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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作者:清林枕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酒过三巡,厅外忽起一阵骚动。


    庭院倏然一静。


    方才还喧嚣的奉承劝酒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庭院中央。


    一个形容狼狈的中年士人被两名魁梧门客从正厅架出,深衣已被扯得凌乱,发冠歪斜,鬓发散乱。


    魏齐缓步迈出,他身着锦缎深衣,身后簇拥着一众权贵,神色倨傲。


    他立于阶上,居高临下,冷笑一声:“此人在使齐时私受贿金,误我魏国大事,其罪当死。”


    话音未落,一个门客已抬腿猛踹在男人膝窝。骨节撞石的闷响让席间不少人肩头一缩。男人向前扑倒,额头触地,鲜血潺潺,顿时流了一地。几处宴厅一片死寂,唯闻皮肉被击打的钝响、肋骨断裂的脆声,交替回荡在庭院里。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瘫在血泊中,仅余的手指微微抽搐,眼见是活不成了。


    “拖下去,扔进厕中。”魏齐语气平淡,如同吩咐丢弃一件秽物。


    两名仆役上前,抓起脚踝,倒拖着那人离去。身躯划过石板,留下一道蜿蜒粘稠的血痕。


    很快,庭中血迹便被仆人泼水拭净。丝竹声小心翼翼地重新咿呀响起,却再也掩不住那股甜腻酒臭下隐隐的血腥气。


    嬴政仍坐于席间,未动分毫。他自有分寸,凭他现在的身量,挤也挤不进去。何况他本就不好奇,谁触怒了魏齐、下场如何,他并不在意。


    宾客陆续归座,气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肉眼可见的众人老实了许多。


    郑安平白着脸挤回嬴政身侧,惊魂未定地压低声音:“那是中大夫须贾的门客……前些时日随使出齐,私下收了齐王的钱财,被须大夫察觉。今日就被国相拉出来,活活打死了。”


    嬴政觉得有些不对:“既已收了齐王赏赐,此人为何不留在齐国?”


    “这就不知了,”郑安平声音更轻,脸上却浮起惯常的八卦神色,“方才那人在国相面前辩称,他未曾出卖魏国,齐王赐金是欣赏他才华。”


    “国相岂会信他这等鬼话?当即令人打落他的牙,又拖到院中示众。”


    嬴政默然。郑安平还以为嬴政被吓到了,拍拍嬴政肩膀安抚。


    “没事,咱们又没有那个本事出卖魏国。”


    “此人姓甚名谁?”嬴政忽然问道。


    郑安平“嘶”地吸了口气:“不过是个门客罢了,谁会在意他名姓……我再去打听打听。”


    他平复了心情,又端着酒盏再次挤入人群,留下嬴政一人。


    席间酒气熏人,嬴政悄悄起身离座,绕至回廊下透气。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酒臭与隐约的血腥气。他本欲寻个僻静处,却听见溷轩方向传来哄笑与污言秽语。


    鬼使神差地,嬴政放轻脚步走过去,隐在廊柱阴影里望去。


    几个华服宾客正歪歪斜斜围作一团,个个满面酡红,显然是酒酣耳热。他们围着的,正是方才被拖下去的那个中年男人。


    男人此刻瘫在厕边污秽之地,一动不动。


    “都……都来看看!”一个喝得舌头都大了的瘦高个率先解开腰带,摇摇晃晃上前,嘴里含糊嘟囔,“这等、这等卑污之人,就该用卑污之物……洗洗……”


    “哈哈哈!妙!妙!须大夫所言极是!”旁边几人拍手哄笑,仿佛在看什么绝妙的把戏。


    嬴政紧紧攥住了袖中的拳头,他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士可杀不可辱。


    今日的魏人,他日的赵人,皆只会以侮辱旁人为乐。


    嬴政转过身,不愿再看。


    一阵风吹过,被团团围住的那句“尸体”指尖微不可查动了动。


    “你去哪了?”郑安平早已回席,正焦灼难安,见嬴政全须全尾地回来,才松了口气。此处权贵云集,又刚出了人命,他实在放心不下。


    随即,他话头一转,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闻的兴奋:“我打听到那倒霉蛋的名姓了。”


    “他叫范雎。”郑安平兴致勃勃,“此人先前随须大夫出使齐国,齐王独独赏赐他十万金与酒肉,这才惹了祸端……”


    噗通!


    铜箸堕席,铿然一响。


    郑安平被惊地声音顿停,抬头看向嬴政,发现嬴政神情惊愕。


    嬴政迅速收敛了神情,装出吃痛之色:“不小心踢到案角了。”


    他低头捡起掉落的筷子,借着桌案的遮挡,才终于流露出几分震惊。


    范雎——那个被当庭殴打、扔进厕所羞辱的人,竟然是范雎!


    与武安君白起齐名的范雎!


    从小在赵国长大的嬴政,对秦国大多数人都是陌生的。他对秦国局势的了解,少许来自吕不韦找来教授他识字的人,大多来自周围赵人平日的只言片语。


    教他识字之人对范雎推崇备至,周围赵人提起“范雎”这个名字就是最肮脏的怒骂。无一不证明“范雎”这个名字的重量。


    长平之战,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那是嬴政命运的起点——他出生于长平之战结束的第二年,那是赵人最仇恨秦人的时期。长平之战后,秦国乘胜追击,围困邯郸。他的父亲嬴异人就是在那时抛下他和母亲独自逃走,之后这些年他一直东躲西藏……


    而长平之战中,白起与廉颇僵持不下,正是范雎出手,用离间计诱使赵王用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替换廉颇,导致赵国惨败。


    嬴政捡起筷子,却再也无心动筷。


    “108号。”八岁的嬴政满是困惑,他忍不住在心中默问。


    【我在呢~】


    “那个人……真是范雎?应侯范雎?”嬴政仍不敢置信。


    【是的呢~游戏副本完全模拟历史,百分百还原哦】


    嬴政心头重重一颤,万般复杂,难以言喻。


    名震天下、让赵人咬牙切齿的范雎,竟也有这般受辱的时候吗?


    后半场宴席,嬴政食不知味。


    他毕竟年幼,纵是心性比同龄人沉稳许多,亲眼见到范雎受辱的冲击,依然让他的心神难以维持平静。


    天微黑,宴席结束,宾客三三两两散去。


    郑安平唉声叹气。他谄媚了一整日,却碰了一鼻子灰。


    “私下收钱时也没见他们嫌商贾的钱脏,人前倒端起架子了。”郑安平低声抱怨着,却也无可奈何。形势比人强,权贵收了他的钱却什么都不做,他连讨个说法的地方都没有。


    他未曾察觉,自己已下意识跟着嬴政走,两人前行的方向,渐渐偏离了正门。


    厕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


    嬴政瞥了一眼地上明显的拖拽痕迹,直到范雎已经离开了魏齐府邸,他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他清楚,自己现在没有能力在相府内帮助范雎。嬴政很冷静,也很惜命,哪怕是副本中的小命他也很珍惜。


    ……郑府书房里还有好多书他没读完呢。现世中他颠沛流离,可没有这么安稳的条件读书。


    他要在副本中卷死那个在咸阳出生长大的、他爹在秦国生的儿子嬴成蟜!


    天色渐黑,府中灯火通明,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宾客们酒酣耳热,三三两两相携而出。有人高声谈笑,有人醉步踉跄,还有人拉着魏齐府中管事的手,絮絮叨叨说着奉承话,迟迟不肯登车。


    魏齐府邸朱门外已乱作一团。车马争道,仆役呼喝。郑安平这类“可怠慢”的宾客,费了好大劲才从后门找到自家马车。


    他拉着嬴政,好不容易挤到车前,忙不迭地钻了进去,长长舒了口气。


    刚坐下郑安平就忍不住怒斥:“欺人太甚!天下岂有请人赴宴,却让宾客从后门离开的道理?”


    嬴政掀起车帘一角,后门处只有寥寥几驾朴素马车,安慰道:“好歹道路宽敞。”


    礼制规定“贾人勿得乘轩车”,商贾只能使用牛车或单马、双马的马车,禁止用朱盖、羽盖,只能用素色布盖。


    相府下仆倒是眼尖,一眼就能从车马样式分辨出,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只是不知,为何下仆人人利眼,身为主人的魏齐,却偏生长了双不识贤愚的瞎眼。


    “范雎既能得齐王重金相赠,足见其才。魏相不用其人,反如此折辱。国无贤才,何以强盛?”嬴政忽然看向郑安平,像身边唯一的成年人发出了真诚的疑问。


    莫非为秦国提供人才是魏国的风俗文化?他记得商鞅和张仪也都是魏国人。


    郑安平沉默片刻,挤出来一句话:“大人的事情小孩少打听。”


    嬴政怀疑地盯着郑安平,直把他盯得背后流冷汗。


    郑安平不禁在心下叫一声:苦也。


    作为小屁孩,老老实实拿着木剑和其他流鼻涕的小屁孩滚成一团就好了,整日问这些士大夫们关心的事干吗?


    马车沿着小路前行,路旁,一卷草席微弱起伏,一只苍白干瘦的手猛然伸出!


    “呀!”车夫短促的惊呼打断了车内舅甥二人尴尬的气氛。


    郑安平探出头。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正扒着车轴,浑身恶臭扑鼻。他刚想喝问,就被熏得干呕连连。


    “呕……你、呕……”郑安平捂着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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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色发青。


    借着月光,他倒是认出来了,这正是宴席上被“打死”的范雎!


    “请贵人救我一命,范雎若得活,日后定重谢贵人!”范雎死死抱住车轴,上半身匍匐在车轴上,声音沙哑破碎。


    他装死被弃,哀求仆人谎报尸首,才得裹席抛出。可明日收尸,若见未死,魏齐绝不会放过他。他必须逃!


    这个路过的商贾,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郑安平大惊,张口就要拒绝。范雎摆明了是魏齐的仇人,他一个商贾,哪敢掺和国相的私怨?


    忽然,一只小手搭上了他垂在身侧的小臂。


    “舅父,你取百金打点人脉,可有所得?咱们家中又有几个百金可用?”嬴政眼珠黑沉沉,声音很轻。


    郑安平心头一跳,已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他看向浑身是血、命悬一线的范雎,眼神已变了。方才他只当范雎是麻烦,此刻却已换上商贾身份,估量眼前这件货物的价值。


    商贾想翻身太难了。今日宴席上,他赔笑又赔钱,却连权贵的一个正眼都换不来,想起那些鄙夷的目光,郑安平心头火起。


    “把人拉上来。”郑安平神色几变,一咬牙跳下了马车。


    范雎强撑到极致的理智终于一松。他狠狠咬破舌尖,混着血沫一字一句发誓:“范雎来日,定重报恩公。”


    “你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呢……”郑安平看着浑身是伤、骨头不知断了几根的范雎,并没抱多少希望。


    一场高热足以要人性命,范雎身上这么多伤,今夜定会发热,十有八九活不过三天。


    身为商贾,郑安平最清楚投入少,就不要指望回报能高这个道理。


    一个大钱没花费,路边捡来的人,能有用到哪去呢?不过是他心中愤愤不平,又加上免费的士人不捡白不捡罢了。


    希望他的衣裳洗洗还能穿,这身衣裳是他为了赴宴特意做的,用了三匹不同色的布匹呢。郑安平从车上跳下来,心如死灰地扶住范雎,心疼地看着被沾污的衣裳,招呼车夫一并把范雎抬上马车。


    范雎瘫在车厢里,气若游丝,全靠一股恨意撑着。冰冷的夜风灌入喉咙,断肋处火辣辣地疼。他“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溅在车板上。


    我不能死。我还没名扬天下。


    范雎不肯闭上眼皮,他死死瞪着头顶乌黑的天。


    一阵柔软的触感擦拭着他的脸,范雎涣散的目光慢慢聚拢,只见一个半大孩童垂眸蹲在身前,正用湿布,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污。


    范雎心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纵是此刻死了,好歹颜面干净。


    这么想着,范雎努力挤出一点笑容试图安抚嬴政。却在下一刻,再也支撑不住重伤的身躯,双眼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只有一声稚嫩的叹息在他耳边拂过。


    当夜,范雎果然发起了高热。


    郑安平请了游方大夫,几副药汤灌下去,其余也只能听天由命。


    夜深了。


    烛火在案头轻轻摇晃,将嬴政的影子拉长,投在范雎苍白如纸的脸上。范雎躺在榻上,冷汗浸透了额发,眉峰紧蹙,呼吸间带着破碎的嘶声,仿佛正被无形的梦魇撕扯。他唇色发青,手指无意识地抓握着被褥,痛苦挣扎。


    嬴政坐在矮榻边,一动不动。烛光在他漆黑的眼珠里跳动,映出一片沉静的暗色。


    他看着这个在他的记忆中名震天下、让赵人咬牙切齿的人,这张脸此刻却满是痛苦与狼狈。几个时辰前,此人被拖行于地,被泼污秽,被踩进泥泞。直到现在,这个人都还在生死之中挣扎。


    窗外传来秋虫断续的鸣叫,月光透过窗纸,在地面铺开一层薄薄的清霜。


    嬴政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看着范雎每一次艰难的喘息,每一次胸口的微弱起伏,神情复杂无比。


    原来范雎——这个以一言翻覆战局、名动天下的秦国国相,他曾祖父最信任的臣子。他现在是如此落魄屈辱,连生死都只能悬于他人一念。


    他从未如此清晰的渴望权力。


    一道没有感情的机械电子音忽然响起。


    【野心(紫)升级为野心(金)


    备注:你已不仅渴望回归秦国。】


    嬴政面无表情听着耳边响起的系统播报声,毫不意外词条技能的改变。


    108号:【……】


    这也太不对劲了。


    按说八岁小孩目睹“小人物逆袭”的范例,本该受到激励,或者感悟到“人才不可轻视”才对吧。


    这陡然攀升的对权力的欲望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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