣使纳贡,臣闻讯喜不自胜,特星夜赶回为陛下贺,为大祁江山社稷贺!”
皇帝陈业垂眸看着许久未见的儿子,边翻着他从边关呈送回宫的最后一道密折边道:
“自是上上喜讯,当天地同贺。太子此出玉门,不知有何长进?”
陈致略作思考,恭谨答道:“回陛下,臣此行山迢路远,屡过偏城,又途经受灾卫郡,目睹民殇,深体民生之艰、稼穑之难,也更觉前路任重而道远,而愧自己德薄而才疏。”
陈业的目光停在密折之上,并未抬起:“能勤于自省,知己不足,倒是不小的长进。不过你既途经卫郡,那里灾情如何?”
“卫郡此遭春冻,确实凋敝,麦苗枯白,百姓哀戚。不过陆侍郎亲赴卫郡巡视赈灾情况,一应粮米赈济、救苗补种等事宜都办得有条不紊,偶有富户以高利出贷农具,也都被压制。臣回来时,卫郡灾情已有回转之象。”
“果真如此,倒是好事。”陈业将密折归于匣内,徐徐言道,“看来这次李敬端让陆韬去盯着,是选对人了。”
听到陈业提及李敬端与陆韬,陈致默默一顿。这两人一为当权宠臣,一为贤妃亲兄,与陈业关系匪浅,不可擅议,于是掂掇了片时后答道:
“李相与陆侍郎身为陛下臣子,为君分忧,焉敢不尽心竭力?而且臣此行所到之处,无不称颂圣天子仁人爱物,感念陛下于太平中休养民生,于天灾时拯救黎庶,臣为子为臣,与有荣焉。”
陈业听罢笑道:“朕看最有长进的,是你这张嘴!听顾介夫说,你这次参军的差使办得不错,交代钱粮、调送援军,都做得有模有样的。大祁建国以来不许储君离京,但依朕看,出去闯荡闯荡长些见识,总没什么亏吃。”
陈致暗暗松了口气,再次拜谢:“此番臣蒙圣恩允准秘密出京历练,昼夜不敢懈怠,唯恐辜负陛下一片圣明慈爱之心,今后更当律己修德,不让陛下失望。”
“如此甚好。你一路奔波也劳累了,朕便不多拘你在此了,明德宫那儿你不必去了,还是回东宫歇息吧。七日后下朝,你来政事堂,议论沈家封赏事。”
“此乃军政之事,臣不敢干预。”陈致小心答道。
陈业坐于龙椅,将身子向后一靠,说道:“无妨,届时旁立听议便是,又不叫你拿主意。”
“臣谨遵圣命。”
陈致从勤德殿出来后,对着宽阔御苑在阶前暗自舒一口气。
好在没提他涉足战事甚至还亲自打仗之事,不然他有口难辩。如今总算度过一关。
一直守在殿门外的东宫少监唐近元忙跟了上来,满脸担忧地问道:“殿下,陛下没说什么吧?”
陈致边下阶,边微微晃了晃手:“没有,希望他是真的不知道。去着人把放在明德宫的行李衣物搬出来,为母后祈福结束,咱们也该回去了。”
陈致此次微服出京正值母丧十周年,为掩人耳目,对外说太子暂时搬居中宫明德宫,为生母庄懿皇后日夜诵经祝祷。
如今使命已毕,是时候回到东宫,从一个七品参军,做回国之储副了。
出大内回东宫的路上,坐在宝马轺车之上的陈致不时揭帘望望这御苑风光,雕阁绮户,金水玉路,一道道朱门高挂御匾,一重重庭院柳没花深。
二十三年来他生于斯长于斯,虽觉无趣,但从未觉得哪里不对。可他见过了落日低悬时的瀚海阑干,见过了猎猎冷风中的金戈铁马,竟觉得这静谧的高墙长街之内,有几分单调与憋闷。
但他知道,这是他一生要走的路。自那日饮尽别酒,他们都需走上各自的路。
七日后风雨如晦,政事堂中一众台阁重臣、清议文臣对如何封赏功勋卓著的沈家展开了激烈的议论。
与此同时,在从凤宁回京的路上,沈照华连日照看着病榻上疲惫虚弱的父亲,已多日不曾成眠。
自那敕使走后,沈恪坚持要立即启程,不能授人以柄,说沈家居功自傲,藐视圣命。
但是沈恪的身体已然经不住旅途风日颠簸,虽经太医用药调理,仍然咳喘剧烈不见好转,近两日又有急转直下之势。
这日暂停沿途馆驿,沈照华在客房侧室同太医一起煎药。
她一面扇着药炉的火,一面道:“曹太医,您透个底,我父亲这病到底能不能好?怎么这几日更严重了?”
曹太医正在一旁拾掇着药材,这几日她已经这样质问他好几次了。
“少将军,沈侯爷这病最忌劳累,若照这样日行百里地折腾下去,老朽也不敢说。”
“是圣旨召我们速回,也是圣旨叫您老来医治,您治不好,难道是想说陛下故意不让我父亲痊愈吗?”
屡次听他如此搪塞,沈照华已经没有耐心跟他曲辞婉示了。
曹太医一身冷汗差点没吓出来:
“少将军,您说这话是要置老朽于死地啊!医者已经尽力,您何必要人脑袋呢?”
沈照华斜着瞥了他一眼。若不是徐仲明要先回宿城收拾行装再行赶上,她才不乐意叫朝廷派来的人医治。
他们这样逼沈家,简直没有一个好人!
药烟氤氲飘上梁顶,沈照华偷偷看向太医的眼神,又增了几分杀气。
午后,沈恪渐渐从迷蒙之中醒来,似是精神好些。
他把沈照华叫到榻前,徐徐叮嘱:
“因为朝廷传召得急,你心疼爹爹,心里有气,我知道。但这几日你对那太医的态度,也太过冷漠,这不好。”
沈照华一急,就要反驳,可沈恪止住了她:
“他只是听命行事,何必为难他。而且朝廷也不是一个人的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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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人都在盯着同一桩事。朝事错综复杂,人心各有计较,不能以善恶对错论之,只是立场不同罢了。之前你可以不懂,但以后,你要学着懂些。”
虽不知沈恪为什么突然跟她说上这许多道理,但沈照华仍点应着:“我知道,世事不是非黑即白。”
道理她都懂,但事情落到自己头上时,又有几人能无怨?
听她应着,沈恪灰黄的脸上终于露出淡淡的笑意:“如今边事已平,我也是死得其所,上不负天,下不愧民,再没什么不满的,你也不用动气。”
沈照华听到一个死字,抑制不住地着急起来:“您胡说什么呢,明二哥之前说了,那个太医的方子是有水平的,悉心调理会好的!”
沈恪轻轻摇了摇头:“死生固是大事,但早晚都会有这一日。只是你娘和哥哥走得太早了,如今我又撒手人寰,留下你和舒华两个女儿,我始终放心不下…”
沈恪又剧烈地咳起来,脸涨得通红,但仍坚持说下去,“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妹妹...记住,无论何种境地,保全自身为重……”
咳喘声惊动了侧间,馆驿的仆人将药连忙端来,沈照华一面答应着沈恪,一面忍着泪亲侍汤药,直到沈恪再慢慢睡去。
其实,她每次服侍沈恪吃药的时候都想着,这一剂药吃下去一定能好,她已经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兄长,上天不会让她再失去父亲的。
沈家三代为国尽忠,祖父官至中书,一生勤勉谨慎,伯父赈灾过劳,卒于湖广任上,父亲半生戎马,戍守边关毫无私念,而兄长......
她坚信,苍天有眼。
可天若有情,天亦老。
多日医治,药石罔效,在太医一声沉重的叹息中,大祁甘定总督、靖远大将军、武宁侯沈恪,于他乡与世长辞。
原本喜气洋洋班师回朝的大军,在行至半途时,就变成了护灵举哀的队伍。
浩浩荡荡,十里大军,尽为大祁一代名将的陨落而哀泣。
沈恪遗命,他死后,大小将士不得挂孝,只遣一子扶灵,让他魂归故里。
当日沈照华不愿回归红妆,仍坚持以兄长名义陪沈恪入朝觐见,沈恪本不同意,但还没来得及拗过沈照华,他便溘然长逝。
六月初暑,白幡素布,人间从此无来处。
沈照华护送父亲灵柩回返临安,伴着这一路颠簸,她几乎无时不想起父母兄长在世时的音容笑貌。
抬头看日,会想起兄长教她观日辨位;低头看路,会想起父亲谈人生之路的艰难;听到风声,会想起母亲带她放风筝的快乐......
有时她哭累了,会故意在馆驿睡到很晚才起,因为在梦里,她或因为动不动就哭鼻子而被批评,或在准备年夜饭时偷吃母亲提前做好的糕点。
至少在梦里,她还不是孤身一人。
父亲下葬时,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她只觉得过往与眼前的一切,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幻梦。
她真的曾在母丧三年后,孤身打马入边塞么?
她真的曾沐浴着凤宁城的晨曦与落晖,常常眺望苍茫的远山么?
她真的曾在营帐校场,听父兄教给她阵法兵计么?
她也真的曾在今年春日毫无顾忌地冲入军营,一日日枕戈待旦,一次次沙场浴血么……
记忆里边地刺骨的寒风、不化的霜雪,灵堂里名号长长的牌位、哀泣的亲友——都在她的眼中模糊了。
不久后,满目白帷的临安沈宅迎来了一道圣旨。全家上下庭前跪接,神情肃穆。
那天来宣旨的大臣对着那明黄敕诏朗声宣读了很久,可她恍惚间只听清了一句话:
“册封沈氏为皇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