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院那扇朱漆大门,在夕阳的余晖下,像一张凝固了鲜血的嘴。
高自在站在门前,背着手,仰头打量着门楣上“公主院”三个鎏金大字。字是好字,铁画银钩,力道十足,可惜,这地方的风水,看来是不太行。
他身后,那名军官和一队士兵,个个神情肃穆,如临大敌。
“大人,真的……要一个人进去?”军官牵着马,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声音里透着担忧。
高自在头也不回,摆了摆手,那姿态,像是在赶苍蝇。
“废话。本大人是去搜查违禁品的,又不是去打仗,带那么多人干嘛?吓到里面的金枝玉叶怎么办?”
他顿了顿,转过半边脸,斜睨着那军官,脸上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不管里面有什么动静,哪怕是天塌下来了,你们也给我在外面把门看死。谁敢伸头进来,我就把谁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那军官和周围的士兵,后脖颈子集体发凉。
他们可都亲眼见过这位大人的手段。
“是!卑职明白!”军官一个激灵,挺直了腰板。
高自在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理会他们,伸手,“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院内,光线昏暗,草木疯长,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萧索。几名年长的宫女正缩在廊下的角落里,看到高自在进来,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跪伏在地,头埋得比鸵鸟还深。
高自在的目光,根本没在她们身上停留。
他径直穿过庭院,走向正中的那座阁楼。
那是一座两层的小楼,雕梁画栋,本应是精致华美,此刻却门窗紧闭,死气沉沉。
高自在走到楼下,停住脚步。
他没有踹门,也没有喊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是少女闺房特有的味道,混合着一丝……火药的硝烟味。
有趣。
他抬起头,看向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本宫说了,不要人伺候!都给本宫滚下去!”
楼上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声音,稚嫩,却竭力想装出威严。
脚步声停了。
门外的人没有走。
阁楼里的李丽质,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小脑瓜子一片混乱。
这些天,她就像做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那个总是在她面前,变戏法一样画出好看图画,写出“春江潮水连海平”的便宜姐夫,突然就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逆贼。
他带着那些蓝衣白裤的士兵,从玄武门打了进来,把皇宫捅了个对穿。
她亲眼看到,那些平日里和她很熟络的侍卫校尉,在那些士兵的火枪下,像纸片人一样倒下。
血,到处都是血。
父皇被软禁了。
母后终日以泪洗面。
长孙家……据说满门下狱,连她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长孙冲,也生死未卜。
整个天,都塌了。
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父皇待他恩重如山,视如己出,他为什么要造反?
愤怒、背叛、恐惧、迷茫……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这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金枝玉叶,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她拿出了他送给她的那把枪。
他说,这东西,是用来对付敌人的。
现在,那些蓝衣白裤的士兵,不就是敌人吗?他们杀了她认识的人,囚禁了她的父皇。
于是,她开了枪。
她对着那个站岗的士兵,扣动了扳机。
她不知道自己打中了没有,只知道开枪之后,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报复快感的战栗。
可现在,门外这个不速之客,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些下人,听到她的呵斥,早就该滚了。
可他没走。
“吱呀——”
楼下的大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踩在木质的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李丽质抓起身旁一个青瓷花瓶,死死抱在怀里,身体不住地发抖。
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房门外。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极有节奏。
“开门。”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穿透门板,传了进来。
是他的声音!
李丽质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滚!我不想见你!你这个逆贼!叛徒!”她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声音却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门外的人,沉默了片刻。
“李丽质,你再不开门,我就把这门拆了。”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数到三。”
“一。”
李丽质的牙齿在打颤。
“二。”
她知道,他真的会拆门。这个男人,连皇宫都敢打,拆她一扇门又算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她想说“我不开”,可那个“三”字,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最终,她还是丢下花瓶,哆哆嗦嗦地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开了。
一道人影,站在门外的光影交界处,背着光,看不清面容。
但他身上那套蓝衣白裤的装束,和他腰间那个熟悉的枪套,却像烙铁一样,烫伤了李丽质的眼睛。
“大胆贼人……”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那人影往前踏了一步,走进了房间,光线照亮了他的脸。
还是那张脸,带着几分懒散,几分玩世不恭,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正静静地看着她。
李丽质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她鼓起所有的勇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逆臣,高自在……”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高自在看着她那张强装镇定,却掩不住惊惶的小脸,忽然笑了。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自称“逆臣”,而是用一种极其熟稔的口吻,开了口。
“小丫头片子,长本事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走进房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房间里一片狼藉,被褥扔在地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倒了一片,地上还有瓷器摔碎的痕迹。
“啧啧,这脾气,比你姑姑当年还爆。”他摇了摇头,像是长辈在评价一个不听话的晚辈。
李丽质被他这副态度,弄得一愣。
她预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他或许会耀武扬威,或许会冷嘲热讽,或许会直接把她抓起来,去威胁父皇。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个样子。
就像……就像以前一样。
在她发脾气,把父皇赏赐的玉佩摔了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边摇头咂嘴,一边说她“败家”。
这种熟悉感,让她一瞬间有些恍惚。
但下一秒,滔天的恨意就淹没了那丝恍惚。
“你闭嘴!你不配提我姑姑!”她尖叫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我父皇待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背叛他!”
“背叛?”高自在转过身,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小脸,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公主殿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这不是背叛,我这叫……革命。”
“我不管那叫什么!”李丽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你杀了王校尉,杀了张大哥!他们……他们还给我带过糖人……”
“战争,总会死人。”高自在的语气很平淡,“他们选择拿起武器抵抗,就要有被杀的觉悟。这一点,你应该懂。”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李丽质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地,从自己腰间的枪套里,拔出了那把转轮手枪。
那把雕刻着缠枝莲纹,被她摩挲过无数次的,精美的手枪。
“我教过你,枪口要对准敌人。”高自在把枪递到她面前,枪口对着自己,“告诉我,我是你的敌人吗?”
李-丽质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又看看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你……你……”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不敢开枪。”高自在收回手,把枪重新插回枪套,“因为你心里明白,我不是你的敌人。你只是……在发脾气。”
他绕过她,走到那张凌乱的梳妆台前,随手拿起一个画了一半的画轴。
展开来,上面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猫,正在扑蝶。笔触还有些稚嫩,但已经有了几分灵气。
“画得不错,有进步。”他点评了一句,然后将画轴卷好,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那个僵在原地的小姑娘。
“行了,别哭了。今天我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我接到举报,说公主院私藏凶器,严重威胁了皇宫安全。所以,奉太上皇与议会之命,前来搜查。”
他清了清嗓子,背着手,迈开步子,开始在房间里“搜查”起来。
这里翻翻,那里看看,动作夸张,活像个抄家的胥吏。
李丽质呆呆地看着他,脑子彻底宕机了。
搜查?
他明明就是来……
就在这时,高自在走到了她的床边,猛地一掀被子。
“哈!找到了!”
他大叫一声,从床铺底下,掏出了几颗子弹。
李丽质的心,猛地一沉。
她压根没有了任何武器。
只见高自在煞有介事地里面的子弹倒在手心,数了数。
“罪证确凿!人赃并获!”他转过头,对着门口的方向,朗声喊道。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
李丽质看着他那副滑稽又可恶的嘴脸,又气又急,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你无耻!”
高自在把子弹揣进兜里,拍了拍手,重新走到她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丫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李丽质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只见他站在那里,站在门与窗透进来的光影里,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逆臣,高自在,”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
“见过,长乐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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