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芳说,“那个年代,工地乱,人来人往的,没人查身份。他要是干过什么事,也留不下记录。”
祝卿安把材料放下。
“我想去那个工地看看。”
季朝礼站起来,“走吧。”
那个工地确实偏,开车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条土路拐进去,两边全是庄稼地,开到尽头,看见一片荒地。
荒地上长满了草,有的地方草比人还高。几堵破墙立在那儿,墙上爬满了藤蔓。地上散着些烂木头、碎砖头,还有锈得不成样子的铁架子。
祝卿安下车,往里头走。
草刮在腿上,痒痒的。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
走到一堵破墙跟前,停下来。
墙后头有个坑,不深,长满了草。坑底有块石头,大青石,半埋在土里。
她站在坑边上,往下看。
风从荒地上吹过来,草叶子哗哗响。
她闭上眼,试着往下沉。
沉了一会儿,画面慢慢出来。
天黑了,就几盏灯亮着,照得工地昏黄黄的。
一个人走过来,走得慢,是吴清风。他走到这个坑边上,停下来,往坑里看。
坑底蜷着一个人。不是躺着,是蜷着——像睡着了的婴儿那样蜷着,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交叠在脸前。光线太暗,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团深色的影子。衣服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湿的还是被泥土吸住了。一动不动。
吴清风蹲下来,看着那个女的,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脸上没表情。
画面一晃。
另一个男的走过来,年轻些,是吴强。
他走到坑边上,蹲下来,看着那个女的。看了很久,然后他下去,把她抱起来。
他弯下腰,把她从坑里抱起来。
抱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惊醒一个睡着了的人。
她的头垂下来,靠在他肩上,碎花的衣摆垂落,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出坑,走进夜色里。
然后眼前突然暗下来。
祝卿安睁开眼睛。
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站在那个坑边上,风吹得她头发乱飘。
她蹲下来,看着坑底那块大青石。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往回走。
车灯灭了之后,院子里只剩下月光。
季朝礼站在车边上,烟叼在嘴里没点。见她看过来,他把烟取下来,塞回烟盒。“看见了?”
她点头,把看见的说了。
季朝礼听完,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荒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那个女的,后来被吴强带走了。”
祝卿安点头。
“带哪儿去了不知道。”她说。
季朝礼看着她。
“但那个本子上,肯定有她。”
她说完,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往回开。
路上她一直没说话,靠着车窗,看着外头的庄稼地一块一块往后跑。
那些女的,一个接一个,被杀了,被找到了,被记下来。
吴清风杀的人。
吴强找的人。
她闭上眼。
车晃着,晃着,睡着了。
这回没做梦。
回局里的路上天黑了。
祝卿安睡了一路,车停了她才醒。睁开眼看见警局门口的路灯,黄黄的,照得地上有几只飞虫在转。
她下车,腿有点麻,站那儿缓了一会儿。
季朝礼锁了车,走过来。
“进去还是回家?”
她想了想,“进去。”
楚芳还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敲东西。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
“怎么这么晚?”
祝卿安在椅子上坐下,把工地看见的说了。
楚芳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那吴清风杀了人,吴强去收尸,然后记在本子上。”
祝卿安点头。
“那吴强知道自己叔杀人吗?”
祝卿安想了想,“不知道。他可能就是找到了,看见死了,就带走。”
楚芳没说话,把那个本子翻出来,一页一页看。
1985年,秀芬。
1986年,河边,不认识。
……
一页一页翻下去,有的写了地方,有的只写了年份。
楚芳抬起头,“这些地方,工地就有好几个。”
祝卿安凑过去看。
1987年,工地,不认识。
……
她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转着那个废弃工地的样子。
那个坑,那块大青石,那个被抱走的女的。
“那些工地,还在不在?”她问。
楚芳摇头,“早没了,盖楼的盖楼,荒的荒。八几年九几年的工地,哪还找得到?”
季朝礼在旁边说,“吴清风待过的工地,能查到的都查了。但那时候他没身份,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查不全。”
祝卿安没说话,看着那个本子。
那些女的,那些没名字的,那些只写了“不认识”的。
她们是谁,从哪儿来,没人知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有人把她们记下来了。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回家了。”
季朝礼也站起来,“我送你。”
两个人往外走,走到门口,楚芳在后头说。
“明天有个案子,城西那边死了个人,你们去看看?”
祝卿安回头,“什么案子?”
“开出租的,早上被发现死在车里,车停在一个巷子里。”楚芳说,“身上没伤,法医说可能是猝死,但家属不信,闹着呢。”
祝卿安点点头。
出来上了车,季朝礼发动车子。
路上没什么人,开得快。祝卿安靠着车窗,看外头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开到她家楼下,车停了。
她下车,站在车边没动。
季朝礼看着她。
“明天我来接你。”
她点点头,往楼上走。
上楼开门,屋里黑着,爸妈睡了。她轻手轻脚进屋,躺床上。
睡不着。
脑子里转着那些工地,那些坑,那些女的。
还有那个本子,那些画的歪歪扭扭的花。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那块起的皮在黑暗里看不清,但知道它在那儿。
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季朝礼来接她。
到局里的时候,楚芳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一张照片,一个男的,四十多岁,胖,穿着件旧夹克,站在出租车旁边。
“叫张三,开出租开了十几年。”楚芳说,“前天晚上出车,一夜没回来,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车里,车停在城西一个巷子里。”
祝卿安看着那张照片。
“身上没伤?”
“没有,法医查了,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就跟睡着了一样。”楚芳说,“但家属不信,说他身体好得很,没病没灾,怎么可能猝死。”
季朝礼问,“车在哪儿?”
“还在那个巷子里,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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