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汛期,一只翻倒的船漾在水波中央。
船底的绿藻还水光剔透着,全然不复方才初见的萎蔫状。
女孩被推倒在地,两手小臂全被擦破,皮肉翻开,顿时血流如注。
“你娘才生了你弟,我叫你好好看着他们,你为什么不听?”
“买鱼赚钱?!”
“你哪里是担心没米吃?你就是来杀我的,恨不得逼死我!”
“你想我死就直说!”
男人浑身都在滴水,神情狰狞恍若刚爬出水面的厉鬼。
他指着她身侧一大一小两具浮肿的死尸,额头太阳穴青筋暴起,双手止不住地颤,“是你害死了他们——”
婴孩凄厉的哭声霎时迸发。
女孩痛苦地跪在原地,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
脸上有道深可见骨的划痕自眉间裂到嘴唇的女人四肢缠住缩成一团的她,失血过多而泛白的皮肉翻开。
“淮娘。”
声音柔情似水,女孩不可置信仰头,讷讷道,“阿娘……”
“是啊淮娘,我是你娘啊。你,为什么要害我呢?”
女孩猛地推开她,“你不是——”
“淮娘,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女人声音愈发尖锐,嵌了泥沙碎石的指甲死死地攥进皮肉,“我是你娘啊,你为什么不抬头看我?!我是你娘啊,淮娘……”
“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离开我和你弟,为什么害我们去死!”
“你就是故意要害死我!故意害死你弟弟!”
这些声音似汛期的大水,直直灌入淮娘的口鼻。
激起的水花洒进女人眼眶,红色的血丝爬满凸出的眼球,恍若血泪颗颗滚落。
发丝在激流中上浮,扬起,最后死死地缠住女孩脆弱的脖颈。
咔一声,她沉入水中。
下一刻,淮娘猛然惊醒。
窒息感还残留在脖颈,她有些失神,伸手覆上那段洁白如初的颈子。
恍惚间血腥气上涌。
“……”
她怔然松开手。
原来只是大梦一场。
她还在江家老宅。
“县主,您醒了吗?”侍女在屋外轻声询问,“奴婢方才听见些声响,是被梦魇住了吗?您要不要紧,可否让奴婢进来伺候?”
“……不用。”淮娘嗓音沙哑。
门外的侍女闻言,“县主昨夜可是受了风,奴婢去请大夫来。”
“不用。”淮娘顿了顿,似乎觉得语气有点凶,又补了一句,“我没事。”
“是。”门外侍女突然没声了,随之而来的是江皎月的声音,“嫂嫂这个时辰才醒,看来昨夜母亲拉着嫂嫂聊至深夜了?”
昨夜……昨夜彭夫人说到最后万分自责,索性抱住她说了许些话,弄得她身体愈发僵硬。
最后她对淮娘说,“你放心,那份女户证明依旧属于你,不会有任何人剥夺。就算是圣人也不行。”
这份女户证明背后代表的是淮娘想要和离的心思,他们不会不知道。
可彭夫人还是说了,将来淮娘与江德昆和离,若圣人怪罪,江家一力承担。
仅仅是觉得她嫁给江德昆受了委屈,就宁愿违背圣谕也要成全她的想法吗?
后知后觉的淮娘忽然意识到,既然江家能在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里查出女户一事,那也未尝不知道她的过往。
毕竟彭夫人看她的眼神并不只是愧疚。
“如果你愿意,待你自立女户的消息可以公之于众,我就收你为我的义女。”
这话骤然浮现在淮娘脑海。
她不自觉攥紧被褥,被中双腿曲起。
淮娘将额头抵在曲起的膝盖上,长长叹息。
“进来吧。”
江皎月抬眼便见她蔫巴的样子,如同烈日下暴晒的叶子,整个人蜷在一块。
她合上门,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母亲为难你了?不应该啊,无缘无故的。”
“没有。”淮娘抬眼,见她一脸关切,并无彭夫人那样的眼神。
她试探道,“你爹娘知道我有女户证明了。”
“知道了?”江皎月略一皱眉,“也是。”
她安抚性地抚了抚淮娘单薄的后背,“别担心,这事早晚都会被他们知道。好歹现在你是县主,他们不会对你怎样。”
看来江家父母没告诉她自己的过往,淮娘松了一口气。
而后又想起江德昆,她只得希望江家父母一视同仁,也不要告诉他。
“我也不是担心这个。”淮娘随意摆手。
她又叹了一声,“好烦……”
她是在说彭夫人知道她的过往后,对她产生的同情怜悯。
但那场梦让她身心俱疲,淮娘没心情给江皎月解释清楚。
江皎月想起昨日夜宴上的事,不觉沉了脸,却还是一言不发,只是眸中闪烁着微弱的光。
不过是天子一句“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的感慨,女户证明落到尴尬处境,甚至有些危险。
淮娘想想便头疼,关于县主一事,背后绝不止皇后随口一说这么简单,但以淮娘的政治嗅觉与能力,也就只能看出这与江家有关。
更深层次的,就让能深入的人思考吧。
一屏风之隔,侍女备好洗漱用具,熨烫好的衣物也挂在衣桁上。
一切悄然无声的完成,三五侍女早已退了出去,屋内再无旁人。
“看来是有人事先吩咐过嫂嫂的习惯。”江皎月睨了淮娘一眼,调侃道,“我还没想过有朝一日你会醒的比我晚。”
“既然你是县主了,想来母亲也不会拿规矩约束你,你也就不用再顾那些孝道礼仪了。”
她道,“我去给母亲问个安就回。”
淮娘忆起昨日彭夫人的眼神,顿时汗毛直立,忙把那句我也去咽了下去。
“你阿娘不是在你院子里吗,赶快问完安回去陪她吧。”
“姨娘已经回她自己的院子了,”江皎月哭笑不得,“江家子弟非重大事情与节庆,不得与生母见面。”
淮娘皱眉,正欲说什么却被她推到放了净面水盆的架子边,“好啦,我一回请完安就干自己的事去,这些年我都习惯了。”
说罢,不等淮娘言语,江皎月踱步而出。
淮娘:“……”
点点涟漪搅散铜盆底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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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映的姣好面容。
她拧干帕子擦脸,暗道:江德昆,你可一定不要知道。
淮娘深吸一气。
.
又是银霰亭边,故地重游。
如今已是孟冬,湖中睡莲与黄、水菖蒲都已不复夏日华彩。
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清澈见底,丛丛苦草下虚掩着越冬的鱼儿。风吹水波,苍绿草叶便随波追流。
淮娘望着还未结冰的湖水,忽又想起之前江德同挑衅时说起这湖的来历,有些失神。
这湖与江皎月的婚约、淮娘的县主爵位是一样的,都是圣眷正浓的体现。
尤其是江皎月的亲王妃身份,更是一份另类的免死金牌,给世家大族的定心丸。
只要榆林江氏一日不造反,这份圣眷将通过江皎月等人永久遮蔽江家子弟。
现在,这份圣眷的传递又多了一个淮娘。
只是若说圣上真的宠信江家,那作为江家大公子的江德昆为何不再是中书令,而只是一个小小的户部侍郎,明明比他年纪小家世低的贺文章都已经是中书舍人了。
再说,圣上万寿节夜宴,江家只有她与江德昆兄妹出席了,江家父母和江德同为什么不来?
疑问一点一点往外冒,淮娘自顾自摇了摇头,这些富贵人家的事真的好难懂。
想这些不关她的事不如想想怎么找到江德昆。
她问侍女江德昆在哪,侍女也不清楚,只是按照他从前的习惯给淮娘指了路,“大公子时常会去银霰亭散心。”
谁知道这片湖这么大,害得她在这转了半天。
淮娘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道缓慢行进。
她既想早点找到江德昆商量后续对策,又不想见到江德昆。
万一他知道了,用同情怜悯的眼神关切的注视自己,淮娘不保证能像对他娘一样的态度对待他,她害怕自己一时过激羞恼,语出伤人。
初冬时节的太阳并不暖和,但这种亮堂的感觉还是让人不自觉高兴起来。
可惜此刻的淮娘无心享受——她看到银霰亭附近正朝她走来的江德昆。
“淮娘。”
男人今日一袭蝙蝠卍字暗纹的金青色长袍,外拢一件雪色大氅。
淮娘下意识退了一步,仔细观察他的神情。
只是这人无时无刻都挂着张完美无缺的笑颜,完全观察不出来。
一尺距离,她站在梧桐疏条交映的阴影中,眼里蕴藏着她并不平静的心境。
下昼光线变幻多端,一时阴阳交界。
她的瞳仁依旧漆黑,却莫名多了一丝抵触。
恍惚间又是初见仰望时,喜帕随风而去,倏然露出那张未加遮掩的面庞,陌生而又排斥。
寒风萧索张扬,只消一点就带走指尖温热,江德昆上扬的嘴角一点一点压下去。
“你看起来不太好。”安慰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去那边吧,这里没有太阳。”
银霰亭四周皆是粼粼湖水。
淮娘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远处碧空留守。
亭中只有她与江德昆两人。
细细想来,淮娘有许多次与他单独相处,只是没有一次像这般心绪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