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日,天还没亮,林晚音就出门了。
槐树下的煤油灯还亮着,守夜的人换了一拨。吴伯坐在小板凳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
“林姑娘?这么早去哪?”
“有点事。”林晚音压低声音,“吴伯,您回去睡吧,白天还要守着。”
吴伯摇摇头:“睡不着。心里有事。”
林晚音没再劝。她走出弄堂口,坐上头班电车。
十六铺码头在晨雾里渐渐清晰。江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轮船的汽笛声呜呜地响,扛货的脚夫已经开始忙碌。林晚音穿过人群,找到兴隆货栈。
门开着,王阿大正在柜台后打算盘。看见她来,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林姑娘?这才几点?”
“王师傅,有急事。”林晚音从布包里拿出那个油纸包,“这是这个月的钱,还有下个月的,一起给您。”
王阿大接过油纸包,掂了掂,皱起眉头:“怎么给两个月的?”
林晚音沉默了几秒。
“王师傅,”她说,“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来不了。您帮我带这两个月,以后……以后再说。”
王阿大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姑娘,出什么事了?”
林晚音没回答。
王阿大把油纸包收进铁皮箱子,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一笔。
“行,我给你带。”他说,“但你记住,万一哪天我没带成,不是我不讲信用,是实在带不了。”
林晚音点点头:“明白。”
她转身要走,王阿大叫住她。
“林姑娘。”
她回头。
王阿大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忽然说:“李三的事,我听说过。他老娘,也听说过。那老太太命苦,儿子不争气,但人挺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晚音。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林晚音打开,里面是两块银元。
“王师傅,这……”
“不是给你的。”王阿大说,“是给那老太太的。你就说……说是李三的朋友带的。”
林晚音看着那两块银元,久久说不出话。
“王师傅,”她终于开口,“谢谢您。”
王阿大摆摆手,又低头打算盘去了。
走出货栈,晨雾散了一些。江面上,一艘轮船正在离岸,汽笛声呜呜地响。林晚音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慢慢消失在雾里。
她摸了摸布包里那两块银元,又摸了摸那把凿子。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世道,坏人很多,但好人,也还在。
回到福安里,已经是上午九点。
林晚音刚进弄堂口,就看见槐树下聚了一堆人。不是守夜的,是白天的那些人——吴伯、张木匠、老刘、刘婶、苏婉,还有一些邻居。看见她回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林姑娘,”吴伯走过来,脸色凝重,“刚才有人来了。”
林晚音心里一紧:“谁?”
“钱麻子的人。”吴伯说,“不是阿贵,是另一个,光头,脖子上有刀疤。”
林晚音想起那天晚上跟钱麻子一起来的那个生面孔。
“他来说什么?”
“问你在不在。”吴伯说,“我们说不在。他就走了。但走之前,他说……”
“说什么?”
吴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说,明天是最后一天。明天晚上之前,你不去见他,他就自己来。”
人群一片沉默。
林晚音站在槐树下,看着这些人的脸。吴伯的皱纹,张木匠的纱布,老刘的瘸腿,刘婶的白发,苏婉红扑扑的脸蛋。还有那些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邻居,此刻都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
“各位叔伯婶婶,”她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咱们该怎么过怎么过。”
张木匠第一个开口:“林姑娘说得对。该守夜守夜,该开店开店。不能让他们吓着。”
老刘点头:“对,咱们这么多人,怕什么?”
吴伯抱着那个铁盒子,声音发颤:“林姑娘,你放心,有我们在。”
林晚音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人,不是在帮她。是在帮他们自己。帮他们那个“不想再被欺负”的自己。
下午,林晚音去了清心书店。
门口挂着红布条。她推门进去,沈清和正在柜台后看书。看见她来,他抬起头。
“林姑娘,听说钱麻子的人去福安里了?”
林晚音点点头:“明天是最后一天。”
沈清和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晚音。
“这是五十块。”他说,“你拿着。”
林晚音没接。
“沈先生,您已经给过了。”
“那是给大家的。”沈清和说,“这是给你的。”
他看着林晚音,目光平静。
“林姑娘,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林晚音接过布包,收进衣兜。
“沈先生,”她问,“您到底是什么人?”
沈清和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林姑娘,”他说,“有些事,现在告诉你太早。但你记住,这条街上,不只你一个人在做对的事。”
他走到门口,把红布条取下来,换上一块新的。
“明天,这块布条会一直挂着。”
林晚音点点头,推门出去。
福州路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明天,是最后一天。
夜幕降临。
槐树下的煤油灯又亮起来了。今晚守夜的人比昨晚更多。吴伯、张木匠、老刘、刘婶、苏婉,还有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分成两拨,轮流值夜。
林晚音站在七号门口,看着那盏灯。灯影晃动,照亮一片小小的天地。
林文渊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
“晚音,”他说,“明天的事,你想好了吗?”
林晚音想了想,点头。
“爸,我想好了。”
“怎么做?”
林晚音从布包里拿出那把凿子,放在掌心里。
“这个,是张木匠给我的。”她说,“他说,等哪天用得上。”
林文渊看着那把凿子,沉默了很久。
“晚音,”他终于开口,“你怕吗?”
林晚音想了想,点头。
“怕。”
“那为什么还要做?”
林晚音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爸,”她说,“我算了一笔账。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钱麻子会来,收保护费,欺负人,就像李三那样。一年,两年,十年……这条街上的人,永远活在恐惧里。”
她顿了顿。
“如果我们做了,可能会疼,可能会受伤,但至少,能让他们知道,这里不是随便可以捏的软柿子。”
林文渊看着她,目光里有骄傲,也有心疼。
“晚音,”他说,“你比我勇敢。”
林晚音摇摇头。
“不是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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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是算清楚了,没有别的路。”
夜深了。
守夜的人换了一拨。吴伯不肯回去,说要守到天亮。张木匠拄着拐杖来回走,老刘坐在槐树下磨他那根木棍。刘婶端着一壶茶,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苏婉跑回去拿来一盘点心,说是新做的条头糕,给大家垫垫肚子。
林晚音坐在槐树下,和守夜的人在一起。
吴伯问她:“林姑娘,明天,咱们怎么办?”
林晚音想了想。
“吴伯,”她说,“明天,咱们还守夜。”
“还守?”
“对。”林晚音说,“钱麻子不是说要来吗?咱们就让他看看,这条街,有人守。”
吴伯看着她,眼眶红了。
“林姑娘,”他说,“你是个好孩子。”
林晚音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盏灯。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夜还很长。
但灯还亮着。
八月三日,清晨。
林晚音推开窗,看见槐树下的煤油灯还亮着,守夜的人一夜没睡。吴伯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熬得通红。张木匠拄着拐杖,站得笔直。老刘握着木棍,坐在石阶上。刘婶端着一壶茶,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她下楼,林文渊已经煮好粥。桌上除了咸菜,还有一碟苏婉昨晚送来的条头糕。
“爸,今天您别出门。”林晚音说。
林文渊点点头:“我知道。”
吃完饭,林晚音走到槐树下。
守夜的人看见她,都站起来。
“林姑娘,”吴伯说,“今天咱们怎么守?”
林晚音看着这些人的脸。一夜没睡,但他们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叫“不退”。
“吴伯,”她说,“今天,咱们就守在这儿。他来,咱们就看着。他动手,咱们就喊。他叫人,咱们就一起上。”
张木匠举起自己包着纱布的左手:“我这手,还等着他呢。”
老刘拄着木棍:“我这腿,跑不快,但打人还行。”
刘婶抱着茶壶:“我给你们端茶。”
苏婉站在旁边,脸蛋红扑扑的:“我去给大家拿点心!”
林晚音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今天,不管钱麻子来不来,她已经赢了。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太阳慢慢升起,又慢慢落下。
一天过去了。
钱麻子没来。
傍晚,槐树下的煤油灯又亮起来了。守夜的人还在,一个都没少。
林晚音站在灯下,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弄堂口。
吴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林姑娘,”他说,“他没来。”
林晚音点点头。
“吴伯,”她说,“他没来,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怕咱们。”
吴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林姑娘,”他说,“你说得对。”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初更了。
新的一夜,开始了。
林晚音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八月三日,钱麻子没来。**
**守夜的人,一个都没少。**
**从今天起,福安里不再是以前的福安里。**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那盏灯。
灯影晃动,照亮一张张脸。那些脸上有皱纹,有疲惫,但也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希望”。
1932年上海的夏天,还很长。
但福安里的夜,不再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