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宁忽然想起一件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方寂年手里的树枝顿住了。
陈婉宁看见他的手指收紧,把那根树枝握得咯咯作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没有了。”
陈婉宁愣住了。
方寂年没有看她,低着头,望着地上那幅歪歪扭扭的地图,灯火照在他脸上,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投下阴影。
“我十四岁那年,”他说,“胡人破城。我爹死在城墙上,我娘死在屋里,我妹妹……死在我怀里。”
陈婉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寂年抬起头来看她,那目光里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淡得像这梅雨里的雾气。
“所以我从军,”他声音很冷,“杀人,杀了十四年。”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灯火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厚厚的茧。
“杀了很多人。”那声音像是冬天飘过来的雪,“多得数不清。”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人真惨,可她却安慰不了。
方寂年看着她呆愣的样子笑道:“怕了?”
陈婉宁摇头,定定的看着他。
方寂年迎着她的目光,有些意外:“不怕?”
陈婉宁想了想,低声说:“不是不怕。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措辞。
“是觉得,”她慢慢说,“你也不是自己想变成这样的。”
方寂年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杏眼,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十四年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杀过的人比见过的活人还多,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垂下眼睛,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陈婉宁。”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是个傻姑娘。”
陈婉宁愣了一下,有些不服气。
“我怎么傻了?”
方寂年没有回答,他靠回墙上,望着窗外的雨,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这一刻,在昏暗的灯火下,在淅沥的雨声里,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一个背着太多东西、走得太累的普通人。
这一夜过后,陈婉宁和方寂年之间像是有了某种默契。
白日里她还是那个普通的商户女,洗衣做饭,伺候祖母,偶尔去街上买些针线脂粉。到了夜里,她便悄悄摸到柴房来,和方寂年说说话。
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她告诉他哪家的酱菜好吃,告诉他祖母的咳疾好些了,告诉他巷口的枇杷熟了,她爬上去摘,差点摔下来。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笑,偶尔问几句。
他从不说自己的事,她也从不多问。
可她还是从他零零碎碎的话里,拼凑出一些东西。
他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他知道京城里的规矩,知道官场上的门道,知道打仗的事,知道杀人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他知道很多很多,多得让她觉得这个人好像活了很久很久。
可她也知道,他其实没比她大多少。二十七岁,在她看来已经很老了,可在他自己看来,大概还很年轻。
这日晚间,陈婉宁照例去柴房,却见方寂年站在院子里,望着那几棵梅树发呆。
“在看什么?”
方寂年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那几棵梅树。
“这是什么树?”
陈婉宁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梅树啊。”她斜睨他,“你不认识?”
方寂年摇头。
“北境没有梅树。”他语气认真,“只有胡杨和沙枣。”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有些心酸,她想这个人活了二十七年,竟连梅树都没见过。
她走到他身边,指着那满树的梅子说:“这个是梅子,再过几日就熟了。熟了之后可以做梅子酱,可以泡梅子酒,还可以腌成话梅,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方寂年听着,忽然问:“你会做?”
陈婉宁点点头,笑靥如画。
“会。每年都做。祖母教我的。”
方寂年看着她的笑颜,心里微动。
“等我伤好了,”他说,“你教我。”
不是“你能教我吗?”,是“你教我!”
陈婉宁听他那么肯定,下意识问:“你不是要走吗?”
方寂年没说话,只看着她,那一瞬间他希望时间过得慢点再慢点,让他学完这梅子酱。
陈婉宁被他看得有些慌,别开眼,不敢看他。
“那个……”她低着头说,“你要是想吃,我可以做一些给你带着,路上吃。”
方寂年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心里那份微动持久了。
“好。”
陈婉宁觉得气氛有些尴尬,转身往柴房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
“陈婉宁。”
她回头。
方寂年站在梅树下,雨丝斜斜地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衣裳打湿了几分。他没有撑伞,也没有躲,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你救了我一命,”他说,“我会记得。”
陈婉宁对他笑了笑。
“记得就好,下回若是在路上遇见了,记得请我吃顿饭。”
方寂年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方寂年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走动无碍,只是还不能用力。
陈婉宁知道,他快要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早点走,还是希望他多留几日。她只知道,每夜去柴房的时候,她会多待一会儿;每次离开的时候,她会回头看几眼。
这日傍晚,祖母的咳疾忽然重了。
陈婉宁守在床边,喂药喂水,一直忙到半夜。等祖母睡着,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后院走,想去柴房看一眼——方寂年今日还没吃饭。
可她才走到后院,就听见前门有人在砸门。
“开门!开门!”
那声音又急又重,比上次那些人更凶。
陈婉宁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飞快地跑到柴房门口,推开门。
方寂年站在窗边,脸色凝重。
“有人来了。”
陈婉宁点点头,声音发颤:“怎么办?”
方寂年看着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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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惊慌的神情,目光深得很,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那就别怕。”他安慰她,“去开门。”
陈婉宁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可是……”
“听我的。”方寂年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去开门。”
陈婉宁看着他,看着他沉静的眼睛,忽然就不那么慌了,她点点头,相信他,转身往前院走。
门砸得更响了,像是随时要倒下来。
陈婉宁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个穿玄色锦袍的年轻人,眉眼俊朗,通身气派不凡。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的侍卫,个个膀大腰圆,目露凶光。
那年轻人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眼。
“陈婉宁?”
陈婉宁心头一跳。
这人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我是。”她说,“你是……”
那年轻人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听说,”他虽然是笑着的,但是语气带着阴冷,“你这几日收留了一个人。”
陈婉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没有。”她逼着自己稳定心神,“我这里只有我和祖母。”
那年轻人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是吗?”他明显不信,“那让我进去看看。”
他说着,抬脚就往里走。
陈婉宁下意识想拦,却被两个侍卫架住胳膊,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看着那年轻人走进院子,走进正屋,走进厢房,最后走向后院。
走向那间柴房。
“不——”陈婉宁挣扎着,声音发颤。
那年轻人头也不回,推开了柴房的门。
陈婉宁闭上了眼睛,她等了很久,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她睁开眼,看见那年轻人从柴房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没人。”他眉头紧锁。
陈婉宁愣住了。
怎么可能?她方才明明看见方寂年在里面。
那年轻人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看了片刻,脸色阴沉,嘴角含笑:“陈婉宁,你告诉我,那个人去哪儿了?”
陈婉宁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年轻人看着她,目光彻底冷了下来:“不知道?那我问你,你认识方寂年吗?”
陈婉宁心头一紧。
她咬了咬唇,摇头。
“不认识。”
那年轻人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动手。可最后他只是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
“陈婉宁,我叫沈砚之,记住了。”
陈婉宁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带着人走了。
她靠在门板上,浑身发软,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她想起方寂年,飞快地往后院跑。
柴房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方寂年?”她压低声音喊。
没有人应。
“方寂年,你走了吗?”
还是没有人应。
她站在柴房里,看着那堆空荡荡的干草,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他走了。
他一定是听见动静,先走了。
她应该高兴的,他走了,她就安全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