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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0

作者:留个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6章 我教你


    雨后, 晴空,云层拨开云雾见天光。


    温妤一到青盏剧院,黎虹便拉着她小声嘀咕说岁聿云暮


    的女主角突然换了人, 为此周遂砚还与投资方闹了不愉快, 听说那秦筝是投资人的外甥女呢。


    黎虹将手抵在嘴边,用小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对外宣称是外甥女,但我刚刚在厕所隔间不小心偷听到别人议论她好像是投资人养在外面的情人, 瞧着她心高气傲那样儿,真是不知廉耻!”


    温妤依然是那副兴致缺缺的神态,在一旁闲闲地听着这些八卦。


    黎虹收尾的时候啐了一口, “谁让她把你锁休息隔间里,有这下场真是活该。”


    温妤又想起那晚的漆黑场景,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抓起一旁的手机说:“你先回学校吧,我还有事。”


    黎虹失落地问:“什么事啊这么着急,我们不是说今晚去吃烧烤吗?”


    “下次吧, 下次我请你。”温妤又开始画饼, 好在黎虹也吃下了。


    随后,温妤进进出出转了好多圈,最后在咖啡间找到周遂砚。透过半开的百叶窗,他静静地坐在复古木质的咖啡桌旁, 手中握着一杯刚冲泡好的拿铁。


    她毫不犹豫地上前, 不声不响地坐在他对面, 偏着头问:“听说你和投资商闹了点不愉快?”


    咖啡的蒸汽轻柔地升起, 扑在周遂砚的眉眼间,他浅浅地“嗯”了一声。


    温妤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话到嘴边, 又重新咽回肚子里。


    一阵轻快的手机铃声打破这份沉默。周遂砚缓缓起身,动作流畅不失优雅地走向一旁较为私密的角落,接听了青盏剧院大老板的电话。


    “遂砚呐,苏简说岁聿云暮的投资商差点撤资了,你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吧。”电话那头的声音掷地有声,语调里藏着不满。


    周遂砚表面维持着谦和,“这事是我考虑不周,目前问题是解决了。”


    “这样,你改天请人家吃个饭,表个态,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周遂砚敛眸,斟字酌句地说:“我明天抽空去安排。”


    这边的电话刚结束,徐老师的电话又进来了。


    “打你电话一直通话中,怎么,和小妤煲电话粥呢。”


    周遂砚回头望温妤一眼,语声低沉:“刚刚接了个工作上的电话。”


    电话另一头,徐老师塞了颗阳光玫瑰进嘴里,眉眼弯弯道:“你小姨一家来了家里玩,说是想看看小妤,坐下来吃顿饭聊聊天,你看看今晚带她一起回来吗?”


    周遂砚迟疑半晌后说好。


    温妤百无聊赖地刷了会手机,倏然被一道高大的身影盖住光线,她抬头,很快听见他说:“我妈喊我们今晚回家吃饭。”


    她微微一愣,眼睛瞪大少许,反应过来他们两个还是假扮男女朋友的关系后瞬间会意,点了点头。


    周遂砚望了望窗外,西边天上影影绰绰地透出余晖的轮廓,他扭头说:“我让老祝把车开到门口。”


    温妤站定不动,低着头看鞋尖,轻声说:“直接去地下停车场吧,门口人多眼杂。”


    他撤回刚发出去的消息,倒没太惊讶,临走前抛下一句:“那我先过去。”


    她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


    天空呈现出层次丰富的蓝,从深蓝渐变为淡紫。


    车缓缓驶进一个带有庭院的老宅。温妤摘了耳机跟着周遂砚下车,只见他从后备箱里取出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盒,上面系着淡雅的丝带,价值不菲。


    她接过他递过来的礼盒,眼中闪烁着不解,“这是什么?”


    周遂砚交代道:“给我妈带的礼物,等下进去就说这是你送给她的,听明白了吗?”这礼物是他很早之前根据徐老师的喜好备下的,为了以防万一。


    “好。”


    温妤原本略微有些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手指不自然地抠着盒身,仿佛要将它抠出一个洞。


    他看出她的局促不安,放松道:“别紧张,吃个饭而已。”


    “我不紧张。”她死鸭子嘴硬。


    周遂砚幽幽笑道:“那走吧。”


    刚进家门,徐老师快步迎过来,拍了拍温妤肩膀上压根没有的灰尘,熟络道:“小妤来啦,刚好快开饭了。”自家儿子她是看不见一点,满心满眼都是温妤。


    温妤每次都会觉得受宠若惊,她照着周遂砚交代的话,缓缓地说:“阿姨好,这是我给您准备的小礼物。”


    “这孩子,来都来嘛,还带什么礼物。”徐老师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早乐开了花。


    没一会儿,里面走出来一个和徐老师年龄相差不大,身高和长相都相似的人出来,“遂砚回来了。”


    温妤听见他喊她一声小姨,心里在打着腹语要不要也象征性地跟着喊一声,结果还没踏出这一步,便听见她说:“这就是温妤吧,这么年轻呢,姐她是不是还是你带的学生来着。”


    温妤听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也对她那不礼貌的上下打量感到无所适从。


    徐老师回应:“年轻好啊,活力四射的,看着就心生欢喜。”她扯着温妤的胳膊往里走,“别光顾着站门口聊天,快进来坐坐。”


    徐芸白拉住周遂砚,抱着手悄咪咪躲在后面问:“怎么找了个这样的女朋友,又是纹身又是耳洞的,你妈妈还说什么活力四射,我看是叛逆地追求独特,哗众取宠。”


    他双手插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小姨,你这样说我女朋友不太合适吧。”


    徐芸白翻了个白眼,不依不挠道:“现在的大学生好多图谋不轨,然后…”


    周遂砚立马打断她的话,“是我先招惹的她,这就不劳小姨费心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徐芸白识趣,自然不再多说什么。


    一张巨大的长形餐桌占据了中心位置,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摆满各式佳肴,银光闪闪的餐具与晶莹剔透的水晶杯错落有致。


    温妤单纯懒得与徐芸白周旋,特意选了个离她很远的座位,恰巧挨着周遂砚坐。


    徐芸白的女儿奈奈刚学会走路,步伐不稳,一颤一颤地走向温妤,两只白嫩嫩的小手放在她大腿上。


    温妤刚夹了块红烧排骨在碗里,还没进嘴,被这小家伙咿咿呀呀的声音吸引住。她低下头去看餐桌下的奈奈,不料发现黑色的裤子上黏了好多白色的米粒,定睛一看,奈奈在抓着饭团玩,时不时递进嘴里吃。


    她觉得不卫生,便取走奈奈手中的饭团,不料小家伙没一会儿激烈地哭了起来。


    徐芸白听见动静,放下筷子,忙不迭上前将奈奈拢在怀里,拍拍她的背哄道:“怎么了宝贝,是不是这个姐姐的手背吓到你了。”造谣全凭一张嘴。


    温妤怔愣一瞬,没说话,默默地将自己的右手往回收。


    周遂砚见状,如实说:“温妤见这个饭团脏了,估计是想给她换一个。”言外之意就是关她手背上的纹身什么事。


    徐老师也跟着附和道:“是啊,换一个吧,不然不卫生。”她招呼保姆阿姨,重新给奈奈拿了个新饭团。


    徐芸白这才闭上嘴巴,抱着奈奈回自己的座位上吃饭,装模作样地和周父聊起了闲天。


    徐老师又给温妤夹了好多菜,说她这么瘦应该多吃点,后面还在其他话题里见缝插针说年轻人纹纹身是可以被允许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风格,要学会尊重。


    温妤垂睫,盯着碗里的鸽子汤发呆,心里一阵阵柔软在顾涌。


    ——


    晚餐过后,大人们围着奈奈玩捉迷藏,她小脸通红地绕着满屋子跑,被徐老师逗得咯咯笑。


    温妤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耷拉着脑袋,有些神游地看着眼前这幅你追我赶的温馨场面。


    “累了吧,要不要先上去休息?”徐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打断她发散的思绪。


    温妤一下没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


    毕竟徐老师的年纪摆在那里,精力有限,和奈奈玩了这么久有些吃不消,语调从上扬转为无力,“我说你和遂砚两


    个人先上楼休息去吧,这个点他差不多都要看一会书之类的,而且你看着也累了。”


    温妤扭头,眉毛紧锁,微眯着眼睛,与坐在沙发另一边的周遂砚对视,仿佛在说这也没提前说要在这里过夜啊。


    周遂砚轻咳两声,将手中的时尚杂志合上,利落起身道:“我们今晚还是回梨苑住。”他一般都是住在梨苑,那里离工作的地方近,然后每月回来老宅一两次,陪家中长辈吃顿饭,应付家长里短。


    徐老师不乐意,埋怨道,“以前家里七大姑八大姨催婚催得紧你不愿意回来也就算了,如今怎么也和以前一样。”她又补充说:“明天一早,你外公刚好旅行回来了,他也想见见小妤。”


    她都把外公这尊大佛搬出来压他,妥妥的隔代血脉压制。


    温妤彻底有些坐不住了,事情已经朝着她无法掌控的趋势发展,愈演愈烈。果然,撒一次谎就要用一百个谎去掩盖。


    她实属无奈地跟着周遂砚上楼,由于走神,在房间门口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后背,摸着额头埋怨道:“你干嘛停下来?”


    他瞧着她那气鼓鼓的样子有些好笑,低声道:“停下来开门。”


    温妤觑了他一眼,紧随其后,进入这间粗糙石材纹理与深色胡桃木饰面相结合的卧室。


    她不禁在心里默默感慨,又是低调稳重的风格。她也不用动脑筋去想,周遂砚第一件事一定是把手上的手表摘了,放在床头柜上。


    果不其然,他做完这个动作后说:“你先去洗澡?”


    温妤明显还在状况外,她还在惆怅,明天要见他外公这件事要怎么应对。


    他见她立在一旁半天没反应,于是提高音量问:“先去洗澡吗?”


    温妤迅速抬头,喉咙里挤出一句:“怎么了?”


    周遂砚依旧是一派凛然地说:“我刚刚问了两遍是不是你先去洗澡。”


    她低垂脑袋,轻声道:“我没有带换洗的衣服。”


    他走向一门到底的衣柜,内嵌的暖色灯带影影绰绰罩在脸上,随手挑选了一件条纹衬衫和一条休闲裤,“先穿我的吧,都是新的,你换洗的衣服一会让阿姨拿去洗了,明天一早就能干。”


    温妤别无他法,接过他手里的衣服裤子,转身进了浴室。


    她轻轻推开门扉,目光掠过那闲置的浴缸,心中一紧,仿佛那深邃的水面藏着未知的深渊。她强迫自己转移视线,果断地向旁边的透明淋浴间走去。


    然而,面对着陌生又复杂的淋浴设备,她不知从何下手。那些看似简单的旋钮和喷头,她捣鼓了很久都没有水流出来。


    温妤心中暗自苦笑,难以招架地放弃了,重新打开浴室的门,寻找周遂砚的身影。


    “这个洗澡的设备不会使用。”她微微侧头,发丝散落,遮掩着脸上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捕捉到她的无助和尴尬,很快起身走近,“你过来,我教你。”


    温妤慢步移到他身前,他手指轻点,解释每个旋钮的功能,正当她准备按照指示操作时,未曾料到,那不听话的喷头突然间偏离了轨道,一股水流不偏不倚地冲向他们。


    水珠如细雨般洒落,湿透的衣物紧贴肌肤,勾勒出彼此的轮廓。温妤惊呼一声,本能地向后退去,不慎撞入周遂砚的怀里,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她能够强烈感受到他胸腔的滚烫。


    谁都没有开口讲话,维持着这个姿势站了大概有一两分钟。温妤遽然感知到后脖颈有唇瓣在描摹着那条细长的曲线,随后,喷薄而出的呼吸愈发灼热,使她不自觉地微颤,酥麻感如电流般流窜而过。


    周遂砚贴在身后蛊惑道:“可以吗?”


    她盯着前方的墙面,仔细斟酌这句话的意思。她自己也有这方面的欲望,倘若在做好措施并且不乱搞的情况下,有个固定的解决生理需求的对象,又不需要负责,这即将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


    温妤转过身,凝视着他的眼睛说:“玩一玩,谁都别太当真,不然就没意思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完全也戳中周遂砚最初的预想。他饶有意味地挑了挑眉,将她里面的衣服往上一推,低头覆上,模模糊糊说了个好。


    周围的一切都虚化起来,温妤承受不住,发出了暧昧的声音。她目光迷离,双手无力地搭在他的肩膀上,白皙透亮的下巴微仰,予取予求。


    从浴室到卧室,她裸露的肌肤贴上床单的柔软才发觉到场景的变化。他没有再次靠近,甚至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但那股灼热的气息,仍一寸寸渗透进她的意识里。


    温妤察觉到他那目不斜视的视线,她的唇不由自主闭紧,怔怔地望着他,询问道:“不做了?”


    周遂砚没有回答,他一言不发地凑过来,刻意将下颌的汗滴落在她的蝴蝶骨上,埋头继续。


    潮湿和缠绵一点点蚕食人的理智,月光朦胧地照进来,此刻室内的风光要多旖旎有多旖旎——


    作者有话说:歇了一个星期调整状态


    存稿快要用光光的窘迫感[化了]


    第17章 草莓印


    次日清晨, 双层黑丝绒的窗帘将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温妤迷迷糊糊睁开眼,习惯性转过身,却触碰到一片温暖而坚实的肌肤。她稍稍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周遂砚那张放大的脸。


    一时间, 昨晚的记忆如同断片的电影,片段式地在脑海中回放。她有些别扭地又翻转回去,继续背对着周遂砚假寐。


    静躺了一会, 温妤翻身下床,去浴室洗漱。


    浴室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灯光在水珠上折射出柔和的光辉。


    她重新套上周遂砚那件条纹衬衫, 回头拿裤子的时候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溅湿了,她思绪百转地盯着这件长度到大腿上的衬衫,好像不穿裤子也没什么很大的影响。


    温妤找了有一会儿,才在镜柜内找到一把黑色的吹风机。这把吹风机看上去像新拆封的,因为非常新,颜色也光亮。


    旋即, 嗡嗡的风声响起, 湿漉漉的头发在暖风的吹拂下轻轻飘扬。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时,浴室的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一股不期而至的气流往里涌。


    毫无防备的温妤,倏然听到门口的动静, 她出于本能转身。不料手中的吹风机因惊吓脱手, 不偏不倚地摔落在地, 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破裂声, 随之是沉闷的静寂。


    她控诉道:“吓我一跳,你走路怎么没有一点声音?”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周遂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我不是这意思。”这本来就是他的家, 他的浴室。她连忙弯腰将地上摔裂的吹风机捡起来,“好像没用了,我到时候赔你个新的。”


    周遂砚不甚在意地指着台盆的方向说:“最下层的抽屉里还有个吹风机。”见她站着不动,他自己主动将抽屉拉开,意有所指道:“你也没必要和我划出这么明确的界限。”


    温妤确实是不想欠他更多的人情,固执道:“吹风机我会赔给你。”


    周遂砚拧着眉头望向她,扔下句随你吧,便去刷牙洗脸了。


    他出来后,瞥见她站在落地窗前,底下两条又细又直的腿,白得晃眼。再仔细看,左右侧脚踝各有一块相得益彰的淤青,是他昨晚不节制的杰作。


    温妤听到脚步声后转身,问:“我什么时候能穿自己的衣服?”


    周遂砚盯着她淤青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抬眸淡淡道:“刚刚我已经叫阿姨拿上来了,就在你右手边那个灰色的袋子里。”


    话音刚落,他冷不丁地开始解腰上的浴巾,光明正大地在她面前换提前准备好的衣服。


    对于眼前这副姣好的身材,温妤的脸上写满错愕和尴尬,她的心跳如鼓点般急促,匆忙回身跌坐进床尾,朝着落地窗面壁思过。


    周遂砚瞧着她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打趣道:“昨晚也不知道谁说玩一玩别太当真,怎么,现在还害羞上了?”


    温妤紧抿着嘴唇,下巴微微抬起,仿佛在无声对抗着什么。两秒后,她当着他的面抬手将衬衫霸气一脱,不争馒头争口气道:“不就换个衣服,谁慌谁孙子。”


    他亲眼目睹她脱和穿衣服的整个过程,嘴角微不可察地又扯出个弧度,打肿脸充胖子这种行为,她真是干了不少。


    相当有意思。


    ——


    温妤跟着周遂砚从楼上下来,撞上保姆阿姨正好端着待清洗的茶具从面前经过,对方脸上堆满笑意道:“早上好!”


    保姆阿姨姓严,单名一个春字。


    温妤不知道要说什么,木木地朝她点点头,听见身前的周遂砚问:“严姨,我外公回来了吗?”


    严姨看着手里的紫砂壶,答道:“回来了,这不他说洗干净茶具等你一起喝茶呢。”


    严姨前脚刚走,徐老师后脚就出现了,她今天心情倍儿棒,声音洪亮喊道:“爸,遂砚和小妤下来了。”


    紧接着,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从书房走出来。他右手拄着拐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绿色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左胸口袋别着一枚褪色的五角星徽章,站在那儿就像一颗虬劲的老松,连影子都比别人更笔直三分。


    温妤瞬间明白,为什么周遂砚昨天不敢吭声。


    周遂砚规规矩矩喊道:“外公。”


    温妤有些紧张地抠着手指,弱弱地学着他也喊了一声。


    外公的眉心有一道浅疤,是当年演习时被弹片擦过的纪念,他缓缓抬眼时,那道疤痕跟着眉弓动了动,鼻腔里滚出个“嗯”字。


    徐老师亲昵地挽着温妤的胳膊说:“这位就是我和你说的小妤,遂砚交的女朋友。”她又激动地补充道:“她还是我的学生,你说是不是很有缘分!”


    外公上下打量一圈温妤,这个举动维持的时间可能不超过三秒,便把目光放在自家外孙上了。


    温妤在腐烂的原生家庭里浸泡这么多年,早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她从微妙的表情和语气得知眼前这位老人其实瞧不上自己,甚至可以说是鄙夷。但仔细想想也无伤大雅,反正又不会真的成为他的外孙媳妇,喜不喜欢并不重要。


    “康复师和我说,你已经很久没有过去做后期治疗了。”外公皱起眉头时显得不怒自威。


    周遂砚愣了一下,淡淡道:“现在当编剧也挺好的。”


    外公将拐杖重重敲击一下地面,“当年让你去当兵,继承我的衣钵,你非要说什么追求梦想去当舞台剧演员。现在呢,梦想还能当饭吃吗?”


    周遂砚暗暗握紧拳头,神色不悦道:“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要是你当年听我的话,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般境地!”


    温妤也没想到刚见面会是如此剑拔弩张的场面,她正想着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忽然间自己的手腕被周遂砚拽住,一路跌跌撞撞走出了庭院的大门。


    她勉强顿住步伐,将另一只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不满道:“快放开,你拽疼我了。”


    周遂砚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内心的烦躁,不走心道:“抱歉。”


    温妤没见过他动怒的样子,眼前这幅不耐烦的模样,和他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形象大相庭径。她摩挲着被拽红的手腕,低头盯着灌木丛沉思。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遂砚预料到可能会弄成如今这般难堪的局面,可没曾想外公真就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他瞥了焉头搭脑的温妤一眼,下意识觉得她还是被自己牵累的,便询问道:“现在还早,一起去吃个早餐?”


    “不了,我一会回学校随便吃点。”她没什么胃口。


    他追着说:“可以直接去你学校附近吃点。”


    温妤拒绝的话刚到嘴边,瞧着他心情不爽,又将话咽回肚子里,换了句:“那走吧。”


    ——


    学校的小吃街遍布美食,应有尽有,这个点又恰好是店铺开张、烟火气蒸腾的时候。


    温妤走马观花地略过一家家早餐店,选择困难症犯了,转身问:“你想吃什么?”


    周遂砚的心情缓和一丁点,他抬头望了一眼面前那糊满油渍的红底白字招牌,皱了皱眉,随口道:“找一家看起来干净卫生的吧。”


    她平时倒没什么太大讲究,什么吃的都能吃,只要可以填饱肚子就行。于是逛了那么一圈下来,她实在是不知道要带他去吃哪一家。


    温妤想起学校对面那家馄饨店,那是她和贺君珩最常光顾的地方。


    “去吃馄饨吧。”


    “可以。”他点点头。


    步行两三分钟就到了。


    这家店被两间零食店包围,只有一个推拉门,外面摆放了两张小小的桌子,整体看上去像是在夹缝中求生存。


    馄饨店的老板娘认识温妤,她还不知道温妤已经和贺君珩分手了,边往碗里撒葱花边喜笑颜开道:“小姑娘怎么现在才来,你男朋友都来了好一会哩。”


    温妤错愕地看向最里头那桌,贺君珩和他的室友一起在吃早餐,她心想真不凑巧。


    周遂砚从隔壁买了两瓶矿泉水过来,见温妤还没坐下,递了瓶水给她,视线落在贺君珩隔壁那桌说:“那边不是还有空位?”


    温妤看了一圈,也就那里有位置了,便妥协地往那边走。


    两个人面对面依次坐下。


    老板娘满脸的八卦表情,瞅瞅这桌,又瞅瞅另一桌,从围裙兜里拿出纸和笔,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来一碗荠菜鲜肉馅的吧。”


    “是的。”温妤手里拿着两瓶水在等周遂砚把桌子擦干净。


    “那……”老板娘欲言又止,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周遂砚。


    他将擦过桌子的纸巾精准地扔进垃圾桶,很上道地说:“和她的一样。”


    “好咧。”老板娘在纸上的荠菜鲜肉四个字后面写了个两份。


    等馄饨上桌期间,温妤一直能强烈感受到贺君珩有意无意的目光,她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内心深处还是波涛汹涌。


    再怎么说都是十几二十年的感情,人非草木,不可能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试图将注意力放在周遂砚身上,仔细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贺君珩定睛一看,她后脖颈上有两个深紫色的草莓印,怒气更甚,理智在这一刻坍塌。他起身上前,扯着温妤的手腕带着她往店外走。


    店里吃早餐的人纷纷侧目,老板娘刚好端着煮好的馄饨停在半路,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们消失在玻璃门外的背影。


    周遂砚忙不迭结账,热气腾腾的汤都没来得及喝一口,直接付完钱立马追了出去。


    早上的时候温妤的手腕被周遂砚拽红过,现在贺君珩又是铆足了劲扯着她,简直疼痛难耐。


    她怒吼道:“你放开。”


    “你放开,我们已经分手了!”


    贺君珩将她扔进路边的公共厕所里,整个人从背后覆了上去,嘴唇落在草莓印的位置,一点一点地用力涂抹,仿佛要把这些痕迹擦拭干净。


    温妤拳打脚踢,使了浑身解数挣脱开,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大声道:“我们已经分手了贺君珩!”


    贺君珩脸偏向一边,舔了舔唇角,说着气话:“装什么,你不是和他刚睡过?”


    温妤动动嘴皮子,挤出来一句:“与你无关。”


    贺君珩一拳砸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掌骨处瞬间渗出鲜红的血液。


    温妤刚刚在他挥拳头过来的时候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此刻睁开,心惊肉跳地偏头看着他那只受伤的手。


    再纠缠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她二话不说,逃也似的从公共厕所


    里跑了出去。不顾一切一路跑回学校她才后知后觉,周遂砚还在那个馄饨店里。


    温妤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消息。


    【我先回学校了。】


    周遂砚此刻还在四处搜寻温妤和贺君珩的身影,他付完钱从馄饨店出来,人生地不熟,一眨眼的功夫,两个人就在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他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站在公共厕所门口,与蹲在瓷砖地板上抱头痛哭的贺君珩隔着一堵墙。


    周遂砚本想进去看看,但在确认温妤人已经回学校后,他果断选择抽身离开。


    第18章 舞台剧


    平平无奇的一个下午, 学院里流传出有人想走捷径不惜出卖身体和灵魂的谣言。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学校表白墙上出现了温妤的名字。


    她本人不知情,还在应付昨天晚上接的两节代课。对方价钱都付完了, 结果临时反悔说不需要, 于是她重新退了个微信红包过去,艰难地顶着大太阳走回寝室。


    温妤刚打开门,空调散发出的冷感瞬间浸透全身。只见梁秋敷着面膜, 歪着头吐字不清道:“亲爱的,你被别人挂表白墙了。”


    温妤没听清,疑惑地问一嘴:“什么表白墙?”


    梁秋将面膜从脸上撕下来, 轻轻地揉搓没吸收干净的精华液,重复道:“你被别人挂表白墙了。”


    温妤没加学校的表白墙,自然不知道发表的具体内容。


    梁秋鞋都没穿,直接光着脚蹦跶,翻出手机里的帖子迅速递到温妤面前说:“你看,有个人匿名挂你, 写的内容简直不堪入目。”


    温妤盯着打了马赛克的头像, 还有那几句刺人的话。


    【墙墙,我有个瓜,请帮忙匿死!】


    【音乐学院大一的学生温妤,劈腿现男友, 找了个能当她爸的老男人, 大家懂得都懂。】


    帖子的下面有长短不一的回复。


    【有人认识这人吗?好奇她到底长什么狐媚样子?】


    【让我来猜猜, 这人不是缺爱就是纯贱。】


    【回复一楼:她是我们班的, 之前我好像偶然中拍到过她一张照片,想要看的话私聊我就行。】


    【路过,啐一口。】


    【心疼她现男友…】


    说什么的都有, 温妤随便扫视几眼,无所谓地将手机还给梁秋,然后开始收拾书包里的零碎物品。


    梁秋瞪大双眼,站在她身后说:“亲爱的,你能不能着点急,用你的账号上去澄清一下。”典型的皇帝不急太监急。


    温妤不甚在意道:“嘴巴长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


    梁秋气笑了,她也是个护犊子的,默默回到椅子上,伸展脖颈,噼里啪啦开始敲键盘,准备与这些说话恶毒的人唇枪舌战。


    这事一出,辅导员老罗立马打电话给温妤,吩咐她找个时间尽快来办公室一趟。温妤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日子过去好几天,她才磨蹭着过去找他。


    老罗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七楼,好巧不巧,电梯门口放了个正在维修的牌子。温妤咬紧牙关爬楼梯上去的,全程痛苦面具。


    她循着门牌号找到722,大门敞开,徐老师正倚在老罗办公桌旁,两人不知道在交谈什么,说话及其小声。


    老罗眼尖,瞟到门口转身欲走的温妤,站直身子,面容严肃道:“温妤,还想溜哪去?”


    温妤缩着脖子,悻悻道:“没呢,这不见您和徐老师在聊天,怕打扰到你们。”


    徐老师在一旁笑得很宠溺。


    老罗一表师派地扶正眼镜,语重心长道:“你这孩子怎么对自己的事情这么不上心,差点院领导都想让你写完检讨提桶回家了。”


    “不是吧,真闹这么大?”温妤是真的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


    老罗恨铁不成钢道:“那可不,还好徐老师和院长说明了你的情况,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徐老师温温柔柔地说:“没事儿,我和他们都说清楚了你和我们家遂砚是正常恋爱关系,你不用担心。”


    老罗接上徐老师的话,指着温妤说:“你心也是真够宽广的,这么大的事儿也不知道主动澄清一下,你知不知道,关于你的传闻都传到隔壁学校去了。”


    温妤心想,要怎么澄清,她确实是和周遂砚睡了,还不止一次。但有一说一,当然不是因为钱。


    徐老师帮衬着温妤这边,试图缓和一下气氛,“老罗,你为学生操心的这脑袋上都冒白头发了。我看呐,改天和老周一起请你吃顿饭,感谢一下你对我们家小妤的关照。”


    老罗一听自己头上长了白头发,拿起镜子左照照右照照,急切问:“在哪呢?”


    徐老师又笑着说:“我逗你玩呢,这么年轻怎么会长白头发。”


    老罗轻咳了两声,将院领导下达的通知翻找出来,说:“温妤还是需要回去休息一个月,避免这个话题一直热度不下,不然会对学校的声誉造成一定的影响。”


    “可以。”温妤想着刚好岁聿云暮的演出就在明天,结束后她也趁此机会回去看看奶奶,在家里待上一段时间。


    ——


    舞台剧岁聿云暮的演出时间是在下午三点。


    温妤穿上蓝衫墨裙,这是导演组要求的配套衣服。她从小到大没有穿过裙子,站在镜子面前,她的姿态略显僵硬,肩膀不经意地耸起,仿佛试图用无形的盔甲保护自己,对抗这突如其来的女性化。


    她的发丝被简单地束起,留下几缕碎发轻拂脸颊,增添几分不经意的柔美,却也映衬出内心的不自在。


    周遂砚和瓮谦来视察准备工作,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不远处的温妤身上。


    瓮谦细细笑道:“这次把女主角换了,效果反而更好,看来也不必拘泥于一时的选角,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周遂砚的注意力移至女主角林暮雨的扮演者身上,对方像是捕捉到他的视线,目光隔空相撞后朝他绽放了一个微笑。


    她是周遂砚的大学同学夏月愫,毕业以来一直在跑龙套当背景板。这和她的性格息息相关,她自视清高不愿屈服于资本家,也做不到拍马屁和阿谀奉承,近段时间还因得罪同事差点被封杀,总之就是演艺之路坎坷。


    周遂砚是在公交站牌下发现的她,身为四年的同学,他在得知她的处境后,爽快地为她引荐了瓮谦,她靠着自己的即兴发挥赢得了岁聿云暮的女主角。


    夏月愫越过人群,抱臂停在距离周遂砚半米的位置,打开话题道:“老同学,多亏你的引荐,我才有了这身华丽的衣服。”说完她还不忘在原地提起裙摆转了一圈。


    周遂砚温和笑道:“这都是你自己的功劳。”


    温妤不经意间瞥到他们两个在说话,她闲闲散散地支着下巴,坐在角落里,眼皮有一下没一下地抬起。


    瓮谦拿起呼叫机喂了几声,确认设备没问题后拍手召集道:“我们的演出马上要开始了,现在请大家跟我前去候场。”


    温妤也不着急,等人差不多都走完,她才起身跟上大部队。


    周遂砚左顾右盼不见温妤的身影,和瓮谦交代一声让他先带人过去。没成想话音刚落,温妤慢悠悠地背着吉他从拐角处走来。


    周遂砚刻意放缓步子,与她并肩走,总之也不说话,在外人看来,两人陌生得不能再陌生。


    岁聿云暮这个故事发生在被暮色笼罩的“云暮城”,这里的人们生活在永恒的黄昏中,等待着传说中能带来黎明的光之使者。


    女主角林暮雨表面上是云暮城图书馆的管理员,实际上她正是预言中能够驱散永夜的光之使者,但她对自己的力量尚不自知。


    流浪音乐家陆茵来到云暮城,也就是温妤现在扮演的这个角色  。她的吉他旋律能够唤醒沉睡的记忆和情感,两人在暮色中相遇,成为了彼此的知己。


    舞台灯光渐暗,只留下一束光打在舞台中央的林暮雨身上。她穿着素白长裙,裙摆上绣着银线织就的星辰图案。背景是云暮城标志性的螺旋钟楼剪影,天空呈现出深紫色的暮光。


    林暮雨缓步走向舞台前缘,手中捧着一本古旧的皮质笔记本,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剧场中清晰可闻。


    林暮雨:(轻声)这就是结局了吗?永夜将吞噬最后一丝暮光……


    舞台左侧,陆茵抱着她那把褪色的吉他走出阴影,随即坐在舞台边缘的一个木箱子上面,白净的手指轻抚琴弦。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舞台上方悬浮的数十个玻璃球体同时亮起微光,如同被唤醒的星辰。


    吉他旋律起初如溪流般清澈,渐渐汇聚成江河的澎湃。舞台地面投影出流动的光纹,仿佛有无数光之鱼在两人脚边游弋。


    林暮雨:(翻开笔记本)这些诗句,我从小就在梦中听见,现在我才明白,它们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


    她抬头望向观众席,追光在她眼中映出金色的光点。


    林暮雨:(朗诵,声音渐强)当最后一缕暮色沉入钟摆的间隙,我收集所有未被命名的晨光,并在时针折断的刹那将偷藏的黎明归还给天空。


    随着诗句,她解开颈间的银链。吊坠是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闪烁着液态的阳光。她将吊坠高举过头,瓶中的光芒突然暴涨。


    舞台右侧,扮演永夜使者的演员们身着黑袍涌出。他们的面具是破碎的镜片拼成,每个动作都引发刺耳的反光。为首的永夜之王戴着由齿轮组成的冠冕。


    永夜之王:(机械音)放下光明,凡人!云暮城注定属于永恒的暮色。


    陆茵的吉他旋律陡然转变,加入急促的扫弦。她站起身走到林暮雨身旁,琴声与诗句产生奇妙的共鸣。


    林暮雨:(继续朗诵,声音与吉他声交织)我的知己用琴弦编织光的阶梯,我们将在钟楼之巅跳最后一支舞,直到所有阴影学会歌唱。


    她将玻璃瓶摔向舞台中央,想象中的破碎声通过音响效果传遍剧场。实际上有数十个小型LED灯从舞台机关中弹射而出,如萤火虫群般盘旋上升。


    后台启动风效装置。林暮雨的长发与裙摆开始飘扬,隐藏在服装内的光纤被激活,她整个人如同被星光穿透。


    永夜使者们集体后退一步,面具上的镜片出现裂纹,永夜之王的齿轮冠冕开始逆向旋转。


    陆茵:(一边演奏一边呼喊)就是现在,暮雨!完整的最后一段!


    林暮雨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放在心。所有悬浮的玻璃球体同时转向她,将聚焦的光束打在她身上。


    林暮雨:(饱含情感,声音响彻剧场)倘若必须有人成为晨昏的分界线,我愿以脊椎为支点,让所有等待破晓的眼睛看见光如何从我的唇间诞生——最后一个字化为实物般的金色光粒从她唇间涌出。


    舞台顶部的环形幕布突然落下,投影出爆炸式的朝霞景象。同时隐藏的喷泉装置启动,无数水珠构成的“雨帘”在舞台前沿形成,被染成橙红色的灯光穿透。


    永夜使者的黑袍在水幕中融化,露出里面银白色的衬里——原来他们是被诅咒的黎明守卫。


    陆茵的吉他演奏达到高潮,她改用拨片快速轮扫。琴箱内预置的共鸣装置使每个音符都带着类似钟声的余韵。


    林暮雨:(温柔)陆茵,黎明不再需要牺牲者了。音乐转为舒缓的节奏。


    舞台机械开始运转,整个螺旋钟楼的布景缓缓上升,露出背后巨大的圆形镜面。镜中反射出观众席的点点灯光,象征云暮城的居民终于看见了真实的星光。


    林暮雨和陆茵背靠背站在旋转的舞台中央,她的裙摆展开成完美的圆形,内置的柔性屏显示着流动的极光图案。她的吉他琴身上浮现出先前被刻意隐藏的家族徽记——光之守护者的火焰纹章。


    所有演员重新登场,每人手持一盏蒲公英造型的灯。他们环绕主角二人形成螺旋队列,灯光随呼吸明灭。剧场顶部的星空投影与地面呼应 ,形成立体光穹。


    最后一句合唱响起时,真正的惊喜出现。舞台前缘的暗格打开,升起三棵真实的小白桦树苗。树干上缠绕的微型灯串依次亮起,树冠间飞出真正的白鸽。


    音乐戛然而止,全场灯光大亮一秒钟后彻底黑暗。观众席中不知何时被分发的荧光手环此刻同时亮起,整个剧场化作星辰大海。


    黑暗中,林暮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这是提前录制的多声道效果。


    林暮雨:(回声般的低语)看啊,这是我们的岁聿云暮 …这是我们的光之城。


    大幕缓缓落下,剧场灯光恢复后,观众会发现自己的座椅扶手上贴着一片真正的银箔枫叶,上面压印着剧中的最后一句诗。


    舞台剧谢幕后,演员们回到后台卸妆、换装、进行身体的放松。温妤借了个卸妆油,二话不说把脸上的妆容卸干净,顺便还把身上的衣服给换了。


    手机震动两下,是贺君珩发进来的短信。


    【小鱼,在表白墙上匿名挂你的人是我的室友,他没有弄清缘由就替我打抱不平,我在这里替他向你道歉。】


    【我今天请假回去看望了奶奶,她身体还不错,你不用担心。】


    温妤的心突然抽了那么一下,她当然知道挂她的人不会是贺君珩,可他室友的行为她也不会选择原谅。


    夏月愫还穿着那件素白长裙,见温妤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发闷,她温婉怜人道:“嗨,你怎么这么快把衣服啥的都换了,晚上不一起聚餐吗?”


    温妤神情一愣,也没人通知舞台剧结束后要出去聚餐啊,她一时大脑宕机答不上话。


    夏月愫瞧着她那不知情的样子,莞尔一笑道:“你还不知道吧,我们每次谢幕后,所有人都会坐在一起吃个饭,算庆祝杀青。”


    温妤疏远道:“我今天还有别的事,就不……”


    话音未落,瓮谦站在休息室门口大声张罗说:“今晚在浮红宴,所有人都要来哈。”


    一句话把温妤内心那点小九九都堵得死死的,她要是再拒绝,反而是自己不识趣了——


    作者有话说:舞台剧里“云暮城”与“光之使者”的设定,参考了动画《光能使者》中“永恒黄昏等待光明”的核心意象——该片讲述少年召唤魔神对抗黑暗、恢复世界光明的故事。


    第19章 浮红宴


    青盏剧院的门口挤着很多粉丝, 大部分是冲着夏月愫来的,还有一小部分安安静静地待在远处观望,是周遂砚的死忠粉。


    他退出舞台剧演员身份并决定转型当幕后编剧时, 发布了一则希望安静生活, 不想被打扰的帖子,之后便狠心把社交媒体的账号全部注销了。


    光阴蹉跎,小鲜肉演员野草般疯狂冒头, 一茬高过一茬,能经过岁月洗礼留下来的,都是那些真正喜欢他的人。


    粉丝们兴高采烈地抱着小礼物和挥舞着手中精心准备的手写信, 希冀得到一时的恩宠。有些比较社牛的,直接高呼:夏月愫你是最棒的,我们会一直爱你,千万别否定自己!


    夏月愫经历了人生的一段低谷,再听到这种鼓励以及肯定的话语,眼中不免泛着粼粼泪光, 用力地猛点头。


    温妤姿态懒散地倚着墙壁, 眉头微皱,在等夏月愫按顺序收取完信封。


    倏然,一个扎着双马尾,穿着洛丽塔的可爱女孩超小声地说:“我可以要你的签名吗?”然后双手奉上一本华丽的活页册和一只荧光笔, 眼巴巴地望着温妤, 生怕遭受到她的拒绝。


    温妤怔愣片刻,


    指了指夏月愫的背影, 讷讷道:“你找错人了,她在那里。”


    可爱女孩立马摇头说:“不是的,我要找的就是你。”静默了一会儿, 她踮踮脚,委屈巴巴地又重复一遍:“我可以要你的签名吗?”


    温妤反应过来,“哦”了一声,接过笔在纸上认真签上自己的大名。她勾画的字体圆润饱满,乍一看有点像小学生写的。


    “谢谢你。”可爱女孩低头亲了签名的位置一口,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大方称赞道:“期待你下次的演出。”


    温妤想了下可能以后没什么机会了,直爽道:“想听的话可以去梦屿酒馆,我周末的晚上会在那里当驻唱。”她心里盘算着还能给酒馆拉拉生意。


    可爱女孩举起两只手指保证道:“好,我一定会去的。”


    “谢谢大家来看我们,天色也不早了,大家还是早点回去吧,我们现在也要出发去聚餐啦。”夏月愫的声音响亮而有力。


    “聚完餐早点休息,下次见。”稀稀拉拉的粉丝声音响起,可他们还是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温妤习惯性走在人群的末尾,等一个萝卜一个坑位上车后,她发现车子都坐满了,又不能超载,于是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车门外。


    坐在副驾驶上的夏月愫踩着小高跟下车,谦让道:“还是你坐这吧。”


    话音刚落,老祝打了把方向盘,将车稳稳当当停在她们两个的正前方,从主驾驶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说:“小温,快上车。”


    夏月愫心里的算盘落了空,有些不甘地偷偷握紧拳头,卖笑道:“你还是快上车吧,别耽误了开饭的点。”


    温妤这才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去。然而背着的吉他不小心磕到了车窗框,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摩挲磕碰的地方,检查是否有损坏。


    周遂砚的视线也落在她膝盖上立着的那把吉他上,开口道:“可以放在前面的副驾驶,一路立在膝盖上会很重。”


    “是啊是啊,给我吧,我给你放在座椅上。”老祝边说边伸出手来接。


    温妤倾身将吉他递过去,紧接着她靠在宽大的后座椅背上,头稍微偏向车窗一侧,双臂在胸前交叠,闭上眼睛假寐。


    那交叠的手臂过于紧绷,指节也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泄露了清醒的伪装。


    ——


    几辆高档车陆陆续续停靠在浮红宴门口,周遂砚先于温妤下车,她又开始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


    门口穿着统一服装的招待生礼貌询问包厢号后,便领着他们一行人进去了。


    温妤先跑了趟厕所,顺着前台的指路找到219包厢,进来时发现里面只有一个空位,她看准空位坐了下来,抬眸的间隙与对面的周遂砚四目相对。


    他很自然地移开视线,仿佛刚才只是碰巧罢了。


    左右都是不怎么认识的人,点菜和等待上菜的那段空闲时间,温妤都在低头玩手机。她其实也没有什么消息或者事情需要处理,只是这样单纯看上去像有事可做,没那么尴尬。


    服务员先上了一部分菜,盘子很大很精致,菜只占了盘子的三分之一,而盘子占了桌子的三分之二。温妤看着桌面上油光满面的菜品,又少又没什么想吃的欲望,有钱人的世界她实在是搞不明白。


    瓮谦招呼着大家把酒给满上,带头站起来领着众人碰一杯。温妤照猫画虎地抿了一口杯中的酒,辛辣刺激,喉咙烧起,她眯了眯眼睛。


    夏月愫很上道地又倒了一杯,说是很感谢瓮导愿意信任她并将角色的重担交给她,干完后再倒一杯,说是感谢老同学周遂砚帮她引荐,给了她这次上场的机会,总之吹捧的话说了一出又一出。


    温妤躲在角落里,听着桌面上的这些漂亮话,微微出神。直到全场安静,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望向她的时候,她茫然地说:“啊?”


    瓮谦有些被她呆愣的模样逗笑了,再次发出邀请道:“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剧院?比如说音乐剧啊或者是舞台剧,都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泼天的富贵来得有些猝不及防,温妤不太能接得住话,周遂砚解围道:“她现在还在上学,恐怕时间不是那么的自由。”


    “那没关系啊,你可以寒暑假来,或者毕业之后直接过来也可以。”瓮谦还是非常看中她的能力。


    温妤思忖这个安排挺不错,寒暑假有个稳定收入的兼职,毕业后也有符合自己专业条件的工作机会,便一口应下了。


    桌上的菜系都偏甜,连小吃都是齁甜齁甜的,只有那一小罐打着原汁原味的橙汁是酸的。温妤只喝了几口橙汁,夹了几颗花生米,其他的东西都没怎么吃。


    聚餐的时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临近结束的时候夏月愫说家里有事便提前走了。其他人醉的醉,微醺的微醺,还是那么谈笑风生。


    “这几盘菜你们都没怎么动筷子,我打包回去放冰箱里,明天还能吃。”瓮谦走不浪费粮食,勤俭节约的路线。


    有个实习生小妹妹调侃道:“瓮导你可真会过日子。”引起了底下一片哄笑。


    服务员按照要求去前台领了几个打包盒过来,温妤趁他们打包的间隙偷溜出去透透气,里头的环境实在是太闷了。


    周遂砚转身发现人已不见,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去哪里了,时间过去好几分钟,对面杳无音信。


    温妤倚着门框站在浮红宴门口,看到墙角有一只酷似黑猫警长的小猫,来了兴趣,从包里掏出一根火腿肠,蹲在小猫面前开始给它投喂。


    小猫一开始有些胆怯,前爪子悬在空中往火腿的方向试了试,确认眼前这个人类不会伤害自己,才敢放下百分之六十的戒备凑上前。


    不料温妤将火腿肠直接塞自己嘴里,小猫扑了个空,发出几声不满的喵叫声。


    人类怎么可以这么坏,喵喵喵。


    周遂砚出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眼前这幅场景,温妤嘴角挂着得逞的笑容,她慢吞吞地将火腿肠的包装撕到最下面,放在小猫面前引诱它。


    温妤玩了一会就觉得没劲了,站起身的时候因腿麻造成些许眩晕感,站定缓缓,她拍拍裤脚上粘上的脏东西,转身时再次撞进周遂砚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


    她问:“可以回去了?”


    周遂砚没接话,反问:“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


    温妤被他问的愣愣的,连忙从包里掏出手机瞟了眼,说:“没看手机。”


    周遂砚对自己的态度感到有些无所适从,轻咳了一声,慢条斯理道:“瓮导他们在里面又继续喝上了,我们先回去。”


    温妤无所谓地“哦”了一句,自顾自地朝车子的方向走去,将他一个人甩在身后。


    周遂砚觉得她真是愈发摆谱了。


    ——


    车子开出去十分钟不到,温妤的腹中悄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咕噜噜,那声音像极了远古洞穴中的回声。她尴尬地压了压腹部,坐的板板正正。


    周遂砚莫名觉得她怪搞笑的,随口一问:“刚刚桌上这么多菜,你没吃饱?”


    温妤也随口一答:“都不合味口。”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那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菜?”


    她对吃的没太大讲究,一时也总结不出来,敷衍道:“不知道。”


    静默一会,温妤望向窗外时恰巧发现了一条小吃街,那门口掉漆的拱形门上贴着城南美食街几个闪烁着黄光的大字。她拍拍驾驶位的椅背说:“祝叔,你在前面那条美食街门口把我放下车就行。”


    周遂砚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过去,俊男靓女,短裤拖鞋,烟火气升天,他拧着眉头道:“这么晚了不安全,打包回去吃。”


    温妤知道他什么意思,从上次在老宅纠缠过后,两人心照不宣地会在每个周日的晚上约一次。


    而今天又刚好是周日。


    温妤不喜欢他刚刚的语气,有种越界感。她将车门故意关得震天响,直直朝着那条美食街进去,挤着人


    群找了家做福鼎肉片的小摊,要了一份大碗的福鼎肉片。


    她也不管身后跟上来的周遂砚,直接在路边摆放的红色塑料凳上坐下,扭头叮嘱阿姨说要放葱不要放香菜。


    他人高腿长,像是未被邀请的客人,硬生生地坐在她的对面。塑料凳在他那过于伟岸的身躯下,显得格外瘦弱。


    阿姨端着福鼎肉片过来,看着他的膝盖高高隆起,几乎与桌面平齐,笑着说:“看来是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啊。”又补充道:“我给你拿个高点的凳子吧。”


    出于她的礼貌热情,周遂砚点了份小碗的福鼎肉片,打算尝尝鲜。阿姨那小推车上有碗多出来的,直接给他了。


    他用纸巾擦干净白色的塑料勺子,低头细嚼慢咽起来。


    温妤喝着汤的手顿了顿,她以为他会很嫌弃这种路边摊,压根就不会吃这里的东西,没想到看他吃得还挺香。


    周遂砚注意到她的打量,哂笑道:“怎么,觉得我不会吃这里的东西?”


    她直白地“嗯”了一声。


    他垂眸陷入回忆,有一年的舞台剧是在一个山沟沟里完成的,那时突发泥石流灾害,困在村子里半个月才联系上救援大队。村里本来就很贫穷,几乎拿不出什么粮食,那时候什么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都吃。


    周遂砚没有作过多的解释,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桌上这碗飘着葱花香的福鼎肉片吃完。


    温妤冷不丁说:“等会就不去你那里了,我想回家一趟。”


    他不知道到底哪里来的怪癖,即使不在床上,也总是喜欢在她的后脖颈上留下很多痕迹。她垂眸盯着桌上那罐秘制辣椒酱,有些担忧这幅鬼样子要如何回去见奶奶。


    周遂砚不加犹豫地回了个好,顺便问:“你家在哪?”


    温妤半晌道:“离这不远,我自己一会打车回去。”她没打算把家里的详细地址告诉他。


    他也不拆穿她的小心思,回应道:“行。”——


    作者有话说:七夕快乐[绿心]


    和重要的人一起出去吃晚饭了吗?


    第20章 青棠湾


    夜色浓浓, 家里的门没上锁,温妤直接推门而入。老式电视机正播放着动物世界,声音调得很小, 温奶奶在那张掉漆的躺椅上睡着了, 肚子上还掖着被子的一角。


    她弯腰找遥控器,把电视给关了,然后轻手轻脚步入自己房间。


    墙壁上, 依稀可见几张贴画,颜色已经褪去。房间的一角堆满了旧衣物和书籍,没有整齐的书架, 它们随意地叠在一起,像是讲述着未完成的故事。


    一张木床占据大部分空间,床上的被褥显得有些单薄,边缘已经磨损,但依然可以看出曾经的花色,那是她童年时奶奶亲手缝制的温暖。


    温妤疲惫地躺在床上, 散落的几本漫画书硌着她的后背, 她反手抽出来一看,是国外的黑白漫画。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了,她总是不喜欢收拾房间。


    乱糟糟地在各处堆满东西,很拥挤, 很有安全感。


    她躺着躺着便蜷缩起来, 直接睡死过去。天微微亮的时候又开始陷入那个溺水的噩梦里, 她哼哼唧唧了好久, 最终被温奶奶强制性叫醒。


    窗户上有块玻璃被邻居小孩踢球时不小心撞碎了,残缺不全。温妤曾经用旧报纸和透明胶带勉强修补,透进的光线也因此变得支离破碎。


    温奶奶佝偻着身子撑在床沿说:“我看到外面的吉他, 知道你肯定回来哩。”打皱的脸庞难以掩饰喜悦。


    温妤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地“嗯”了一声。


    温奶奶追问道:“早餐想吃什么?”她没做手术前整个人没那么清醒,甚至还有点老年痴呆的症状,后面做了几次手术,不仅脑子更灵光,说话也更利索了。


    相较于之前的变化,温妤长舒一口气。


    “想吃那种加了醋的炒面。”


    温奶奶连忙起身说:“那你再睡会,我现在去厨房做。”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奶奶蹒跚的背影,她现在特别特别想哭,脑子里一窜而过的都是:要是奶奶也离开了,自己应该怎么办。


    温妤抱着被子偷偷哭了一通后,跳下床去洗漱,连带着最近的委屈都冲进洗手盆内。


    她开房间门出来的时候闻到空气中浓郁的葱香味,不大不小的木质方桌上摆放着一碗炒面,有小白菜,有猪肉,还有两个荷包蛋,堆得满满当当。


    温奶奶洗干净灶台出来,手里端着个碗,里面只有一些碎掉和粘锅底烧糊的炒面,看不见一点别的配菜。


    温妤夹了一个荷包蛋进温奶奶碗里,又倒了些猪肉进去,不料温奶奶又夹回她碗里,两人一推二让,荷包蛋成功在地上翻滚。


    温妤看着地上的荷包蛋,很生气地重重摔了下筷子,此时手机铃响,她看也没看地“喂”了一句。


    电话那边的周遂砚神情有一瞬间恍惚,调侃道:“大早上吃枪药了?”


    “有事说事。”温妤说完这句话,余光瞥到温奶奶把荷包蛋捡了起来,掀起衣角擦试两下,然后放进自己碗里。她对刚刚摔筷子的举动又开始心生愧疚,尽量放低声音说:“奶奶,掉了的东西就不要捡起来吃了,不卫生。”


    温奶奶吃得欢儿,“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温妤真是彻底拿她没辙。


    电话静默了有一会儿,温妤问:“什么事?”


    周遂砚这才开始说话:“听我妈说你在家休一个月?”


    温妤重新拿起筷子,扒拉几口面说:“是。”


    周遂砚这边刚接到通知说要去青棠湾办一场舞台剧演出,还是市政府钦点的要青盏剧院派人过去,上级领导将这事交由他去操办。


    “过两天要去一个江南水乡举办一场舞台剧,你有没有意向?”


    温妤下意识地说:“我又不是科班出身,去那能干嘛?”


    “我来写剧本,你表演你擅长的民谣吉他就行,拿的钱也多。”


    “那我去!”一听能够赚钱,温妤毫不犹豫地回答,半晌连环发问:“到时候怎么去?在哪里碰头?”


    周遂砚说:“目前的计划是大家都坐剧院的大巴车过去,集中在一起的话更好清点人头,方便管理。”


    “好,确认过后记得把时间和地点发我。”


    ——


    温妤在家待了几天又出发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可只有待在家里,她的心里才不会毛毛躁躁。


    集合的地点定在青盏剧院门口,她从网约车上下来的时候正看见夏月愫在指挥着另一个同事搬行李。夏月愫见着温妤后略显惊讶地问:“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吗?”


    “嗯。”温妤缩了缩行李箱的拉杆,自己用膝盖顶着它的正面,把箱子推进行李舱。


    夏月愫面露异色,努了努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上车的时候温妤径直掠过戴着墨镜的周遂砚,自顾自地朝最后排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夏月愫礼貌询问:“老同学,我坐你旁边可以吗?”


    周遂砚瞄了眼她怀里抱着的银渐层,淡淡道:“我对猫毛过敏。”


    夏月愫又实在是舍不得把她的猫放别人那里,只好重新找了个离他近的位置。


    周遂砚穿过两边座位的过道,清点人数,走到最后排时,他从行李架上拿下一个紫色的登山包,对温妤说:“这个位置要放包,怕颠簸的时候砸到别人脑袋,你去前面坐。”


    她真听信他的鬼话,慢吞吞往前面溜了一圈发现,只有他旁边那一个空座位,她又想靠窗坐,于是二话不说将他的东西挪到外面。


    周遂砚报备完回来,发现家被偷了。


    大巴车摇摇晃晃出发了,距离青棠湾有六个小时的路程,期中三分之二的时间温妤都是塞着耳机睡觉,两耳不闻窗外事。


    青棠湾的天空碧空如洗,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色。


    温妤刚下车就能立


    马感觉到空气和温度的变化,这里没有城市的聒噪和拥堵,放眼望去只有绿油油的一片。斜屋顶的房子挂在河流两岸,典型的小桥流水人家。


    她在行李舱内寻找自己的行李,半弓着腰身,那个背着的大包将她盖得严严实实,看上去有些滑稽。


    周遂砚在一旁欣赏了好一会儿,他有时候就喜欢看她那死犟死犟又不服输的劲儿。


    “我来吧。”


    温妤给了个眼神让他自己去体会,并说了句不需要。


    瓮晏文在车上落了东西,折返回来拿的时候见她大包小包的,眼里十分有活地说:“你这东西有点多,给我吧。”


    话音刚落,温妤手里的东西都被他强行接走了,见他作势来拿装着钱兜的托特包,她连忙制止说:“这个包还是我自己来拿吧。”


    瓮晏文意识到可能有点冒犯到对方,不太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冲她温和地笑笑,谦和有礼这个词放在他身上最不为过了。


    “你住哪个房间?”


    温妤腾出一只手来翻找群里的聊天记录,答道:“住305。”


    “这么巧!我就住你对门。”瓮晏文补充说:“刚好我最近自学民谣吉他遇上了瓶颈期,有你这个专业人士在,看来不久就能攻破了啊。”


    一说到民谣吉他,她的眼睛瞬间亮晶晶的,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在青盏剧院的时候瓮晏文也帮助她好几次,对于他现在的诉求,她自然会应下。


    周遂砚拖着行李箱一路跟在后面,瞧见他们两个有说有笑地到达酒店。他的房间在温妤的斜对门,也就是瓮晏文的隔壁,三个人在三楼碰了个面。


    瓮晏文惊讶道:“周老师,你也这么巧呢。”他指了指自己房间的门牌号,“咱俩是邻居。”


    周遂砚面无表情地朝他微点脑袋,刷房卡进去,紧接着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瓮晏文二丈摸不着头脑,没过几秒,自我安慰道:“肯定他坐车坐累了。”转而又笑眯眯地对着温妤说:“坐了这么久的车,你也快点进去休息吧,等晚点还要安排任务。”


    随着一道道关门声响,酒店三楼的走廊恢复了宁静。


    ——


    傍晚七点,夕阳悬挂在远处起伏的山峦上,澄清的浅金与浓郁的橘红相互交织,裹挟着毛茸茸的光晕,在湖边倒映出清晰的轮廓。


    温妤坐在酒店门口的矮凳子上,瞟见一位卖冰棍的老人推着木车缓缓走过,他的身后跟着个穿着脏兮兮的小女孩。


    她细细打量了一会这个看上去有些畏畏缩缩的小女孩,发现她的凉鞋已经破得不能再破了,甚至脚后跟都磨出了血。


    小女孩看准时机,在老人转身递给顾客冰棍的时候,她趁其不意偷偷将一根冰棍塞进自己的衣服里。冰凉的冰棍贴着她的肚子,冻得打了个寒噤。


    温妤在她慌慌张张起跑之际一手提住了她的胳膊,冰棍直愣愣摔在地上,小女孩突然大哭起来,嘴里一个劲喊着:“我没有偷东西,我真的没有偷东西!”


    温妤的心脏被狠狠地扎了一下,她像是被下了什么魔咒似的,从地上捡起冰棍,拽着小女孩忙不迭上前,站在老人面前揭穿道:“这小孩她偷东西。”


    小女孩对她拳打脚踢,哭来哭去,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她没有偷东西。


    车上的泡沫箱裹着厚厚的棉被,老人用长满茧子的手将箱盖掀开,白雾瞬间袅袅升腾,他重新拿了根牛奶酸枣味的冰棍递给小女孩,语重心长道:“你刚刚这种行为是不对的,以后可不能这么做了,来,这根冰棍就当你今后改正错误的奖励啦。”


    小女孩抹掉鼻涕,抽噎道:“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偷东西了。”


    老人摸摸她那凌乱不堪的头发,轻声说:“乖,拿着吧。”


    小女孩接过冰棍,立马撕开外面那层包装袋,边吃边跑开。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拖在矮不隆冬的身后。


    温妤望着她的背影出神,直到老人拍拍她的肩膀说:“小妹,来一根吗?”


    “来两根。”周遂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接了老人的话。


    他扭头问温妤:“要什么口味的?”


    她低头看着箱子里那些五颜六色的冰棍,随便拿了一根,是香蕉口味的,他也拿了根一模一样的。


    周遂砚问:“多少钱?”


    老人举着手指头说:“两块钱。”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多少?”


    老人再举一遍手指头,咬字清晰道:“两块钱。”


    周遂砚找了好久,没有在箱子上或者车上看见可以支付的二维码,于是又问:“收款码在哪里?”


    “我不会玩你们那种智能手机,没有微信支付,只能接受现金。”


    这让周遂砚犯了难,他口袋里拿不出来两块钱现金。


    温妤有带现金的习惯,从裤兜里摸出四个一块钱的硬币,递给老人,垂眸道:“还有刚刚那个小孩子的,我一起付了。”


    付完钱后,老人推着木车开始边吆喝边走,温妤和周遂砚与他背道而驰。


    周遂砚斯斯文文地咬了一口冰棍,问:“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温妤知道他在问什么,缄默半晌,无奈道:“因为在她身上看到自己小时候的影子。”


    周遂砚没有再问下去,转移话题道:“你什么时候往我包里放了把新的吹风机?”


    温妤没看他,平视着前方说:“在大巴车上的时候。”自从上次摔坏他家里的吹风机,她便一直在物色新的,买不起同款,只能找个外观差不多的平替,也花了不少钱呢。


    晚霞终究还是渐渐褪去色彩,天色也慢慢暗了下来。


    周遂砚人模狗样地凑近她,提醒道:“今天周日。”不等她回答,他又蛊惑道:“今晚我去你房间。”


    温妤警觉道:“大家都住同一层,要是被别人发现我们之间的关系怎么办?”


    “我们之间的关系?”他不轻不重地吐字。


    她侧头,语气闲散又意有所指:“见不得人的关系。”


    周遂砚没料到她说话这么直白,他的表情淡下来,眼底盛着的那点笑意也逐渐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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