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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 19 章

作者:庆岁安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八月一日,福安里的清晨比过年还热闹。


    天还没亮透,弄堂口就聚了一堆人。吴伯端着茶壶,张木匠拄着拐杖,老刘一瘸一拐地来回踱步,刘婶抱着孙子踮脚张望。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揪着耳朵拽回来。


    林晚音站在七号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昨晚周振声走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条弄堂。阿贵要进去了,沈先生作证了,这回跑不掉了——这些话在每个人的嘴里滚来滚去,越滚越热。


    “晚音姐!”苏婉跑过来,脸蛋红扑扑的,“周巡长来了!”


    林晚音抬头望去,弄堂口停下一辆黑色轿车。周振声下车,身后跟着两个警员。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但没人散,都踮着脚看。


    周振声走到槐树下,站定,清了清嗓子。


    “各位街坊,”他说,“今天我来,是告诉大家一件事。阿贵——本名张贵——涉嫌故意伤害,证据确凿,今天上午已经正式批捕。”


    人群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欢呼。


    “抓了!真抓了!”


    “老天有眼啊!”


    “张木匠那两根指头,总算有个交代了!”


    张木匠站在人群里,眼眶红了。他举起自己包着纱布的左手,对着周振声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吴伯端着茶壶的手在抖,茶水洒了一地,但他顾不上擦,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好,好,好……”


    老刘拄着木棍,仰天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刘婶抱着孙子,一个劲地亲孩子的脸:“乖宝,以后没人欺负咱们了……”


    林晚音站在七号门口,看着这些人的脸。那些皱纹里夹着的愁苦,在这一刻好像被风吹散了一些。


    周振声走到她面前。


    “林姑娘,”他压低声音,“阿贵抓了,但钱麻子还在。他今天早上放话出来——这事没完。”


    林晚音点点头:“我知道。”


    周振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好自为之。”


    他走了。


    人群还在欢呼,有人放起了鞭炮——不知又是谁家存的。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弄堂里回荡,孩子们捂着耳朵追着跑,大人们站在门口笑。


    林晚音没笑。她转身回屋,从五斗柜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八月一日,阿贵被捕。**


    **但钱麻子还在。**


    **他说:“这事没完。”**


    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槐树下的人群还没散,吴伯正在给大家分茶喝,张木匠坐在门槛上跟人讲他作证的经过,老刘一瘸一拐地来回走,见人就笑。


    林晚音看着这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高兴吗?当然高兴。阿贵伤了张木匠,划了吴伯的脸,现在终于被抓了。这是大家站出来的结果,是周振声和沈清和的帮助,是所有人一起努力换来的。


    但高兴之余,还有另一层东西——钱麻子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这事没完。”


    她知道,这是真的。


    下午,林晚音去了清心书店。


    门口挂着红布条。她推门进去,沈清和正在柜台后看书。看见她来,他抬起头,微微一笑。


    “林姑娘,来还书的?”


    林晚音从布包里拿出那本《金融史话》,放在柜台上。


    “沈先生,谢谢您。”


    沈清和接过书,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谢什么?”


    “谢您作证。”林晚音说,“张木匠那两根指头,因为您,才有了交代。”


    沈清和摇摇头:“我不是为了张木匠。”


    林晚音愣了一下。


    沈清和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是为了你。”他说,“那天晚上,如果我不作证,阿贵就出不来。他出不来,钱麻子就会把账算在你头上。”


    林晚音沉默了。


    沈清和继续说:“林姑娘,我知道你聪明,能算账。但你记住,有些账,不是算出来的,是人扛出来的。”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晚音。


    “这是这个月的。”他说,“五块钱,你托人带去无锡。”


    林晚音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块银元。


    “沈先生,您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沈清和说,“李三托你给他老娘带钱,这事我听说过。他是个坏人,但他老娘是无辜的。”


    林晚音看着那个布包,久久说不出话。


    “沈先生,”她终于开口,“您到底是什么人?”


    沈清和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林姑娘,”他说,“有一天你会知道的。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走到门口,把红布条取下来,换上一块新的。


    “你只要记住,这条街上,不止你一个人在做对的事。”


    林晚音点点头,把布包装进衣兜。


    走出书店,福州路上人来人往。她站在街边,看着那些匆忙的脚步,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沈清和,到底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知道李三的事?为什么帮她作证?为什么每个月给五块钱让她带去无锡?


    这些问题像算盘珠子一样,在她脑子里噼啪作响。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回到福安里,天已经快黑了。


    林晚音刚进弄堂口,就看见槐树下又聚了一堆人。不是守夜的,是白天那拨人——吴伯、张木匠、老刘、刘婶、苏婉,还有一些邻居。


    “林姑娘回来了!”有人喊。


    人群让开一条道。林晚音走过去,看见吴伯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凝重。


    “林姑娘,”他把信递过来,“刚才有人塞在我门缝里的。”


    林晚音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福安里的人听着,阿贵的事,有人会算账。三天之内,交出那个姓林的丫头,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钱麻子留”


    林晚音看完,把信收进衣兜。


    人群一片沉默。


    吴伯看着她,眼眶红了:“林姑娘,这……”


    张木匠站起来,举起自己包着纱布的左手:“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我这手,还等着算账呢。”


    老刘拄着木棍,声音发颤:“林姑娘,你别怕,咱们不走。”


    刘婶抱着孙子,眼泪都下来了:“这帮天杀的,怎么就没完没了呢?”


    林晚音看着这些人的脸。吴伯的皱纹,张木匠的纱布,老刘的瘸腿,刘婶的眼泪,还有苏婉红扑扑的脸蛋上挂着的担忧。


    她深吸一口气。


    “各位叔伯婶婶,”她说,“这信,是冲我来的。他们要的是我。”


    “那怎么行!”吴伯急了,“林姑娘,你不能……”


    林晚音抬手打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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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伯,”她说,“我不是要自己去送死。我是想说,他们冲我来,说明他们怕的不是我,是咱们站在一起。”


    她顿了顿。


    “阿贵被抓,是因为大家作证。钱麻子现在急了,所以才写这种信。他想吓唬咱们,让咱们把我交出去,让咱们散。”


    她看着在场的人。


    “咱们散不散?”


    “不散!”张木匠第一个喊出来。


    “不散!”老刘跟着喊。


    “不散!”吴伯的声音发颤,但很坚定。


    “不散!”刘婶抱着孙子,声音哽咽。


    “不散!”苏婉喊得最大声。


    “不散!”“不散!”“不散!”


    越来越多的人喊起来。槐树下的煤油灯晃动着,照亮一张张脸。那些脸上有皱纹,有泪水,有恐惧,但也有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不退”。


    林晚音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她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那时候觉得是古书上的大道理。


    现在觉得,这就是活生生的人。


    夜深了。


    守夜的人比昨晚更多。吴伯不肯回去,说要守到天亮。张木匠拄着拐杖来回走,老刘坐在槐树下磨他那根木棍。刘婶端着一壶茶,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苏婉跑回去拿来一盘点心,说是新做的定胜糕,给大家垫垫肚子。


    林晚音站在七号门口,看着那盏灯。灯影晃动,照亮一片小小的天地。


    林文渊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


    “晚音,”他说,“那封信,我看见了。”


    林晚音没说话。


    林文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音想了想。


    “爸,”她说,“我想去一趟十六铺码头。”


    林文渊愣了一下:“做什么?”


    “找王阿大。”林晚音说,“让他带句话去无锡。”


    林文渊看着她,目光复杂。


    “晚音,”他说,“这个时候,你还想着李三的老娘?”


    林晚音点点头。


    “她七十三了,一个人过。这个月的钱还没送去,她等着用。”


    林文渊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说,“我陪你去。”


    林晚音摇摇头:“爸,您别去。您在学校里,能帮咱们打听消息。我一个人去就行。”


    林文渊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小心。”


    林晚音回屋,从五斗柜里拿出那个布包——里面是李三的钱,还剩九十多块。她把钱分成两份,一份用油纸包好,写上地址;另一份留着应急。


    她收拾完,走到窗前,看着槐树下那盏灯。


    灯影里,守夜的人围坐在一起,小声说着话。偶尔有笑声传来,很低,但很真实。


    她摸了摸布包里那把凿子,又摸了摸沈清和给的那本小册子。


    明天,她会去十六铺码头。


    后天,钱麻子的三天期限就到了。


    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是一个人。


    窗外,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林晚音吹灭煤油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她闭上眼睛。


    1932年上海的夏天,还很长。


    但她已经学会,在黑夜里,相信那些守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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