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变得很小,六七岁的模样,在老家的堂屋,奶奶拿一根鸡毛掸子抽她手心。
“贱胚子!偷吃还不承认!”
林薇张着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说那罐头不是自己偷吃的,她想让奶奶回头看看,哥哥正躲在门后面窃笑,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罐头汁。
她长大了,嫁了人,蜷缩在角落试图躲避陈斌的拳脚。
血从两腿之间流出,剧痛像刀刃割着她。
她疼晕过去,醒来后躺在医院,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变成了一摊形状不明的血肉。
泪水让视线模糊,但林薇看见那摊血肉变了,变成一个小女孩的形状,小女孩迅速长大,张开的双臂化成羽翼,飞向儿时的小林薇,挡住了奶奶的鸡毛掸子,挡住了陈斌冲她而来的拳脚。
“叶梅……”
林薇睁开眼,一个面目良善的陌生女人正拿块热毛巾给她擦脸。
女人微胖,圆脸,隆起的苹果肌带着高原红,五官舒展大气。林薇反应过来了:是周霞。
“好妹子,”周霞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叶梅在家呢,她没事。”
林薇才意识到自己早就泪流满面。
“你刚刚一直在说胡话。”周霞的眼里全是担忧。
空气里弥漫着苏来水的味道,林薇看看身上盖的淡绿色被子——这是在医院病房。
“医生说你是低血糖休克,万幸,没伤到其他地方。”
“不过警察把叶强那畜生带走了,连带着你那个婆婆也进了局子。”
林薇:“霞姐,谁报的警?”
周霞往门口瞥了一眼,压低声音:“不知道。”
林薇从这“不知道”里觉察出了周霞心里的答案。
警车比救护车先到,只能是叶梅跑去楼下打120的时候报的警,
林薇猜到了,周霞也一定猜到了,但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再说下去。
“对了,有个警察还在外面等着呢,说你醒了要问你话。”
林薇坐起来:“叫他进来吧。”
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察跟着周霞走进来,板板正正地往病床前一站,像个人形立牌。
“林薇同志,我是城南派出所民警何煦。”
“何警官好。”
“叶强已经被我们带回局里控制住了,请详细说一下早上冲突发生的情况。”
林薇言简意赅地把早上的情况说了一遍,“他先用的锅,再用鸡毛掸子,拿烟灰缸咂,最后是擀面杖。”
“所以,你是被他用擀面杖打晕的?”
林薇犹豫了一瞬:“是。”
周霞忍不住插嘴:“何警官,叶强这个人,赌博酗酒打老婆孩子不是一两天了,我们街坊邻居都知道!你们这次把他抓走,能判多久?”
何煦捏了捏手中的验伤单,似乎在思考接下来怎么说:“林薇同志,经过医生检查,你是因为低血糖晕倒的。你身上确实有几处外伤痕迹,但都是轻微伤。”
“啥意思?”周霞没明白。
林薇心里一沉:“意思是,伤得不够重,他们没法管。”
周霞抬高了嗓门:“啥样才算重?非得把人打死警察才管吗?”
何煦连忙说:当然不是,我们会对叶强批评教育——”
“批评教育?!”周霞霍一下站起来:“批评教育管用的话,我们直接找叶强他娘去说就行了,还用得着你们警察?”
何熙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林薇的反应没有周霞那么大,从周霞说她低血糖的时候开始,她就预想到了警察会对这件事轻轻放过。
但她还想再争取一下。
林薇:“何警官,他这次不光打了我,还打了他未成年的女儿。你们应该把她的伤也验一下。”
何煦愣住了,他们确实以为只有林薇一个受害人。
“这不是他第一次打人,你们去棉纺厂家属院里问问就知道了,叶强长期家暴,这次更是当众打人,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行为只会更过分。
他已经严重威胁到了我的人身安全。
只因为打我的那个人是我法律意义上的丈夫,你们就放任不管了?”
林薇的眼睛黑白分明,她看着何煦:“你们警察不应该保护人民群众吗?结了婚的人民就不算人了吗?”
何煦感觉这案子相当棘手,林薇说得句句在理,只可惜他不是这个案子的主办人。
何熙只是警校大四学生,今天是他在城南派出所见习的第一天。早上他刚办完报道手续,带教警官赵东海就带着他出警了。
报警人说得挺严重,他们到现场一看,是男人打女人,女人似乎没了气。赵东海初步判断是个命案,至少也是个重伤。
他们迅速跟围观的群众了解了一下情况,把情况搞明白了:男人长期酗酒赌博,这次似乎是发酒疯,当着众人的面把老婆打得晕死了过去。
知道了两个人是夫妻关系,赵东海的心放下了一半——至少案情简单了许多。
女人生死不明,他们就先把男的押回派出所审问。赵东海让何煦跟着救护车去医院。
医生把各项检查都给林薇做了个遍,最后的诊断结果是低血糖休克——跟挨打没关系。
何煦拿着诊断结果傻了眼,只能给赵东海打了个电话请示。
“嗐,虚惊一场。”辖区内险些闹出人命,赵东海心里正堵,一听检查结果,他的另一半心也彻底放了下来——连后续处罚都免了。
“那你等人醒了象征性地问问情况,安抚一下,就说我们会批评她丈夫,两个人以后好好过日子。”
“就这?”何煦没懂。
“你还想怎么样?”赵东海觉得这新来的小伙子真是个榆木脑袋,“人两口子打架,又没闹出人命,只是个轻微伤,你不能真把她男人关起来。”
“轻微伤也能拘留几天啊,师父。”
“拘留几天,然后呢?把他放出去,那女人还不是要跟男人继续过日子?”
何煦不说话了。
念在何煦是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赵东海又语重心长地点拨了几句:
"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本来睡一觉就能解决的事儿,我们非得小题大做把人关起来,这不成了破坏人家的夫妻感情吗!你还小,不懂这些道理。"
“小何,我是看在你叫我一声师父的份儿上才跟你说这些,”赵东海继续语重心长,“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啊!”
“师父,我知道了。”
何煦挂了电话,回病房门口等林薇醒。
何煦虽然没被赵东海说服,但他知道轻重——总不能在实习第一天就跟带教老师起冲突。赵东海是老警察了,办案经验丰富,又是案件的主办警官,他说这案子该怎么处理,就只能怎么处理。
可现在,面对林薇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突然为自己刚刚的妥协而惭愧。
何煦正色:“同志请放心,保护群众的人身安全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一定会对案件做出妥善处理。”
周霞还是有些不放心:“何警官,如果你们这次不让叶强长个记性,他以后只怕会更无法无天啊!”
何煦的神色愈发严肃:“明白。”
他要立即回派出所,找赵东海说明情况。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及时走进病房,解救了羞愧难当的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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煦。
医生掏出听诊器在林薇胸前听了听:“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饿。”林薇老老实实回答,她精神恢复了,身上的力量也回来了,只是感觉饥肠辘辘。
“输完这瓶葡萄糖就可以走了。你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只是太瘦了。”
医生把被子的一角掀起,让林薇露出手臂,上手捏了捏。
林薇以为她要检查输液针,但医生突然卷起自己的袖子。
“这是我的胳膊,这是你的。”医生把露出的小臂放在林薇的胳膊旁边,“你自己看。”
女医生的前臂粗壮结实,肌肉线条隆起,皮下浮起的血管青筋根根分明。林薇有些讶异地看向医生,她没戴口罩,应该不过三十来岁,留着短发,金丝框架眼镜下的目光非常锐利。
“多吃肉蛋奶,吃饱。”女医生深深看了林薇一眼,“有力气了,才能保护自己。”
“医生说的对!”周霞深以为然,“林薇妹子,叶强就是欺负你柔弱,我男人从来不敢跟我动粗,因为他知道打不过我!下次叶强再敢打你,你就喊我帮你打回去!”
林薇很想告诉周霞,自己现在有打架不输的天赋,如果不是体力告急,她一个人打趴十个叶强都没问题。
不过动用这天赋需要的体力也实在超出她想象,林薇下定决心以后要把补充热量放到第一优先级。
医生说得没毛病,有力气了才能保护自己。
“谢谢姜医生。”林薇扫到了女医生的胸牌,她叫姜蕾。
护士过来给林薇起针,医生没再多说,开了出院单就放林薇走了。
何煦陪着林薇和周霞走出医院,本想发扬一下为人民服务的精神,把两个人送回棉纺厂家属院,但随即反应过来——
“那个…”何煦有些窘迫地说,“我也是跟救护车来的……”
“没事,何警官。”周霞大气地摆摆手,“我俩搭个三轮回去,你赶快回局里,一定要好好处置叶强!”
医院门口有几辆正等着拉客的人力三轮车,周霞朝其中一辆招招手,那师傅立即把车子蹬过来。
“师傅,去棉纺厂家属院。”周霞说。
“两块。”
“太贵了,一块。”周霞讨价。
“上车。”师傅了眼穿制服的何煦,没再还价。
周霞掀开后车棚的旧帆布帘子,带着林薇钻进逼仄的车厢,在硬邦邦的木板座上挨着坐下。
“坐稳当,走咯。”蹬三轮的师傅喊了一声,车子缓缓向前驶去。
“何警官再见!”
何煦觉得搭三轮是个好主意,他先目送载着林薇周霞的车子走远,转头又叫了一辆三轮车,自己坐了上去——他总不能跑步回所里。
坐上三轮车的林薇感觉新奇。她想到上一世的小时候,过年父母回家,带了她和哥哥去县里。她第一次在县城的大街上看到了这种载客三轮,骑车的人在前面,后面拖着个带棚子的车斗,棚子都罩着帆布,或者软塑料帘子,有的还挂着棉门帘。坐车的人一招手,就掀开门帘坐进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那天林薇父母没舍得打三轮,说太贵。林薇回到乡下,从此种下了要坐一次三轮车的愿望。但几年后她再去到县城,载客三轮这种东西就消失了。
林薇把帆布帘子掀开一半,看向外头不断后退的街景。
外头是九十年代初灰扑扑的街道,裹着军大衣骑二八大杠的行人、招牌斑驳的供销社、支了个棚子的修车摊、修鞋摊、录像厅、台球厅……
周霞见她出神了很久,忍不住问:“妹子,你看啥呢?”
林薇突然一把抓住周霞,两眼放光:“霞姐,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