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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追凶

作者:津渡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碗燕窝粥之后,陈婉宁开始吃东西了。


    不多,但每日都吃。有时是半碗粥,有时是几口饭,有时只是一块点心。


    她也不再整日坐在窗边发呆,偶尔会站起来,在屋里走几步。偶尔会推开门,在廊下站一会儿。虽然还是不说话,虽然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可她动了。


    方寂年每日都来看她,陪她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她不回应,他也不恼。说完了,他便走,不打扰她。


    可每到夜里,他睡不着。他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帐顶,一遍一遍想着那日的事。那匹马,那个灰衣人,那扬起的长鞭,那漫开的血。还有她躺在血泊里的样子,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的样子。


    他杀过很多人,杀人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可他从来没有像恨那几个人一样恨过任何人。


    那几个人还活着,他让周护卫留着他们,慢慢地死。可这样还不够,他们要死,背后的人也要死。


    沈砚之。


    他说是那些护卫自作主张。他把人绑了送来,说是给王爷处置,以示清白。


    方寂年不信。


    那日周护卫来报,说查到了那几个人和沈府的往来记录。有信件,有账目,有收钱的时间地点。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证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护卫站在一旁,等着他开口。


    过了很久,他才说话。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沈砚之现在在哪儿?”


    周护卫说:“回京了。事情办完,他就回去了。”


    方寂年点了点头。


    “让人盯着,他出京的时候,报我。”


    周护卫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周护卫停下脚步。方寂年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暗流,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


    “告诉下面的人,”他一字一句说,“不惜一切代价,抓活的。”


    周护卫的心凛了凛。


    “是。”


    接下来半个月,方寂年日日都在等消息。


    他不再去陈婉宁屋里坐。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她看见他这副模样,那双眼睛里的杀气藏不住,会吓着她。


    他只是每日让人去问,陈姑娘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问完了,便让人退下,一个人坐着,等消息。


    这日傍晚,消息终于来了。周护卫大步走进来,脸色凝重。


    “王爷,沈砚之出京了。”


    方寂年的眼睛眯了眯。


    “去哪儿?”


    周护卫说:“说是去江南巡视,走的官道,带着三百护卫。”


    方寂年站起来。


    “多少人手?”


    周护卫说:“京城那边的人已经跟上了。我们这边能调动的,有二百人。”


    方寂年想了想,说:“够了。”他转过身,看着周护卫,“吩咐下去,官道上动手,我要活的。”


    周护卫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方寂年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暮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想,快了。


    很快,他就能替她报仇了。


    三日后,消息传回来。动手了,可没成。


    周护卫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色。


    “沈砚之的人早有防备。我们的人刚围上去,他们就从两边包抄过来。折了三十多个弟兄,只伤了几个护卫。沈砚之……跑了。”


    方寂年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屋里安静得可怕。那安静像一块巨石,压在周护卫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过了很久,方寂年才开口。那声音平静得吓人。


    “跑了?”


    周护卫的头更低了些。


    “是。他换了马,带着十几个亲卫往山里跑了。我们的人追了五十里,没追上。”


    方寂年站起来,他走到周护卫面前,停下脚步。周护卫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像刀,像剑,像一切锋利的东西。


    “没追上?”


    周护卫的声音发颤:“属下办事不力,请王爷责罚。”


    方寂年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站着,站着。周护卫跪在那里,汗如雨下。


    过了很久,方寂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瘆人,让周护卫后背发凉。


    “起来。”


    周护卫愣了一下,抬起头,方寂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暗流。


    “加派人手,他跑不远的。搜山,搜路,搜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我要活的。”


    周护卫连忙应了,爬起来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方寂年的声音。


    “周护卫。”


    周护卫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方寂年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再失手,你就不用回来了。”


    周护卫的心凛了凛。


    “是。”


    他转身跑了出去。


    又过了五日。


    这五日里,方寂年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他每日坐在屋里等消息,等到深夜,等到天亮,等到实在撑不住,才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


    陈婉宁那边,他让人日日去问。问回来的话都一样:陈姑娘吃了半碗粥,陈姑娘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陈姑娘问了句王爷在做什么。


    最后这一句,让他心里动了动。


    她问他了。


    这是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问他。他站起来,想去看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皱巴巴的,胡子也没刮,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像个鬼一样。


    他转身回去,让人打了水,洗了脸,换了衣裳,刮了胡子,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可以了,才往她那边走。


    走到她房门口,他敲了敲门,一如既往地没人应。


    他推开门,走进去。她还坐在窗边,披着那件外衫望着窗外,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有些紧张。


    “听说你找我?”


    陈婉宁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


    “你多久没睡了?”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随即欣喜起来。


    “没……没多久。”


    她看着他,不说话。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过了片刻,她忽然说:“坐下。”


    他愣了一下,依言坐下。她看着他,说:“你让人日日来问我的事,我问一句,不行?”


    他连忙摇头。


    “行!怎么不行!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在忙什么?”


    他沉默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她刚好了些,他不想让她再想起那些事,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便不再问了。


    她转回头,继续望着窗外。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告诉她,他在替她报仇。他想告诉她,那个害死孩子的人,他一定会抓到。他想告诉她,他会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可他说不出口。他怕她听了难受,怕她又缩回那个壳子里,怕她好不容易好起来的一点,又没了。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方寂年。”


    他应了一声。她没回头,只看着窗外,“你去做你的事,不用天天来看我。”


    他的心沉了沉:“你不想看见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不想。是你在这儿,我静不下来。”


    他愣住了。


    静不下来?是什么意思?他不敢问。怕问了,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是站起来,说:“好。那我走了。”


    那日之后,方寂年更疯了。他把所有人都派了出去。搜山,搜路,搜城,搜村。只要有人看见像沈砚之的,立刻报上来。一日没消息,他就不睡。两日没消息,他就不吃。三日没消息,他就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从天亮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天亮。


    周护卫看着他的模样,心里发慌。他知道王爷是急,是恨,是想替陈姑娘报仇。可这样下去,仇没报成,人先垮了。


    这日傍晚,他硬着头皮进了屋。方寂年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周护卫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王爷,属下有事禀报。”


    方寂年头也不回:“说。”


    周护卫说:“沈砚之找到了。”


    方寂年的背影僵了一僵。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周护卫。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可那目光却亮得惊人。


    “在哪儿?”


    周护卫说:“在三十里外的青石镇。他扮成商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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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在一家客栈里。我们的人已经围住了,只等王爷发话。”


    方寂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瘆人,让周护卫后背发凉。


    “备马。”


    周护卫应了一声,转身就跑。方寂年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他停下来,对门口的侍卫说:“去告诉陈姑娘,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大步往外走,走到院子里,翻身上马。马蹄声响起,一队人马疾驰而去。


    那几棵梅树静静地立着,目送他们消失在暮色里。


    三十里,快马半个时辰。


    方寂年赶到青石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旁是些铺子和客栈。他家的人已经把镇子围了个严严实实,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周护卫迎上来,指着前面一家客栈:“就是那儿。二楼东边那间。”


    方寂年下了马,看着那间客栈,客栈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二楼那间房的窗户也黑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知道我们在外面?”


    周护卫说:“应该知道。我们围上来的时候,他的人在窗口看过。”


    方寂年点了点头,他往前走,周护卫连忙拦住他。


    “王爷,危险。让属下先进去探探。”


    方寂年推开他:“不用。”


    他大步往前走,走到客栈门口,一脚踹开了门。门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往里走。楼梯在左边,窄窄的,只容一人通过。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二楼,往东走。走到那间房门口,他停下来。他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


    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


    他伸手,推开了门。门里还是黑漆漆的。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借着那点光,他看见窗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寻常的衣裳,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方寂年走进去,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沈砚之。”他叫他的名字。


    那人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年轻的脸,眉眼俊朗,气度不凡,和那年去陈婉宁家搜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砚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方寂年,你终于来了。”


    方寂年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砚之说:“我等你很久了。”


    方寂年慢慢走近,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不过三尺。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方寂年开口,声音冷得像刀:“那几个人,是你的人。”


    沈砚之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是。”


    方寂年的眼睛眯了眯。


    “你说是他们自作主张。”


    沈砚之说:“我骗你的。”


    方寂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暗流。


    沈砚之继续说:“我让他们去的。打听到你的女人要出门,就让他们去了。本想教训教训她,让你也尝尝疼的滋味。没想到……”


    他顿了顿,笑得更大声了些。


    “没想到她那么不禁撞。一撞就没了。”


    方寂年的手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砚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挑衅。


    “怎么?想杀我?你杀啊!杀了我,你也活不了。我爹就我一个儿子。他再忌惮你,也会替我报仇的。”


    方寂年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看着沈砚之,看着他那张笑着的脸,看着他那双得意的眼睛。


    “方寂年,你想清楚!杀了我,你和你那个女人,都得死。”


    方寂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瘆人,让沈砚之后背发凉。


    “沈砚之,”他一字一句说,“我十四岁从军,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我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沈砚之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杀我的人,可以。”方寂年说,“你要夺我的兵权,可以。你要我的命,也可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沈砚之退到窗边,退无可退。


    “可你不该动她。”


    方寂年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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