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的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一个音节。他能感觉到,身后数十道目光,已经从惊恐、愤怒,变成了冰冷的怨毒,死死地钉在他的背上。
就在这凝滞如铁的气氛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太上皇!”
一名官员越众而出,是御史中丞褚遂良。他并非顶级世家出身,却也是士人领袖,此刻他脸色涨红,显然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
“臣,有本奏!”
李渊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用手指轻轻拨弄着沙盘上“同政殿”那小小的模型屋顶,仿佛在逗弄一只宠物。
“说。”
“太上皇,此策,看似精巧,实则……实则有损国本啊!”褚遂良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设上下两院,容纳百家之言,听着是好。可一方代表世家,一方代表寒门,利益不同,诉求各异,每日在殿上争吵不休,扯皮推诿,一份小小的政令,恐怕十天半月都议不出个结果!”
他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大唐三省六部之制,中书出令,门下审议,尚书执行,各司其职,已是天下最高效的政体!如今行此议会之法,百官成了街头吵架的泼皮,政务必然陷入停滞!长此以往,国事谁来定夺?政令如何出长安?这……这不是自废武功吗!”
这番话,问出了殿中绝大多数官员的心声。
他们虽然畏惧李渊的雷霆手段,但作为治理国家的官僚,他们本能地排斥这种“低效”的混乱。
高自在撇了撇嘴,刚想开口反驳,却被李渊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渊终于停下了拨弄模型的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褚遂良,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赞许。
“褚遂良,你说的没错。”
什么?
满殿文武,包括褚遂良自己,都愣住了。
“议会,就是会吵架。上院的老爷们,想的是如何保住田庄和部曲;下院的穷酸们,惦记的是减税和开科。他们能吵到天昏地暗,能为了一个铜板的税钱,互相问候祖宗十八代。”李渊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家常事。
“效率?当然低下。朕可以断言,它的效率,连三省六部的一半都不到。”
殿中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懵了。太上皇亲手推行的制度,他自己却承认其低效、混乱?那他图什么?就为了看一出百官吵架的猴戏?
褚遂良更是张口结舌,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李渊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他踱步走下御阶,再一次走到了那巨大的沙盘前。
“效率低下,日日争吵……这恰恰是朕,最想要看到的结果。”
他的声音幽幽响起,像一阵风,吹过所有人的心头,带来一阵莫名的寒意。
“你们都在想,这议会,这宪法,是把皇帝关进了笼子,朕的那个好儿子,成了个摆设。”李渊的手,轻轻落在了“同政殿”那个孤零零的君主礼仪座上,“没错,他就是个摆设。”
“一个没有兵权,没有财权,没有人事任免权,甚至连自己明年能花多少钱,都要看那帮吵架的议员脸色的摆设。”
“朕问你们,”李渊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这样的皇位,你们,谁想要?”
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不能生杀予夺,不能乾纲独断,不能随心所欲,反而要像个傀儡一样,被一群臣子指手画脚,连花钱都要被管着。
这哪里是九五之尊,这分明是天下第一号的囚徒!
“没人想要了。”李渊替他们说出了答案,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悲凉还是快意的弧度。
“当这个位子,不再是天下一切权力的源头,不再是能让人为所欲为的顶点时,还会有人为了它,杀兄弑弟,逼父退位吗?”
玄武门的血腥气,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弥漫在太极殿中。
李渊的声音不大,却让殿中所有经历过那场惨剧的人,浑身剧震,脸色煞白!
“朕的好孙儿们,将来不会再为了谁当太子,斗得你死我活。他们只会躲得远远的,生怕哪一天,这顶倒霉的太子帽子,会扣在自己头上。”
“天下,也不会再有手握重兵的藩王,觊觎长安的龙椅。因为那椅子,是凉的,是硬的,坐上去,就等于断送了自己一辈子的自由!”
李渊的声音,陡然高亢起来,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激荡!
“没有了夺嫡之争,没有了藩镇之乱!朕的李唐皇室,还会亡吗?”
“不会了!”
“宰相可以换,议员可以选,法律可以改,甚至国都都可以迁!但唯独一样东西,永远不会变!”
他的手,重重地按在了那个小小的君主礼仪座模型上,那力道,让整个沙盘都为之一颤!
“那就是我李唐的血脉!他们将作为大唐永恒的象征,与国同休,万世永固!”
“这,才是朕想要的江山!”
所有人都被李渊这番惊世骇俗的剖白,震得魂飞魄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终于明白了!
什么君主立宪,什么权力制衡,都是表象!
李渊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开创一个什么万世太平的政体,而是要用这一整套精密的制度,为他李家的皇权,上一道永不磨损的保险!
他不是要放弃权力,他是要用放弃“实权”的方式,换取李唐皇室“名分”的永恒!
这是一种何等冷酷,又何等长远的算计!
他牺牲了子孙后代当皇帝的“爽”,却换来了李家血脉永远不会被清算的“安全”!
魏征的嘴唇在哆嗦,他看着李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毕生追求的“民为贵,君为轻”,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被一位开国帝王亲手实现。可这背后的动机,却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冰冷。
“当然,”李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想明白这个道理的,不是朕这个老头子。”
他转过身,看向殿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
“是朕的好孙儿恪,是朕的好女儿秀宁。是他们,让朕明白,与其让子孙后代为了一个烫手的山芋自相残杀,最后被人连锅端走,不如一开始,就把这山芋,变成一块谁也不想碰的冷石头。”
“朕,只是顺水推舟,扯着太上皇这面大旗,帮他们一把罢了。”
原来如此!
众人心中最后一点疑惑,也烟消云散。
高自在站在一旁,看着李渊的背影,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闻的敬佩。
这位开国帝王,在经历了丧子之痛后,竟然能有如此决断,亲手埋葬自己一手创立的皇权模式,为的,只是家族的延续。
这份狠辣与远见,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褚遂良。”李渊的声音,将众人的神思拉了回来。
“臣……臣在。”褚遂良的声音,干涩而嘶哑。
“现在,你还觉得,这议会,这宪法,有损国本吗?”
褚遂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渊不再理他,目光重新落回了房玄龄身上,那份刚刚还存在的温情与感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君王的冷酷。
“房相,现在,你明白了吗?”
房玄龄身躯一震,缓缓抬起头。
“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我李家的万世基业,需要一块牢固的地基。”
“而这地基的第一块砖,朕,就交给你去撬了。”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点在了龙首原东段那片区域,那里,画着一座精致的别院模型。
“朕听说,你房相的别院,就在那儿。风景,是那一片最好的。”
“去吧。”
“别让朕,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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