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煊堂游廊冰裂纹窗洞下,林璋之蹲在这里往里张望了半晌。
他见温杏进了慈煊堂久久不出,心下好奇,忍不住便要迈腿进去听个究竟。
才刚跨进一条腿,早被守门的孙婆子瞧见,连忙上前拦住。
“璋哥儿,里头公主娘娘与郡主正说话呢,哥儿怎地这时候来了?
这会子日头好,不去温书么?”
林璋之越发肯定娘有事瞒他。
他早早禀明了心意,不走科举仕途这一道,一心接手林家的生意,娘是知晓的。
孙婆子偏又拿读书的事来拦他,可见是慌不择路,口不择言了。
林璋之到底年轻体壮,脚步一转,便绕开孙婆子,径直闯了进去。
孙婆子阻拦不及,在原地跌脚拍腿,口里只是“哎呀哎呀”的乱叫,慌得手足无措。
上等红木所做的门嵌着明瓦,日色从明瓦透进来,满室光亮,影影绰绰。
正光影乱晃之际,只听“呀”的一声,门扇被人从外推开,走进一个人来。
只见来人头戴竹胎乌纱珠缨大帽,身穿宝蓝撒花织金贴里,腰系大红丝绦,脚下蹬一双黑缎粉底皂靴。
端的是一身锦绣多风流。
顺德郡主见儿子进来,收了怒色,勉强笑道:“我儿怎的这时候过来了?”
林璋之先抬眼扫了温杏一遍,暗忖此女好手段。
先是有意引逗他注意,如今更是了不得,竟引得他娘传召。
就连温家那个大姑娘都没这般手段,日后她若是进了府,不得把府中上下拿捏住?
他躬身道:“儿子来给母亲请安。”
郡主摆手:“我晓得你这几日忙,你且回去忙你的罢,不用晨昏定省了。”
林璋之却不走,又看向温杏,故作惊讶道:“这不是温家那位女大夫吗?前日在街上救人的便是你,怎的会到我们府上来?”
顺德郡主一听,疑惑道:“温家?可是温院使家?”
温杏从容道:“民女祖父,是温院使的兄长,早年贬去赤水卫,近日才回金陵。”
话音未落,温杏察觉一道眼风扫将过来,直刺脊背,教人坐立不安。
抬眼望时,正撞着宁国长公主的眼睛。
她垂下眼睛,敛衽道:“想必郡主还有事,民女先告退,回药馆配好药粉,再往府中来。”
顺德郡主命人取来一副对牌,递与温杏:“你持此牌,日后可随意出入我府,不必通报。”
林璋之惊得目瞪口呆,看看母亲,又看看温杏,满心疑惑,不知里头发生了甚么勾当。
温杏收了对牌,转身便走。
刚出郡主府大门,身后忽有人唤:“站住。”
温杏回头,见是林璋之追来。
林璋之脸上阴沉沉的,冷声道:“倒是我小瞧了你,你用了何等妖法,竟把我母亲迷得这般模样?”
温杏不解:“公子何出此言?”
林璋之逼近一步,大帽的珠缨随着他俯身动作,垂垂荡荡,几欲拂到人脸上去。
他沉声道:“我劝你收起那些鬼祟心思,我们林家的门,可不是好进的。”
温杏只觉莫名其妙。
当下她正巧站在郡主府门口,一脚踏进门槛,一脚踏出门槛外。
进进出出两回,笑道:“我瞧着,你们家门倒挺好进的。”
说罢,转身便走,再不回头。
林璋之立在原地,气得脸色发青,叉腰瞪视她背影,半晌作声不得。
/
温杏离了郡主府,刚走到街口牌坊,便见一辆破旧木板车停在拐角,无篷无盖。
纯哥儿正守在车旁翘首以盼。
见温杏出来,连忙迎上。
纯哥儿急问:“如何?郡主府里可曾为难你?”
温杏道:“不妨事,都已妥了。”
林璞之不知从哪儿窜出来,跌跌撞撞走来,上上下下细看温杏。
见她衣饰如故,面色如常,并无半分受苦受辱之态,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眼圈微红,哽咽道:“姐姐无事便好,此事皆因我而起,若姐姐有个万一……”
纯哥拍着林璞之的肩头道:“大男人家,动不动便哭哭啼啼,成甚么模样。”
温杏瞪了纯哥一眼,嗔道:“他年纪尚小,你休要这般说他。”
当下三人上车,一路回到小平安巷口。
温杏与纯哥儿下车,辞了林璞之,纯哥儿便拉着温杏,心有余悸道:“今日也太险了,日后你切记不要轻率行事。
金陵城里贵人遍地,一不小心便得罪了人,一条小命便要交代了。”
温杏笑道:“你放心,我行事心中有数。”
二人刚进院门,登时一怔。
只见院子当中摊着几堆旧布料,皆是从赤水一路带来的。
年深日久,早被虫蚁蛀得斑斑点点,此刻都铺在一领大竹席上,趁日头晾晒。
旁边设一张木桌,桌上摊着两匹新纱,一匹柳绿的,一匹桃红的,轻软鲜亮,与旧布一比,格外惹眼。
温素纨与温棠正拿新纱在身上比对。
见温杏进来,便笑着招手,唤她近前。
“你可回来了,快过来,我给你与你妹妹买了两匹新料子。”
说着,便拣了柳绿的料子,往温杏身上比量长短。
“这两匹唤做云影纱,瑞锦祥的掌柜说,这纱是上供宫里的贡纱,一匹就要二两银。
我给你们姊妹各扯了九尺,足足花了一两二钱呢。”
温杏叹道:“娘,咱们到金陵前,不才做了新衣裳?我那件姜黄色袄儿不是还簇新的?”
一两二钱买这两块布,也忒浪费了。
这许多钱买米面肉吃,能够他们七口人吃大半个月呢。
温素纨把手一拍:“那衣裳在贵州时瞧着还好,可到了金陵,就显得土气了,出门做客,如何上得台面?
娘给你裁件更好的,叫人眼前一亮。”
温杏被她用布裹成了茧子,不解道:“裁新衣裳做甚?我每日里坐堂看病,只穿耐脏的罩衣便够了,穿得花团锦簇,反倒碍手。”
温素纨戳了她一指头:“你这丫头,昏头了?
过几日便是七月初七,你叔爷爷家特地差人下了帖子,请咱们过去快活一日哩,说要把你与蕙姐儿的生辰凑在一处过,你忘了?
到底你二叔父在朝为官,有本事,租了市隐园来办这个宴。
你可知市隐园乃是如今金陵城里第一等有名的好去处。
据说是豪富姚鸿胪亲手所造,多少文人雅士,王孙公子,都以一游此园为幸,咱们沾你叔父的光得去,是天大的造化。
再者,这是你们姊妹头一回在金陵露面,可是大日子,如何能素朴过去?”
温杏听罢,道:“叔爷爷家的蕙贞是官家千金,我们不过是平民小户之女,便是衣裳裁得再新再好,去了也只是与人做陪衬,何苦来?”
温棠听了,登时不乐意,撇着嘴瞪温杏:“说什么呢?谁去做陪衬?我到哪里,哪里便是我的主场。”
眼波流转,真快叫人溺死在她的眼睛里。
温素纨揽过温棠,搂在怀里亲香,笑道:“这才是我的女儿。
你瞧瞧你姐姐,一副死心眼不开窍的模样。”
温杏无奈。
温素纨这里已经敲定:“桃红的给你妹妹,这件柳绿的,给你做件对襟衫子,用那块鹅黄的配裙子,鲜亮又好看。”
说着,她又将料子往温杏身上比划。
温杏平素不爱鲜亮衣饰,今日被这匹柳绿的纱一衬,越衬得肌肤莹白如雪。
三个女儿里,棠姐儿生得最是绝色,便是放眼大周,也算顶尖一等一的美人。
温杏虽不及妹子艳丽,却自有一段清雅风骨,清丽出尘,别样动人。
温素纨心中得意,自己生养的这几个女儿,别的不论,但论容貌,个个标致。
赶明儿在金陵露脸,定能将其他人都比下去。
温棠素日最爱打扮,现下也凑趣儿。
“既穿这个颜色的衣裳,发饰就不宜太亮,用那一根白玉花瓶簪。”
“那忒素了些,要我说,就该簪那支彩宝镶嵌的步摇,彩绣辉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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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棠暗自好笑。
娘素来喜欢大红大绿,若七月七那日杏姐听了她的话,保不准要被人笑到中秋去。
温杏被母亲和妹妹一起缠磨,无奈道:“我们是去做客的,打扮得这般鲜亮,只怕喧宾夺主,倒叫主人家不喜。”
温素纨啐了一口:“你懂个屁?常言道,先敬罗衣后敬人。
你们出去赴会,旁人定是从头至脚细细打量的。
那些眼力毒的夫人,一眼就能看出姑娘的底子。”
说着,她又给温棠披上料子吧,转圈打量。
心说,用新的好料子做直袖衫,做得略长些,长长垂下来,正好盖住下半截裙子。
众人目光自然都落在上身贵重的纱衫子上,便是裙子用些旧布料,也不打紧,谁还会去留意底下呢?
又给温棠拣了块松花绿做裙子,配桃红穿在身上,活脱脱一朵娇花。
温杏见母亲妹妹兴致勃勃,便要离开,温素纨拉住了她。
“你这几年只顾着学医,懒怠针黹,我料想你必将女红丢了大半了。
再过几月,你就要与纯哥成亲了,这针黹女红,好歹也要捡起来才是。
过来,随我一同裁衣裳。”
温杏一见要做针线,登时头大:“哎呀,我想起前头还有几味药材不曾炮制,再耽搁便要坏了。”
说罢,脚底下抹油,一溜烟往前头铺面跑去。
温素纨指着她背影骂道:“你这小蹄子,半点女儿家的活计都不肯沾,日后嫁与纯哥儿,难道叫纯哥儿给你做衣裳穿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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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这日一早,天还没亮,温素纨早早醒了。
抱着新裁好的衣裳,进到西厢房,两个女儿俱睡着。
温家没有丫鬟仆妇,她这个做娘的,只好充当了。
可喜如今是夏天,不用烧热水,省去一桩麻烦。
温素纨打来井水:“快起来洗脸擦牙,梳妆打扮了。”
温杏昨日先去林璞之家给他娘治病,随后又往醉仙楼并几处青楼验看疗效。
待到归家之时,早已是傍晚黄昏,却还不得歇,夜里又挑灯熬油,伏案执笔,将一日所试药方、所验病症、所记情状,一一誊写在手稿之上。
整理数据,细加批注,直忙到夜半更深方才歇手。
如今被吵醒,两只眼睛肿得杏核一般,迷蒙道:“娘?天还没亮呢,你起这样早做什么?”
温素纨戳了她额头一下:“今儿就是七月初七,咱们要去赴宴的日子。
我可听说了,这回的宴非同小可,正逢乞巧,你二叔父把金陵的世交亲友都请了个遍,其中不乏达官显贵。
你不赶紧起来思量梳甚么头、穿甚么衣、搽甚么粉,反倒还挺尸?”
说罢,又去叫温棠。
“听说今儿有好些未婚男女赴宴,金陵六品官、五品官的官家子与官夫人都要来。
我女务必要艳压群芳,谋一个好前程。”
温棠慢吞吞起来:“娘,急什么,我自有打算。”
说着,她起身去前头洗脸去了。
温素纨坐到梳妆台旁,兴冲冲展开一个青绸包袱,露出里头的两件新衣。
“我花了几百文,托瑞锦祥的成衣匠赶做的,今早才做好,手艺顶好,你洗完快来试试合身不合身。
你若也有了夫婿,我这辈子的几桩差事便了了。”
温杏一边用冷毛巾敷眼睛,一边忍不住笑道:“谁给你布置的差事?”
她敷了一会毛巾,自觉眼睛消了些肿,走到温素纨旁边梳头。
低头一看,只见青绸包袱里是一条柳绿百褶裙,一领桃红对襟直袖衫。
针脚细密,颜色鲜亮,竟是一身成套的好衣裳。
温杏不由疑惑。
前儿不是说,只把那两匹料子都做衫子?好遮住旧裙子。
怎如今成了成套的一裙一衫?
温素纨脸上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鬓发,支吾道:“杏姐儿……”
温杏眼睫轻轻颤了颤。
“我不喜欢这样鲜亮的颜色,你都给棠姐儿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