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城,崇善坊。
茶楼“聚丰号”的二楼雅间里,六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坐着。
茶没人喝。
桌上铺着一份今天的《大明生活日报》,被翻得皱巴巴的,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六个人的目光全钉在报纸最后那段募捐章程上。
“旧底数并入新排名。”
说话的人叫徐广成,苏州吴江人,扬州盐商,去年功德榜排第二。
他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念自己的判决书。
“奖励顺延。上次的冠军不再重复领奖。”
念完,他把报纸推到桌子中间,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诸位,听明白了吧?”
没人接话。
在座六个人,都是徐广成的合作伙伴。
去年功德榜,徐广成能捐出一百六十万两的数额,全靠这些人合力撑着。
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第一名,板上钉钉。
结果临了临了,被人在最后关头反超。
虽然第二名的成绩也换来了皇上亲笔题名的牌匾,靠着那块匾,这一年生意确实顺畅了不少。
但你只要跟第一名比一下,那个差距,比刀子还扎人。
此刻,徐广成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左手的拇指不停地搓着食指——那是他算账时的习惯动作。
“上次的第一名——”角落里一个干瘦的老头开了口。
“王德发。”
这三个字落在桌面上,雅间里的空气都变了味。
六个人表情各异。
但眼睛里烧着同一种东西。
“去年那会儿,朝廷说除了现钱,其他资产,也能折算成银两累计捐款。”徐广成开口了,嗓音发涩,“他就把自己的绸缎铺、粮行、车马行全捐了,折算成银子往里砸。还不够,又到处借钱,最后欠了一屁股债。”
他顿了一下。
“当时捐了一百三十多万两,排第二。”
“我们领先他将近三十万两,稳得不能再稳。”
“谁知道最后几天,他不知从哪里又借来了四十几万两,一口气追上来,直接反超。”
徐广成说到这里,手指攥紧了茶杯,没喝。
“当时我们怎么说来着?”
一个中年人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他是疯子。”
“对。疯子。脑子烧坏了。”
徐广成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压低了半分。
“我还跟人说,这胖子用不了三个月,就得饿死在街头。”
没有人问“然后呢”。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过同一条时间线。
王德发捐了第一,拿了“乐善好施伯”。
一个空壳爵位。
没实权,没俸禄,连一亩地都没有。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你倾家荡产就换了这么个名头?值吗?
结果没过几天,消息传出来了。
王德发拿到了“皇商”的授权书!
谁也不知道他怎么弄来的。
但有了那份授权,再加上伯爵的身份,一切就变了。
皇商——替皇上做生意的人。
走到哪个州府,地方官不敢卡货,税吏不敢找茬,沿路的关卡见了他的授权书就放行。
以前过一道关,明的暗的要使多少银子?
王德发一分不花。
光这一条,一年省下的银子就是个吓人的数字。
坐在靠门口的一个圆脸商人忍不住插了一句:“我在淮安的盐引去年过卡,被扣了三次。第三次我报了徐东家的名号才放行。那王胖子的货从苏州到京城,一路畅通无阻。”
他说完,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更让人咽不下这口气的,是后来的事。
王德发忽然消失了几个月,再出现的时候,身上挂的已经不是“乐善好施伯”了。
是“忠勇侯”。
听说是替皇上出海办了一趟差,立了大功。
具体什么差事,没人知道。
但皇上亲封的侯爵——虽然依旧没实权没俸禄,可这回多了一样东西。
在京城开府的资格。
按侯爵的规制建宅子,门口挂匾,上书“忠勇侯府”四个大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王德发从商人,变成了勋贵。
哪怕是最末等的勋贵,哪怕其他世袭公侯不拿正眼看他。
但他踏过了那条线。
商人就是商人,你富可敌国,见了七品县令也得弯腰行礼。
侯爵不一样。
你走在街上,四品以下的官员见了你,得主动拱手。
“还有那块免死金牌。”干瘦老头补了一句。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所有人的脸色又变了一层。
免死金牌。
那是连银子都买不到的东西。
每个人的喉结都动了一下。
圆脸商人嘴里嘟囔了一句:“一块牌子,能顶一条命。咱们挣一辈子银子,买得到吗?”
买不到。
这东西不是银子能衡量的。
你家里有几百万两,碰上个硬茬子,对方有后台,你照样得跪。可要是腰里别着一块免死金牌——
干瘦老头眯着眼,说道:“我要是有那块牌子,隔壁刘掌柜再敢找我麻烦,我直接一刀捅死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捅完了掏出金牌往衙门口一送——我免死。”
“他白死。”
这话一出来,桌上几个人全愣了一下,紧接着,笑了。
但笑完了,众人都是一脸苦涩。
“更不止这些。”一直没开口的一个矮胖商人忽然说话了,声音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
“听说了没有?王胖子最近跟大皇子走得很近,在帮格物院做事。”
桌上安静了整整三息。
大皇子。
这个名字在商圈里,已经是烫手的话题。
格物院隔三差五放出新东西——火囊云霄辇、玻璃、报纸……——桩桩件件背后,都有大皇子的影子。
皇上春秋正盛不假。
但大皇子是嫡长子。
将来坐那把椅子的人,几乎已经没有悬念。
王德发在帮大皇子做事。
帮未来的天子做事。
这句话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出来的味道比黄连都苦。
“去年,”徐广成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涩得像锈了的铁,“我排第二。差他不到二十万两。”
不到二十万两。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去年他不是没有余力——手头还有银子,还有几处铺面可以折算。
但他觉得不值。
如果只是差个几万两,他当时肯定会咬咬牙,再努力一下追上去。
可要继续往里面砸上二十万两银子,对他而言,就要伤筋动骨了。
一个空壳爵位,犯不着把老底掏出来。
他选了“理性”。
现在回头看,那个“理性”的决定,大约值多少?
一个侯爵。
一份皇商资格。
一块免死金牌。
和大皇子搭上关系的机会。
全加在一起,何止百万两买得到?
你拿一千万两去买,人家也不卖。
徐广成的指节攥得发白。
“这次,”他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顿,“我不会再犯同样的蠢。”
雅间里没有人说话。
但六个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沉默持续了十几息。
每个人都在算同一道题。
王德发去年的底数已经在榜上了——一百八十万两左右。
这次他会不会追加?
追加多少?
他们要砸多少,才能超过去?
超过去之后——皇上这次会给什么?
“上次的冠军不再重复领奖。”
徐广成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念得极慢。
这意味着——王德发就算还是第一,“乐善好施伯”也不会再给他了,给第二名。
但是,“乐善好施伯”只是明面上的东西。
那些没写在章程里的赏赐呢?
上次的第一名,获得了皇商资格、侯爵封号、免死金牌!
上次朝廷没说会给这些,最后给了。
虽然不知道王德发中间经历了什么,但可以确定,他就是获得了这些东西。
这次呢?
没有人知道皇上会端出什么菜。
但每个人都知道——一定会有。
而且只会比上次更重。
因为这次不是赈灾。
是打仗。
是替大明出征日本筹集军费。
功德碑和殉国使臣的衣冠冢并立在一处。
谁排第一,谁的名字就和“为国赴难”四个字真正挨在一起。
那不是商人能用银子买到的东西。
那是青史留名。
“不只是咱们在算这笔账。”干瘦老头忽然开了口。
所有人看向他。
老头眯着眼,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上次突发水患,事态紧急,朝廷是临时开启募捐。”
“这次不一样,是提前放出了消息。”
“福建的海商,广东的盐贩子,山西的票号东家——去年没赶上趟的,这次全会冲进来。”
他又敲了一下。
“新人从零开始,没有旧底数。但人家没出过血,一身轻。看准了位置,往死里砸就是了。”
圆脸商人的脸色变了:“那我们的先发优势——”
“有,但不多。”干瘦老头打断了他,“旧底数是优势,也是负担。你出过血了,身上有伤。人家满血入场,上来就跟你拼刀。你接不接?”
雅间里又沉默了。
徐广成站起来。
椅子在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三天之内,把手头能折算的产业全清点一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像铁钉钉进木板。
“铺面、田庄、库存、欠条——所有朝廷认定能用来捐献的东西,报个数。”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这次,我们要第一。”
没有人反对。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六个人几乎同时起身,像是被同一根绳子牵着。
推门的推门,下楼的下楼。
八仙桌上那份皱巴巴的报纸孤零零躺在那里,没人带走。
……
在京城的不同坊巷、不同茶楼、不同密室里,类似的对话正在同时发生。
在京城之外的苏州、杭州、泉州、广州、太原——消息正沿着官道和水路飞速扩散。
每一个去年榜上有名的商人,都在重新翻出旧账本。
每一个去年没赶上趟的商人,都在疯狂地盘算手里的家底。
募捐还没开始。
战争已经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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