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新帝的质问,李昭昱似乎无言以对,兀自将那纸团拾起,小心翼翼地重又张开。
那熟悉的字迹再次映入眼帘,让他忍不住抬起眼,再度看向新帝。
他眼中的沉痛和迷茫莫名让赵珏熄了火气,避开视线,低声道:“罢了,李相是李相,李家是李家,是我唐突了。”
李昭昱仍定定地瞧着她。贞宗动怒时,也总是信手抄起桌上的物什砸人,只是从前从不曾这般对他。
血脉相连竟会让两个人言谈举止如此相像。或许真如谢兰亭所言,是贞宗托梦,让赵瑛来完成她未竟的心愿。
“非也,臣终究是李家人,还曾是赵郡李氏这一辈选出来的族中宗子。臣与李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说着,将那张宣纸放回桌上,似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陛下所言不错,世家也不欲见秦将军把持朝政,于此一事,与陛下是同心的。却也须谨记,陛下是被秦将军扶上皇位的,世家心中的正统,恐怕在南方。”
赵珏眉梢轻挑,她的丞相终于不再顾左右而言其他了。她感到欣慰,道:“外患当前,同心一时便一时。至于魏王一党,朕到时自有决断。”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陛下想要如何做?”
“很简单,待秦千驰大部撤出京都,李家与崔家一同牵制住郑家便可,若能拉拢王家则更好。”
李昭昱意识到,眼前的新帝远比众人预想中的要心思深沉得多,她对朝局和京中形势的洞察非常敏锐。
如今京中世家之中,郑家与秦千驰合作,其余几家之中,崔家与李家是姻亲,关系最好,卢家与郑家交好,王家这些年则总是中立。
她久居王府后宅,竟对这些熟稔在心。
李昭昱有意再打探一些虚实,不防有内侍忽然进殿禀告——
“翰林待诏郑修竹求见。”
赵珏闻言,眼珠子一转,道:“如此,便请李太傅明日早些进宫来授课。”
李昭昱领命准备退下,又忽被新帝叫住了。
“李相与崔家娘子的婚事……”
李家与崔家世代结秦晋之好,李昭昱身为李家嫡支的宗子,及冠时便与崔家九娘定下了婚事。可惜崔九娘体弱,未出阁便沉疴难起,香消玉殒。
崔家后来又许以十娘,李昭昱却言自己命不好克妻,不敢再议婚事,弄得李崔两家很是难堪。
赵珏心想,两家因婚事闹出的龃龉,可不要影响她的筹谋和大局才是。
李昭昱闻言,愣了下,又见移步入殿的郑修竹,于是道:“臣的私事不劳陛下挂心,至于陛下与郑翰林的婚事,还请陛下三思。”
郑家打的何等算盘,明眼人皆瞧得出。只是难在如今新帝根基太弱,怕是难以推拒。
新帝对此回答显然不大满意,眼见郑修竹已经近前来了,便也不再追问了,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李昭昱转身出殿时,与郑修竹擦身而过。二人视线短暂交汇,各有各的心思。
赵珏眯眼瞧着,见一身青衫的郑修竹一步步走近,躬身行礼。
往日里皇帝起居的殿中往来大臣皆服紫或绯,从不曾有过青色,翠嫩青竹似的,瞧着倒也新鲜。
不得不承认,这郑翰林实在是生了一张极为俊美的脸,眉目精致如画,让人赏心悦目。或许是他美得有些雌雄莫辨,又或许是赵珏在阎王殿里走过一遭后便看开了些,她对郑修竹没有太多的防备与抵触。
相比张扬锐利桀骜不驯的秦千驰、高岭之花般不可亵玩的李昭昱,他实在无甚攻击性,瞧着很是温顺。
赵珏让黄岑来给他倒了杯茶,请他坐下喝茶。
郑修竹从善如流,眼神温和、神情平静、举止妥当。
旁人乍一看只觉得他温文尔雅,但赵珏做皇帝与太多老狐狸打过交道,一眼看出这是一种冷淡。
他根本未把她放在眼里。越是风平浪静不起波澜,说明他越不在乎。这种傲气,和秦千驰张牙舞爪浑身是刺的傲骨,亦或李昭昱身为世家子弟浸润于无形的高傲,皆不同。
郑修竹在伪装。他越是冷淡,越是引人探究藏在他平静眼眸之下的深邃心思。
赵珏几不可见地扯了下嘴角。她忽然兴起,起了征服欲。
如此美娇郎,就该乖乖做她的入幕之宾。
她要他撕下冷漠的面具,为她笑为她哭,俯首帖耳,求她怜惜。
郑修竹自是不察新帝的心思,他放下茶杯,公事公办地从袖中取出一只卷轴。那是他履翰林院待诏之职拟好的诏书,拟定了登基大典的仪程、新朝的年号。
他口吻也是公事公办的:“这诏书已呈给秦大将军和郑相公过目,颁发后便可昭告天下,以便各方节使入京以贺新君。”
“既已给他二人过目了,又何必还来这清思殿?”赵珏垂下眼,喝了口茶。
郑修竹顿了下,道:“……陛下是大梁的皇帝了。”
“既如此,又为何要先给他过目呢?”她低头笑了下,“金口玉言裁决机要才是皇帝,何况这皇帝做与不做也由不得我。就像郑翰林做与不做这皇夫也由不得你,不是吗?”
郑修竹闻言,怔了下,没来由地忆起数年前梁贞宗驾临翰林院时的惊鸿一瞥。
彼时的郑翰林在一群才子能臣中寂寂无名,梁贞宗的目光只在他身上轻轻滑过,不曾停留过哪怕一瞬。但他却记得真切,可惜贞宗年间始终难得其青睐。
世人对女子总是轻视,也无怪乎郑家此前的情报是宜安县主羸弱而不足为虑。男人对女人的傲慢,就像世家大族对寒衣白身的不屑。这种傲慢有时会蒙蔽人的眼睛,只有站得足够高,鹤立于群,才能换得人青眼相加。
“玉玺被魏王一党带出宫去了,你这诏书拿来给我瞧也无用。”赵珏语气很笃定,却并未将话说破,“郑翰林今日来此,并非为这诏书。”
郑修竹本不欲多言,此刻却道:“秦大将军不日便要出征讨伐魏王,为陛下取回玉玺。”
赵珏眉梢轻挑。秦千驰要出征一事怎么转眼人尽皆知了?不过也不足为奇,如今郑家和秦千驰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互通有无也是常事。
而秦千驰离京后,必定是由与其结盟的郑家坐镇京城。也不知郑相与秦千驰做了何等利益交换。而若要瓦解这联盟,眼前的郑修竹无疑是个绝佳的突破口。
郑氏年轻一辈如今在朝中无人可堪大用,郑相这才把目光放在郑修竹的身上。这无疑也是郑修竹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棋子之所以甘心做棋子,乃因其不甘。
赵珏抬起眼,直视他明里暗里打量试探的目光,轻声道:“世家于尔既是助力,更是束缚。未免作茧自缚,还需另寻出路。待玉玺取回后,不论如何,朕,就是大梁朝名正言顺的皇帝。”
言罢,她提笔在诏书上画了敕。诏书经皇帝朱笔画敕后,便可送门下省复核,再由尚书省执行。
这个朱红的敕字,赵珏落笔很稳。气定神闲,熟稔得很,似已朱批过成百上千次诏书。那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之间,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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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隐有帝王的气韵。
郑修竹一时有些发愣,冷不丁听见新帝又问——
“郑翰林字什么?”
他下意识便答:“茂林。”
赵珏放下手中的笔,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句似在她唇齿间研磨舔舐:“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好名字。”
郑修竹冷淡高傲的面容裂了条缝,一瞬之间透出一丝真切的茫然失措,落在她眼中越发显得活色生香、秀色可餐。
他恍惚了一下,又很快清醒过来,脸色略显僵硬地道了声谢:“陛下谬赞。”
赵珏含着笑,将那画了敕的诏书递还给他。
郑修竹接过,低头看了眼,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朱红的敕字。那墨迹未干透,些许朱墨沾在了他指尖。
他吓了一跳,忙不迭将诏书合上,起身告退。
赵珏看在眼里,不动声色,轻扬了下颌,允他退下。
离开清思殿的时候,郑修竹才发觉自己在这寒冬腊月里竟出了一身汗,想来应是那大殿中烧的炭火太足了些。
出宫时,他步履时疾时缓,思来想去。怪不得梁贞宗会属意宜安县主做这江山的继承人。
原本他和郑家人想法一致,认为那遗诏必定是谢兰亭作伪,以为宜安县主只不过是个纸糊的病秧子。今日一见,他此前的筹谋皆要从头再捋一捋了。
郑家人连对面的执棋人是谁尚且看不透,他这颗棋子另谋明主也无可厚非。可终究见风使舵难成大计,棋局之上敌友难辨,稍有不慎就阴沟里翻了船。
郑修竹捏紧了手中的诏书,俊美的面容上有挥之不去的冷峻。
谢兰亭重任中书舍人一职,他这个翰林院待诏便彻底失了权。这或许是他所拟的最后一份诏书。
只是不曾想,堂堂君子饱读诗书,有朝一日竟靠这皮相换得转机。所谓皇夫,亘古未有,倒是让他开了先河。
先皇贞宗的后宫皆是些以色侍人的面首,一群不入流的货色,卑躬屈膝,哗众取宠。那些美娇郎被养在贞宗后宫,只为讨贞宗欢心,不准有一丝一毫涉足前朝政事,若有违此令,抄家灭族不在少数。
郑家人还做着春秋大梦,说新帝岂能与梁贞宗相提并论,皇夫是皇帝名正言顺的夫君,又岂是贞宗后宫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侍臣能比的。待新帝诞下留着郑家血脉的皇嗣,早早驾鹤西去,这天下往后百年便还是由他们郑家人做主。
郑修竹扯了下嘴角,加快脚步往门下省去。
他拿着诏书,才刚迈进门下省的门,不少人抬起头来看向他,明里暗里的目光复杂而古怪。
他下意识地将脊背挺得更直。
那些目光冒昧、戏谑、鄙夷,让人不适,脊背上似有蚂蚁在爬。
那是男人们惯常看女人的目光。
郑修竹往日也是这般打量贞宗后宫里的那些侍臣们的。
自从郑相将他一同带进延英殿,风声传开了之后,这些人看他的目光就变味了。
而出了政事堂,在翰林院或是其他更低级别的官署,那目光中还多了一种情绪——忮忌。背地里听到他们议论,讥笑他生得一副好皮囊,自有通天的捷径,寻常人哪里能肖想。
或许到底侍臣与皇夫是不同的,就好比宫中寂寂无名的嫔妾不计其数,可皇后却只有一个,遭人嫉妒也是常事。
郑修竹原本尚有些迟疑,这捷径到底该不该走。可走到这一步,再想回头,这些看客恐怕也只会讥讽有加,更成了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