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号清晨,杨帆和李干事回来了,两人都带着满身的疲惫,但眼睛里闪着光。
“报了!”杨帆一进营地就迫不及待地说,“地区林业局很重视,局长亲自接的,看了账本,当场就安排人下来了。”
“人呢?”曹大林问。
“在后面,”李干事说,“来了一个小队,八个人,带队的姓陈,是地区森林公安的队长。他们轻装简行,估计中午能到。”
曹大林松了口气。公安介入,这事就有谱了。
大家边吃早饭边听杨帆详细说。地区林业局接到报告后很震惊,因为之前也接到过零星举报,但一直没抓到证据。这次账本、地图、赃物俱全,局长说一定要彻底查办。
“局长还表扬咱们了,”杨帆兴奋地说,“说咱们有觉悟,有勇气。”
莫日根却泼了盆冷水:“公安来了是好事,但偷猎者可能已经跑了。他们发现账本丢了,肯定会转移。”
这话提醒了曹大林。账本上除了记录已发生的交易,还有一条重要的信息:“十一月收活貂,出口。”现在是九月下旬,离十一月还有一个多月,但偷猎者可能会提前准备。
“紫貂…”曹大林沉吟道。
“对,紫貂,”莫日根接话,“冬天毛皮最好,值大钱。账本上说‘收活貂’,可能是要活捉,运出去卖活体,或者取活貂皮——那样的皮更完整,更值钱。”
曹大林知道紫貂。长白山也有,但数量稀少,是国家保护动物。紫貂皮在清朝是贡品,有“软黄金”之称。现在虽然禁止猎杀,但黑市上一直有交易。
“咱们得提前行动,”曹大林说,“不能让那些人祸害紫貂。”
“怎么行动?”刘二愣子问。
曹大林还没想好,但莫日根有主意:“紫貂的习性我熟。它们冬天住树洞,吃松籽、小鸟。要抓活的,得用‘吊弓’——套索。咱们找到紫貂活动的区域,把套索都拆了。”
这是个办法,但治标不治本。拆了套索,偷猎者还可以再下。
“还得找到他们的抓貂点,”曹大林说,“一锅端。”
等公安来了,曹大林把想法跟陈队长说了。陈队长四十来岁,精干,听完情况后很赞同:“对,得主动出击。我们有执法权,你们熟悉地形,咱们合作。”
陈队长带来的八个公安都是经验丰富的森林警察,装备也好:有对讲机、手铐、警棍,还有两支微型冲锋枪——对付偷猎者足够了。
中午简单吃了点东西,队伍就出发了。曹大林他们带路,公安跟在后面。队伍扩大到十五个人,浩浩荡荡,但行进速度不慢。
根据账本上的记录和地图上的标注,紫貂活动区域应该在营地北边二十里左右的一片原始森林里。那里松树密,松籽多,是紫貂的理想栖息地。
路上,莫日根给大家讲紫貂的习性:“紫貂机灵,跑得快,一般晚上活动。它们住树洞,一个树洞住一家子。冬天毛色深,黑得发紫,所以叫紫貂。”
“怎么抓活的?”陈队长问。
“用套索,”莫日根解释,“在紫貂常走的树枝上下套,套住脖子或腿,越挣扎套得越紧。但这样容易勒死,要抓活的,套索得特殊设计。”
“那些人会怎么抓?”
“可能是笼子,”莫日根想了想,“用食物引诱进笼子。或者用麻醉药——账本上写着‘购麻醉剂三瓶’。”
曹大林心里一沉。用麻醉药抓活貂,听着就残忍。貂被麻醉后,如果不能及时处理,可能就死了;就算活着运出去,一路颠簸,也够受罪。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下午三点多,来到了那片原始森林。这里果然和别处不同:树木更古老,很多松树得两三人合抱;林子里安静得诡异,连鸟叫声都少。
“紫貂多的地方,其他小动物就少,”莫日根小声说,“紫貂吃小鸟、松鼠,那些动物就不敢来了。”
大家分散搜索。曹大林和莫日根一组,陈队长带两个公安一组,其他人也都分组行动,约定发现情况用对讲机联系。
找套索需要经验。曹大林学莫日根的样,眼睛盯着树干和树枝——套索一般都下在动物常走的路径上。
找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棵老松树的横枝上,曹大林发现了第一个套索。那套索很隐蔽:用细铁丝做成活套,绑在树枝上,活套下面放着一小堆松籽——诱饵。
套索的位置选得很刁钻:横枝离地约一米五,是紫貂跳跃时可能经过的高度。紫貂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如果经过这个横枝,就可能被套住脖子。
“这就是吊弓。”莫日根指着套索说。
曹大林小心地把套索解下来。铁丝很细,但韧性好,用手试了试,勒得生疼。要是套住紫貂的脖子,挣扎几下就得勒死。
“这不像抓活的。”曹大林说。
“对,”莫日根点头,“这是要皮不要命。勒死了,皮也伤了,不值钱了。看来那些人不止一套办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继续找。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他们又发现了十几个套索,分布在不同的树上。有的套索下面还挂着死松鼠——可能是误触套索被勒死的。
“造孽。”曹大林把那些死松鼠解下来,挖坑埋了。
正找着,对讲机响了,是陈队长那组:“发现一个笼子,铁丝的,里面有诱饵。”
大家赶过去。在一处林间空地上,果然放着一个铁丝笼子,约莫半米见方,笼门是翻板式的,里面放着几颗松籽和一块肉。
“这是抓活貂的。”莫日根判断。
笼子很新,没有锈迹,说明刚放下不久。笼子周围有人的脚印——胶鞋印,不是他们中任何人的。
“偷猎者来过,可能还没走远。”陈队长警惕地环顾四周。
公安们立刻进入警戒状态。曹大林让大家隐蔽,仔细观察周围。
林子里静得可怕。突然,远处传来“咔嚓”一声,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那边!”一个公安指着东边。
大家悄悄摸过去。走了约莫百十米,看见一片空地上有三个人,正是昨天逃跑的老六一伙!他们正在整理几个笼子,笼子里有东西在动——是紫貂!活的!
曹大林数了数,三个笼子,每个笼子里关着两三只紫貂。那些小家伙在笼子里惊慌失措地窜来窜去,发出“吱吱”的叫声。
“妈的,还真让他们抓到了。”刘二愣子低声骂。
陈队长示意大家包围上去。十五个人,慢慢形成包围圈。
但老六很警觉,忽然停下动作,侧耳倾听。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对另外两人说了句什么,三人立刻拿起枪,背靠背站成防御阵型。
“被发现了。”陈队长当机立断,“行动!”
公安们冲了出去,同时喊:“不许动!森林公安!”
老六三人反应很快,立刻开枪还击。“砰砰”两声枪响,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趴下!”曹大林喊。
大家找掩体躲避。公安和偷猎者交上火了。枪声在林子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曹大林趴在一棵倒木后面,观察局势。老六三人占据有利地形——背靠一块大岩石,易守难攻。他们火力不弱,双管猎枪打得很准,压得公安们抬不起头。
“得想办法绕过去。”陈队长对曹大林说。
曹大林看了看地形,有了主意。他对莫日根说了几句,老人点头,然后对刘二愣子招招手。
三人悄悄从侧面迂回。曹大林和莫日根都有丰富的山林经验,知道怎么利用地形隐蔽接近。
绕了约莫五十米,来到岩石侧面。这里是个盲区,老六他们看不到。但问题是怎么上去——岩石陡峭,不好爬。
莫日根从背包里掏出绳子,系了块石头,往上一抛。石头越过岩石顶,落在地上。绳子这头系在树上,拉紧,成了一个简易的攀爬绳。
“我先上。”曹大林说。
他抓住绳子,脚蹬岩石,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顶,悄悄探头看——老六三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没注意侧面。
曹大林看到那几个关紫貂的笼子就在岩石后面不远处。紫貂们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灵机一动,有了个大胆的想法。他对下面的莫日根做了个手势,指了指笼子。
莫日根明白了,点点头。
曹大林悄悄滑下岩石,摸到笼子旁边。笼门是用铁丝别住的,一掰就开。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第一个笼门。
里面的紫貂愣了一下,随即“嗖”地窜出来,消失在林子里。
第二个笼子,第三个笼子…六只紫貂全被放跑了。
做完这些,曹大林又爬回岩石顶,对下面的莫日根做了个“OK”的手势。
下面,枪战还在继续。公安们火力压制,老六三人渐渐抵挡不住。
“撤!”老六喊。
三人边打边退,往林子深处跑。但刚跑出几步,老六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笼子,发现空了。
“貂跑了!”他气急败坏,“妈的,有人放了!”
但这时已经顾不上了,公安们追了上来。老六一咬牙:“分头跑!”
三人分三个方向逃窜。陈队长当机立断:“分三组,追!”
公安分成三组,每组两三人,追了下去。曹大林他们没追,他们的任务主要是保护紫貂,抓人是公安的事。
等枪声渐远,曹大林从岩石上下来,和大家会合。
“貂都放跑了,”他说,“没伤着。”
“好,”莫日根点头,“紫貂是山神的‘小儿子’,不能伤害。”
大家检查战场。除了那几个空笼子,还发现了一些工具:更多的套索、麻醉药(几个小玻璃瓶)、捕兽网,还有一本小册子——是日文的,上面有紫貂的图片和介绍。
“日本人要的。”曹大林翻看小册子,虽然看不懂日文,但能猜出大概。
账本上写“出口”,可能就是出口到日本。紫貂皮在日本很受欢迎,能卖高价。
“这帮人,里通外国。”刘二愣子愤愤地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说着,陈队长他们回来了,押着一个人——是那个胖子,跑得慢,被抓住了。老六和另一个跑了。
“跑了两个,”陈队长喘着气说,“但这一个够了,他能交代很多事。”
胖子被铐着,垂头丧气。公安从他身上搜出了一些东西:现金、一把匕首、还有一个小本子,记着一些电话号码和地址。
“带回局里审。”陈队长说。
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返回。曹大林看着那些被解救的紫貂消失的方向,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但莫日根说:“放跑的紫貂,可能还会被抓。它们有固定的活动范围,那些人知道在哪儿等。”
这话提醒了曹大林。是啊,治标不治本。只要有人买,就有人抓;只要有钱赚,就有人冒险。
“得想办法从根本上解决。”曹大林说。
“怎么解决?”陈队长问。
曹大林想了想:“第一,加强巡逻,让偷猎者不敢来;第二,教育当地人,别为了小钱出卖山里的宝贝;第三…”他顿了顿,“最好能找到替代的经济来源,让当地人不用靠偷猎也能过上好日子。”
陈队长听了,点头:“有道理。但这些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慢慢来,”曹大林说,“我们从长白山来,就是想学兴安岭的好经验,回去建设我们的合作社。也许,我们可以合作。”
这话让陈队长眼睛一亮:“怎么合作?”
“我们长白山也有山货,人参、鹿茸、蘑菇…但销售渠道不畅,卖不出好价钱。你们这儿可能有渠道,但资源被偷猎者破坏了。如果正规合作,既保护了资源,又能让老百姓得实惠。”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在1983年,已经有了一些改革开放的苗头。地区之间、民族之间的经济合作,是被鼓励的。
“我回去跟局长汇报,”陈队长很感兴趣,“说不定真能成。”
回到营地,天已经黑了。但大家都没休息,忙着整理今天的收获——不只是抓到了一个偷猎者,更重要的是,有了合作的想法。
夜里,围着火堆,大家讨论得很热烈。曹大林把合作的想法细化:长白山提供山货,兴安岭提供销售渠道(通过正规渠道,不走私);兴安岭学习长白山的合作社经验,组织当地老百姓正规采集、养殖;两地互通有无,共同发展。
“这个好,”莫日根第一个赞成,“我们鄂伦春人也会采山货,但不知道怎么卖。如果有人组织,正规卖,我们就不用偷偷摸摸打猎了。”
“对,”曹大林说,“打猎可以打,但要合法,要守规矩。采山货也一样,不能竭泽而渔。”
陈队长听得认真,不时点头。他说回去后一定好好汇报,争取促成这件事。
夜深了,大家陆续睡去。曹大林守第一班,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满是希望。
今天虽然惊险,但收获很大。不仅救了一批紫貂,抓了一个偷猎者,更重要的是,找到了可能解决根本问题的方向。
山里人靠山吃山,天经地义。但怎么吃,是个学问。乱吃,山就穷了;会吃,山就富了。
这个“会吃”,就是可持续发展,就是既利用又保护,就是让子孙后代也有得吃。
这个道理,在长白山适用,在兴安岭也适用。
他想,等这次学习结束,回到长白山,要把这些想法都带回去。合作社不仅要自己发展,还要跟外界合作,要闯出一条新路来。
后半夜,吴炮手来换班。曹大林躺下,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看见长白山和兴安岭连成了一片,山里人一起采参、一起打猎、一起卖山货,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第二天一早,陈队长带着胖子和缴获的赃物回加格达奇了。临行前,他握着曹大林的手:“曹同志,你的想法很好,我一定尽力促成。等有消息了,我让李干事通知你们。”
送走陈队长,曹大林他们回到营地,继续日常的学习和生活。那只受伤的小鹿已经能正常行走了,虽然还有点瘸,但没大碍。
“该放归了。”莫日根说。
大家把小鹿带到林子边,解开它腿上的夹板。小鹿试探着走了几步,然后慢慢跑起来,虽然还有点跛,但速度不慢。
母鹿从林子里出来,和小鹿会合。母子俩看了曹大林他们一眼,然后转身跑进了林子深处。
“好了,”莫日根说,“它们会记住这儿有人帮过它们。”
曹大林看着小鹿消失的方向,心里暖暖的。救助生命,保护自然,这些事虽然小,但有意义。
回到营地,大家开始整理这段时间的收获:挖的参、采的松茸和猴头菇、学的技术、记的笔记…还有最重要的,那些思考和想法。
曹大林在笔记本上写下:
“一九八三年九月,大兴安岭学习总结:一、技术方面,学鄂伦春猎术、采参法、山货加工;二、规矩方面,学‘取之留三,代代不绝’;三、合作方面,探索跨地区、跨民族经济合作可能…”
写着写着,他停下来,望向窗外的山林。
兴安岭的秋天,层林尽染,美不胜收。
这趟学习,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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