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的秋天，越前雪奈遇上了一道无解的难题。
这道难题的名字，叫凯宾·史密斯。
一切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自去年公益赛相识后，凯宾便成了越前家的常客，每周雷打不动来三次，每次都拽着雪奈站上球场，语气执拗又坚定：“我一定要打败你。”
雪奈对此向来漫不经心。
她陪着他打，却始终将比分控制在险胜的边缘，一分赢一分输，最后以微弱的优势收尾。既不挫伤少年的好胜心，也不暴露自己深藏的实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堪称完美。
可三个月前，一切都变了。
凯宾报名参加了全美U8组别青少年网球巡回赛，正式踏上了职业赛场。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接一场的溃败。
第一场，输。
第二场，输。
第三场，输。
第四场，输。
看着凯宾发来的连败记录，雪奈的眉头越蹙越紧。
并非凯宾实力不济，而是他的对手，强得超乎寻常。
U8组别的顶尖选手，大多出身网球世家，自幼接受系统化专业训练，部分孩子的水准，甚至能轻松碾压普通成年人。凯宾虽天赋出众，可年仅七岁，平日里与雪奈对打又始终是被刻意控制的战局，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实战淬炼。
最终的结果便是：技术在手，经验为零；天赋满身，心态全无。
第五场落败后，凯宾彻底消失了。
整整一周，杳无音信。
雪奈偷偷黑进他的儿童手机聊天软件发消息，石沉大海；拨打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第八天深夜，小小的房间里，雪奈坐在微型电脑前，冷白的屏幕光映着她稚嫩却沉静的脸庞。她指尖轻敲，调出USTA美国网球协会的青少年赛事数据库，凯宾·史密斯的参赛记录，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她逐条分析对手：
第一场对阵的杰克·威尔逊，U8组别排名第三，父亲是前ATP职业选手，三岁便开启专业训练；
第二场的亚历克斯·李，排名第五，母亲是前WTA选手，每日雷打不动训练四小时；
第三场的托马斯·穆勒，排名第七，德国裔力量型选手，发球时速已突破120km/h；
……
雪奈越看，眼神越冷。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抽签结果，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刻意针对。
凯宾的每一轮对手，都是种子选手，他所在的半区，更是集结了赛事所有顶尖强者。这样的抽签概率，低到堪比中头彩。
她调出抽签算法的源代码，快速扫描解析，不过三分钟，便揪出了问题所在。
算法本身并无漏洞，却暗藏权重设置——种子选手会被均匀分配至不同半区，确保决赛才会相遇。而凯宾并非种子选手，理论上抽到强手的概率完全随机，可实际数据却赤裸裸地显示，他的“随机”，被人为偏向了所有强者。
有人在后台动了手脚。
并非算法层面的高端作弊，而是最拙劣也最隐蔽的手段：手动调整分组名单，反复运行抽签程序，直到生成他们想要的结果。这种操作，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但雪奈，从来不是普通人。
她又花了十分钟，精准追踪到操作者的IP，源头直指USTA内部一位负责青少年赛事运营的主管。而在这位主管的邮箱里，静静躺着一封三个月前的邮件。
发件人是一位匿名家长，内容轻描淡写：关于史密斯家的孩子，希望他在赛场上“多锻炼锻炼”。
雪奈盯着那行字，沉默良久。
所谓的多锻炼，不过是让他提前遭遇强敌，早早被淘汰出局。
她继续追踪发件人IP，最终锁定一家律师事务所，而这家律所的客户名单里，赫然出现一个熟悉的名字——与史密斯家族存在商业竞争的网球世家。
真相昭然若揭。
成年人的商业博弈，竟卑劣地波及到了七岁的孩子。
雪奈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心底泛起一丝冷意。
凯宾那个笨蛋，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被人针对了。他只会傻傻地觉得，是自己不够强大，然后拼了命地训练，加倍努力，却依旧逃不过失败的结局。
她想起凯宾最后一次来越前家的模样。
第四场比赛落败后，少年沉默地坐在球场边，金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湛蓝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水汽，满是自我怀疑。他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雪奈，我是不是……很没用？”
当时她只淡淡回了一句：“没有，你只是运气不好。”
凯宾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后，便彻底失联。
雪奈看着屏幕上冰冷的数据，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决绝。
既然你们要玩手段，那我便奉陪到底。
次日凌晨两点，雪奈再次入侵USTA系统，目标直指下一轮比赛的抽签。
她调取所有参赛选手资料，凯宾·史密斯，七岁，五连败，排名跌至谷底。按照正常算法，他下一轮的对手理应是排名相近的选手，胜负各半。可雪奈清楚，那位主管绝不会让他轻松，只会继续安排强敌，直到将他的信心彻底击垮，逼他主动退赛。
只可惜，他们遇上了她。
雪奈的指尖在键盘上飞速跳跃，先向那位主管的电脑植入了一段无害的小程序，只会让他在关键操作时莫名卡顿，无法动手脚。随后，她开始优化分组，并非违规作弊，而是为凯宾匹配了最适合当下状态的对手。
她将凯宾分入实力适中的半区：第一场对阵同样七连败的选手，是重拾信心的恢复局；第二场对阵力量突出但技术粗糙的对手，是打磨战术的练习局；唯有赢到第三轮，才会遭遇真正的强者。
而那位主管精心安排的一众强敌，被她全部归到另一个半区，让他们自相角逐。
本就是种子选手，早晚都会相遇，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
修改完毕后，雪奈将那封匿名邮件、主管手动调整分组的所有操作记录打包加密，存入私人服务器，留下铁证，以备不时之需。最后，她在系统深处埋下一个后门，方便日后随时介入。
做完这一切，天已微亮，雪奈合上电脑，躺在床上，嘴角悄悄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凯宾，笨蛋。
这一次，你总该能赢了吧。
一周后，越前家的门铃被按得疯狂作响，几乎要震碎门板。
凌子打开门，金发少年像一阵风般冲了进来，直奔后院。
雪奈正坐在秋千上，看似晒着太阳，实则脑海里在梳理代码。凯宾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湛蓝色的眼睛亮得如同璀璨的星辰。
“雪奈！我赢了！”
雪奈轻轻眨眼，语气平淡：“哦。”
“我真的赢了！”凯宾激动地挥舞着双手，“第一轮6-0、6-0，我剃了对方光头！”
“嗯，厉害。”
“第二轮也赢了，6-3、6-2！”
“嗯，依旧厉害。”
“第三轮虽然输了……”少年的声音稍稍低落，随即又重新燃起光芒，“但我输给了最后的亚军，还和他打到了抢七！”
雪奈抬眸看着他。
金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满是汗水，运动服沾着尘土，狼狈不堪。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耀眼得让她心头一暖。
值得了。
“雪奈，”凯宾突然凑近，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说我是不是转运了？”
雪奈微微后仰，躲开他凑近的脸：“或许吧。”
“我觉得不是！”凯宾一脸认真，“教练说我的分组太好了，像是有人专门为我设计的！”
雪奈心底微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那个教练，还真是多嘴。
“而且，第一轮对手很弱，第二轮对手正好是我擅长应对的类型，”凯宾盯着她，眼神澄澈，“就好像有人知道我的特点，特意为我挑的对手。”
雪奈与他对视两秒、三秒、五秒，最终淡淡移开视线：“你想多了，谁会闲得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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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宾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也对哦。”
他坐在雪奈身旁的草地上，仰头望着蓝天，语气柔软：“雪奈，不管是谁帮了我，我都想好好谢谢他。因为打完这场比赛，我又想继续打网球了。”
阳光洒在少年的脸上，金色的睫毛轻轻颤动，七岁的孩子，神情认真得让人心软。
笨蛋。
明明是你自己坚持了下来，我不过是，轻轻推了你一把而已。
与此同时，USTA办公室内。
那位赛事主管盯着电脑屏幕，脸色呆滞。
最终的分组结果，与他预想的天差地别。原本被他安排好的强敌，全部挤在同一个半区，而史密斯家的孩子，竟分到了一个堪称黄金的分组，对手实力偏弱，正是最适合练级的配置。
他反复核对操作记录与算法日志，没有任何异常，一切都合乎流程。可一股莫名的寒意却从脊背升起，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悄然来过，又悄无声息地离开，没留下一丝痕迹。
主管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放弃了追查。分组已然公布，无法更改，可心底的不安，却久久不散。
那天下午，凯宾赖在越前家不肯走，缠着雪奈打了一下午球，吃完晚饭又吃水果零食，闹腾到傍晚。
凌子去哄霖宇睡觉后，客厅里只剩下两个孩子。
凯宾忽然凑到雪奈身边，小声开口：“雪奈。”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雪奈抬眼，带着一丝警惕：“说。”
“你……是不是很会玩电脑？”
雪奈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上却依旧毫无波澜：“电脑是什么？”
“就是可以上网的那种。”凯宾解释道。
“家里有，爸爸的。”雪奈指了指书房。
“不是那个，”凯宾摇摇头，眼神认真，“我是问，你会不会用电脑做一些特别厉害的事？”
雪奈沉默一秒，干脆地回答：“不会。”
“真的？”
“我才六岁。”
凯宾盯着她看了许久，终究是笑了：“也对哦，是我想多了。”
他靠回沙发上打了个哈欠，片刻后又忽然开口：“雪奈，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会那些厉害的本事，能不能教教我？”
雪奈愣住了。
“我想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凯宾的眼神无比澄澈，“如果我有厉害的本事，就能守住他们了。”
雪奈看着眼前的少年，金发沾着尘土，眉眼稚嫩，却说出了最赤诚的话。那一刻，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中。
保护想保护的人。
这就是你的理由吗？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好。”
凯宾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假的。”
“诶——”
雪奈起身走向楼梯，走到楼梯口时，脚步顿住，头也不回地说：“等你长大了，再教你。”
凯宾先是一怔，随即兴奋地跳起来：“说话算话！”
“嗯。”
“拉钩！”
“幼稚。”
“拉钩嘛！”
“……过来。”
深夜，雪奈的房间里，微型电脑的微光轻轻闪烁。
她最后一次操作USTA数据库，给那位主管的电脑植入了监控程序，并非恶意攻击，只是为了第一时间察觉他的歪心思，及时阻止。
准备关机时，一封系统自动发送的邮件映入眼帘，是发给所有参赛选手家长的通知。雪奈本想直接关闭，目光却落在抄送列表里一个陌生的加密邮箱上。
这种邮箱，使用者身份向来特殊。
她指尖悬在键盘上，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追踪。
算了，今天太累了。
关掉电脑，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温柔地落在床沿。雪奈想起凯宾白天的话，嘴角再次扬起浅浅的笑意。
笨蛋。
你已经拥有了想保护的人，这本身，就是最厉害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