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一答间,视线瞬间汇聚在淮娘一人身上。
淮娘只知道他们话里有话,却不清楚这话是好是坏。
她用余光看江皎月。
江皎月也在看淮娘。
她眼神清明了些,身边还站着一个保持倒酒姿势的诚王。
她笑着做口型,这个口型淮娘最熟悉,是她最常对自己说的话,“阿淮好厉害。”
淮娘瞬间安心,没惹麻烦就好。
不过淮娘挺想把这句真厉害原封不动送给她,能让一个王爷给她弯腰倒酒,她才是真厉害。
高台上,皇后对圣人道,“圣上,臣妾瞧着这位夫人颇有几分像臣妾年轻时的样子。”
闻言,圣上仔细打量起淮娘,皇后掩帕轻笑,“圣上看不出来吗?臣妾还记得刚及笄那会圣上……”
“梓潼,梓潼这样一说,朕确实觉得有几分意思,性子刚强直爽,很像你当年。”
“圣上不赏点什么?臣妾当年救驾,先帝可是赏臣妾了一个县主当当。”
“虽说这位夫人不比臣妾当年,但也是当着各位大臣的面说出公私分明、不得假公济私这类言辞,针砭我朝官吏任用的弊病,正是前朝魏文贞公所言,‘无因喜而谬赏,无因怒而而滥刑’。”
圣上无奈笑了声,“梓潼开口,朕岂有不应之理——”
“那朕就与先帝一样,封为德敏县主,食邑二百户。”
“如此也算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了。”
一语毕,举座皆惊。
淮娘霎时酒醒,几乎是下意识看向江德昆。
那双灵动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后者只是眸色有些深沉,余下神情未变。
“怎么,一时高兴懵了?”皇后笑道。
淮娘回神,在江德昆身侧跪下,同时俯首谢恩。
圣谕已下,此事再无回旋的余地。
所谓不守寡婚嫁任意,瞬间化为泡沫。
从此她与江德昆就要被绑在一块,淮娘有些绝望地闭上双眼。
“快起,何必如此多礼。”
话音方落,宫侍上前扶起两人。
“圣上还真是大方。臣也维护了江侍郎,圣上不给臣赏点什么?”贺文章不经意瞥了眼淮娘,笑道。
此话一出,江德昆瞬间看向贺文章。
江皎月冷笑,手指轻轻一松,把玩的空酒杯霎时跌落桌面。
这话是说淮娘获封只是因为维护了她名义上的夫婿?
好一个德敏,敏锐维护夫婿的好德行!
轱辘转到宴会中间,停在一人脚边。
重新流动的气氛又再次凝固下来。
贺文章俯身拾起那只酒杯,唇边笑意加深,“江二小姐未免太过激动,连酒杯都跌了。”
他径直看向缓缓起身的江皎月。
“皇兄,是臣弟一时失言,吓着二小姐了。”诚王朗声,脸上笑容格外坦诚,“真是不好意思。”
江皎月张了张嘴,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你说什么?”圣上眸色渐深。
“臣弟方才听闻贺大人讨赏,忽然想起皇兄前些时候邀臣观赏的日月高悬图。贺大人不是总说政事堂空荡,臣弟想那倒是挺适合挂在政事堂装点的。”
圣上意味不明笑了声,“也罢。初元,前些时候济州刺史进献的日月高悬图,赏你了。”
贺文章笑眯了眼,整个人跟狐狸一样,“臣谢圣上隆恩,谢王爷出言相帮!”
“江二,你行事还需稳重,不可一惊一乍。”
“是,臣女知道了。”
江皎月恭顺低头。
皇后的视线流转过贺文章与淮娘,最后定格在江皎月身上。
半晌,她垂眼斟了一杯酒,“圣上,今日是您的诞辰,何必为这些琐事劳心费神,不若与臣妾再饮一杯?”
被敬为天子的男人侧眼,深深盯着皇后那双掩于温顺下的眸子。
“好,朕与梓潼共饮此杯。”
宴会迈入尾声。
众人的心思全然不似最初轻松纯粹,恍若每一场歌舞的弦动袖扬都是具象的勾心斗角,暗流涌动。
.
回程路上,一行三人默契保持沉默。
马蹄一声接一声敲响地面,回荡在静谧的车厢内,扰的人心烦意乱。
车轮一侧碾过石子,车身连带几人一起晃动,好不容易恢复平缓的呼吸节奏被打乱,淮娘猛地睁眼。
于此同时,马匹长嘶,车夫叫停。
“公子、少夫人,二小姐,东府赵管家来了。”
“东府管事赵全奉老爷、夫人的命,前来请三位主子。”
他身后,是近十人的江家侍卫。
江德昆与江皎月的神情瞬间凝重,两人对视一眼,江德昆道,“请赵叔上马。转道去老宅。”
“是。”马车随着这句回答轻晃几下,老人的话清晰传进车厢内,“多谢大少爷,只是老奴身份低微,还是坐车外头吧。”
是因为夜宴封县主的事吗,淮娘垂眼,人没去却能知晓宴会事宜,真是厉害。
不一会,车夫掀开车帘,相比于方才上车的动作,腰弯的更低了。
“到了,三位主子请进吧。”赵全略微躬身,抬手示意三人随他指引的方向走。
淮娘眼瞧他一身深灰棉袍干净整洁,又见江德昆和江皎月经过他时都有欠身的动作,意识到这位鬓角微白的老人在江家地位不是一般高。
这样一个地位高的老人都被深夜派来“请”她们,看来封县主的事不仅对淮娘是震撼,对江家亦是。
“麻烦您。”淮娘学着江家兄妹的动作略微欠身。
“县主多礼,折煞老奴了。”他退了一步,“县主,请。”
移步过了三进门,一直无声的老管家突然道,“大公子留步,老爷正在书房。”
“夫人在大厅等候县主与二小姐。”
江德昆脚步一顿,对老人道,“可否麻烦赵叔亲送她们至大厅?”
“大公子何须担心,夫人必不会为难县主。”赵全笑着捋了捋垂至衣襟的雪白长髯,“只是大公子既然问了,老奴必然相送。”
“如此便多谢赵叔了。”
之前见过两次都没有让人相送,现在是怕彭夫人对她不利吗?
淮娘印象中彭夫人举止言行间自是一派雍容华贵、气象万千,对她一向亲和,甚至又给她了一家铺子,岂会因这件事就态度大变?
忽而脑中掠过一道影子,她恍然大悟,女户证明。
这东西从京兆尹来,必有痕迹可查。
更何况现在,圣人亲口夸赞过这段婚姻。
心突然跌到谷底。
彭圆英原是背对众人的,只是听见动静便转过身来。
“大郎叫你来的?”
“是。”赵全笑道,“您若无事,老奴便先行一步。”
“我知道了。”她挥手,示意他退下。
她大概是先前遣退了侍者,现在空旷的大厅只有她与淮娘、江皎月三人。
“县主封号德敏,依我看是极好的。”
她笑着睨了眼江皎月,“要是皎月能像县主一样便好了”。
从宫宴那会诚王解围就开始沉默的江皎月静静应了声,“是,皎月多谢母亲教诲。”
“夫人,皎月教我良多,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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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是我向她学习才是。”淮娘没忍住辩驳了一句。
彭圆英闻言笑弯了眼,“是。她一向知礼守礼,不论琴棋书画还是这性子都是极不错的。”
“只是,”她忽而换了语气,望向江皎月的眼睛里除了满意自豪,还有一份不解,“我听闻你在宫里失手跌了杯子。”
“这是你从前不会犯的错误。”她不赞同地小幅度摇头。
“是,皎月知错。”如今也不过十九岁的女孩低下头,好似羞愧得抬不起头。
她屈膝行礼的动作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也罢,不过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也没酿成大的错处,你也不要太过自责。”
彭圆英叹了声,“只是你即将嫁作皇家妇,凡事皆要谨慎。这类错处便不要再犯了。”
“是。”
“下去吧,宋姨娘还在桐福苑等你。”她无奈道,“你今日还是浮躁了。”
江皎月原先留下来陪淮娘,可一听她生母在她从前的院子等她,她便什么也顾不上了。
江家的少爷小姐全养在一处,一年间只有零星几日能见到生母,更遑论与生母相处。
她与淮娘对视一眼,淮娘道,“你快回去,别让你阿娘等急了。”
淮娘倒是不担心彭夫人会为难自己,不仅是基于江德昆对自己的保护,更是因为她方才对自己的态度。
而且,淮娘不觉得自己有错。
再次抬眼时,彭圆英正深深看着她。
“淮娘,让你嫁给大郎冲喜,是我们做错了。”
她眼中懊悔的神情不似作伪,满目的愧疚恨不得溢出来。
淮娘愣住了。
她是在真心道歉。
“夫人……”
淮娘觉得有些荒谬,她想问是因为她现在是县主,所以突然意识到冲喜一事是欺负了她委屈了她吗?
可这句话她说不出来,平心而论,彭夫人对她不错,甚至将自己的权力一点点移交给她。
淮娘不愿这样想她,也觉得没必要,还是那句话,她成为县主是因为江德昆,是因为他背后的江氏一族。
彭圆英以指抵唇,“淮娘,你听我说。”
“赵全递来的资料里,我看到了一份记录。同名同姓同户籍地址的女户证明,是不是太凑巧了?”
“你知道吗,你封了县主我有多为你高兴,就有多少气恼。我就想,为什么我们都这么对你了,你还是不肯接纳我们。”
淮娘张了张嘴,想说的话似有千种,却没有一句能表达她现在的心情,这些话语绕着唇舌,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我们的错。”她一字一顿道,“种什么样的因,结什么样的果。”
她似是陷在回忆里,双眼雾蒙蒙的。
“当时大郎就那么倒在我怀里,我几乎以为他死了……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女人摇了摇头,“他那么小就不在我身边,他是长子,要理性要坚强……我甚至不能多抱抱他。”
她像是被巨大的痛苦压弯了腰,“我抱着他,我才知道他这样瘦了,他是我的孩子,我怎么能忍心看着他在我怀里咽气!”
“我对不起你,是我亏欠你太多。我们亏欠你太多。”
泪水顺着眼眶留下,“可是我没办法……他是我的孩子啊。”
这位留给淮娘第一印象是贵妇人的女性猛地俯身,咬住指节试图堵回哭腔,“可我怎么就忘了,你也是别人的孩子……”
没有一纸婚书树立在她与这位人母面前,淮娘好像能真切感受到她的歉意。
她在为一己私欲就白白牺牲一个无辜女孩的一生而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