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江夏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上前扶住周所长颤抖的身体,让他慢慢坐下。
孟超医生也立刻抓起听诊器,想要检查。
“甭忙活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没几天了。”
周所长慢慢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又掏出一支钢笔。
两支笔并排放在桌上。
一支崭新笔直,笔杆乌黑,笔帽锃亮。一支扭曲残破,漆面斑驳,满是凹痕。
“这是上头新奖励我的,说是很了不起,叫什么英雄100,还在研发中呐!”周所长指着那支新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然后他看向那支旧的,目光温柔得不像在看一支笔,而是一个老朋友:“这是小陈的。”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可没有人觉得暖和。
周所长把那支旧钢笔轻轻推给江夏。
“拿着,”他说,“等他醒了,把这支笔还给他。告诉他,我比他疼得久,都能撑到现在,他也得给我撑下去。”
江夏握着那支笔,笔杆上那些被长年累月顶出来的凹痕硌着他的手心。他忽然想起陈工坐在桌前,用这支笔顶着腹部,笑着听他说那些方案的样子。
那时候,他疼了多久了?
而,周所长……
又疼了多久了?
“然后,这只新的也送他。看他能画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来!”
周所长满是虚汗的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所里的事,我本来想让小陈挑大梁的。”周所长的声音把江夏拉回现实。
“他年轻,有技术,有拼劲,比我强。”
他抬起头,看着孟超医生,眼神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吴主任,拜托你了。”
然后又看向江夏,目光像钉子一样定在他脸上:“小江同志,你也是。小陈是有才华的!他还年轻,国家还需要他!我知道你能耐大,能想办法,算我这老头子求你了,救救他。”
江夏的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所长伸出手,把桌上那两支笔又往江夏面前推了推。
他盯着江夏的手,直到看着他把两支笔都紧紧攥在手心里,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几分。
江夏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两支笔。一支扭曲残破,一支崭新锃亮。一旧一新,仿佛两个人生命的重量都压在上面。
周所长的目光又落回那两支笔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小陈可怜啊……这么大了,连个后代都没有。好不容易娶了个叫德英的媳妇,结果出了趟海,就一直没见着回来。”
“组织上只说因公牺牲,具体怎么回事,到现在也没个确切说法。他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心里苦啊!他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工作上,像是要把自己累死……”
“十多年了啊……”
江夏的瞳孔猛地收缩。
出海。
没回来。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艘船,一片海,一个女人抱着什么东西,纵身一跃。
他知道一些事。那些事还没解密,还不能说。
但他知道,那个年代,有多少人就是这样消失的。
他们不是失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活在机密文件里,活在永不公开的档案里,活在有些人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里。
可陈工不知道。
陈工只知道自己的媳妇出海后就再也没回来。他等着,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这支笔被顶得面目全非,还是没等到。
周所长不知道那些。
江夏不能告诉他。
江夏只能攥着笔,摩挲着笔帽上那些被一下一下顶出来的凹痕。
有些事,不能说,不能提。可江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陈工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为什么要用那支钢笔死死顶着腹部还笑着说“还好”。
有些人活着,是用工作把心里的洞填满。
周所长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泄了气一般,身体软软地靠在椅背上,额头上的虚汗更多了,脸色白得吓人。
孟超医生二话不说,抓起听诊器就按在他胸口。听了几秒,脸色一变,转身对江夏说:“帮忙,把他扶到病房去。立刻。”
江夏和大老王七手八脚把周所长扶起来。老人的身体轻得让人心惊,隔着衣服都能摸到一根根肋骨。他们把他扶进一间空病房,让他平躺下来。
孟超医生迅速做了检查,量血压、听心率、叩肝区。做完之后,他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吗啡。”他对护士说,“最后一支进口的。”
护士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转身从那个贴着红色标签的配药柜里取出一个小药瓶。孟超医生接过,熟练地抽取药液,注射进周所长的手臂。
周所长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舒展开了一些。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舒服多了……好久没这么舒服过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江夏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心里堵得慌。
孟超医生收拾好听诊器,示意江夏跟他出来。
走廊里,孟超医生靠着墙,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江夏忍不住问:“吴主任,那个红色的药柜……”
“最后一支了。”孟超医生打断他,声音很轻,“进口的。白头鹰的货。”
江夏愣了一下,随即指向护士台方向:“那不是还有一柜子吗?那个红色的,我刚才看见护士从那儿拿的。”
孟超医生摇摇头,苦笑了一下:“那些?那些是老毛子的货。”
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同样是吗啡,差别大了去了。毛子的工艺不行,提纯不够,杂质多。打下去,疼是能止住,但恶心、呕吐、头晕……这些副作用能把人折腾死。本来就吃不下东西,一吐更完了。有的病人受不了那个罪,宁可疼着也不肯打。”
“不过,就算这样,我们自己也做不出来。这东西用一瓶就少一瓶……”
江夏沉默着,目光还落在那红色药柜上。
孟超医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你看那柜子,红标签的,都是好东西。可咱们弄不到。白头鹰那边,现在有种新技术叫‘连续滴注’——把吗啡配成溶液,一小瓶挂在架子上,连着静脉,一点一点滴进去,二十四小时不断。药在血液里一直保持稳定,病人就不疼,也不会昏昏沉沉。能坐在床上,能下地走两步,能穿得整整齐齐地跟人说话,安排工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不像现在这样,疼起来打滚,打完昏睡,醒了再疼,再打……周所长那种日子,我见得太多了。”
江夏的手攥紧了。
“还有,”孟超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中华医学杂志》,翻到某一页,递给江夏,“你看这个。”
江夏接过来,那是一篇关于癌症疼痛治疗的综述,油墨味还很新鲜。
“氯丙嗪,”孟超医生指着其中一段,“1963年才证实这玩意儿能控制恶心呕吐。还有地塞米松,糖皮质激素的一种可以减轻肿瘤周围的水肿,降低肝包膜的张力,从物理上减轻疼痛。同时还能提升食欲和精神状态。”
他抬起头,看着江夏:“这些都是白头鹰那边正在用的方法。吗啡持续滴注,加上氯丙嗪止吐,加上地塞米松抗水肿。三联疗法,病人最后的日子能过得像个人样。”
江夏盯着杂志上那些铅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孟超医生把杂志收回来,夹在腋下,望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是上海的弄堂,有人在晾衣服,有孩子在追逐。
“江夏,”他说,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江夏看着他。
“这些药,这些技术,我们都知道。杂志上写着,论文里登着,原理清清楚楚。”孟超医生回过头,看着他,“可我们弄不到。不是因为贵,是因为人家不让咱们买。”
走廊里安静极了。
远处传来病房里隐约的呻吟声,但很快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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