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何时了
等待
“师兄。”
“嗯?”
“你准备一直在蔡大人手下做事吗, 倒不是有什么想法,只是蔡府的人更新换代很快吧, 天下第七以前也是蔡京宠爱的杀手,现在他死掉了,还不是一点浪花也不起,罗睡觉很快就顶替了他的位置。”
“给太师做事享荣华富贵,谁都不想多一个人分钱,本来斗争就很激烈, 跟多一个少一个天下第七没关系,倒是你,小寒,听说瓦子巷的孙三四孙姑娘离开了,她跟你告别了?”
温火滚说起此事时,见寒轻白脸上半点也没有惊讶的表情,心下了然。
“孙姐姐早就想出去玩了, 她说会先去庐山逛一逛,原本她还要问我要不要一起,不过我拒绝了。”
温火滚下意识看了一眼好端端坐在他对面的寒轻白, 确定在这坐着的是跟他一同长大的师妹而非突然换了一个人。在他的印象里,寒轻白一向是一个不太闲得住的人。
“怎么不跟她一起出去玩?”
“如果是刚下山的那段时间的话, 我会去的。但是现在我暂时还不会离开京城。”
“京城如梦繁华,想要在京城醉生梦死的人多如牛毛,只是对于小寒你来说应该没什么有趣的,说不定还不如雨后山上冒出的蘑菇吸引你。”
“如果你是因为担心我和小余他们所以才留在京城的话,我觉得没什么必要, 该来来, 该去去。干咱们这一行, 我可从来没有做好寿终正寝的打算。”
寒轻白摇了摇头,说:“不全是这个原因,我还有一点其他关注的事情。师兄,你放心好了,杀人人杀,这种道理我还是懂的。”
温火滚没有深究的意思,他点点头,说:“你有主意就行。”
【冤冤相报何时了】
【京城向来是风暴的中心,很多事情都在京城酝酿,发酵,随后蔓延开来,这次也不例外。只不过这件事情之所以发生在京城,并不是因为京城这个地方,对于那个人来说,选择什么地方于他而言无关紧要,他之所以来到京城,是因为你在这里,你的师兄温火滚也在这里。
逼死了你父亲姐姐的人,被你父亲复仇杀害了全家的人,杀死了你父母的人,被你舅舅杀死的人……如同巨蛇衔尾,一环链接着一环,没有始,没有终,只要有人的存在,这份仇恨就一直传递着,一如这个快意恩仇,恩怨不断的江湖。
有人在的地方就是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恩怨。
你,做好终结这场孽债的准备了吗?】
当年薛家的事不提,后来妖刀魔剑在江湖上行事也绝非正道,留下几个有深仇大恨的敌人也不足为奇。
温辣霞的仇人也有找上门来杀温火滚的,只不过随着温火滚在蔡京麾下声名渐起,很少有人会冒着得罪蔡京的风险来杀他。就像声名狼藉的天下第七一直被人恨得咬牙切齿却活了那么久,活得好端端的,直到被寒轻白杀死、许天衣认下杀死他的名头为止。
不是所有人都有得罪他们靠山的胆量,也不是所有人都有着孤注一掷,不成功宁死的决心。
但这个人或许有。寒轻白想。
与他一战,杀了他,终结这场血仇,这便是寒轻白留在京城的原因。
毕竟某种意义来说这也算是她的主线任务之一,就像她之前曾经旁观的丁家的事情是路小佳的主线一样,丁家庄的事情路小佳绝不会愿意让任何人插手干预。如今来的这个人,如今即将发生的事情也一样,这是她无可避免、注定要面对的。
寒轻白状态的改变自然瞒不过与她曾经朝夕相处、看着她长大的温火滚,他很熟悉这样的状态,这是寒轻白在战斗之前的模样。
“小寒,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着要最近去杀了罗老幺?”
寒轻白睁大眼睛,眨了眨,随后视线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把温火滚打量了一遍。
“师兄你是喝醉了吗?但我闻着你身上也没有酒气啊。”
“真不是?”温火滚再次确认。
寒轻白耸了耸肩,说:“当然不是,我要去杀罗睡觉难道还要挑选一个良辰吉日吗,那也太奇怪了。虽然说因为何师兄和梁师兄的事情,我跟他关系没有那么好了,但只要他没有动作,我
椿?日?
就不会先动手的。你们跟他不是还有利益关系吗,牵一发而动全身,在蔡京眼里,神剑应当还是一伙的。我暂时还没有主动去杀他的打算。”
“但如果他先出手,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温火滚点头,他的手落在剑柄上,握了握,又很快松开,沉声道:“这样就很好,他若是先动手,你也不必客气。”
寒轻白没有去调查那个人。无论是寒轻白还是温火滚都不擅长搜集情报,这样与过往私密有关的事情也不适合交给别人,所以寒轻白在等,等那个人亲自找上门来。
不过在那个人找上寒轻白之前,息红泪和唐晚词先一步找了上来。她们并没有直接找上寒轻白,而是联系上了路小佳,由路小佳居中安排。
“抱歉,通过这样迂回的方式联系你,不过你跟你师兄住在一起,我们若是直接找上门去实在太显眼了。”息红泪略表歉意。
“没关系,你们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有什么是我们能帮上忙的?”
“没听说最近毁诺城出了什么事。”路小佳坐在一旁,手里娴熟地给花生剥壳,随后一抛,扔进嘴里,咽下去后,冷不丁开口道。
“不是毁诺城,是少商的事情。”
“戚少商的事?他现在还来找你帮忙?”路小佳用有些奇异的眼神看着息红泪。
“他是我的朋友,我拿他当兄长看,兄长有难,我岂能不忧心。”息红泪淡淡地回了一句。
“是这样的,小寒,你知道少商他一直是蔡京他们那群狗官的眼中钉,所以一旦有机会对付他,他们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的。”
“所以若是可行,我希望能够拜托你在十日后跟在少商身边,和他一起去与六分半堂的人会面。据我所知,当日会有蔡京的人埋伏,想要就此夺走他的性命。”
【作者有话说】
+
对不起大家,我鬼混回来了,之前对mikey上头了
先发一点,后面我理理,接下来是小罗pa,已经想好小罗的对决了
第82章 昔我往矣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怎么了, 一直盯着我看。”
息红泪和唐晚词说完了事情后,寒轻白答应得很爽快, 快得仿佛一点犹豫和思考都没有便应了下来。这让即使对说服寒轻白有几分把握的唐晚词也怔了一怔,遑论息红泪了。
不过她们都没有过多追问寒轻白之所以答应的原因。毕竟本身来找与六分半堂有联系的路小佳,以及身为七绝神剑师妹的寒轻白来帮戚少商应对蔡京的杀手就已经算强人所难了,她们也没有必要对所有事情都刨根问底。
“只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会答应她。无论从哪种角度来说,这都绝非什么理智之举。”
路小佳倒是没有息红泪和唐晚词那份不打算深究的心,径直开口问了起来。
“蔡府的人说多也不多, 说少也不少,蔡京拉拢的温家老字号和蜀中唐门的高手若真在对付戚少商一事中出现反而跌了面子,再排除那些派去也是给戚少商送人头的,我觉得届时最大可能出手的应当是罗睡觉。”
路小佳并不这样认为,他说道:“京城可不只有蔡京一个势力,还有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的方小侯爷,他手下可多得是门客。六分半堂没能拉拢到的几个姓雷的高手可都被他用丰厚的酬劳拉进了有桥集团。到时候他的人会不会出手谁也不好说。”
“你是因为觉得可能会是罗睡觉出手, 所以才答应下来的吗?”
“不错,我不会主动对他出手,但是一直拖着也不是我的风格。正好息大娘她们来找我帮忙, 答应下来,就在这件事上将那些过往做个了断也没什么不好。何况帮息大娘和唐姐姐她们也不是什么坏事。”
“说起来刚好找你有一件事情, 想要你能帮我找一个人,或者是说留意那个人的情况就好。”
“是谁?”路小佳挑眉。
“一个对手,还没见过,不过已经注定是他死我活的结局了。”
“虽然我想说告诉我他是谁,然后我帮你杀了他, 不过看你很期待的样子, 我也就不抢你的猎物了, 等有消息了我就告诉你。”
“别被他发现了,我还在等着他主动来找我。”
望着寒轻白的笑脸,路小佳一颔首,应声说道:“好。”
“说回刚才的事,息红泪找你帮忙,也只说了个大概,希望你能陪戚少商一同出面,可你以什么名头跟在他身边也是个问题。”
“那需要什么名头?”寒轻白摆摆手,表示不足为虑。
“我跟你一起去丁家庄的时候,不也没人拦着吗?江湖人小瞧女人的人总是要比小瞧男人的人要多。”寒轻白耸了耸肩。
“京城里总有认识你的人。”
寒轻白满不在乎地说道:“无所谓,没必要在意无关紧要的人。”
等主线任务过完,寒轻白寻思自己就去别的地方探索支线任务,然后完成一些成就什么的,若是再玩一段时间后觉得没什么意思,她就打算彻底结束游戏去玩下一个了。游戏人哪有一直专注一个游戏玩的,反复跳跃墙头才是注定的命运。
“你打算离开京城吗?”路小佳觉得自己听出了言下之意。
“等事情结束之后会的,到时候要跟我一起走吗,我们一起去别的地方转一转。”
“出海如何,就像叶开和丁灵琳一样,他们就出海了,也不知道现在到了哪里。”
“出海吗,听上去不错的样子。不过我不太会凫水。”
听到感兴趣的事情,寒轻白脸上的表情又变了,一双眼像浸在水里的刀,清亮透彻,嘴角也飞快地上扬,她望向路小佳,专注地听他说起对未来的打算。
“那没事,我们可以在浅海处先学,等学会了再驶船往深里去。住在水边有不少鲜味可以品尝,有不少店家专门就是做这个的,他们在水边系着船,打捞上来的鱼蟹现捞现做,即使不放调料也不会特别腥。”
路小佳自小便离家跟着师父荆无命四处奔波,走过了很多地方,对这些事情显然如数家珍。
“我听说海外还有一些岛屿,那里与人世隔绝,一年四季有着不一样的美景,若是出了海,运气还不错的话,我们说不定会遇上这样的小岛。”
十日后。
离三合楼不远处,戚少商正在朝这个方向前进。他断了一臂,仍不减风采,可与昔日的连云寨九现神龙相比,似乎又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谨慎和沧桑。这样的变化让他变得更加棘手,更加难以捉摸,也更为令他的敌人重视。
不同势力约谈见面一向会选在三合楼,因为这是一个中间地带,哪边也挨不着,哪边也碰不到。若是想要布置埋伏,无论是哪一方势力都要提前准备,提前安置人手。
戚少商与六分半堂的人约谈,并不意外地选择了这个地方。
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掩面的红衣女子,这女子腰上别着刀,步伐轻盈,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戚少商是大人物,大人物的一举一动总是备受注视。无论是崇拜他、尊敬他,还是想杀他的人都一样,对戚少商的行动观察很是仔细。对于出现在他身边的人,不少人窃窃私语,提出自己的猜测。有人觉得这是息红泪,也有人觉得这是戚少商新认识的红颜知己。
说是息红泪的也有理有据,息红泪与戚少商本就恩恩怨怨,纠缠多年,如今息红泪嫁了赫连小妖,入了赫连侯府,若是再光明正大出现在戚少商身边的话有些说不过去,所以这红衣女子才遮了面,掩了身形,为的就是隐瞒身份。
狄飞惊是一个细心的人,不细心也不可能担得起六分半堂的重任。他看向戚少商,看向他身旁的那人。
“雷卷脱不开身,我还以为唐晚词会来为他助阵。”雷纯轻声说道。
不过无论多轻的声音,雷纯永远都是雷纯,狄飞惊第一时间回应了她。
“唐晚词还有毁诺城需要操心,她就算再鼎力相助,也不可能公开露面。毁诺城的物资不是凭空生出来的,他们还需要有人运送物资和生活用品,既然如此,有些人她们就不好得罪。帮戚少商可以,但总归要把握一个度。”
“不错,确实如此,她们也有需要顾忌
椿?日?
的事情。“雷纯笑弯了眉眼。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起来。
“雷卷雷老总虽有相助戚少商的心,可京城还有我们六分半堂,雷家人打雷家人,怎么说都是亏的,不说雷家堡不愿意,他不愿意,我也不愿这么做,双方的默契姑且还是存在的。”
“那么戚少商在京城的帮手便只有苏梦枕一派,不过他如今接了铁手的位置,还算官身,这一点倒是麻烦些。”
“再麻烦,不也有相爷手下的大将处理吗,何况以相爷的权势,对付戚少商也不足为虑。”
雷纯这样说着,狄飞惊也没有反驳。一阵风吹过,带起雷纯的发丝柔柔地飘起一个弧度,抚过屏风,略过方絮,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戚捕头如今声名显赫,我还担心你不会来赴约。”雷纯抿嘴一笑。
戚少商正色道:“雷总堂主这说的是哪里话,六分半堂相邀,戚某怎么能不来?”
“六分半堂相邀,戚捕头就一定会来吗,我看不见得。若不是我们说起上个月的那批货物,只怕戚捕头并无赴约之意。”
“那是六分半堂做得太过了。”
“戚大侠如今是公门中人,我不过一小小女子,人微言轻,自是戚大侠说了算。”
“闲话莫提,屏风之后可是雷二堂主?”
听罢,雷纯笑吟吟道:“戚捕头觉得屏风后是雷二堂主?何以见得?”
“雷二堂主是雷损雷总堂主的亲信,资历也够,若不是他,我想不出来还有谁有资格一并来此地。”
“那戚捕头可实在想得少了些,蔡相不也可以派人来指导我们六分半堂吗?”随着雷纯的笑,屏风之后的人也露出了真面目。
此人正是多指头陀。
他只有九个指头,非但没有比寻常人多指,反而少了一个,然而他用这九指可以弹奏出任何精妙的乐曲,有时候,他一人能弹出九十九人合奏时的繁复曲音,他善弈,更善捉鱼。不过若因此认为他是个纯粹的风雅人,不问世事的出家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早年他得蔡京看重,后来受蔡京吩咐而去监视潜修的天衣居士,不再怎么进入江湖,直到王小石走了一遭,他立刻将消息传回京中,却不料无论是天衣居士还是王小石都不曾中计。原来天衣居士早就知道他是蔡京的人,他不得不无功而返。
此次蔡京再度派下差事于他,多指头陀慎重以待。他励志办好差事,重得蔡京看重赏识。
“方外之人也要参与江湖之事吗?”
“戚捕头说笑了,人活在这世上,哪有什么方外方内的,不过全然为自己心意,也为替佛陀布施,普渡众生罢了。富贵虽乐,一切无常,五家所共,所言正是如此。”
戚少商只是哂笑,摆明了不信多指头陀此刻出口的只言片语。不过也确实如此,在他作为蔡府中人出现的那一刻,出家人不打诳语这句话于他而言不过废话一句,还不如一张草纸作用大。
多指头陀望向戚少商身后的红衣女子,随即收回视线。他不在京城很久,许多人的身影不太认得。虽然他也偏向此人为毁诺城的息大娘,不过在对方开口之前,多指头陀不会说出板上钉钉的话语。
“戚捕头为何只笑,可是我说得有什么不对?”
“对,自然对极了。我只笑说此话的人却做不到。”
戚少商一边大笑,一边接下了多指头陀的攻击。青龙剑出,他对于多指头陀一言不合便出手并不意外。本来他过来,也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雷姑娘和狄堂主可是违背了之前的承诺?”
“戚大侠误会了,确实,来之前我便于戚捕头你有承诺,六分半堂绝不率先出手,可如今六分半堂的人并没有动手。这位大师隶属蔡府,是相爷派来的人,说到底,六分半堂也没有能力使唤得了他。戚大侠莫不是有什么误会没有与大师解除?尽管说出来便是,大师并非不讲理之人。”
多指头陀的攻击招招毒辣,直指戚少商。可他仍留有余地,只因那红衣女子并未出手,让他不得不防备几分。不过他并不担心此番计划不成。
唰——
就在多指头陀与戚少商交手的一瞬,一道冷冷的剑光朝戚少商的头飞去。
快。急。诡。辣。
在没有见到这道剑光之前,常人甚至难以想象这世上居然还能有人从这个角度出剑,发出如此毒辣刁钻的剑光。
屏风应声破开。
黑辣椒似的少年闭着眼发出这一剑。
他好像在梦里,梦中出剑,这一剑如梦似幻。
戚少商不躲吗?
他若是不躲,剑光必然削掉他的头。可他若是躲了,便叫多指头陀占据了先机,一步退,步步退,一旦暂避锋芒,多指头陀的攻击必然如暴雨倾泻而下。
戚少商不躲!戚少商半点不退!他使着青龙剑,半点也不去管哪剑光,只一心一意对付多指头陀。多指头陀反倒被他逼得有应对不及之态。
忽得,他听到了抽刀的声音。
这声音很轻,只有一下,在战局中其实并不特别响亮。
但是很耳熟。
这是他曾经听见过很多次的声音。
罗睡觉睁开眼。
他出剑,然而剑光未至戚少商,便已经与刀对上。
第83章 杨柳依依
痛也爱,爱也痛
剑光寒而亮。毒而辣。
刀锋静而柔。稳而定。
剑光非常凄美, 但剑法却十分奇诡,是如梦魇一般令人迷眩迷惑的剑术。
红衣女子拔刀, 出刀,面对这样的剑术,不躲不闪,只平静地对上这一招。这一切的发生好像理所应当,戚少商不看不听,专心对付多指头陀。狄飞惊低着头, 以一个随时都能够迅速回护雷纯的姿势站着。雷纯则坐在原地,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望着战斗的双方,等待一个终局。
凌厉诡谲的剑芒没入刀光,像被投入了深不见底的潭水,静水流深,本该一击必中的杀招就这样没了下文。不显山, 不露水,刀光将那如梦一般飘渺如梦一般奇诡的出招完全消融,就好像只是将画面上一不小心滴上的墨汁起笔涂抹, 让其成为山水画中恰到好处的那一块陡峭的石壁。
出招如作画。谁都能画一两笔,谁都能拿刀挥舞几下, 可画一幅好画,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血沿着额头流下,从眉间到鼻梁,最终没入面纱。
罗睡觉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美得惊心动魄, 目眩神迷, 叫人移不开眼。
“第一次见你穿红色。”
“很美。”
像在做梦时的低声呢喃从罗睡觉口中流露而出, 与此同时,他在空中翻了个身,再度出剑,杀意凛然。
寒轻白用手持刀,她只有一把刀。罗睡觉练的是脚剑,不仅角度奇诡,而且意味着他一击不成,还能再出一剑。
刀的变换翻转却比罗睡觉预料的还要快,刀锋留下残影,罗睡觉的攻击被挡了下来,他滞留在空中的时间已经太久了,不得不飘落下来,落在地上。
罗睡觉看向寒轻白。她比上一次他们交手时进步太多,两次攻击完全被挡了下来,并没有对她造成多少伤害,只是流了血,一点皮外伤罢了。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但是谁都清楚,这次交手与上次交手截然不同,上次不过是比试,看谁能压谁一头,看罗睡觉还能不能稳住他自己的地位,然而这一次他们心知肚明,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蔡京的任务不允许失败,失败者不过废棋一枚,前功尽弃,生不如死。罗睡觉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他还有他的野心,他的抱负,他一直以来想要出人头地开宗立派的梦想。罗睡觉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来挡他的道。
而寒轻白也下定了决心,要跟罗睡觉做个了断。将前尘十数载的师门情谊以及横隔在他们几人中何难过与梁伤心的死亡一起尽数了结。
这就意味着罗睡觉绝不能够轻易脱身,他要想杀戚少商,一定要先对上寒轻白。
“戚少商……果然看他不顺眼不是没有理由的。”罗睡觉哼笑了一声。
先动的是寒轻白。
罗睡觉并不意外。寒轻白一向占据主动地位,无论是日常还是战斗,她都是先出手的那个,而罗睡觉擅长后发制人,他出剑角度奇诡,往往叫人防不胜防。
一刀。
这一刀并无什么花哨的招式,仅仅只是最基础也最简洁的一刀。任何一个人只要有点三脚猫功夫就能够使出来的最基础的招数,也是习武之人一开始所练习的招数。寒轻白这一刀很直白,她出招脚下没有任何拐弯的轨迹,就这样笔直地朝他袭来。
画院考试时官家曾出过这样一道题,深山藏古寺。优胜者只画和尚挑水,不见寺庙踪影。可任何人在见到这幅画的时候都会恍然大??????
悟,啧啧称赞,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所谓诗情画意,正是如此。
这是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境界,无山有水,有水无山,山水却都在不言之中。
然而寒轻白此番这一刀并非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道德经中言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寒轻白这一刀也是如此,她的刀毫无花哨,没有什么虚虚实实的技巧,只是干净利落的一刀。
这样反而将问题抛给了罗睡觉。他若是硬接,受伤的绝对是罗睡觉自己。毕竟这样硬碰硬的对招并非他的强项。他若是躲,寒轻白便来得及变换招式,而且这样一来,在势上他就弱了寒轻白一筹。势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在战斗中带来的影响却是致命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便是如此。
变得更加棘手了。
黑辣椒一样的少年想。那双又黑又亮、又丽又利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说不上是危险逼近的缘由,还是面前之人带给他的惊心动魄的感觉,罗睡觉的心跳动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快到他除了心跳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快到让他疼痛。
好在他早就学会了如何忍耐疼痛,对疼痛习以为常,即使胃像被山猫的爪子肆虐,即使手臂痛得像断掉了一样,也能面上无动于衷。遑论这样只是来自心脏的一点点疼痛。
刀砍来,刀锋尖锐,一笔带来,钢则铁画,媚若银钩。罗睡觉后撤一步,脚尖连带着腿和腰同时发力,他就像一柄剑。
他本就是一柄剑,剑是剑手,剑手是剑,黑色的身影忽得腾空,剑光朝寒轻白头颅和脖颈处而去。
他这一剑出得果断、出得狠辣,逼得寒轻白不得不回防,若是不回防而是变招去砍罗睡觉,那么她势要慢了剑手一步。
慢一瞬,在战斗中就是死。
所以她不得不收刀回防。
也正如罗睡觉所预判的那样,寒轻白收了攻势,由攻转守,现在先手又轮到了罗睡觉。
这出招奇诡的剑手在空中没有任何依凭,腰部发力,再度旋身,双腿交叉,呈剪刀状朝寒轻白刺去。他的动作轻盈又迅捷,像一只在空中翩翩起舞的黑蝴蝶,然而他的剑招奇诡狠辣,又叫他好像一条纤细的黑辣椒,辣得呛人,辣得人泪流不止。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没有任何试探性的招数,他们彼此之间也无需试探。这两个人一出手就都是杀招。招招致命。停下来的那一刻必然胜负已分,生死已定。
到了这一步,什么戚不戚少商的已经不重要了,都无所谓了,雷纯和狄飞惊的作壁上观也不在罗睡觉的注意里,那些都无关紧要。真正夺取了他全部关注的只有眼前的这个人,仅此而已。
剑光如梦似幻,是瞬息间夺走性命的梦魇之术。每一剑都又险又诡、又毒又辣,血从寒轻白的头上,手臂上流下,像一条被风吹起的绸带。
罗睡觉的每一剑威力都很大,但也正因如此,他的体力消耗得很快,以往他都是不出招则已,一击即中,要么割下对方头颅,要么刺入对方要害。但寒轻白不太一样,他们对彼此的刀剑太过了解,往往一个动作就能猜到对方要出什么招式。
乍一看,罗睡觉步步紧逼,受伤流血的是寒轻白,陷入劣势的也是寒轻白,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以罗睡觉的出招方式,只要不是一招致命,那就是他的失败。
寒轻白转攻为守,明面上被罗睡觉的剑压着打,实则不然,罗睡觉消耗的体力和精力远大于她。只要无法一击必杀,那么最终的赢家还会是寒轻白。罗睡觉对于这一点也是心知肚明,正因为如此,他每一招才更为险诡,更为致命。
然而刀锋并不叫他得逞,每一刀都很稳,也很定。比温火滚烈火熊熊的剑要稳,比苏梦枕的红袖刀要淡,比梁伤心伤人心的剑要慢,比何难过冰冻三尺的剑要准。
直到刀刺穿他的那一刻,罗睡觉才有了实感。
他定定地看着寒轻白。
为什么不笑。她不是已经赢了吗。
罗睡觉想。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在对他笑。
那是他自被师父带上山练剑之后第一次有人一见到他之后就朝他笑。
师父总是用不满意的眼神刺他,不满意他的比试成绩,不满意他废掉的手臂,不满意他无法替自己在七剑中争光添彩,叫自己扬眉吐气,训斥责骂也是常有的事。他在山上过得并不快乐。
他在同门中年纪最小,其他的虽说是他的师兄,可真论起来他们之间也没多少师兄弟情谊,只消是些面子情,口头叫一声罢了。不过一两年才见一次的人,指望培养出来多浓厚的感情来才是怪事。
他们都是他的竞争对手,是他需要打败的对手,只有把他们全部都打败,师父才会满意。所以罗睡觉从未想过真正与他们产生什么师门情谊,他连装都不想装,比起客套和试探,又或者是些无意义的废话,他更喜欢自己一人独处。
他第一次见到寒轻白的时候,她正在爬树,三两下便爬上了树梢,坐在上面,伸手摘了一个果子便送到嘴边咬下。一个果子吃了一多半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然后朝他笑。
好清亮、好干净的眼睛,好纯粹、好明亮的笑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慌张间,他下意识转身跑远了。
之后的每一年,他都在看她,看着她,直到她来找他说话,叫他小师兄,直到她十五岁那年,送了她梳子和金缠钏。这也是他第一次开口主动与她搭话。
她跟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对他来说也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所以罗睡觉可以容忍吴余等人默认寒轻白因为跃跃欲试的好胜心而发起的比试算作是挑战他的地位。如果是其他人找他来比试,他绝不会那样蜻蜓点水一般点到为止。
上一次她输了,发带被剑气割断。罗睡觉仍保持住了他多年以来七绝神剑之首的地位。
他在实现自己野心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甚至狂妄到觉得他一定能实现自己曾经苦练剑术时所设想的所有愿景。
可他或许是下意识忘了,寒轻白跟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哪管它困难险阻,重重阻碍,无人支持,只要是她想要的,她就能得到,她想做的,就一定能做到。
“……现在看来,还是你赢了。你想要做的,总能做到。”
罗睡觉咧开嘴角,露出带着点稚气的笑。他放任自己向后倒去。刀锋从他身体滑出来,溅出一点血花。他倒在地上,血从伤口流出来,浸在地上,蔓延,扩散。
他歪头,看向寒轻白。
那双澄澈的,无善恶之分的眼睛,簌簌留下了泪水。
这让他再度感到疼痛。
……好痛啊。
罗睡觉后知后觉。
第84章 今我来思
雨
一滴雨落下。
滴在地上, 像眼泪。
天在哭泣,阴沉沉地落下小雨。
回想当初从山上下来, 一众人神采飞扬,势要在京城做出一番成绩,既是对得起在山上苦练的岁月,也叫师父们能够扬眉吐气。
然而想到如今死的死散的散,一时间,温火滚怅然若失。
他是个火爆脾气, 很少有惆怅的时候,可发生了这么多事,也由不得他做此情态。
一杯酒下肚,温火滚复又给自己斟满。
桌上只他一人,再无人陪他痛饮,他想找人一起去酒楼大醉一场也不再有伴了。
他喝酒不会找寒轻白,他自觉自己是师兄, 不会将那些有的没的抱怨在寒轻白面前吐露。
她对那些不感兴趣,又何必拿这些是是非非招惹她,不过是徒为她增添困扰罢了。温火滚追求荣华
椿?日?
富贵, 功名利禄,他在山上苦练多年求不就是这个吗?可寒轻白从来都不求这些, 不会为此在红尘中摸爬滚打,去瞧别人的脸色,温火滚也不会让她因为这些而烦恼。
剩下的只有一个罗睡觉,那更是免谈。罗睡觉本就与他们关系平平,自成一派, 比起喝酒只怕这小子更愿意一个人睡觉做梦, 在梦中去练他的梦中剑。
酒入愁肠, 满腔不忿不知与何人诉说。
七绝神剑只剩下了他和罗睡觉,虽然心中不平,可他也不得不承认,罗睡觉于他们中剑术最高。蔡京蔡相用人向来只用最好的,他给的也多,大家都争着抢着为蔡相效力,就是想当人上人。
温火滚与罗睡觉一比,自是黯然失色不少。所以有事他也只会交给罗睡觉。温火滚听人说相爷有意叫戚少商那群桀骜不驯的小人吃点教训,要对付他,只是在哪和有谁他不甚了解。
等一下。
他手里倒酒的动作停住了。
温火滚觉得不太对劲。
寒轻白跟戚少商关系还行,上回七绝神剑伏袭戚少商时她便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没道理这次却半点动静也无。何况这次出手的还是罗睡觉。
他左思右想,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寒轻白不是那样轻易放弃的人,她也不是什么会顾虑很多事情的性格。梁何二人的死对于她而言绝非轻飘飘可以拿得起放得下的事,在整个师门里,除了他,也就是梁何二人与寒轻白更为熟稔了。
罗睡觉虽然一直迷恋寒轻白,但日常中与她的交流还真没有梁伤心与何难过多。说句不好听的,他不像何难过那样能拉得下脸。何难过没有罗睡觉那般敏锐,能够察觉出寒轻白没有说出口的心情,但寒轻白想做什么,何难过就跟着,叫做什么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梁何二人的死背后有罗睡觉搞小动作,这点毫无疑问,可如今罗睡觉倒了也会影响到温火滚,所以温火滚心不甘情不愿地咽下了这口气,可寒轻白真的会就此善罢甘休吗?
她不需要在太师手下讨生活,她可以昂首挺胸地生活在这江湖上。温火滚对这一点从无疑虑。
她可能在考虑思量过后仍旧选择为梁何二人讨个说法。
温火滚放下酒壶,准备去看看。罗睡觉行踪隐秘,可戚少商不是,戚少商一向声势浩大,做什么都是轰轰烈烈光明正大的。他当了捕快,在京城有三两好友,也有三两仇人,多得是人盯着他。温火滚想着自己只消打听一番找过去看眼情况便是。
他眼神一凛。
剑出鞘,有火花冒出。
剑锋与袭来的攻击对上,二人错开,周围人见势不妙立即跑走,桌子和酒都被掀翻,洒落一地,弥漫着酒香,然而他却无暇顾及。
“温辣霞的弟子?”
那人看着他,看着他的剑,像是在确认什么。
听到自己师父的名字,温火滚看去,这人已经不年轻了,风尘仆仆,身上的衣物也并不华贵,破旧无比,看上去已经穿了很久了。
“偷袭算什么本事,不过小人行径,报上名来。”温火滚冷哼一声。
“温辣霞的弟子,也好,也好。”那人自言自语,并不理会温火滚的话。
他径自出刀。
他人是什么样,刀就是什么样。并不华丽耀眼,并不令人目眩神迷。不像寒轻白曾以刀为画,以刀作画,也不似苏梦枕那出了名的红袖刀,美得不可思议,美得如梦似幻,更不是像雷损,雷损的不应是魔刀,用得久了,就不是人用刀,而是刀操控人了。
他的刀不是天才的刀,是庸人的刀,是无名之辈的刀,是他自己的刀,他所经历的辛酸苦辣,人生百态,种种过往,种种因果,皆系于一刀。
温火滚交手毫不留情,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何况杀手?
剑尖带起劲风,带起烈火,来势汹汹,一往无前,温火滚本就是个暴炭性子,对疑似来寻仇的人更是半点留手意味也无。剑出鞘,便是杀招。
刀对上剑,剑撞上刀。
刀客没有对上过温辣霞的剑,也没有对上过温火滚的剑,可他与这两柄剑注定了是生死大仇,要么生,要么死,只能择其一。
他要杀了温火滚,杀了寒轻白,杀了温辣霞,将这桩恩怨就此了结。
他已经等了太久了。他已然下定了决心。
他曾求神拜佛,可菩萨低眉,佛祖拈花,笑他贪,笑他嗔,笑他痴,笑他爱别离,笑他怨憎会,笑他求不得。
他庸庸碌碌,无名无姓,在妻儿死后,他活着,他出刀也只为一件事。
杀。
剑一倒下,多指头陀立感不妙,在心中暗骂罗睡觉,居然就这么死在了这里,半点也派不上用场。
他立即打算抽身离开,不准备把自己的性命留在这里。可戚少商又是何等人物,自然看穿了他的打算,剑势变得更为凌厉,说是盛气凌人也不为过。
他本就是龙,九现神龙,使得也是青龙剑,一朝落魄被蛇咬后也吃了教训,粗中有细,细中有密。剑随心动,剑势自然也比以前更加缜密,更加高超,多指头陀一时半会躲不过他,也避不开他的势。
雷纯的注意力并不在多指头陀和戚少商身上,她望向收刀的红衣女子,瞥过倒地的罗睡觉,嘴边溢出一声轻轻的叹息。这叹息似露水般轻柔,也如露水一般很快蒸发消失。
先前,寒轻白找上了雷纯。雷纯从寒轻白口中得知了她的想法,还有她的打算。寒轻白一点也不遮掩,她需要雷纯的帮助。
雷纯应下了。
这个忙说易也易,说难也难,在权衡考量后,雷纯还是偏向寒轻白,帮了她一把。
她想过了,无论最后罗睡觉是死是活,雷纯都不会为此染上是非和麻烦,她本就是过客、棋子,等闲人不会将她看在眼里。而她又有六分半堂作为筹码,蔡京不会为了一个死人而问责于她,何况说到底这也是罗睡觉他们师门自己的事。
只是寒轻白……
雷纯正是因为对这直来直往,与温柔一般干净纯粹的姑娘有好感,所以才在心中更偏向于她。也正因如此,她才在心中为她所做出的选择而发出一声叹息。
杀人人杀,自古以来道理便是如此,可若幕后害人的是同门,死的也是同门,那就只能说是一笔扯不断剪不开的乱麻孽债了。
雨落下来,打湿了衣裳,打湿了面纱。寒轻白站在原地,她将刀收入刀鞘。随即她俯下身,合上罗睡觉的眼,将他背在身后带走。
她走的时候没有人拦。
雷纯也好,戚少商也好,也无意去阻止她的离开。
第85章 雨雪霏霏
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江湖与朝堂的争斗风雨被尽数抛至身后。归去, 也无风雨也无晴。
罗睡觉并非天生神力,他有一只胳膊废了, 自是比寻常剑手要困难许多,但即使如此,他仍练出了超出常人远矣的高超所以他是靠技巧来出剑。别人用手腕和手臂发力,他则是以腰腹为核心带动出招,自然比寻常人出剑要有力。所以他其实并不重,甚至可以用轻来形容。
寒轻白背着他的时候, 只觉得背了一柄剑。
【好梦由来最易醒】
【君臣以香草美人自比,游侠便取刀剑来看。怒红惊于悬崖峭壁之上,映着晨曦,少女对刀照容颜,轻声啜泣,人也憔悴泪也落。富贵长于刀光剑影之中,权势生于阴谋诡计之间, 要去争,去斗,才能打出个名堂来。
少年自比于剑, 漫漫长夜,常相伴的唯有孤独和寂寞, 这孤独与寂寞又滋生出野心,浓烈的野心,遮云蔽日,越过心中的道德和底线,也遮蔽天上耀眼的星空。
他自恃于剑, 外人便也拿他当剑看。
这剑锋而利
, 毒而辣, 出鞘便闪着烁烁光芒。只是剑太过锋利,利得割手,为了出鞘扬威,剑尖对准哪边都无所谓。
太利的剑,总容易断,恰如好梦易醒,唯留遗憾。
怅然,只余怅然。可这怅然又是理所应当的。
为权、为势、为谋、为利,天下为此血溅五步之人数不胜数,而列于史书唯有寥寥几笔,唯有为天下之人。
可剑不懂,梦也不甚明了,他看得到眼前,却望不到未来。他要赢,他要开宗立派,他要摆脱整个师门,他要胜过年年岁岁缠绕在他耳畔挥散不去的梦魇。
为此不择手段。
痴人刻舟求剑,可剑入水的一瞬便已再难回旋,毫无余地,一如梁何之死,一如覆水难收,黄石树,黄石树,往日脆果今在否?
事事人人,人人事事,如此因果,如此结局,也罢,也罢。
……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味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寒轻白带着罗睡觉的尸体回了她跟温火滚的家,虽然不知道梁何二人愿不愿意,不过她还是姑且将他放在了梁何的剑旁边。剑还好,剑不会发霉变质,但死掉的罗睡觉会,带回山上再埋不太现实,只能埋在京城,带一件衣裳回去权做衣冠冢。
死都死了,剩下的自然由活人来做主。
寒轻白回顾往昔,发现开局有的人际关系基本上都死的死,死的死,现在师门年轻一辈只剩下了她自己和温火滚。
是快要进结局了吗?寒轻白想。
说实话,这并不算什么happy ending,最多算是个normal ending,不过也有可能被分类为true ending。
她自己知晓自己师门背景着实不算什么正派好人,只是从来也不在乎,不在乎没见过的人,也不在乎以前作为寥寥几笔的背景板而死去的人。
她只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现在,一切也将要结束了。
寒轻白换了衣裳,去寻她的师兄。
温火滚仍在战。
他苦战,鏖战。他越战越火大,越战,剑势越虎虎生威。
然而这样气势汹汹的剑却无法占据明显优势。他只得跟这个人缠斗。
若要让温火滚来评价这个人,他现在所能想出来的唯有二字。
棘手。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峰回路转,又是春暖花开。
寒轻白居然来了。
一刀,如画的一刀径直加入了战局。
两个人的战斗往往是难以加入第三个人的,因为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也太险了,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稍有不慎,便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下场。
然而寒轻白可以。
她自恃人高艺胆大,对于纠缠不休的战局看得也透彻,寻找一个好的时机便毫不犹豫直接一刀砍去,跟那朴实无华的刀锋对上。温火滚的剑上烈火未消,刀锋也并无打压火苗的意思,连带着直接一道劲风,使得朝敌手挥去的火焰气势更猛烈。
师兄妹之间默契十足,心有灵犀,寒轻白刚一加入,温火滚就改变了攻势跟她打配合。刀锋轻灵,剑刃汹汹,一刀一剑,一柔一刚,浑然一体。
那人见此情景,心中一痛。
他仍记得当年曾与他交过手的妖刀,在一旁莞尔一笑的魔剑。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唯有一战罢!
心念一动,那人执刀竖劈。他以劈对抗温火滚扫的动作。温火滚的剑气势汹汹,威力十足,像一颗焚烧的火球,但对上径直朝他劈来的刀,还是差一点。这差的一点并不在气势,也不在武功,单纯只是刀和剑的差别。刀更厚重,剑开刃而险。这意味着如果温火滚要挡住这一击所需要花费的力气注定要比对手多。
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这也是为什么那人选择劈的缘故。如果是寒轻白的刀使出扫的动作,他不一定会以劈对抗。寒轻白的力气大,用的是与他如出一辙厚重的刀,单论力量,他不一定能就此压制住她。所谓见招拆招,正是遇见不同的人不同的兵器使用不同的招数,假使他仍然用劈来对付寒轻白的刀,就不是扬长避短,避实击虚,反而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他战斗经验丰富,然而寒轻白也不差,甚至比他更多地对付过不同类型的敌手。
对这人直接针对温火滚的招式,她没有想要以速度压制,因为对方已经抢占了先机,若是继续跟他拼速度,反而容易落了下乘。这人的刀很稳,很朴实,就寒轻白跟他对上的这几次碰撞中,就能感觉出来,他应该擅长于后发制人。
她喜欢冒险,但在生死之斗中,对于没有五成把握的事,寒轻白不做。
既然对方善于扬长避短,那寒轻白也打算发挥自己的长处。她手中刀随心而动,朝对方斩去。这一刀迅猛刚劲,那人战斗经验再怎么丰富,也双拳难敌四手,对于寒轻白的这一刀,他只能后退,只能选择退避。
他这一退,便是三步之外。
“师兄,交给我吧。”寒轻白说。
“这本来就应该是由我来解决的事情。”
温火滚一怔,看了看寒轻白,又看了看对方,最终拿着剑退开。
如无意外,他也崇尚对敌就是要光明正大,用阴谋诡计的不算什么好汉,对用明器暗器之人也不喜。二打一确实不是英雄之举,何况这又是寒轻白主动提出,温火滚略一沉思,也就应了。只是他暗下决心,若是寒轻白落入劣势,他也绝不会就此作壁上观。
“不一起吗?”那人问。
寒轻白摇头,“二打一,胜之不武。”
“好。”那人重重一点头。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先一步出招的是中年人。
刀刃直刺。没有任何的虚招。
对于他直来直往的回应,寒轻白的刀也无半点花样,回以砍劈,出刀便是杀招。刀锋轻灵写意,自有风流韵味,如山水墨画,其山险峻,其崖高耸,更有几分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的返朴归真,跟刀客的朴实无华有相似之处,又有不同之道。
刀刃交锋的一瞬,刀客不可避免地露出惊讶之色。
好沉的力道!
当嗣业刀者,人马俱碎。李嗣业用的是陌刀,横刀立马,战场上改变局势。一来是兵器之利,二来则是其人本身力大无穷。寒轻白用的不是陌刀,她也不骑马砍杀,可这一刻的气势和凶悍程度,叫那人只能想到这个。
出刀的时候用大臂带动手腕旋转,握刀的时候手腕和手指如何发力,在腾空的时候如何保持自己平衡的同时施加更多的力道在刀锋上……寒轻白不仅天生力气大,这些发力的技巧她也尽数融会贯通,这使得当她想要施展出纯粹以力破巧的招式时,所呈现出来的效果是加倍的。
刀客若是硬抗不了这一刀,那就只能退。可这一退,跟先前只是战略性地后退不一样,这一退,就意味着他失去了优势。可他又不得不退,因为他无法看着自己的刀被强硬地砍断。
刀是他的武器,也是他赖以生存的什么,如果没有了刀,没有了武器,他这场战斗必输无疑。
于是他只好退。
但是退了之后还没完,他的刀自斜下方卷土重来。若寒轻白招架不及时,那么形式就要再度逆转了!
但他这一撤,完全在寒轻白的意料之中。
他退,那么刀上裹挟的力道就不必压实,举重若轻,刀锋蓦地改变方向,往上一挑,宛若拈花之灵巧,又凭空多了几分凄艳,好似夕阳下的余晖,沤珠槿艳,美好短暂易逝,只留下刀锋的冰冷刺骨。
刀无情,人有情,人无情,刀有情。正是无情人见到有情刀,也是有情人体会无情刀。
刀刃砍下,鲜血飞溅,饮下这恨,这情,这生死!
温火滚负伤立于一旁,有所感悟,也有所怅然。
他跟这刀客缠斗许久,纠缠不休,可他本就练得是如火焰一般炽烈的剑,没有那个耐心、也没那个实力去水磨功夫,时间一长,体力不支,被对方抓住机会的话,败的只能是他。可寒轻白与这刀客交手不过几瞬,便胜负分明,如悬河注火,怎能不叫人感慨她如今刀法之大成。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要他帮忙取苍耳的小孩子了。
她长大了。
刀客被寒轻白击中一刀,砍中了致命处,他活着的时候沉默寡言,死前也无甚言语,从容接受了自己的结局,闭上了眼,再无生机。
自此,过往云烟尽数散去。
“师兄。”
那孩子偏头看他,唤他,一如往昔。
“我准备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了。”
“我杀了罗睡觉。”
她的语气平静,将先前发生的事情徐徐道来,“在他设计借刀杀人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若是舅舅和罗师父怪罪起来,师兄只管秉明实情就好,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师兄之前不知情,之后也不必受我连累。”
“小寒你说得这叫什么话!”温火滚忍不住开口。
寒轻白摇了摇头,说道:“师兄,我已经想好了,以我之前的行事作风,太师肯定不会再继??????
续容忍,我便也不再继续混日子,当什么也不知道了。”
“整个师门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是我们当初谁也没想到的,而现在,我不知道你的打算,我只能替我自己做主。如果师兄还打算继续在太师手下做事,那么与我划清界限就是理所应当的。我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拖累你了。”
“其实也不仅仅是这个原因,师兄,从小到大,我都一直依赖着你,受你庇护,所有处理不了的麻烦都会扔给你来解决。一直以来,你都为我操了很多心,我也该离开了,去自己闯荡一番。”
寒轻白去意已决,温火滚哑然。半晌,他才开口。
“……你要离开京城,那你打算去哪?孤身一人上路吗,还是有同伴一起?”
“路小佳说打算与我同行。”
“快剑杀手路小佳?”
“不错,是他。”
“……你们准备去哪?”
“不知道,也许会出海吧。”
“……出海吗,出海也好,也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第86章 轻装上阵
摇红,妖红
“你师兄再没说什么?”
“没有, ”寒轻白摇摇头,说:“师兄已经在蔡京手下干了不少事了, 再想脱身,难如登天,蔡京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东家。”
“也是,”路小佳附和道:“真要算起来,这些年来正儿八经从蔡京手下全须全尾离开的也就一个雷郁。估计这里面除了他是江南霹雳堂的老家伙以外,还有他掺和得不多, 陷得不深的缘故。”
虽然计划着出海,不过现在二人身处崇山峻岭之间,显而易见并没有在山野中练习凫水的打算。
他们离开京城后,路小佳说他已经买好了船,二人正要往港口方向走去,却在半道上听说了山东神枪会的孙摇红姑娘被铁锈掳走的不幸消息。
在听说这一传闻后,二人面面相觑,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寒轻白眼睛转了转,试探性地问出口要不去泰山那边看看, 万一能帮上忙。这话刚说完,路小佳便想也不想就应了。见寒轻白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 路小佳嘴角带起一丝笑意,只说本就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又没什么目的地,你说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等从山东出来了, 我们再出海也不迟。
这就是为什么明明计划要出海的寒轻白和路小佳却出现在山东的缘故。
他们二人说显眼也不显眼, 因为孙摇红乃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 听说她遭了难,想要英雄救美的江湖豪杰自是数不胜数,但要说不显眼到能够埋没于人群之中,那倒也不太可能。毕竟大多数来的都是男子,抱着想夺美人心的打算,像他们这样一男一女一起来的还真很是少见。
“听说铁锈带着孙摇红往泰山奔去,泰山险峻高耸,要追的话即使花费大量人力物力也力有未逮,所以神枪会和蔡家的人先是把下山的路都封住了,每个路口都有他们的人把持,不过他们倒不会拦着人上去。”
“孙摇红遇难,跟蔡家的人有何干系?”寒轻白提出疑问。
路小佳慢悠悠地说:“本来不日孙摇红就要进蔡府的门,给蔡折当妾室,这事好像还得了皇帝的允许,应该是蔡京想要拉拢神枪会所采取的行动。不过现在孙摇红被铁锈掳走,照以往蔡府的行事作风,只怕派人把泰山围成铁桶,是冲着杀孙摇红灭口去的。”
“为什么?”寒轻白满头问号。
“也说不好,我忖度着,蔡府这么大动干戈,还出动了不少高手来,是不许失败的。蔡京不成器的儿子的一个未过门的妾室跟蔡府的名声相比,他们肯定会选后者。”
孙摇红的父亲名唤孙疆,号称挫骨扬灰、灰飞烟灭,此人睚眦必报,难惹得很,几乎把神枪会一言堂发展成了东北一带势力强大的杀手集团,没有哪个杀手不听说过他们行事的。
铁锈正是孙疆的徒弟,是为孙疆和一言堂效命的杀人利器。传闻他真的是一头野兽,有着野兽一般的习性,茹毛饮血,全无人性,嗜食死人内脏——通常都是给他格杀的敌人,他啖其肉、啃其骨,连死人脑髓、眼珠都不放过。
这样声名狼藉的铁锈,孙摇红又是武林有名的美人,没人觉得被铁锈掳去后,孙摇红能落下好,只怕受尽摧残和惊吓。以路小佳对听说过的山君孙疆和蔡京的品性来估量,他们约莫觉得摇红姑娘被掳去多日,只怕早已保不住清白,为了门风也好,面子也罢,一刀杀了更干净、更轻松。
“也是,万一话放出去,人又没救下怎么办,刀剑无眼,他们谁也不敢保证。”寒轻白了然。
路小佳知她是想左了,也没出口纠正。反正大概意思都差不多,细节方面无伤大雅。蔡京和孙疆究竟是怎么想的,关他们什么事,又不是要当他们肚子里的蛔虫,谁闲的没事琢磨这两个老头的想法。
不过有时候老头的想法还是要琢磨一下的。
路小佳面色严肃,他默默后退一步,然后装作不经意,再后退一步,发现于事无补之后,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了。
由于他自己身世的缘故,路小佳觉得自己已经看遍了世间百态,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叫他面色大变,决意与寒轻白一道走完剩下的岁月更是如此。
可再如何穷尽他的想象力,路小佳也没想到原来铁锈居然真的是一只野兽!
路小佳的眼睛是死灰色的,像了他师父荆无命,闪动着刀锋一样的光芒,看了便叫人心生不适。可这一双冰冷的眼睛在铁锈面前还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铁锈有着的是一双令人生怖的眼睛,而这双眼睛仅仅只是他的一个特点,他全身破破烂烂的,没有一个器官不走样,就算是一只蜥蜴也比他完整,还有类似尾巴的什么在脊骨之下,依稀可见血肉和森森白骨。本该是头皮的地方青青蓝蓝的,还能看见蠕动的鳞片,面露獠牙,通体都是类似胆汁一样的粘液,发出恶臭的气味。
虽然路小佳自认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可这副模样也太过了,孙疆究竟是怎么想的,居然收了他当徒弟?而且他还不会说话,这样看来跟一只兽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孙摇红后面说出口的话叫他改变了想法。
“……这样看来,无论是神枪会的人,还是外面来的高手都不可信。”
寒轻白听完孙摇红的说法,点了点头。
“对,不过我在之前已经放出消息,说能对付铁锈的只有铁手,希望他会来。”孙摇红说。
“铁手啊,他的名声不错,小寒你记得吗,之前戚少商不是也说铁手得知他们清白,有意为他们申冤才叫黄金麟那伙人抓住的。他应该还算可信。不过再怎么样,他也只有一个人,除非能跟京师搭上线,扭转乾坤,不然如今有那么多人追杀你,就算再加我们两个,也力有未逮,这么看来只能继续往泰山上跑了。”路小佳分析道。
孙摇红的说法跟路小佳打听到的消息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说是大相径庭,毫无相同之处。
铁锈其实不是孙疆的什么器重的徒弟,他是孙疆等人进行人体实验做出来的成品,不会说话,兽性大于人
性。铁锈也不是唯一的成品,孙疆他们已经疯狂了,进行了很多很残忍的实验,将成品称为人形荡克,企图将荡克组成一支军队,一群强大的人形兵器,攻无不胜,战无不克。
孙摇红的娘亲想阻止他们,却被孙疆残忍分尸分食,孙摇红的情人公孙扬眉迷途知返,决意反对他们,被他们掏空了脑子里知道的消息,然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种种情况残忍得令人发指,即使路小佳自认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江湖杀手,对于如此行径,也感到恶心厌恶和匪夷所思。
也正是因为孙摇红所提供的说法太过于荒诞,太过于残忍,路小佳才不怀疑她口中所言的真实性。
这奔走逃亡、狼狈憔悴的姑娘一开始的时候并不信任他们,对二人非常警惕,毕竟任谁在铁锈吃掉了来追击他们的人的半截身子之后看见树上多了两个人就会吓一跳。
铁锈在背上捆了一个包裹,孙摇红就靠在这上面。铁锈的攻击方式像兽,野兽啃食掉了活人的大半个身躯,肠子和血溅了一地,也残留在他的獠牙旁。孙摇红为自己不得不依靠这头兽而痛苦,可她又不得不依靠他。不然又怎么能从重重阻碍的一言堂逃出来?
到了一言堂之外,处处受敌,孙摇红不经意抬头,望见两名少年侠客正靠坐在树上时,竟比她见铁锈杀人还要惊慌。
背着她的铁锈能感觉到她的警惕,所以就朝树那边攻击,只是两个少年似乎都没有反击的意思,只是躲着铁锈的攻击。一个人腰上别着刀,一个人腰上的剑甚至都没有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即使如此,他们也没有出手。
最后取得孙摇红信任的是路小佳口中孙青霞的名字。路小佳说跟孙青霞喝酒的时候听孙青霞提及过,孙青霞是孙摇红的表叔,他们又跟孙青霞同辈论交,四舍五入下来他们也是孙摇红的长辈了。听说孙摇红有难,所以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寒轻白还嘟囔为什么只跟你说不跟她说,路小佳慢悠悠地解释说没办法,毕竟你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吃花生。我们约着是一起喝酒吃花生的,喝酒吃花生才是正经事,闲聊只是其次的。
起初孙摇红半信半疑,但还是信了大半。毕竟孙青霞确实是她表叔,而且是对她很好很好的表叔,只是因为神枪会里老是传孙青霞和她娘亲公孙小娘的绯闻,叫孙疆心生不满,再加上其他种种因素,孙青霞便离了神枪会再不回来,所以也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你们怎么跟青霞表叔玩得来的啊,我看你们跟我差不多大啊。”孙摇红还是没忍住,将疑问说出口。
这句话一出口,才能叫人窥见几分她当年万千宠爱于一身,被幸福所包裹的一言堂大小姐的模样,而非是被仇恨所填满的女子。
“说明他有眼光。”寒轻白说:“而且他带着的突突突很好玩。”
“是叫腾腾腾。”路小佳补充,“听说是孙青霞还在拿威堂的时候研究的火器,之前他拆开组装之后让我们玩过,确实很好玩。”
第87章 连理枝
云胡不喜
孙摇红的父亲孙疆外号是山君, 铁锈的外号是山枭,孙疆手下袭邪的外号是山鬼。
他们一个两个的似乎外号都与山有关, 得了地势之利,凭空多了几分宏大和壮观,好像多念上几次,多叫人叫几声,他们自己也会如山巍峨。
可真要论如何在山上生活,他们几个只怕加起来都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遑论跟野外生活经验丰富的寒轻白和路小佳比。
这两个人身上都有一种世俗生活也不可轻易磨灭的野性,不是像荡克那样被欲望和残忍侵占,而是长期以来生活教给他们的直觉和敏锐。
“我没上过泰山,这次刚好爬一下,”寒轻白的语气带着几分跃跃欲试,“记得孙师兄好像说过,有几条路挺隐蔽的, 很少有人走,只要避开大虫就没什么问题。这个季节上面应该有酸甜口的果子,外表看不出来熟没熟, 不过味道不一样,没熟的是酸的, 熟透了就是特别甜的。”
“那我们可以看看哪个顺眼,摘下来尝一尝,看看熟了没有。”
“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
寒轻白和路小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孙摇红靠在包裹上, 听着他们与世事无关紧要的话语, 心情也放松了几分。
登泰山而小天下, 观于海者难为水,是不是正因为他们已经经历了很多,所以对于孙家的追杀、蔡家的追捕也能以这样很轻松的态度来看待?不过也有可能是他们并不了解事情的严重性,所以才不以为意。
孙摇红想说服他们离开,别被她牵扯进来,可说了事情原委之后,寒轻白和路小佳也并无离开的打算。
她有心想劝,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或许孙摇红自己心里其实也想要有人能够陪着她,而不是只有这曾经给她带来恐惧和安慰的怪物。
铁锈听她的话,可铁锈不会说话,他也不似人形。
孙摇红害怕寂寞,也想有人能跟她说话。
“这会很危险的。”孙摇红重复道。
“那我们也不能放着你们两个人不管。”寒轻白说:“你们需要帮助,我们也刚好赶过来了,那我们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别担心,我使刀的水平还不错,他用剑的水平也挺好。”
路小佳点了点头,两只手抬起来背在脑后,跟灰色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转向孙摇红的方向,他慢悠悠地说道:“就算我们敌不过,又跟你有什么干系。我们自愿来的,要走自然也是我们自愿要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便也不必再继续多说什么,孙摇红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笑容,道:“好,就算是刀山火海,那我们也一起闯。”
“这样想就对了,你自己一个人都有机会成功,加上我们两个怎么就不行了。”寒轻白语气轻快。
到了晚上歇息的时候,虽然孙摇红说铁锈感官灵敏,如果遇到危险,只消风吹草动,他也能立即惊醒随后做出反应,不过寒轻白跟路小佳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两个人守夜。
至于谁守上半夜,谁守下半夜,这点倒是无所谓,寒轻白从小就精力旺盛,活力十足,路小佳从前跟着荆无命,后来又在外面当杀手,早就习惯了颠沛流离的日子,之前嫌弃铁锈的味道都算他放松时候才有的闲情逸致。
见孙摇红已经歇下,寒轻白和路小佳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我以前每天晚上都会看星星,山上的星星跟京城的星星,还有金陵的星星,有相似,也有不同。从前的星星,还有现在的星星,看着似乎差不多,但是又有不一样的地方。”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月亮如此,星星也是如此。变化的不是月亮和星星,而是我们的心境。”
“或许如此吧,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事了之后再看,总觉得星星不太一样了。”
“总会习惯的。”
路小佳以过来人的身份轻声道。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我既然选了,那就不会回头。以前小师兄……罗汉果说过,他说师兄不可能一直为我挡风遮雨,我总要一个人面对事情。现在想想,他说得倒也没错。”
“理是这个理,不过我倒是觉得他对人不对事。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江湖经验不多,可刀法大成,等闲人对上你,一两招便落败了。有这样的武功,你一个人哪里也都去得。”
“你师兄爱护你,这是你们关系好,你离开你师兄闯荡,也没什么大碍。你小师兄是操心过头了。”
他明知单从传闻判断,罗睡觉就不是这个性格,也只是如此轻描淡写地略过。不管以前怎么说,寒轻白已经杀了罗睡觉,逝者已逝,再说别人的坏话就不太好了。白天羽也是死人,路小佳也没怎么说过他坏话。
“他哪是操心别人的性格,只不过是想叫我去找他玩,不找别人玩罢了。小师兄一直都很小心眼。”寒轻白顿了顿,补充道:“外面的人都说他聪明,心思缜密。”
“那你们关系挺好。”路小佳说。
“或许吧,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大家都在想什么,现在除了师兄,大家都死了,我也还是不明白。”
路小佳望着她的侧脸,沉默片刻,他才平静地说道:“明白了,就陷入了痴念,没什么可明白的。”
“听上去你像出家了似的,看破红尘,是不是下一步要念经了?”
寒轻白挣脱了原本的怅然,愁绪从她脸上离开,重新浮现的是笑容,她语气轻快地调侃路小佳。
她的本意是调侃,放松一下气氛,可路小佳却像被刺痛了一般,他面色冷了下来,眼睛冷冷的,嘴也抿成一条直线。
寒轻白眨了眨眼,凑了上去,????
她伸手拉着路小佳的手臂。他们本来距离就不太远,寒轻白这一靠近,几乎贴在他身侧了,这让路小佳更加僵硬。
“为什么生气了,小路?小佳?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我道歉。”
“不、不是你,是我,跟你没关系。”
“可你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现在这里不就是我们两个人在说话吗,你不主动跟摇红讲话,也习惯了铁锈的存在,那惹你生气的就只有我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但一般惹事的都是她自己,这点寒轻白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温火滚很纵容她,但也会跟她生气,而且通常都是寒轻白的错。这种时候只要凑上去把话说清楚,温火滚就不会继续发火了,只会叫她下次注意,哪怕下次的事下次再说也一样。
路小佳很少生气,他大部分时候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一开始还会以一种冷漠的态度,后来熟悉了,偶尔露出无奈的神色,但对寒轻白的话也都一一应了。这叫寒轻白觉得他是一个很好脾气的人,她也很喜欢和他在一起,有什么事就也会问他要不要一起。
“……你有想过以后吗?”
“以后?”寒轻白歪了歪头,她睁大了眼,“你不跟我一起周游世界了吗?”
“我当然和你一起,只是我想问问,你…你能接受吗,一辈子都这样?”
寒轻白不太清楚路小佳所说的这样是哪样,但看他似乎很在意,寒轻白便将自己的想法先说出来。
“等摇红安全了,我们把事情交给铁手处理,后面涉及到人形兵器什么的,我们也很难参与进去了,然后我们就按照原计划出海。去大海上看看,有可能还要在其他岛屿上生活一段时间,又或许可以找到海贼藏起来的宝藏,有很多人为了宝藏出海,遇到有意思的对手还能打一架……”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路小佳清了清嗓子,“这个未来很好,我也很喜欢,不过我不是问这个,我是想说,你愿意跟我过一辈子吗,就像……叶开和丁灵琳,雷卷和唐晚词,沈边儿和秦晚晴一样。”
“卷哥和晚词姐在一起了?什么时候的事?”
“嗯……我们当时汇合计划杀文张的时候,他们二人就有苗头了。”
“原来如此。”寒轻白恍然大悟。
路小佳试图重新拉回话题,“那你的想法是?”
“我还以为我们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定下来了,我们一起见师兄……原来还没有吗?是我少了什么步骤吗,你告诉我,我试试看能不能补上。”
“我应该要送你镯子?还是梳子?还是应该都送?”
路小佳沉默片刻,跟寒轻白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就这样看了半晌。
寒轻白耐不住性子,催促他道:“说嘛,你说,我就去买,我还是攒了一点钱的。”
路小佳不答反问,“为什么是镯子和梳子,之前有谁送过你吗?”
“小师兄送过。”
路小佳哦了一声,“那你和他是怎么相处的,你说他和你玩,你们会做什么。”
“看星星,逛街,之前还看了食铁兽,一般玩到一半他就睡着了,我把他背回来。”寒轻白老老实实回答。
“……你,他曾经拥有过你吗?”
“具体是指什么?你不说清楚的话我不懂你的意思。”
路小佳脸上一直没有笑容,他的眼睛一直是冷的,看不出来情绪,像两颗装饰用的死灰色的玻璃珠子。他的声音也很轻,很低,听不出来他究竟想表达什么心情。
“就是像孙三四和戚少商那样,那些风月之事,你知道戚少商去找过她吧。”
“那些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们在一起难道一定要上床吗,就不能每天都想着玩,想着打架吗,想着闯荡江湖吗,你要是喜欢那样,那你就走吧,不要陪我一起了,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出海!”
寒轻白哼了一声,不再挨着路小佳,头连带身子转向另一侧。
她才反应过来路小佳在说什么,她难道不想R18吗,那不是游戏不让,她才歇了心思,但是对于她自己选定的情缘,寒轻白还是有占有欲的,别人要是碰了,她也不高兴。
之前因为没遇到过,所以她也没多想过这些事,若是路小佳有这方面欲望,还想找别人,那就只能说再见,二人就此别过了。
路小佳怔了一下,连忙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也不想,就我们两个出去玩就好,海上呆久了还能去其他岛屿看看,找找那什么海盗留下的宝藏,跟别人打打架,杀杀人,挺好的。”
“真的吗?”寒轻白睨了他一眼。
“当然是真的,我就是这么想的,只是担心你跟我想法不同。”路小佳正色道。
“说话算话,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寒轻白很不高兴地伸出手,跟他拉勾。
“嗯,一百年不许变。”路小佳倒是笑了笑。
见路小佳笑了,寒轻白原先的不高兴也散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没有了,像漏气的气球,一转眼间便一点也没剩下。她也朝路小佳笑了笑。
两个人的手在拉勾上吊盖戳之后不知为何没有分开,就这样顺其自然地放下,交握,感受着彼此传来的温度。
他们一个练刀,一个练剑,手上都有茧,握起来并没有多么柔软,但谁也没有松开,好像在玩一个默契的小游戏,谁先松开手,谁就输了。
“你不应该靠在我身上吗?”寒轻白冷不丁开口道。
“怎么是我,不是应该是你靠在我的肩膀上吗?”
路小佳睁大了眼,他顾及那边的孙摇红和铁锈,压低了声音,但其中的惊愕之意非常明显。
寒轻白理所当然地反驳他,“怎么可能,从来没有过的事!”
“这不对吧。”路小佳说。
“怎么不对啦?”寒轻白歪了歪头,皱了皱眉,最终想出来了一个好办法,她说:“那我们猜丁壳,谁输了谁靠!”
“行,猜就猜!”
石头剪刀布了两局,在不作弊的情况下,路小佳的运气不如寒轻白,很快就输了。他其实心里还是不想这样,但寒轻白一直盯着他看,还是用那种很期待的表情,他也没办法,一咬牙,一闭眼,靠上寒轻白的肩膀。
他们手拉着手,肩靠着肩,路小佳还能感受到传来的寒轻白的呼吸频率。她的心仿佛就在他旁边,稳稳地、有节奏地、温暖地跳动着。
这让路小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希望这样的时间能够久一点,再久一点。
但同时,他心中仍有一点怀疑,有一点恍惚。
叶开和丁灵琳私底下也是这样相处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