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常山城飘起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郡府正堂内炉火熊熊,却驱不散弥漫的凝重气氛。张角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那卷从长安辗转送来的“诏书”副本——黄绢黑字,加盖着天子玺印(虽已不知是真是假),内容正是贾诩所预警的:封张角为镇北将军,假节,督幽、并、冀三州军事。
“假节,督三州……”文钦捧着诏书抄本,手指微微颤抖,“主公,这是将您架在火上烤啊。幽州公孙瓒、并州张扬、冀州袁尚,哪个会听您的‘督军事’?这分明是李傕郭汜的毒计,要让我常山成为众矢之的!”
张宁冷笑:“何止众矢之的。接了这诏,我们就是朝廷命官,公孙瓒他们若来攻,我们反击就是‘抗旨’;若不接,便是‘抗旨不遵’,他们更有借口联合讨伐。”
堂中坐着的太平社核心成员皆面色沉重。连一向沉稳的陈纪也抚须叹道:“此乃阳谋,进退皆险。”
张角沉默地看着诏书,忽然问:“使者何时到?”
“据太平卫探报,使团已至邺城,由袁尚接待。”贾穆答道,“随行有羽林郎五十人,礼官三人,还有……并州刺史张扬派来的一队护卫,领队的是王晨。”
“王晨?”鲜于辅拍案而起,“这厮前月才在雁门劫掠,如今竟敢来做护卫?主公,待使团入境,末将带兵‘迎候’,定叫他有来无回!”
“不可。”张角摇头,“使团代表朝廷,纵是傀儡,名义仍在。若我们动武,便是授人以柄。”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漫天飞雪:“诏书说要我‘入朝谢恩’,这倒是给了我们转圜之机。”
众人一愣。
“主公的意思是……”文钦迟疑。
“我‘病’了。”张角转过身,嘴角带着一丝苦笑,“重病卧床,无法远行,只能派使者代为谢恩。同时,上表朝廷,说我德薄才浅,不堪镇北将军之任,请辞。但为表忠心,愿献上常山新制农具千具、良种百石,助朝廷赈济关中灾民。”
张宁眼睛一亮:“这是以退为进!既推了烫手山芋,又显了忠心,还堵了那些说我们‘囤积奇技’的嘴!”
“可若朝廷不准辞呢?”张宝(张角二弟)担忧道,“强行授职怎么办?”
“那就接下。”张角平静道,“接下后,立即以‘镇北将军’名义发布第一道军令:今冬严寒,为防边民生变,令幽、并、冀三州开仓放粮,每州不得少于十万石。若有不从,便是抗令。”
堂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低笑。陈纪摇头笑道:“将军这是……反将一军啊。那三州哪来十万石余粮?即便有,又岂肯白放?”
“他们当然不肯。”张角回到主位,“所以这道军令,根本不会有人执行。而我们,要的就是他们‘抗令’。如此一来,天下人都知道,不是我不遵朝廷,是这三州不服管束。届时我们再‘上表请罪’,说‘臣无能,无法镇抚三州,请收回成命’——朝廷还能说什么?”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众人叹服。
腊月初五,使团抵达常山边境。
张角果然“病”了。郡府传出消息:张将军偶感风寒,引发旧疾,已卧床三日,无法亲迎天使。由郡丞文钦代迎,长史张宝代接诏书。
使团正使是个姓董的老宦官,面白无须,眼神倨傲。见张角未亲迎,当即拉下脸:“张将军好大的架子!天子诏书至此,竟敢托病不出!”
文钦不卑不亢:“天使息怒。我家主公确实病重,医者言需静养,否则恐有性命之忧。此有医案为证。”说着呈上韩婉亲笔写的医案,上面详细记录了“寒邪入体”“旧伤复发”等症状,还盖着医政司的印。
董宦官扫了一眼,冷哼一声:“既如此,便宣诏吧。”
仪式在郡府前庭举行。雪仍在下,百官、百姓数百人跪听诏书。当念到“假节,督三州军事”时,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惊呼。
张宝代兄接诏,按张角吩咐,接下印绶、节杖,但当场表示:“兄长病重,恐负圣恩。已上表请辞,请天使代呈。”
董宦官皮笑肉不笑:“辞不辞的,是朝廷的事。咱家只管宣诏、交印。张将军既然接了,便是镇北将军了。按制,当在十日内入朝谢恩。”
“这……”张宝面露难色。
这时,文钦上前一步:“天使,主公确实无法远行。不过,为表忠心,常山已备下薄礼:新式曲辕犁千具,高产粟种百石,还有防疫药包五百件,愿献与朝廷,赈济关中百姓。”
说着,他命人抬上样品。那曲辕犁铁光锃亮,粟种颗粒饱满,药包整齐捆扎。围观百姓中有人小声议论:“这犁一架要三百钱呢!”“那种子是常山最好的……”
董宦官眼睛眯了起来。他是宫里老人,自然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尤其是那药包,关中正闹时疫,若献上去,可是大功一件。
“张将军有心了。”他语气缓和了些,“既如此,咱家便代为收下。至于入朝谢恩之事……待咱家回禀朝廷再说。”
使团在常山住了三日。期间,王晨几次想找茬,都被太平卫“殷勤”地“保护”起来——他走哪跟哪,连如厕都有人在外等候,美其名曰“护卫安全”。王晨气得七窍生烟,却无可奈何。
腊月初十,使团离开。张角“抱病”送至城门,脸色苍白,咳声不断,由两人搀扶才能站立。董宦官见他这般模样,最后一点疑虑也消了——这人怕是真活不久了。
当夜,郡府密室。
张角“病容”全消,正与核心成员密议。
“使团走了,但麻烦才刚开始。”他展开一份情报,“据太平卫探报,袁尚在邺城宴请使团时,审配当众表示‘愿遵镇北将军号令’,但话锋一转,说‘幽州公孙瓒、并州张扬皆不服,请将军示下’。这是要把我们往火坑里推。”
张宁冷哼:“审配老贼!兄长,不如我们真下一道军令,让他去打公孙瓒,看他如何应对。”
“他会阳奉阴违,甚至暗中勾结公孙瓒,反咬我们一口。”张角摇头,“不过,他既开了这个口,我们便顺水推舟——贾穆,你以镇北将军府名义,给幽、并、冀三州发文:为贺新岁,三州需各献战马千匹、耕牛两千头,以充军资、助农事。限期腊月三十前,送至常山。”
“他们会献吗?”贾穆问。
“当然不会。”张角笑了,“我们要的就是他们不献。届时,我们再发文斥责,说三州‘藐视朝廷,不从军令’,然后上表请辞——理由就更充分了。”
腊月十五,三州先后回文。
幽州公孙瓒的回信最直白:“吾受先帝恩,镇守北疆二十载,从未闻常山张角之名。今欲夺吾马牛,除非踏过吾尸!”
并州张扬的回文稍委婉,但意思相同:“并州贫瘠,自给尚不足,无力供输。”
冀州袁尚的回文最狡猾:“冀州连年战乱,民生凋敝。然为报朝廷,愿献马百匹、牛三百头——此已竭尽全力,望将军体谅。”
百匹马、三百头牛,这分明是羞辱。
张角将三封回文公示,然后召集常山文武。
“诸位都看到了。”他站在堂中,声音平静,“朝廷封我为镇北将军,督三州军事。然三州皆不从命。非我不忠,实乃力有不逮。今日,我欲上表辞官,诸位以为如何?”
陈纪率先起身:“将军仁至义尽,三州不服王化,非将军之过。老朽愿联名上表。”
卢植、蔡邕也道:“吾等附议。”
文官表态后,武将们纷纷请命:“主公,他们既不服,我们便打服他们!”
张角抬手制止:“常山立社之本,是为保境安民,非为征伐扩张。他们不服,是他们的事;我们守好常山,是我们的事。今日辞官,不是退缩,是坚守本心。”
腊月二十,辞表发出。
同时发出的,还有一份《告北疆百姓书》,由文华院学子抄录千份,散往各地。书中详述常山如何“奉诏接印”,三州如何“抗命不从”,最后写道:“角本布衣,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今既不堪重任,自当退位让贤。唯愿北疆百姓,能得安宁;唯愿天下苍生,早见太平。”
这份文书用词恳切,数据详实(三州回文皆附副本),迅速传播开来。百姓读后,多同情常山——人家接了诏,你们不配合,现在人家辞官,你们还要怎样?
舆论开始转向。
但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
腊月廿五,张宝秘密求见张角。
“兄长,”这位二弟神色慌张,“我刚收到密信……是王凌派人送来的。他说……说若我愿投并州,许我太原郡守之职,还有……还有重金。”
张角看着他,沉默片刻:“你如何回复?”
“我……我还没回。”张宝低头,“但兄长,我有一事不明。我们常山如今实力不弱,为何总要退让?朝廷封官,我们辞;三州挑衅,我们忍。这样下去,何时才能成大事?”
“你以为的大事是什么?”张角问。
“自然是……”张宝迟疑,“逐鹿中原,平定天下。兄长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太平社十万军民,何不趁此机会,真做那镇北将军,整合三州,与曹操、袁术一较高下?”
张角看着弟弟,忽然感到一阵疲惫。八年了,他以为张宝已理解自己的理念,原来……还是没有。
“二弟,”他缓缓道,“若我们真去‘逐鹿中原’,这常山十万百姓,要死多少?这八年的建设,要毁多少?我们赢了,不过是又一个王朝;输了,便是尸山血海。这条路,无数人走过,结果呢?汉室如何衰微的,你我看得还不够清楚吗?”
张宝激动起来:“可乱世之中,不争便是死!兄长,你太理想了!王氏、袁氏、公孙氏,哪个会容我们独善其身?今日不争,明日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兄弟俩对视,气氛凝固。
良久,张角轻声道:“所以,你打算投王凌?”
张宝浑身一颤,跪下:“弟不敢!只是……只是觉得兄长的路,太难了。”
“是难。”张角扶起他,“但再难,也要走。你若觉得走不下去,可以离开。我赠你盘缠,保你平安。但若你留下,便要信这条路——信我们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张宝泪流满面:“弟……弟糊涂了。”
当夜,张角独坐书房,一夜未眠。
他想起八年前,在黑山南麓建立第一个互助社时,张宝是最支持他的。那时他们只有几十个流民,每天为一口饭拼命。如今有了十万军民,有了城池田亩,有了文华院工坊……反而分歧出现了。
“主公。”张宁不知何时进来,端着一碗热粥,“二兄他……只是一时糊涂。”
“我知道。”张角接过粥,“阿宁,你说我错了吗?”
“兄长没错。”张宁坚定道,“这八年,常山百姓活得比天下哪里都好,这就是证明。二兄是见多了外面那些争权夺利,心乱了。给他些时间,他会明白的。”
腊月三十,除夕。
常山城张灯结彩,但郡府内却气氛微妙。张宝称病未出席团圆宴,张角也未强求。
宴至半酣,一骑飞驰入城,送来急报:公孙瓒病危!幽州军内乱,公孙续与部将邹丹争权,已动刀兵!
消息如惊雷。张角立即召集中山张燕。
“月儿如何?”他最先问的是公孙月。
“月儿安全,已暗中转移到中山。”张燕答道,“但她传信说,幽州军分裂,一部欲投袁尚,一部欲自立,还有一部……想投常山。”
张角沉思。幽州一乱,北疆格局将彻底改变。若处理不当,战火将蔓延至常山。
“传令:中山军进入戒备,但不越境。再让月儿联络那些愿投常山的幽州将领,就说——若真愿来,常山欢迎,但需遵守三条:一,放下兵器,分批入境;二,接受整编,服从常山军律;三,家人需迁入常山安置。”
“他们会答应吗?”
“不愿答应的,就不是真来投。”张角道,“乱世之中,真心投靠者,必是走投无路。我们给活路,但也防变故。”
新年的钟声响起时,张角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
雪花纷飞,天地苍茫。
幽州之乱,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并州、冀州、乃至整个河北,都将卷入更大的风暴。
而常山,这片他苦心经营八年的土地,将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
但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常山的路,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也要走下去。
因为身后,是十万双期盼的眼睛。
是一个不同的可能。
是一个新时代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