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了。屋子里亮了一些。
阿茶坐在窗前,抱着阿花。
沈孤鸿还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边。
“你还不走?”她开口。
沈孤鸿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
“走……走的。”他说,“我就是……就是想再看看你。”
阿茶没说话。
沈孤鸿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茶。”
阿茶看着他佝偻的背影。
他问:“你想知道吗?那年的事,背后另有隐情。”
阿茶的手微微攥紧。
她沉默了。
要知道吗?
物是人非、逝者已矣,再知道当年的事,还有用吗?
月光一寸一寸地移着。
阿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想说,就说。”
沈孤鸿慢慢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知道大师伯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阿茶猛地锁紧眉头。
师伯?那个笑眯眯的胖老头?师父提起过他,说他是个好人,只是……道心不坚,恐难有所成就。
“听师父说,师伯很早就云游去了。师伯怎么了?”阿茶问。
沈孤鸿抬起头,看着她。
“其实,他加入了血影楼。”
阿茶愣住了。
血影楼。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
当年,江湖上各个门派都说,当年血洗阿茶师门的,就是血影楼。因为再也不会有其他门派或组织,会使用如此阴险、如此恶毒、如此不顾一切的灭门手法。
阿茶的手紧紧攥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
大雪纷飞,她一个人跪在师父坟前,从早跪到晚。
衣服上、头发上、鞋子上,全是血迹。
月光下,沈孤鸿的眼眶深深地凹进去,颧骨凸出来。
“师伯不仅投靠了血影楼,还出卖了师门。我师父之所以会被他们轻易抓走,就是因为师伯提供的线索。”
“不……”她摇头,“这不可能。”
沈孤鸿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有什么证据?”她的声音发抖。
沈孤鸿说:“我当时为救师父,不得不听命于血影楼。我曾经在血影楼楼主那里,发现过一封信,是大师伯亲笔写的。上面写的是……”
“够了,不要说了!”阿茶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
“你让我怎么信你?”她喊,“三十三年了,你突然冒出来,告诉我这些?你让我怎么信?”
不想信,不能信!
那些人,是沈孤鸿带来的;沈孤鸿,又是被师伯陷害的;师叔也卷在其中……阿茶不敢再想下去。
兄弟阋墙、手足相残,这么多年,师父引以为傲的一切,难道只是一场笑话?
沈孤鸿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全是心疼。
“阿茶,”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她,“我不求你信我。我只是……想把真相告诉你。阿茶,我的时间可能不多了。这些年,我受过许多伤,也中过毒。刀尖舔血的日子过多了,我这副残躯,已经不中用了……我就想,有生之年,还能走到你面前,还能和你说说话……”
阿茶的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她牙关紧咬,眼底红得吓人。
沈孤鸿顿了顿,接着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谋划这一切的那个人,现在还活着。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若是师伯,那他的动机又是什么呢?”阿茶的脸色此刻已经变得惨白。
“我师父告诉我,曾经,师祖最得意的弟子只有三人。师伯是大师兄,资质最好,心气最高;你师父是二师兄,话最少,功夫最扎实,也最得师祖喜爱;我师父年纪最小,最贪玩,也最敬重两位师兄。”
“师祖当年常说,老大像刀,锋利外露;老二像鞘,沉稳内敛;老三像柄,握着顺手。这三个人合在一起,必能护师门安然无恙。”
“原本,他们倒也是兄弟和睦。没想到,师祖临终前,竟然破天荒地把掌门之位传给了你师父。”
“听说,师伯当时就站在床边。他什么都没说,可那眼神……我师父后来跟我说,他从没见过大师兄那样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怨,是空的。空得吓人。”
阿茶的手攥紧了。
“我师父说,你师父起初也不肯接,一直说自己不是当掌门的料,请师祖收回成命。可师祖没答应。他说,你师父心最稳,把掌门之位传给他,师门才不会散。”
“后来师祖走了。你师父当天就把掌门印信交给了师伯。他说,大师兄,这东西该你拿着。可师伯没接。他说,师父给你的,就是你的。我不要。”
“后来,大家都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可大师伯心里,一直没过去。他觉得你师父是在施舍他。他觉得全师门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大师兄,资质最好,却得不到师父的认可。”
“后来他下山云游。走的时候,师兄弟一起送他到山门口。大师伯说,师弟,我出去走走,散散心。你师父说,大师兄,早点回来。大师伯笑了,听我师父说,看着十分瘆人。”
阿茶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沈孤鸿说:“他在外面漂了三年。三年里,他没给师门捎过一封信。你师父托人打听,只知道他去了很多地方,拜了很多名师,学了很多功夫。可学来学去,还是觉得比不上你师父。”
“那口气,越憋越深。”
“你五岁那年,大师伯回来过一次。”
阿茶想起来了。
那一年她五岁。刚开春,山上的杜鹃花开得满坡都是。
那天早上,师父让她穿上了好看的衣裳,说是师伯要来。她记得师父那天话很少,眉头一直皱着。
师伯来的时候,带了好多东西。绸缎料子滑溜溜的,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布。点心用油纸包着,打开是桂花糕,还热着。玩具更稀奇,一个会转的小风车,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她躲在师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那个胖老头。
师伯蹲下来,冲她招手:“阿茶,过来。”
她看看师父。师父没说话,可她看得出来,师父不想让她过去。
师伯也不恼,就那么蹲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麦芽糖,举在手里晃了晃。
糖的香味飘过来。她忍不住了,走过去接过来,塞进嘴里。
师伯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这孩子,跟我有缘。”
沈孤鸿看着她,“那一次,他是来接你的。”
阿茶记得,那天,师父和师伯吵得很凶。
师伯说,“师弟,我是为她好。她跟着我,将来能成大事。跟着你,就在这山沟沟里窝一辈子?”
师父说,“你走吧,阿茶哪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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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
师伯那天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天黑才离开。
沈孤鸿说:“阿茶,大师伯对你,一直是不一样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阿茶猛地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沈孤鸿叹了口气,接着说,“阿茶,这三十三年,我不是只有找你。我还在查。查你师父的死,查血影楼背后的秘密,查所有的一切。”
“我师父那次下山,也是被大师伯骗了。起初,大师伯派人送信来,说他在江南遇见了仇家,被困住了,让我师父带人去救。我师父二话没说,连夜就下了山。”
“他带了我几个师弟,都是师门里功夫最好的。若不是我那几日出门游历,他肯定也会带上我。听说,他们走到半路,忽然觉得不太对——因为信上说的地点,太偏僻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劝我师父,说信里会不会有诈?”
“我师父不信。他说,那是大师兄,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师兄。他怎么会害我?”
“结果呢?”
“结果,他们刚走到那个地方,还没站稳,四周就涌出来几百号人。全是血影楼的。原来,他们一早就在那里埋伏好了。”
阿茶的手攥紧了。
“师弟们拼死护着我师父,可怎么护得住?他们都死了,就死在师父跟前。”
“后来,我师父被锁进血影楼的地牢。他们天天逼问他师门的秘密,使尽各种手段,师父只是咬死了不说。再后来,他们又把师父锁进了水牢。”
沈孤鸿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去救他的时候,隔着铁栅栏,我看见他。他瘦得皮包骨头,整个人泡在水里,只有脖子以上露在水面上。两只眼睛凹进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鸿儿,你怎么来了?”
阿茶的眼眶红了。
“我说师父我来救你。他摇摇头,说,别管我,快走。他们人多,你一个人打不过。”
“我说师父,是谁出卖的你?”
“他看着我说,不知道。可是鸿儿,你回去告诉二师伯,让他小心。这些人,迟早会找上师门的。”
“师父,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是大师伯通知我,让我来救你的,可这明明就是个陷阱!出卖你的人,是大师伯!”
“我师父听了那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我亲眼看到,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
沈孤鸿的声音哑了。
阿茶已经浑身发抖。
阿花跑过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
“那封信呢?我要看!”阿茶的声音,已经沙哑。
沈孤鸿说:“我藏在住处了,你可随我去取。”
“走吧,现在就去。”她说。
说完那两个字,阿茶自己都愣了一下。
三十三年了,她一直深居简出,一步都没离开过这条街。她以为,自己早就成了一个安稳度日、手无寸铁的普通妇人。
直到此时,她才惊觉,原来自己骨子里的侠客血性,从未消失过半分。
沈孤鸿看着她,点了点头。
阿茶转到里间拿出了那柄尘封已久的剑,又弯腰抱起了阿花。
门一推开,冷风就灌了进来。
阿茶迈出门槛,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落在门槛上。
她收回目光,跟着沈孤鸿往巷子深处走去。
阿花窝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