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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2章

作者:玉兮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阿花是一只野猫,阿茶也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只猫长着灰白相间的杂毛,又丑又瘦。每一次,阿茶看到它过来,总是会给它喂些吃的。


    有一回,阿茶在喂猫的时候,小芸恰好过来讨茶喝。见到这只猫,小芸随口说了句:“它身上的毛歪歪扭扭,简直像一朵奇丑无比的花,不如就喊它‘阿花’吧!”


    阿茶记下了,从那以后,就称呼这只野猫为“阿花”。


    有时是几口面条,有时是一些剩饭。阿花每次总是吃得很香。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阿花连续几天不来,阿茶还会有点想念它。她甚至想,这只猫要是以后经常来,她肯定一辈子都不会让它饿肚子。


    “一辈子”,想到这里,阿茶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个词,沈孤鸿也曾对她讲过。


    那一天,山风很大,他站在她对面的崖边,衣袂翻飞,本就俊朗的面庞在一袭白衣的映衬下,更加宛若天人。


    他说:“阿茶,跟我走。一辈子,我护你。”


    她差一点就心软了,差一点就走过去。可她犹豫了。


    良久,她才说:“我不需要人护。”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


    后来,阿茶常常想,如果那天答应了他呢?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可世间没有如果。


    月光渐渐弥漫了整间茶肆,炉火里的木炭已经燃尽了。


    次日辰时,老周准时来了。


    阿茶听见脚步声,便从柜台底下摸出他惯用的那只青瓷茶壶,开始备茶。


    老周在靠窗的老位子上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今儿个外头风大,他的鼻头冻得通红,一双手抄在袖筒里,半天不肯伸出来。


    “这天儿,是一日冷过一日了。”老周缩着脖子说,“阿婆,你说这腊月里的风,怎么就跟刀子似的,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阿茶笑笑,把茶壶端过去,又端了一碟花生米,搁在他面前。


    老周这才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先搓了搓,又哈了口气,这才捧起茶壶,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热茶入喉,身上终于有了暖意。他心满意足地感叹道:“还是阿婆你这茶好,暖到心窝子里去了。”


    阿茶浅笑了一下,转身回到柜台后头,继续擦杯子。


    这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课。一排杯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粗瓷的、青瓷的、白瓷的,一共二十来个。阿茶素来爱干净,总是习惯把它们每天早上擦一遍,午后擦一遍,晚上关门之前再擦一遍。


    老周开始絮叨起来。


    “昨儿个我去城南看老姐姐,你猜怎么着?她家那大孙子,就是去年考中秀才那个,又闯祸了!跟人打架,把人鼻梁骨打断了。老姐姐气得直哭,说这孩子怎么一点轻重都没有。我说姐姐啊,年轻人血气方刚,打打架算什么?我年轻那会儿,三天不打架浑身不得劲儿……”


    “后来一问,为啥打架?原来是那小子说人家姑娘坏话。你说说,这算什么坏话?不就说了句‘那姑娘长得像年画上的娃娃’,这明明是夸人嘛!人家不乐意,说这是笑话自己女儿脸圆。嘿,这年头,夸人都不让夸了……”老周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对了,这几天我又去吃了顿喜酒,比上回那顿还要排场。八凉八热十六道菜,还有一只整鸡,一条整鱼。啧啧,王老头这回是下了血本了,把攒了半辈子的银子都掏出来了。我就说嘛,一辈子就这一个儿子,不花在这儿花在哪儿?”


    “新娘子我瞧见了,模样虽然算不上好看,但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王老头乐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儿给客人敬酒,最后把自己灌趴下了,让人抬回去的。哈哈哈哈……”


    老周语音落下时,阿茶刚擦完手里最后一只杯子。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老周身上。他半眯着眼,晒着太阳,一边喝茶,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些家长里短。


    若是以往,为了避免聒噪,阿茶肯定一早就把剑亮了出来。她那把剑寒光逼人,总能让观者噤若寒蝉。那时年轻,总在着急赶路,时光金贵,容不得消磨。


    老周还在说着些什么。阿茶苦笑着看着他,这么多年了,阿茶心里依然讶异于老周超出常人的嘴皮子功夫,他是怎么做到每日如同老和尚念经一般,絮絮叨叨、扯东扯西、连绵不绝?


    师父以前也喜欢念叨,虽说和老周絮叨的主题不大相同,但也总是能让阿茶走神。


    夏天傍晚,师父总会陪阿茶一起坐在院子里,一边下棋,一边跟她说些有的没的。今天说哪个师叔又干了蠢事,明天说山下的村子谁家添了丁,后天说年轻时闯荡江湖遇见的奇人异事。她那时候不耐烦听,总是找借口溜走。师父也不恼,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笑骂一句“小没良心的”。


    后来师父不在了,她想听,也听不着了。


    “——阿婆?阿婆!”


    阿茶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老周正盯着自己。


    “阿婆,我喊你这么多声了,你在想什么呢?”老周一脸狐疑。


    阿茶摇摇头:“没什么。”


    “哦。”老周继续刚才的话头,“我刚才说,西街那个卖豆腐的老李头,他闺女跟人跑了,你知道吧?”


    阿茶点点头:“你说过。”


    “说过吗?”老周挠挠头,“那我说到哪儿了?”


    阿茶没说话。


    老周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索性换了个话题:“对了阿婆,我昨儿个在茶楼听人说,最近城里来了个怪人。”


    “什么怪人?”


    “一个老头,看着得有五六十了,穿得破破烂烂的,跟要饭的似的。可这人怪就怪在,他也不讨饭,逢人就打听。”


    老周边说边呷了口茶,咂摸咂摸嘴,继续道:“听说,他实在打听一个人。说是找什么……什么仙子来着?我记性不好,忘了。反正一听就是江湖上的人,仙子啊,那是天上的,跟咱们老百姓不搭界。”


    阿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老周没注意到阿茶的变化,继续絮叨道:“那老头看着挺可怜的,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的褶子比我还多。可那双眼睛,哎哟,我瞅了一眼,心里直发毛。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跟……就跟那庙里头的判官似的,空空洞洞的,盯着你,好像能把你看穿了。”


    见阿茶没接话,老周便又开启了新的话题——


    “昨儿个我还听说,城南开了家新铺子,卖什么江南来的绸缎,花色新鲜得很。我老婆子闹着要去看看,我懒得陪她,说你自己去呗,她又嫌一个人没意思。女人啊,就是麻烦……”


    阿茶听着,偶尔“嗯”一声。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阳光一寸一寸地往屋里移。照过门槛,照过柜台,照到老周的茶壶上,照得那青瓷泛出温润的光。


    老周喝完了第三壶茶,终于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得,该回去吃饭了。老婆子做了红烧肉,回去晚了又该念叨了。”


    他从袖筒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然后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阿茶。


    “差点忘了,这是我老婆子做的桂花糕,说让我带给你尝尝。她老念叨,说你一个人怪不容易的,让我多照应着。我说人家阿婆好着呢,用不着你瞎操心。她非让我带,我就带了。”


    阿茶接过纸包,“替我谢谢尊夫人。”


    老周摆摆手,拎起包袱,晃晃悠悠地走了。


    茶肆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阿茶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黄裱纸包着,用麻绳系着,打了一个活结。她解开绳子,里头是四块桂花糕,金黄金黄的,撒着几粒白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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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阿茶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不腻。


    小时候,阿茶惯爱吃桂花糕。


    每年秋天,山上的桂花开了,师父就会采一些下来,晒干了收着,做糕的时候就拿出来用。师父做的糕没这么软,但甜度刚刚好。


    那时候她总是嫌师父做得不好吃,说山下的糕才好吃。师父听了,也不恼,只是笑着说:“那你下山吃去。”


    后来她真的下山了,吃了很多山下的糕。但都没有师父做的好吃。


    阿茶把剩下的三块糕重新包好,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远远传来,几个孩子在茶肆门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阿茶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又一次擦完了杯子,并将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好。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发呆。


    老周说的那个人,还在她脑子里转悠。


    一个到处打听人的老头,五六十岁,穿得破破烂烂,眼睛像庙里的判官。


    他在打听一个“仙子”。


    阿茶垂下眼帘,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这么多年了,江湖上的人,死的死,老的老,散的散。那点陈年旧事,早该烂在土里了。


    怎么还会有人找?是在找自己吗?


    也许是认错人了罢。阿茶想。天下之大,江湖之深,绰号叫“仙子”的人多了去了。什么梅花仙子、桃花仙子、兰花仙子,每年都有几个冒出来的,过两年又销声匿迹。找的不是她,一定不是。


    这样想着,阿茶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可一想到对方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阿茶的心总是有些莫名慌乱,像是深埋在心里的一根刺,慢慢地竟有了破土而出的迹象。


    天色渐渐暗下来。


    阿茶站起身,去点灯。


    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昏暗的茶肆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她把灯放在柜台上,往门口看去。


    阿花今天还是没来。


    阿茶收回目光,感觉心里空落落的,“这么多天没来,它不会有事吧?能找到吃食吗?”


    正思忖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


    “喵。”


    阿茶抬起头。


    那只灰白相间的猫,此刻正蹲在门槛上,隔着半开的门,静静地看着她。月光从它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快进来吧。”阿茶招呼它道。


    猫没动。


    阿茶朝它笑了笑,转身去厨房端了一小碗剩饭。把碗放在地上后,阿茶回到椅子上,刻意与它保持了一点距离。


    猫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好像随时准备逃跑。


    走到碗边,它低头闻了闻,然后开始吃起来。


    月光把阿花的瘦骨嶙峋映照得一览无余,它真的太瘦了,瘦得骨头一根根凸出来,显得那些灰毛也稀稀拉拉的,露出底下粉白的皮。


    阿茶有些于心不忍。


    它吃得很急,几乎是吞的。一边吃,一边还警惕地抬头看阿茶。


    阿茶一直远远地呆着,直到它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才问:“吃饱了吧?”


    猫看着她,没动。


    阿茶等了等,才起身去收拾碗碟。


    阿花伸伸懒腰,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蜷起身子,在柜台边上卧了下来。它淡定地看着阿茶忙前忙后,自顾自地把头埋进前爪里,一副“我赖上你了”的架势。


    等阿茶从厨房出来,阿花已经熟睡。那团灰白色的影子,在月光下蜷成小小的一团。


    她无奈地笑了笑,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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