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初升。
暗夜笼罩下的街巷,静谧无声。
一男一女的身影,此刻正悄无声息地走在深夜的石板路上。
看到沈孤鸿走得很慢,阿茶也随之放慢了脚步。
小时候,阿茶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寸步不离。那时的阿茶,从未问过他要去哪里,去做什么。每一次,他说去哪,她便随他去哪儿。可如今再与他并肩同行,当初的笃定早已消失不见,有的只是忐忑与心酸。
“怎么叹气?”沈孤鸿忽然开口。
阿茶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在不经意间暴露了心事。
“没什么,夜风凉了些。”
沈孤鸿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阿茶的手,“前面就是了,辛苦你。”
阿茶浑身一僵,怔怔地望着他的手。熟悉的温度从他的指尖传来,阿茶的心头涌上了更多酸涩。
又拐过两条巷子,沈孤鸿在一处废弃的院门前停下。
阿茶吃了一惊,这里竟然是她当日来寻阿花的那座院子!
阿花好像也认出了这里,猛地从阿茶的怀里蹿了下来,先他们一步跳进了院里。
看着院中那些破败的杂物,沈孤鸿略显窘迫地朝阿茶笑了笑,“没来得及收拾。”
“你一直住在这里?”阿茶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语气半是心疼,半是心酸。
“是,这里租金低些。”
“付不起租金,倒舍得给别人打赏!”
“你说的是小芸?”沈孤鸿讪讪一笑,“我看她平日里对你十分照顾,心里对她是十分感激。”
听闻此言,阿茶竟有些不知所措,默默别过头去。
沈孤鸿推开门,侧身让阿茶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沈孤鸿摸索着点了一盏油灯。
阿茶这才看清了屋里的样子——一张破床,一张桌子,一把破椅子。桌上放着几本书。
沈孤鸿走到床边,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包袱。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给阿茶。
“就是这封。”
阿茶接过来。
这封信已经旧得不成样子,边角都毛了。她抽出里面的信纸,拿到油灯下面看。
“……秘籍之事,我已查得下落。然师门势众,兹事体大,非我一人之力可及。弟若肯相助,事成之后,秘籍共享……”
阿茶的手开始发抖。
“……只一事愚兄始终挂怀,小女阿茶尚在师门,行动之时,请一定护她周全,切记切记……”
阿茶如遭雷击,惊呆在原地,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半晌回不过神来。
过了许久,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沈孤鸿。
“大师伯,是我父亲?”阿茶的声音发哑,“你几时得知的?”
“我也是看了这封信才知晓,奈何一直无法与你取得联系。”沈孤鸿说。
“为什么?为什么?师父说我是个孤儿啊,他说我是山脚下捡来的啊!如果大师伯是我父亲,那我母亲是谁?”
阿茶的身体已经开始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沈孤鸿爱怜地将她拥入怀中。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灯芯发出了燃烧的声响。
阿茶抬起头,看着沈孤鸿。
“沈孤鸿,我该怎么办?”
沈孤鸿不知道该作何回答,只好把她抱得再紧了些。
“阿茶,三十三年,我没一天不想来找你。可我不敢。”
他伸出手,慢慢解开衣襟。
灯光下,阿茶看见他的胸口,从左肩到右腹,一道狰狞的疤痕横贯而过。那疤痕是旧伤,肉色发白,可从那痕迹中,依稀还是能看出当年的伤口有多深。
沈孤鸿说,“这一刀特别深,我当时差点没挺过来。躺在破庙里等死的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最大的愿望,还是要再见你一面。”
他抬起头,看着她。
阿茶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她的手缓缓抬起来,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她不敢摸。怕一旦摸下去,那些年的酸涩就会一下子从指缝里渗出来了。
她别过脸,喉间发紧。三十三年了,她恨过他,怨过他,想过他千百种不好。可没想过,他就带着这样的伤,走回到她面前。
“疼吗?”她听见自己问。
沈孤鸿笑着拉起她的手,“早就不疼了。”
阿茶知道他在骗人。那样的伤,怎么可能不疼。
“阿茶,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就是想,在死之前,能走到你面前,能把这些事告诉你,能再看看你。至于你怎么选择,我都依你。”
阿茶的眼眶又热了。她握着信,胸口像被什么堵着,喉间一阵发紧,周身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她微微垂肩,语调平静却难掩疲惫:“我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此事容我缓一缓。”
沈孤鸿看着她,点了点头,“我送你。”
“不必,我一个人走走。”
沈孤鸿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阿茶看见了,但她不知如何回应。
她缓缓转身,又停住脚步。
“外头凉,你进去吧。”
说完,她迈步往外走。
身后,她听见他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那声音很乖,乖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阿茶的步子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一路上,她默然独行,脚步沉得像是踩在寒水里。
风灌进衣领,好凉,阿茶不禁缩了下脖子。
她忽然想,他那破屋四处漏风,夜里怎么睡。
都伤成那样了,还住那样的地方。
阿茶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再想下去。
阔别三十余载的旧人,刚一见面,就将自己的身世之谜全盘托出——她的生父,竟然是杀害师父、残害师门的真凶!
天地仿佛在身侧静静地翻覆,阿茶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
风掠过她的衣袂,她一步一步地,不知所措地往前走。
她不知道该恨谁,该信谁,该往哪里去。只觉得浑身都空了。
师伯勾结外人灭了师门,竟然是为了秘籍。
可秘籍,阿茶冷笑,秘籍就在自己手里啊。
那是师父临终前塞给她的,让她一定要藏好,不要告诉任何人。
那秘籍,阿茶藏了几十年,从来没打开看过。
原来,这秘籍,能要人性命啊!
回到茶肆,油灯已经燃尽了。
阿茶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剑被丢在一旁。那封信还攥在手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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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从未见过她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阿花走过来蹭了蹭她。
脑子里乱得很。阿茶用手撑着脑袋。
“小女阿茶”……“小女”!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着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师伯每次来,都要抱她。她那时候小,不记事,可有些画面她还依稀记得——师伯抱着她转圈,她笑得咯咯响。
假如师父一早就知道师伯是她父亲,那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这些年,师父含辛茹苦把自己养大,教自己读书识字,教自己习得天下最精妙的剑法,却不告诉她她的身世,还让自己叫了生父一辈子“师伯”……
阿茶把脸埋进手心里。
那师伯呢?他为什么没来认自己,没来接自己,没让自己叫他一声“爹”?
他就那么狠心地看着自己,一年又一年,在山上独自长大。
他怎么能忍得住?
阿茶想不通。
她又把信拿出来,凑到月光下看。那几行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笔画都刻进脑子里了。
“……只一事愚兄始终挂怀,小女阿茶尚在师门,行动之时,请一定护她周全,切记切记……”
这是写给血影楼的。是交易的条件。他要灭了师门,却还记得要护她的命。
阿茶的手又开始抖。
她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谢他。师伯出卖了师门,害死了师父,可他没忘了保她。她在血影楼的名单上,是“护她周全”的那一个。
阿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样子。浑身是血,躺在她怀里,只来得及说一句“阿茶,好好的”。师父那时候知道吗?知道这一切是大师伯做的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让她好好的。
阿茶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又想起沈孤鸿的话。他说他找了她三十三年,说他在街角站了三个月不敢进来,说他快死了,想在死之前再看看她……
她要信他吗?
那些话,那些伤疤,那双一直看着她的眼睛……或许都是真的。
可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信他。
如果他早就能来找她,为什么现在才来?如果他知道师伯是她父亲,为什么不早告诉她?他在等什么?
阿茶又想起他解开衣襟时那道疤。这些年,他都经历了什么?受了那样的伤,还能活下来,真是命大。
也许,他真的快死了。
也许,他真的只是想在死前,再见她一面,然后把这些事都了结。
那她呢?她能了结吗?该如何了结?
她活到这把年纪才知道自己不是孤儿。可偏偏自己的生父,是杀害自己师父的仇人。她不知道该恨谁,更不知道该不该报仇。
师伯。师父。沈孤鸿。那本秘籍。那些信。三十三年的恨。
“啊……”阿茶将头深深地沉进臂弯中,头痛欲裂。
阿花一直蹲在她脚边,不住地用脑袋蹭她。
过了好久,阿茶终于伸手摸了摸它。
“阿花,”她轻声说,“我该怎么办?”
阿花当然不会回答。
可它的呼噜声细细的,软软的,像在说:我在。
阿茶深吸一口气,走回了卧房。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总算清静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