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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工战之道

作者:我喜欢旅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四月底,常山工坊区比往日更加忙碌。


    从滹沱河战场上回收的破损兵器堆积如山,工匠们正在分拣、熔炼、重铸。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工坊区北侧新开辟的一片场地——这里正在建设常山第一座“兵械研究院”,主事者是马钧和郑老者。


    张角站在新落成的院门前,看着工匠们搬运着从井陉关缴获的并州军械。其中几架“床弩”虽已损坏,但结构精巧,显然出自高手。


    “主公,”马钧指着其中一架弩机,“您看这里——弓臂用的是复合竹木,中间夹了铁条,比我们的弩臂更坚韧。若是能破解其制法……”


    “破解之后呢?”张角反问。


    马钧一愣:“自然是仿制改良,装备我军。”


    “然后让并州也知道我们掌握了他们的技术,再改进,我们再仿制……”张角摇头,“如此循环,不过是军备竞赛,最终拖垮的是百姓。”


    年轻的工匠挠头:“那……那我们缴获这些做什么?”


    “学其思路,而不是仿其形制。”张角走到弩机前,指着弓臂的连接处,“你看,他们用铁箍加固榫卯,这是防变形的好办法。但为何非要用榫卯?若用灌钢锻造一体弓臂,岂不更坚固?”


    马钧眼睛一亮:“对啊!我们能用灌钢法做犁头,自然也能做弓臂!”


    “这就是‘工战之道’。”张角对围拢过来的工匠们说,“真正的技艺竞争,不是你有我也有,而是你有的我能做到更好,我有的你学不会。常山的优势在哪里?在灌钢,在标准化,在流水作业。我们要把这些优势发挥到极致,而不是总跟着别人走。”


    正说着,张宁匆匆走来,面色凝重:“兄长,太平卫有要事禀报。”


    两人走到僻静处,张宁低声道:“刚得到密报,王凌并未回晋阳,而是去了长安。他带去两样东西:一是我们在滹沱河使用的‘火雷’残片,二是……几个从并州掳来的工匠,说是‘常山工坊叛逃者’。”


    张角眼神一凛:“工匠?哪里的?”


    “主要是井陉关工坊的匠人,我们破关时收容了他们。其中有三个是制弩的好手,我按兄长吩咐,安置在工坊区,让他们带徒传艺。”张宁咬牙,“他们怎会成了‘叛逃者’?”


    “恐怕不是叛逃,是被掳。”张角沉吟,“王凌这是要在长安制造舆论,说常山以妖技乱国,还强掳工匠。那几个匠人的家属呢?”


    “都在常山安置了。”


    “派人保护好,一个都不能少。”张角果断道,“再让那几个匠人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工坊区的匠舍。


    三个中年工匠跪在张角面前,面色惶恐。为首的名叫李铁,原是并州官营工坊的弩匠,手艺精湛。


    “李师傅不必惊慌。”张角扶起他们,“我只问一句:你们可愿回并州?”


    李铁连连摇头:“将军,我等在常山有屋有田,徒弟也收了,月钱比在并州时多三倍……怎会想回去?定是那王凌造谣!”


    “那你们的家人……”


    “都在常山!”另一个工匠急道,“小人的老母、妻儿,上月刚分到田,孩子还入了乡学……将军待我们如己出,我们岂会恩将仇报?”


    张角点头:“好。那你们可愿去长安一趟?”


    三人愣住。


    “不是真去,是做场戏。”张角解释,“王凌既说你们是‘叛逃’,我们就让他‘得逞’。你们假装逃出常山,往长安去。途中,我的人会‘截住’你们,然后你们就‘供出’王凌强迫你们作伪证、还扣押你们家人为质。此事我会派人散播出去,让天下人知道王氏的手段。”


    李铁会意:“将军这是要反将一军!小人愿往!”


    “放心,沿途都有太平卫保护,绝无危险。”张角许诺,“事成之后,你们便是常山功臣,授田加倍,子女入文华院读书。”


    计议已定,张角回到郡府,立即召见贾穆。


    “你父亲在长安,此事需要他配合。”张角递过密信,“让他在适当时候‘偶然’发现王凌扣押工匠家属的证据,再‘无意间’透露给清流官员。记住,要做得自然。”


    贾穆郑重接过:“学生明白。只是……父亲未必会插手。”


    “他会的。”张角肯定道,“王氏若借此事得势,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关中士族。你父亲最善审时度势,知道该站哪边。”


    五月初三,第一批“流言”开始从常山流出。


    市井间有人说:王氏为陷害常山,竟从并州强掳工匠家属,逼他们作伪证。还有人说:那几个工匠实则是王氏派来常山的细作,被发现后逃回,王凌却倒打一耙。


    流言很快传到冀州、幽州。袁尚本就对王凌不满,闻此更生戒心。公孙瓒虽恨常山,但也鄙夷王氏手段下作。


    五月初十,李铁三人“逃出”常山,往长安方向去。按计划,他们会在井陉关被“截获”,然后“供出”实情。


    但意外发生了。


    五月十二,太平卫急报:李铁三人在太行山小道遇袭!袭击者不是常山安排的人,而是真正的山匪!三人一死两伤,伤者被路过的商队所救,现已送回常山!


    “山匪?”张角在议事堂拍案而起,“太行山的匪类去年已被清剿干净,哪来的山匪?查!”


    张宁当夜带太平卫进山。三日后回报:袭击现场留有并州军制式箭矢,尸体上的伤口也是制式刀剑所致。这根本不是山匪,是伪装成山匪的军队!


    “王凌这是要杀人灭口。”张角脸色铁青,“他料到我们会反制,索性先下手。李铁怎么样了?”


    “重伤,韩医政在全力救治。另两人轻伤,已安置。”张宁咬牙,“兄长,王氏欺人太甚!”


    张角闭目沉思。王凌这一手狠辣,打乱了他的计划。更重要的是,死了一个工匠——这事若处理不好,会寒了所有投靠常山的匠人之心。


    五月十五,常山工坊区全体工匠集会。


    张角当众宣布三件事:第一,厚葬遇害工匠李铁,按阵亡将士规格抚恤,其父母妻儿由太平社供养终身;第二,另外两名工匠授予“忠义匠师”称号,田亩加倍;第三,即日起,所有工匠家属纳入“匠籍保护”,太平卫专人负责安全。


    台下数百工匠鸦雀无声。李铁的遗孀带着三个孩子跪在台前,泣不成声。


    “诸位师傅,”张角声音沉痛,“李铁师傅因常山而死。此事,是我张角思虑不周,害了他性命。我在此向李师傅家人,向诸位,赔罪。”


    说罢,他竟躬身长揖。


    “将军不可!”王猛急忙上前搀扶,“是王氏歹毒,与将军何干?”


    “不,是我的错。”张角直起身,“我明知王凌阴狠,却还让李师傅他们冒险。我以为算计周全,却忘了人命关天。今日起,我立一誓:凡太平社子民,无论匠农兵士,我必以命相护。若再因我决策失误而死人,我张角当自刎以谢!”


    这番话掷地有声。工匠们眼眶发热,不知谁先喊了一句:“愿为将军效死!”全场响应,声震屋瓦。


    会后,张角独坐书房。贾穆轻声进来:“主公,长安有消息了。父亲果然出手了——他让御史台的一位故交‘偶然’查获了王凌在长安城外私设的牢狱,里面关着十几个工匠家属,都是并州人。”


    “好。”张角点头,“那几个家属……”


    “已救出,父亲将他们安置在安全处。他说……这是还主公上次的人情。”


    张角苦笑。贾诩这人情还得及时,也还得巧妙。如此一来,王凌陷害常山的证据确凿,那几个家属的证词更是铁证。


    “还有一事。”贾穆继续道,“父亲让转告:李傕、郭汜虽内斗,但对‘火雷’之技皆感兴趣。王凌献上的残片,已被工坊匠人辨识出大致成分。恐怕……长安也要开始研制火器了。”


    这才是真正的危机。技术扩散一旦开始,就再也收不回来。


    五月底,消息陆续传开。


    长安朝廷(实为李傕)下诏斥责王凌“构陷忠良,欺君罔上”,虽未治罪,但削其官职。王氏声誉大损。


    而“火雷”之技,果然引起了各方关注。六月朔,张角同时收到三份请求:曹操想购买配方,袁尚想交换技术,连远在荆州的刘表都派人来问。


    这一次,张角没有拒绝,也没有完全答应。


    他在文华院召开“格物论道”,邀请各方使者与会。会上,他命马钧当众演示“火雷”制法——当然,是简化版:硝七成、硫二成、炭一成,研磨混合,装入竹筒。


    “此物制法,便是如此。”张角坦然道,“常山无意垄断,愿与天下共享。但有几句话要说在前头:第一,此物危险,制作需谨慎,常山可派匠师指导;第二,此物可用于开山修路、采矿掘井,造福百姓;第三,若有人以此屠戮无辜,常山将断绝一切技术往来,并公之于天下。”


    曹操使者程昱率先表态:“曹公有言:技术本无善恶,在人用之。兖州愿与常山立约,此技只用于工程,不用于战事。”


    袁尚使者也道:“冀州亦愿立约。”


    只有刘表使者犹豫:“若他军用之攻我……”


    “所以更要立约。”张角正色道,“今日与会各方,可共签《禁滥用火器约》,约定火器不用于攻伐。若有违约,其余各方共讨之。”


    这是前所未有的提议——以契约约束战争手段。各方使者皆感震惊,但也觉有理。


    六月十五,常山文华院前立起一块石碑,刻着《禁滥用火器约》全文及首批签约方:常山张角、兖州曹操、冀州袁尚、荆州刘表。虽无强制力,但道义约束已然形成。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有识之士赞叹张角胸襟,也有人嗤笑“妇人之仁”。


    但张角知道,这是无奈之举。技术既已扩散,就只能尽量引导其向善。


    七月初,常山迎来一位特殊客人——从长安逃出的蔡邕之女蔡琰(蔡文姬)。这位才女历经战乱,被南匈奴所掳,后辗转逃出,闻父亲在常山,特来投奔。


    蔡琰的到来,让文华院多了一位女教习。她精音律、通经史,更难得的是有乱世亲历之痛,所授课程深受学子欢迎。


    一日课后,蔡琰求见张角。


    “将军,”这位才女虽容颜憔悴,但目光清澈,“妾身有一事不明:天下诸侯皆欲扩张,将军却固守常山,推广技艺,订立公约……究竟所图为何?”


    张角请她坐下,缓缓道:“蔡大家可曾想过,为何会有乱世?”


    “因朝纲败坏,因豪强兼并,因天灾人祸……”


    “这些都是表象。”张角摇头,“根本在于,这天下只有一条路——要么你吃人,要么被人吃。我要走的,是第三条路:人不吃人,人帮人。”


    蔡琰怔住。


    “这条路很难,我知道。”张角望向窗外,“但蔡大家请看,常山这十万百姓,他们原本可能饿死、战死、为奴为婢。现在,他们有田耕,有书读,有希望。这就是证明——第三条路,走得通。”


    蔡琰沉默良久,起身郑重一礼:“妾身愿助将军,走这条路。”


    七月中旬,常山境内第一条“常山-中山-雁门”官道全线贯通。通车之日,张角率众祭路,宣布免收过路费三月,以利商旅。


    同时,文华院第一届学子毕业。百余名学子中,六十人留常山任职,三十人回乡办学,还有十人——包括徐庶——自愿前往冀州、幽州、并州,以“教化使”身份推广常山新政。


    张角亲自为他们送行:“诸君此去,凶险难测。但记住,你们不是去传教,是去示范——让人看到,还有另一种活法。”


    秋风吹起,落叶纷飞。


    常山的故事,正以另一种方式,悄然传向四方。


    而张角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这个秋天,常山的根,扎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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