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年,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
像一根被水浸过的棉线,湿漉漉地拉长,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晾干收紧,松松紧紧之间,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慢的时候,多半是在医院。
维执躺在病床上,仰头看着点滴瓶,一滴一滴往下落。
一滴,两滴,三滴。
数到几十的时候还算清醒,数到几百就开始眼花,数错了又得从头来过。后来他索性也不较劲了,数着数着眼皮就慢慢合上,睡一会儿,醒来时药已经换了一瓶新的,护士轻手轻脚地从床边走开,而窗外的天光却好像没有挪动过多少,仍旧停在原来的位置。
快的时候,却又快得让人有点恍惚。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栀子花刚谢,院子里的桂花又开。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甜味,他还没来得及记住上一季的香气,日历已经被翻到了下一页。
那场大手术在初夏。
维执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广垣一直握着他的手。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手术成功概率很低,很可能今天就是他们最后一面。
从病房出来,到走廊,再到手术室门口,几百米的距离,两个人谁也没有松开。医院里人来人往,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低低的声响,远处偶尔有人压着嗓子说话,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一切都显得忙碌而又冷静,只有他们两个人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维执躺在推车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太阳穴下那一小片皮肤薄得像纸,细细的血管隐约透出来。
可他的眼睛却很亮。
他看着广垣,嘴角一直弯着。
“别这副表情。”他说,声音有点哑。术前禁食禁水,嗓子干得厉害,说话的时候气息轻轻擦过喉咙,带着一点沙哑的摩擦声,“又不是第一次。”
广垣没说话。
他的手却握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一松开,人就真的被推进那扇门里,再也抓不回来。
维执看着他,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像是又攒了点力气。
“等我出来,”他说,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悄悄话,“你给我讲个笑话听。”
广垣喉结滚了一下。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好。”
他说:“给我这么长时间,我肯定能想出一个好笑的。”
话说完的时候,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红得迅速,马上低头都掩不住。
手术室的门在两人之间慢慢合上。
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九个小时。
后来有人问起,广垣其实也说不清那九个小时是怎么过的。
他只记得自己和其他家属一样,坐在走廊外的椅子上,抬头看着墙上的屏幕,上面亮着三个字——
手术中。
某种意识上说,时间已然失去了刻度。
孙姨中途送来了饭,他没吃。
维执的姑姑发消息问情况,他没回。
父母过来看了一眼,被他劝回去休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次又一次,有人打电话来,他接了,只说了一句“还在做”,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后来索性连电话也不接了。
他只是盯着那三个字。
盯得眼睛发酸,盯得世界都变得模糊。
门开的时候,他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额头还有没来得及擦干的汗痕,但眼睛里带着一点很真切的笑意。
“手术很顺利。”
那一瞬间,广垣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听不懂人话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最后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鞠躬。
医生都被他弄得有点动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人会慢慢恢复的。”
后来维执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有醒。
他躺在那里,整个人被白色的被子包着,看起来薄得像一张纸。
嘴里插着气管插管,透明的管子从唇角延伸出来,连接着移动呼吸机;鼻子里还有胃管,顺着脸颊贴下来;尿管从床侧延伸出去,连着尿袋,淡黄色的液体一点点积起来。
还有很多管线。
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接到旁边的监护仪上。
他的脸没有一点血色。
白得发灰。
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
绿色的波形线一下一下起伏,发出平稳而规律的声音。
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人还在。
那次手术之后,维执在icu里待了五天。
广垣就在外面守了五天。
晚上很多家属蜷在走廊的长椅上。椅子太短,对广垣这种个子的人来说连腿都伸不直,他后来干脆在地上铺了个简单的垫子,每天早上起来腰酸背痛。
但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只是等。
等那每天短短十几分钟的探视时间。
探视的时候,他穿上蓝色的隔离服,戴上帽子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然后走到维执床边。
大多数时候,维执在镇静药的作用下沉沉睡着。
偶尔醒着。
眼皮很重,很慢地抬起来。
当他看见广垣的时候,眼珠会一点一点转动,最后停在他身上。
他说不了话。
气管插管还在,每一次呼吸都依赖机器。
可当广垣轻轻碰到他手背的时候,那只手会极其微弱地弯一下。
像是想握住什么。
却没有力气。
好在眼睛还会动。
广垣伸手碰他脸的时候,他会微微眯起眼。
像只被顺毛的猫。
广垣什么也不能做。
隔着那些管子和导线,他只是握着那只手。
那只手瘦得厉害。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和骨头的轮廓。手背上贴着胶布,固定着留置针,针眼周围一片青紫。
“快了。”
广垣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再坚持几天。”
“拔了管,就能说话了。”
维执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努力睁着眼睛看他。
眼神有点散,却很执着。
然后极慢、极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算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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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手术在深秋。
比上一次顺利得多,创伤也小。
维执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虽然还带着管子,但第二天就转出了icu。
他躺在病床上,看见广垣,居然还能弯一弯嘴角。
“这次……”
他声音很轻,喉咙刚拔管,还疼着。
“没让你等那么久吧?”
广垣坐在床边。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胡子也没刮,脸颊都瘦得凹下去了一点。
他说:“一样久。”
维执愣了一下:“手术不是四个多小时吗?”
“对我来说,”广垣看着他,“一样度秒如年。”
维执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抬起手。
那只手还瘦,但比上一次手术时已经养回来一点肉。指尖带着温度,轻轻碰到广垣的脸。
从眉骨,到颧骨。
再到下巴。
指腹碰到那些新长出来的胡茬,有一点刺手。
“你是不是又没睡?”
维执问。
广垣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那只手的掌心。
维执叹了一口气。
很轻。
轻得像一口气。
“傻瓜。”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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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是初冬。
阳光很好,但风已经有些凉了,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冰凉的绸子。
广垣给维执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又绕上围巾,戴上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围巾上方眨动,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室内的暖气凝结的水汽。
出了住院部门口,上车前,维执停下脚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激起一阵细微的咳嗽。他赶紧捂住嘴,等那阵咳嗽过去,才直起身。
“怎么了?”广垣紧张地问,手已经扶上他的背。
“没怎么,”维执摇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就是想闻闻外面的空气。”
那是自由的味道,是他再一次离开消毒水味道的第一口呼吸。
车子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有一点阴了。
孙姨早早在地库等着。看见维执下车,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赶紧抬手抹了一把,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声音却已经有点哽:
“到家了,到家了……外面风凉,快上楼,别在下面待着。”
维执下车的时候动作很慢。
他坚持不用轮椅。
广垣扶着他,他一步一步地走,脚步很轻,每走两三步就要停一停,好像身体还没完全记住该怎么走路。
但他还是自己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维执靠在墙上,轻轻呼了一口气。
回到家,门一打开,一股熟悉的味道迎面扑过来。
不是医院那种消毒水的味道。
是家里的味道。
有一点木头的气息,有一点阳光晒过窗帘留下的温暖,还有厨房里隐隐的米香。
维执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像是忽然有点不太敢进去。
“怎么了?”广垣低声问。
维执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下。
“没什么。”
他慢慢走进去。
家里几乎没什么变化。
客厅的沙发还是原来的位置,书架上的书也整整齐齐摆着,窗台上那几盆花都搬进了室内。
他走到卧室门口。
床头那本书还在那里。
是他很久以前翻到一半的那本。
书页之间夹着一片银杏叶。
叶子已经变得更黄了,薄薄一片,像是稍微一碰就会碎掉。
维执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广垣在旁边帮他把外套脱下来,又给他换了一件柔软的家居服。
他抬头的时候,看见窗台上的花。
那些花被照顾得很好,天冷了被搬进了室内,一盆一盆摆在窗台上。现在的他认识它们的名字,有茉莉、栀子,还有几盆他叫不出名字的,叶子绿油油的,花骨朵缀在枝头。
最旁边多了一盆小小的多肉,叶子胖乎乎的,边缘带一点红。
“都好着呢,”孙姨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点邀功的得意。
维执开心地笑了,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
整个冬天,维执都在慢慢恢复。
恢复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一件快的事。
广垣不工作的时候,大多都在家。
书房里那张软榻成了他的常驻地。
维执在客厅沙发上看书,他就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处理文件,但门始终开着。
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客厅那个人。
维执有时候会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冬天的阳光很淡,却很暖。
他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手里拿着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广垣从书房出来,看见他睡着,动作会立刻变轻。
他回屋拿一条羊绒毯。
慢慢盖在维执身上。
再把毯子边角掖好。
然后就在旁边坐下来。
电脑放在膝盖上。
但很多时候,他半天都敲不出一个字。
他只是看着维执。
看他睡觉。
看他呼吸时胸口轻轻起伏。
看他睫毛偶尔颤一下。
看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有一点发红。
有时候维执嘴角会轻轻弯一下。
像是梦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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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健师每周会来两次,帮维执恢复体力。
刚开始的时候,十几分钟就会累得不行。
结束之后,维执往往一句话都不想说。
整个人靠在广垣身上。
像被抽走了力气。
广垣就让他靠着。
手在他背上轻轻拍。
有一次维执闭着眼睛,忽然开口问他:“最近公司忙吗?”
广垣想了想,说:“忙,年底了,很多事。”
维执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不去加班,天天在家?”
广垣低头看他。
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因为你在家。”
维执睁开眼。
看了他几秒。
然后慢慢把目光移开。
可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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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广垣忽然想起一件事。
睡前他对维执说:“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第二天,他带维执去了银行。
vip室里很安静。
银行经理拿来一沓厚厚的资料。
一页一页都是数字。
维执看了一会儿。
越看越觉得有点不对。
他重新数了一遍位数。
又数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
眼睛睁得圆圆的。
“这……”
他指着那些数字。
“都是我的?”
广垣点点头。
“怎么这么多?”维执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广垣一本正经地说:“因为你以前是个守财奴。”
“每个月固定存钱。”
“除了还信用卡和房贷,也不怎么花。”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像是故意吊胃口。
“再加上你爸妈留下的。”
“还有后来……”
他看着维执。
“后来你把房子卖了。”
“正好卖在京城房价最高的时候。”
“拿到钱以后你怕理财亏,又不敢炒股。”
“结果离开前神使鬼差跑到银行,把钱都买金子了。”
他指了指文件。
“现在你看看。”
“暴富。”
维执沉默了一会儿。
又低头看了看那些数字。
然后笑了。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悄悄拉过广垣。
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那是不是……”
“我可以在家养一辈子病?”
广垣一下子笑了。
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也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是。”
“养几辈子都够。”
维执把文件收好。
放进袋子里。
手指在袋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走出银行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
心里暖暖的。美美哒。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把他过去的日子一点一点替他收拾好了。
然后安静地交到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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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的时候,维执的姑姑来了。
广垣提前跟他提过,说姑姑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他,只是之前他身体太差,怕来了影响他休息,也怕她看了心疼。现在好一些了,姑姑想来看看他。
维执点点头,没说什么。
但他心里其实是有些紧张的。
他不记得姑姑了,脑子里关于这个人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姑姑来的那天是个周末。
维执坐在客厅里。
穿着一件浅灰色羊绒衫。
整个人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门铃响的时候,他明显有点紧张。
广垣去开门,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然后一个女人走进来。
虽然上了年纪,但是头发染得乌黑发亮,梳得一丝不苟。
穿着驼色薄呢外套。
手里提着很多礼盒。
她站在客厅门口。
看着维执。
很久。
维执慢慢站起来。
对她弯了弯腰。
很正式地鞠了一躬。
姑姑愣住了。
然后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走过去,在维执面前站定,伸手想摸摸他的脸。
可手停在半空。
最后慢慢收了回去。
“策策。”
她说。
声音有点抖。
“好久不见。”
“气色好多了。”
“比我想的好多了。”
维执看着她。
轻轻叫了一声:
“姑姑。”
那一声出来的时候。
姑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赶紧抬手擦掉,一边擦一边笑,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好好好。”
“还认得我就好。”
其实她知道他不记得了。
广垣早就告诉过她。
那些往事。
都随着那场病一起没了。
可这一声“姑姑”。
还是让她忍不住。
这么多年积着的思念和自责。
一下子全涌出来。
像开了闸的水。
那天她坐了很久。
她没问维执记不记得以前的事,没提那些他忘记的往事,只是跟他说一些家常。
说她今年开始在家带外孙,小家伙刚上幼儿园,皮得不行,上蹿下跳的,比养猫累多了,但也热闹。
说每逢清明和冬至,她都会去给维执爸妈扫墓,带他们爱吃的,跟他们说说话,告诉他们策策很好。
说她养的那只橘猫又胖了几斤,现在跳上桌子偷鱼吃都费劲,肚子拖在地上像个小毛毯。
维执听着,偶尔应几句,偶尔笑一下。
广垣则是在一边默不作声,默默地给维执添水当人形靠垫。
后来一家人在一起吃了午饭,姑姑下的厨,不让孙姨帮忙。
她说这么多年没给策策做过饭了,今天非得露一手。
做出来的菜都是清淡的,适合维执现在吃的,每一样都切得细细的,炖得烂烂的,连鱼肉都挑了刺,做成鱼丸。她看着维执小口小口地吃,眼睛红了好几次,可每次都笑着忍回去。
//////
送她走的时候,广垣和维执把姑姑送上车。
司机接过姑姑带回去的东西,放进后备箱。
姑姑把广垣拉到一边,避开维执,拉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小垣。”
她压低声音,声音有些哽咽,“我跟你说实话,以前我其实……我不太同意你们的事。我觉得维执这孩子命苦,父母走得早,一个人打拼,我不想他再走更难的路。”
她停了一下。
眼泪还是掉了。
广垣没说话,只是听着,手被姑姑握着,没抽回来。
“但这几年,我看着你是怎么对他的,看着他一天一天好起来……”姑姑顿了顿,吸了吸鼻子,眼泪砸在广垣手背上,“我现在就一个想法,只要他好好活着,只要他高兴,比什么都强。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以前我的错我没办法弥补,但是希望你们以后幸福。”
广垣喉结动了动,也有些感慨:“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
姑姑点点头。
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车边的维执。
他披着广垣的外套。
安静地站在那里。
目光清澈。
“他不记得以前。”
姑姑说。
“也好。”
“那些事,记得也难受。”
车子开走的时候。
她还在车窗里挥手。
眼泪挂在脸上。
却在笑。
维执也挥了挥手,嘴角弯了弯,笑得温和。
等到维执和广垣慢慢走回家。进了门,坐到沙发上,维执才抬头看着广垣,目光里带着点询问。
“姑姑最后和你说什么了?”他问。
广垣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揽过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手臂收紧,将他整个儿圈在怀里。
“没说什么。”他说,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臂,“就是说,让你好好养着,多吃多锻炼。”
维执靠在他肩上,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我觉得姑姑……”维执轻声说,顿了顿,像在找合适的词,“挺好的。”
广垣低头看他。
“她看我的眼神,”维执说,声音轻轻的,“和你妈妈看我的眼神有点像。”
广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胸腔轻轻震动,把靠在他肩上的人也带得轻轻颤了颤。
“那当然,”他说,低头在维执发顶上亲了亲,“都是把你当自家孩子疼。”
//////
那之后又过了几个月。
夏天的时候,广垣的公司忽然开始顺风顺水。
说起来也奇怪,明明大环境不好,同行的日子都不太好过,有的裁员,有的降薪,有的苦苦撑着,关门的也不少。
可广垣公司接的项目项目一个接一个,合作方一个比一个靠谱,连之前卡了半年没批下来的资质都下来了,像约好了似的。
应酬时有人开玩笑说他是转运了,今年八字特别好,财星入命。广垣听了只是笑笑。广垣回家以后问维执:
“你知道为什么吗?”
维执躺在阳台躺椅上。
六月的阳光透过遮阳棚落下来。
在他身上晃出一片一片光斑。
他闻言抬眼看他。
“为什么?”
广垣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与他平视,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好起来了。”
维执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从他眼睛滑到嘴角,又从嘴角滑回眼睛。
“策策身体好起来,”广垣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捏了捏,“就是一事顺,事事顺。”
维执看了他几秒。
低头继续看书。
耳尖却慢慢红了。
“幼稚。”
他说。
“封建迷信。”
广垣笑了。
没有反驳。
他把维执的手轻轻捏了捏。那只手比以前暖了很多,有肉了,握在掌心里不再是骨头的感觉。
阳光慢慢移动。
云一朵一朵从天上飘过去。
日子就这样过。
慢的时候很慢。
快的时候很快。
维执的脑子虽然还是不太灵光。
偶尔会对着某样东西发呆。
偶尔半夜惊醒。
但每次醒来的时候。
身边总有一个人。
会把他揽进怀里。
轻轻拍着他的背。
在他耳边低声说:
“没事。”
“我在。”
那就够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