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德昆还是一副饶有兴致的观赏模样。
歌舞已经演完,宫殿内众人开始互相走动了他能欣赏些什么?
淮娘抿唇,扯了扯他的衣袖。
江德昆偏头看她,还是那副温柔样,轻声细语的仿佛身体一点不适也没有,“怎么了?”
明明看不见听不到,还要假装正常。
江德昆你究竟骗过多少人,才能在这种时候保持冷静,熟练的可怕。
她站起来,想去找太医。
可刚动了动身形,江皎月便拎了一只酒壶走到她们席位的正前方,挡去可能望来的视线,“嫂嫂,冷静下来,这是宫宴。”
她抬手按住淮娘肩膀,这才发现淮娘整个人都在抖。
淮娘深吸一口气,“我很冷静。他现在这样是因为我,我要对他负责。你放开我,我要去找太医。”
“赵淮!”
江皎月头一回连名带姓叫她,“你坐下。大哥哥只是一时失明耳鸣,缓一缓就好了。”
她不知道淮娘家中的事,还以为淮娘叫赵淮。
淮娘听见这个名字,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我不是——不是我,我没有……阿娘……”
江皎月眉心皱得越发深了,淮娘现在的状态,相比于被吓到,更像是她回想到一些事,应激了。
在圣上的万寿夜宴上失控是一件过分危险的事。
“淮娘,”江德昆的眼前开始出现光亮,“淮娘,”那一点白点扩大,很快一道白光席卷他眼前的一切,视线随之模糊,“你看我,我能看见了。”
“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耳边是大口大口的喘息,“与我……无关?”
“是。这一切都不是你造成的。”
视线开始清晰,最后聚焦于她湿润通红的双眼。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害阿娘。”
重新聚焦的褐色瞳孔中,淮娘倒影模糊。
“你不是故意的,你没有害她。”
这人额间还有些红,注视她的眼睛却分外温柔有力。
她别过脸,掉了一颗泪。
.
夜宴觥筹交错,外邦使臣轮番敬酒,各色琳琅满目的贡品也是叫淮娘移不开眼。
一红发的使者正在讲诉他国敬献的物品有多金贵多么稀罕,江德昆正侧眼瞧着。
淮娘此时沿着宴桌往右一移再移,已经到了最边缘,与江皎月的距离一度近到没有两席间的间隙。
“嫂嫂?”江皎月忍笑。
淮娘瞪了她一眼,试图让她闭嘴,可脸上还有羞红的痕迹,凶不到人反倒显得可爱。
她一时没忍住逗她,捏着帕子的手轻点额间,见淮娘瞬间耳尖通红,掩着帕子笑起来。
方才激烈的情绪被安抚,淮娘看着安静注视她的江德昆,鬼迷心窍了般伸手,碰了碰他眉心浅淡的红痕。
而后出走的意识慢半拍回笼,淮娘恍若不经意碰了煨在炉上烧的壶,霎时收回手。
江氏兄妹一同看向她。
羞恼尴尬的情绪再次上涌,淮娘不禁双手捂脸,江德昆这人怎么不知道躲啊……
淮娘又想拖着椅子往边上挪了,可左边是江德昆,右边是江皎月,左右为难。
她故作不经意用余光带过身旁的男人,见他还是那副颇感兴趣瞧那贡品,淮娘松了口气,小心翼翼跟做贼似的,十分缓慢生怕发出一丝动静,就这样屏住呼吸,拖了一壶酒和一只小杯到自己面前。
醉了就不会再想了吧?
淮娘斟满一杯,猫舔似的抿了一小口。还行,没她想象中的难喝,但这味道对淮娘来说还是怪,有一点点甜,一点点辣,还有好多苦。
她还没喝过酒。
在那条被称为家的乌篷船上,酒是用来卖给过路的客人,用来满足她生父的喜怒哀乐的,就是不能给她喝。
她也不太愿意喝。
七岁之前可能是受生父拿筷子沾酒逗她留下的影响,七岁之后便是面对喝完酒醉成一滩鱼糜的爹,无奈清理如蝗虫过境的餐具。
恍惚间,她鼻尖轻嗅,仿佛又闻到那股混了鱼腥味的酒气,淮娘皱眉。
汤匙碰撞的声音唤醒沉睡回忆中的女子,淮娘下意识偏头,而后又转回去。
甜腻的热气送来一声熟悉的叹息,“我该去给圣人敬酒了。”
盛了大半甜汤的一只白瓷碗被推至眼前,“酒伤身子,还是不要喝了。”
淮娘盯着碗中上升的白雾,“你要喝酒吗?”
他手边的酒盏还未沾半分酒液。
“是,”他温吞地像是在哄不通世事的稚童,“一杯而已,不妨事。”
“我一会就回,不会耽误很久。”
“哦。”
“要是觉得甜汤不合口味,可以找宫侍要一壶米汤。我记得你喝过来着。”
江德昆身体前倾,挽袖拾起那壶酒,“那我先走了。”
带起的风浮动她的发丝,“……少喝点。”
声音轻极了,他不自觉问,“什么?”
淮娘别过脸,不说话了。
江皎月看他们好久了,闻言笑道,“嫂嫂说大哥哥你身体不好,少喝酒。”
她偏头,对自己身边的宫侍道,“劳你取一壶度数低的热酒来。”
宫侍微微福身,“是,奴婢就去。”
“好,我会注意。”江德昆轻笑了声。
那笑声让淮娘莫名有些耳热。
不一会的功夫,江德昆接过宫侍斟满七分的酒盏,起身步上高台。
江德昆走后,淮娘问她,“你怎么听到了?”
“这还用听?”江皎月眉眼带笑,举起酒杯遥遥与对席举起酒杯的年轻女子碰杯。
“……你认识她?”
江皎月似几分醉意,脸颊也红润,“嗯哼,她是我闺中密友,去岁刚成了婚。从前寄着书信,没几个碰面的机会,今日倒是难得。”
“你不去打个招呼?”
“遥敬一杯也就够了。此后锦书休寄,是我伤透了她的心。”
看来是真醉了。
“诶,阿淮,我给你介绍人玩吧?”她支着脑袋,云鬓斜倚,颇有一番风流。
淮娘没说话,江皎月自顾自讲下去。
“从他讲起吧。”她一挥袖,“圆脸、笑眯眯看不见眼睛的是陈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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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江皎月随手一指,“他啊笑面虎一个。”
淮娘问,“你怎么知道?”
“大哥哥那会刚发生意外,总是醒不久。二哥哥代为处理过几件事,其中有一个欠妥当的,是我善的后。这人表面对我说没关系不要紧,背地里给我使绊子。”
江德同也是赶鸭子上架。
那会江父时常进宫,一呆就是大半日,实在抽不出时间处理后续。
最后是江家一个叔父在负责坠马之事,江德昆职务上发布的政令还未完善的,全是当时一位回京述职的表兄代理。
而江德同只需要在江德昆清醒时,听他的吩咐整理凌乱的稿件。
而后,一份由他整理的稿件发往代管的表兄那,不知怎的被陈大公子看见。
那会江皎月正奉祖母之命,下山看望江德昆。
陈大公子找上门时,江皎月正好在分析揣测兄长写下的手稿,陈大公子便把她当成整理文稿的人了。
一番质问她才知道忙昏了头的二哥竟把那份有关土地的想法送去官府,天知道她大哥还没完善,就这样明明白白坦坦荡荡地送了过去。
最后还是江皎月以自己亲王王妃的身份保证,最终发布的政令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份尚未成型的想法,陈大公子才勉强离去。
可她没料到这位淮安陈氏的未来掌舵人会如此难缠、斤斤计较。
翌日,她就被祖母带回山上,婚期也重新提上日程。
再然后,她以命格妨夫为由拒绝下山,从小到大守在身边的贴身侍女眷仪,被送去偏远破败的桃花庵做了尼姑。
“你没告诉他们不是你出的错吗?”
“正是因为说了,眷仪才会被迫做了姑子。”
“为什么?”淮娘不理解,“不是说眷仪是因为逼你下山吗?”
“都有,都是原因。”
江皎月哂笑,“父亲在警告我。他教我呢,没本事别瞎逞能,做了决定就该承担代价。”
那会,隐隐青山上,寺庙厢房烛火通明。
她没忍住问祖母,就像现在的淮娘一样发问。
祖母只是轻声问了句,“在他问你是否是整稿人时,你沉默了,为什么?”
“是我没把握就擅自行事,活该我来担着。只是我犯的错为什么让眷仪承担,我宁可父亲打我骂我。”
淮娘默了一瞬,“……江德同被罚了吗?”
江皎月轻哼一声,“他只会被罚的更重。”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格外理所当然。
淮娘清晰意识到,这是一个存在了几百年的家族,那些规矩与礼法管这管那,管到他们厌恶烦躁,管到他们想要违反。
可这些从出生起便伴随他们终身的东西正是他们所认同的,他们对此并不反对。
或者换句话来说,对整个的规矩和礼法,他们不反对,可当这庞然大物具体成为某一个要求,他们就可能厌烦,会想要违反,甚至调整这些具体的条例。
这就是与淮娘不同的地方。
淮娘烦闷地咽了口酒,她为自己终于发现她与她和他们之间,永远隔在中间看不见摸不着的膜而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