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明生活日报》的油墨还没干透,消息就已经跑遍了整个应天城。
头版头条十二个大字——
倭贼杀我使臣,国仇岂能不报!
李去疾坐在听竹轩里,手里捧着今天的新报纸。
报纸的正文内容很多,写得很讲究。
开篇先交代了使团出使的背景——洪武二年,皇帝遣使七人东渡日本,国书中言辞恳切,望日本国王约束倭寇,两国修好,互通有无。
“言辞恳切”四个字,李去疾多看了两眼。
恳切?
真的吗?
但报纸上就是这么写的。
老百姓也不会去翻国书原文。报纸说恳切,那就是恳切。
李去疾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是遇害五人的情况。
赵秩,江西人,行人司行人,年三十一。家中有老母,有妻,有一子,三岁。
张敬,浙江人,鸿胪寺序班,年二十七,未婚。
陈文海,福建人,年三十四,家中有妻,有二女,长女七岁,幼女四岁。
马义,山东人,年二十九,家中有老父,有妻,有一子五岁。
李仲,直隶人,年二十六,家中有寡母,未婚。
一个一个列下来。
名字,籍贯,年龄,家里还有谁。
李去疾看完这一段,把报纸放下来了一会儿。
这不是新闻稿。
这是讣告。
把死者的家庭写出来,是要让每一个读报的人意识到——死的不是一个官职,不是一个数字。
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三十一岁,儿子才三岁。出门的时候,可能还抱了一下。
二十六岁,家里只有寡母。走的时候,可能跟娘说的是“很快就回来”。
李去疾重新拿起报纸,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是分析怀良杀死使团的原因。
大致意思是,怀良不想解决倭寇问题。
甚至,倭寇问题就是他推动的。
倭寇劫掠中国沿海所得的财物,或许有相当一部分流入了怀良的口袋。
大明要他禁倭,等于断他财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所以他杀了大明的使臣。
写得通俗易懂,卖菜的老太太都能听明白。
然后,出现了整篇文章真正的杀招。
“怀良回信中有一句——相逢贺兰山前,聊以博戏,有何惧哉。”
“贺兰山,在我大明西北境内。日本国回信中提及贺兰山,意指何处,不言自明。”
李去疾下意识赞叹了一声。
厉害。
贺兰山在哪?在宁夏。在大明的地盘上。
怀良原文里那句“相逢贺兰山前”,本意是引用古诗,表达决战的气概,跟贺兰山的地理位置没多大关系。
但报纸上这么一解读,味道全变了。
日本人提贺兰山,那就是对中原有想法。
昨天搞出倭寇,今天杀你使臣,明天骂你皇帝,后天呢?
倭寇年年犯边,烧杀抢掠,这还只是盗匪。
要是日本举国之兵渡海西来,贺兰山前相逢——那就不是倭患了。
是灭国之战。
这个逻辑跳跃得厉害,经不起细推敲。
但老百姓不推敲。
老百姓只看到一件事——日本人都说了要打到贺兰山了,你还等什么?
报纸的最后一段,语气从叙事转成了檄文。
“倭贼猖獗,非止一日。沿海百姓深受其害,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朝廷此前以礼相待,遣使修好,望其迷途知返。然日本不但不思悔改,反杀我使臣,辱我国书,扬言犯我疆土。”
“陛下震怒,决意兴兵讨之。”
“然大军渡海,耗费甚巨。朝廷体恤百姓,不加赋税,特开第二次功德募捐。凡捐资者,与上次募捐合并计数,重新排名,立第二块功德碑。排名靠前者,朝廷另有嘉奖。功德碑将与五位殉国使臣之衣冠冢并立,永世不移。”
李去疾把这段看完,翻到第二版。
第二版的内容,是他没想到的。
写着十几年来,倭寇在东南沿海的劫掠记录。
按照时间线,密密麻麻排列下来。
至正十二年秋,浙江台州黄岩县沿海,倭寇三百余人登岸。屠村两座,杀男丁三十七人,掳走妇孺十一人,至今下落不明。
至正十五年夏,福建泉州安海港,倭寇夜袭商船队,焚船七艘,杀船员十九人,货物尽失。港口大火烧了一夜,隔海可见火光。
至正十九年春,山东登州蓬莱以东海域,渔船十二艘出海,遭倭寇围截。无一人生还。三日后,空船漂回岸边,甲板上全是血。
至正二十一年冬,浙江宁波镇海,倭寇趁年关突袭。守军不足,城破。城中百姓死伤四百余人,粮仓被烧,来年春荒,又饿死百余人。
一条一条。
不是宏观叙事,不是笼统的“倭患猖獗”四个字。
是一个一个具体的地方,具体的人数,具体的死法。
有的条目后面还附了一句话——“该村至今未复”,或者“幸存者迁往内陆,故土已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去疾把这一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把报纸放到一旁,和昨天那份报纸摞在一起。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院子里那棵竹子看了一会儿,让心情平复下来。
这一版,是马大叔亲自授意加进去的,还是报社自己想到的?
不重要。
重要的是,看完这十几年的账单,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再觉得“打日本”是皇帝好大喜功。
那不是数字。
是人命。
难怪马大叔让他记得看看这两天的报纸。
打仗还没开始,人心已经赢了一半。
先用报纸把民意烧起来,再用募捐把商人绑上车,最后用衣冠冢和功德碑把这件事钉死——谁反对出兵,谁就是对不起那五个死在日本的使臣,对不起那些年年被倭寇杀害的沿海百姓。
一套组合拳,干净利落。
而且这篇文章的措辞很有意思。
通篇没提金山银山,没提日本的矿藏,没提任何利益。
只讲了两件事。
日本杀了大明的人。
日本要入侵大明的国土。
就这两条,够了。
老百姓不需要知道日本有银山。
他们只需要知道——有人欺负到头上来了。
李去疾拿回报纸,又翻到头版,看了一遍募捐章程。
规则写得极其详细。旧底数并入新排名,奖励顺延,上次的冠军不再重复领奖——每一条都在逼着所有人继续往里砸钱。
往下还有一行小字。
“凡捐款者,无论多少,皆可于名册登记。功德碑附录部分另设万民榜,不设金额门槛。”
这一条,是新加的。
上次没有。
一两,五十文,哪怕三文钱,都算数,都上榜。
李去疾把这行小字看了两遍。
这招,才是真正老辣的地方。
有钱人争排名,争的是虚荣心。
普通人争“万民榜”,争的是参与感。
但参与感这东西,一旦给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老百姓捐了钱,哪怕只有三文,从这一刻起,这场仗就不只是皇帝的仗了。
是“我也出了钱”的仗。
是“我家隔壁王大爷也捐了”的仗。
谁要是敢在街上说一句“这仗不该打”,不用官府出面,周围捐过钱的邻居就能把他喷到抬不起头。
民意这东西,散着的时候是水,聚起来就是洪。
而“万民榜”,就是那道把水聚起来的堤坝。
李去疾把报纸合上,搁在桌面上。
就在这时,锦鱼从院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
“老爷,街上热闹得很,好多人在说捐款的事。”
“多热闹?”
“一个老婆婆,说要把压箱底的一两银子捐出去。说这辈子没什么用了,捐出去给大明的兵买把刀也好。”
李去疾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一两银子。
对那种老人来说,可能是十年的积蓄。
省吃俭用,一文一文攒下来的。本来是留着给自己买棺材的钱。
现在要捐出去。
给素不相识的兵,买一把刀。
“还有呢?”李去疾问。
“还有人在骂那些有钱的。说富人不积极就是不要脸。说去年捐款的时候,某某商行的掌柜只捐了三十两,那么大的买卖,才三十两!”
锦鱼学着街上的语气,连比带划。
“那掌柜今天出门都不敢走正街,绕了两条巷子才到铺子。”
李去疾笑了一声。
“骂得挺准的。”
他把茶杯放下,靠回椅背。
马大叔这个人,搞舆论真是一把好手。
要是生在自己那个年代……算了,不好比。那个年代的营销策划,玩不出“功德碑和衣冠冢立在一处”这种阳谋。
锦鱼从外面走进院子,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大爷,马府外有人求见您。是王德……是王侯爵。”
李去疾愣了一下。
王胖子?
他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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