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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他乡之客

作者:江随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院子里的尘土随着警车与公务车的离去,渐渐落定。


    一场荒诞的闹剧以极为戏剧性的方式收场,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县城干事们,在临走前对陆家二老嘘寒问暖,甚至恨不得亲手把倒伏的菜干一根根捡起来。


    他们忌惮的自然不是这对孤苦无依的农村老人,而是陆泠音背后那个手握重权的“局长父亲”。


    虽然这位父亲从未真正出过面,但不重要,他的地位和身份摆在那儿就足够耀眼。


    可这份迟来的、充满功利色彩的殷勤,却让陆泠音觉得无比刺目。


    待人群散尽,她默默地蹲下身,将地上散落的玉米粒重新捧进粗糙的簸箕里。


    冷风拂过她单薄的脊背,吹起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


    “音儿,别捡了,地上凉。”陆奶奶心疼地走过来,满是老茧的手覆在孙女的手背上。


    老人浑浊的眼里布满泪花,她知道儿子在城里当大官,也知道孙女在那个所谓的“家”里过得有多如履薄冰。


    刚才那声“千金”,听在老人耳朵里,比刀子剜心还要难受。


    沈渡舟站在半塌的土墙边,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没有去帮忙,因为他清楚,此时此刻过分的客套反而会打破祖孙间那份相依为命的默契。


    就在这难得的静谧中,院外那条泥泞的机耕道上,突兀地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


    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动静,一男一女推开本就破败的院门,大喇喇地闯了进来。


    男人穿着件劣质的皮夹克,头发油腻;女人则烫着一头夸张的卷发,脸上扑着厚厚的廉价粉底。


    正是陆泠音的二叔和二婶。


    “哟,妈,听说刚才村里来大领导了?”二婶那双精明的三角眼在院子里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的几个编织袋上,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贪婪,“怎么着?后山采砂厂那两万块钱的占地费,给您二老送来了没?”


    陆爷爷拄着拐杖,气得胡子发抖:“那是强占!钱我没要,人也被抓走了。你们两口子平时不见个人影,一听说有钱,属狗鼻子的吗闻着味儿就来了!”


    “爸,您这话说的多难听,我们这不是来关心关心您嘛。”


    二叔讪笑两声,目光一转,恰好瞥见了一旁正冷眼看着他们的陆泠音。


    他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骨子里的鄙夷,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家的大小姐吗?怎么,城里的好日子过腻了,又跑回这穷乡僻壤来吸老两口的血了?”


    二婶更是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尖酸刻薄的嗓音像指甲刮过磨砂玻璃板:“可不是嘛!小时候被爹妈扔在乡下,吃咱们的、喝咱们的,活脱脱一个小寄生虫。现在长大了,跟着去城里享福了,也不见往回拿点真金白银孝敬孝敬叔婶。怎么着,今天空着手就回来了?你那局长亲爹没给你发点零花钱?”


    “小寄生虫”这四个字,像一枚生锈的长钉,狠狠凿进了陆泠音的心脏。


    童年那些阴暗潮湿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时候父母不要她,爷爷奶奶年迈体弱,二叔二婶稍有不顺心,便会对她非打即骂。


    那些躲在柴房里挨饿的夜晚,那些被指着鼻子骂“白眼狼”的白昼,造就了她长达十几年的自卑与敏感。


    陆泠音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想反驳,想大声告诉他们自己从未吸过任何人的血,可喉咙里却艰涩无比,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就在二婶轻车熟路地准备伸手去翻陆泠音的帆布包时,一只手凭空斜插进来,如同铁钳般死死攥住了那只涂着劣质指甲油的手腕。


    沈渡舟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往前跨了半步,用那副属于“沈知窈”的、高挑且极具压迫感的身躯,将陆泠音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手拿开。”沈渡舟的声音冷得掉渣,他稍微使了一点巧劲,二婶便杀猪般地惨叫出声,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险些一屁股跌坐在泥地里。


    “你谁啊你?!跑到我们老陆家来撒野!”二叔见老婆吃了亏,瞪着眼睛就要往前冲。


    沈渡舟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那张带有南大烫金校徽的工作证,直接拍在旁边的石磙上。


    “看清楚了。我是市里和南大联合派下来的调研组组长,专门来调查你这样打秋风的恶劣习俗。”


    沈渡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对市侩的夫妇,那股子常年吊儿郎当的肆无忌惮,配合着他本身那种冷得掉冰碴的气场,瞬间将二叔那点虚张声势压得粉碎。


    “刚才采砂厂那帮流氓来闹事,你们躲在家里装死。现在风波平了,你们跑出来想敲老人的竹杠。怎么?真当这天下没有王法了?”


    沈渡舟逼近一步,眼神如刀刃般锋利:“你们刚才一口一个‘寄生虫’,涉嫌公然侮辱未成年人。刚才县公安局的同志还没走远,在村口做笔录呢。要不要我打个电话,请他们顺道回来,查一查你们这两年有没有尽到对老人的赡养义务?遗弃罪加上寻衅滋事,足够你们两口子进去吃几年牢饭了。”


    这番话有理有据,字字句句都敲在对方的软肋上。


    加上沈渡舟刚才收拾采砂厂混混时的余威尚在,二叔二婶这种典型的欺软怕硬之徒,瞬间被吓破了胆。


    “误……误会!都是一家人,我们就是开个玩笑……”二叔脸色惨白,拉起还在地上哎哟唤疼的妻子,连滚带爬地跨出院门,跨上那辆破摩托车逃之夭夭,连头都没敢回。


    “别出来丢人现眼了!”陆爷爷举着笤帚恨铁不成钢地驱逐道。


    院子里终于彻底恢复了宁静。


    陆爷爷叹了口气,拉着老伴默默地进了屋,把空间留给了这两个年轻人。


    沈渡舟转过身,看着依旧低垂着头的陆泠音。


    女孩的肩膀微微耸动,那股拼命压抑的委屈,比任何歇斯底里的痛哭都让人揪心。


    他没有说那些毫无营养的安慰话,只是脱下那件沾了泥点的大衣,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那些垃圾话,都不值钱,放风里扬了就扬了,别揣回怀里反复闻了,那些话都是狗屁!”沈渡舟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极度笨拙却又无比真诚的温柔,“你不是寄生虫,你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要坚强、都要有骨气。”


    陆泠音抬起头,眼眶通红。


    她看着眼前这张成熟女人的脸,突然伸出手,轻轻攥住了大衣的边缘。


    “沈渡舟……”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坚定。


    沈渡舟这次没有再躲闪,也没有插科打诨。他叹了口气,在石磙的另一端坐下,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自认为演绎沈知窈已经很完美了……到底是怎么露馅的?”


    听到他亲口承认,陆泠音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种确认了彼此共享着一个天大秘密的隐秘悸动,让她的脸颊泛起了一丝红晕。


    “你的眼睛跟沈老师的眼睛不一样,她一丝不苟,严谨认真,装的是她的理想和事业,是沉稳的。”陆泠音看着他,目光明亮得不含一丝杂质,“但你的眼睛里,装的都是那种……总而言之,是像一团火烧起来的炽热,好像什么都能被点着。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你。”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记直球,狠狠砸中了沈渡舟那颗一向野蛮生长的少年心。


    他看着面前这个外表柔弱、内里却坚韧如蒲草的女孩,突然觉得,今天在泥水里推的那辆三轮车、那些沾满黄泥的问卷,甚至这场荒诞的互换,都变得有了意义。


    “行了,别肉麻了……”沈渡舟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掩盖眼底的慌乱,却极其自然地伸手,用拇指抹去了她眼角挂着的一滴泪珠。


    “唉呀,我最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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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落泪了,别哭了好嘛。”少年用着女人的嗓音,许下了一生中最重的一个承诺,“不管我是沈知窈,还是沈渡舟,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再叫你一句‘寄生虫’,谁想欺负你,先过我这一关。”


    岁月静好的生活没能维持太久,沈渡舟开始着手安排手头的工作,好在身边的学生们也靠谱。


    虽然娇生惯养了些,但情有可原,沈渡舟便没有严令禁止什么。


    周明恺就着凉水馒头咸菜吃了几天,娇生惯养的脸蛋,肉眼可见地失去了光泽。


    但在沈渡舟那双冷冽凛凛的眸光下,不得不屈服。


    这一日,便被一阵震天响的唢呐声生生打破了。


    伴随着劈里啪啦的鞭炮碎屑在寒风中乱舞,村西头那片骤然喧闹了起来。


    沈渡舟路过陆泠音家,经过一番寒暄这才知道,村里有新人要结婚了。


    陆奶奶拄着拐杖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挎着个半旧的竹编提篮,里头装满了染得通红的喜蛋、桂圆,还有一小把用红绳扎着的粉条。


    “泠音啊,村西头老李家的小儿子今天娶媳妇,摆流水席呢。”老太太把提篮递给孙女,又从贴身的布兜里摸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包,塞进她手里,“你爷爷腿脚不利索,我去凑热闹又怕讨人嫌。你代表咱们家去随个份子,沾沾喜气。”


    陆泠音乖巧地应下,接过竹篮。


    正巧这时,去大队部核实完数据的几个研究生踩着一脚烂泥,饥肠辘辘地折返了回来。


    领头的一个男生叫周明恺,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


    这大少爷平时在学校里开着跑车、踩着限量版球鞋,刚被分到沈知窈课题组的时候,没少在背后抱怨这位“冷面女魔头”不近人情、吹毛求疵。


    还有传闻说她私德有亏,靠着后台上位,却又想证明自己的实力,又当又立的。


    可经过这几天在乡下摸爬滚打,尤其是刚才亲眼目睹了“沈老师”在泥坑里推三轮车、徒手擒拿地头蛇的悍勇后,这位骄纵的大少爷算是彻底被治服了,现在的眼神里除了敬畏,就只剩下死心塌地的服从。


    “沈老师,数据都核对完了。”周明恺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那件昂贵的加拿大鹅羽绒服上蹭满了灰,哪里还有半点阔少的影子。


    一阵裹挟着红烧肉和大油大酱香气的冷风吹过,几个连着吃了三天清汤挂面和硬馒头的研究生,整齐划一地咽了一口极为响亮的口水。


    周明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村西头升腾而起的袅袅炊烟,肚子十分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长鸣:“老师……村里边儿是不是有席啊?咱们能吃吗?”


    沈渡舟看着这几个饿得两眼冒绿光的学生,原本因为地头蛇惹出的一肚子火气,在这充满人间烟火的咕噜声中消散了大半。


    他跟姐姐也是从小胡同里饿过肚子长大的,太知道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干了几天重活后,肚子里那股子抓心挠肝的馋虫是什么滋味。


    “想去吃?”沈渡舟挑了挑眉。


    几个学生如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


    “行。”沈渡舟没有像传统的严师那样摆谱说教,而是极具江湖气地从大衣口袋里摸出车钥匙,一把扔进周明恺怀里,“开咱们那辆越野车,去镇上的农商银行取两千块钱现金回来。”


    周明恺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愣住了:“取现金干嘛?”


    “白吃人家的流水席,你咽得下去?”沈渡舟用指关节敲了敲旁边的石磙,语气里透着一种历经世故后的通透与沉稳,“咱们是下来做调研的,不是来村里吃白食的打秋风。取了钱,以咱们南大课题组的名义去随个大份子。这叫规矩,也叫人情世故。快去快回,今天带你们开个荤。”


    周明恺攥着车钥匙,看着眼前这位行事作风豁达敞亮、却又滴水不漏的“沈老师”,心里那点残存的娇气彻底被折服了。


    他大声应了一句,脚底抹油般冲向了村口的停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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