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日,阴伏阳升,白日渐长。
汴京城南熏门外人头攒动,妇人手挎的竹篮中装满了路上买的玩意儿,身边的小童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盯着路边的糖葫芦,来往贩夫走卒齐聚,只因欲一瞻这三年一度大礼年祭天的盛景。
中心圜丘之上,千里仪仗团团簇拥,珠翠锦绣,寸地不得闲。
冬日严寒,呵气成霜。
吕幼清抬手偷偷在袖子里捏了个避寒诀,暖意自指尖流向四肢百骸。
多月干旱不见水汽,今日天空中竟然微有雪意,吕幼清望着空中缓缓飘落……的细碎雪花,心中暗忖:瑞雪既兆,来岁必是五谷丰登、仓廪盈实。
她所在的位置是祭坛的第三层,上有权臣大儒,下有小官命妇,是一个足够远以示谦卑,又足够近供随时传唤的位置。师弟近来总念叨冬至炖野鸭锅子,热腾腾来上一碗最好,哪像现在,在这冰天雪地里吹冷风,看这一群人走那些毫无意义的繁复礼仪。
若非师父闭关为民祈福,玉清观得有人来点个卯,这种场面她从来是能避则避的。小老头闭关前那张皱皱巴巴浮现在眼前,叮嘱的话还在耳边:“冬至阴盛转阳,最易藏污纳垢,幼清,你要机警些。”
她当时嗯嗯应着,却没太放心在上。可此刻站在这祭坛上,看着那直冲云霄的青色烟柱,不知怎的想起了师父的话,心头那点不安也慢慢浮了上来。
“望——燎——”
赞礼官拖长声调将她拉回,侍者把裹绸祭品送入炉火,安详肃穆的青烟缓缓升起。帝王带笑,众人随他望青烟直上,礼乐悠扬,似要将帝国祈福之心送抵苍穹。
谁知异变陡生,只见几缕粘稠如墨的黑气自炉中炸开,活了一般射向四周,朝众人扑面而来。
“护驾!!”
侍卫迅速团团围起,一缕如蛇的黑烟却溜过防线,直扑坛上至尊,太子谢明允横身向前将其拦住。
哪知太子刚迎上前去,身子却晃了晃,迅速向后软倒,瘫在了皇帝怀里。
未等众人上前,身后女眷席中传来更尖锐的哭喊:“县主!!永嘉县主!!”
然后,尖叫声、哭喊声、慌乱的脚步声轰然炸开。
“太医!快传太医!”内侍尖利的嗓子破了音。
太医连滚带爬冲上去,搭脉翻眼后脸色惨白、汗如雨下。年轻的储君已如玉山倾颓,眉心隐有乌青,面上仍带着仪式性的微笑,胸口却无半分起伏,与县主症状一般无二。
天子近前的老者须发皆张,紫袍因愤怒而抖动,他指着那尚未完全散去的黑烟,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发颤:“此乃祭坛之上,天子眼前,定是有人暗中毒害,妄图祸乱朝纲!”
一道清厉却沉稳的女声骤然压过杂乱哭喊:“慌什么!”
只见女眷席前排,一名身着朱红宫装威严的女子起身,发髻高挽,面容与皇帝有七分相似。
她未看倒地的县主,先快步至皇帝身前,目光扫过太子,指尖微动却未敢擅动,转而对身旁内侍沉声道:“封锁女眷席,闲杂人等一概禁止出入。县主是我长公主府中属官,我看是谁在此造次!”
言毕,她侧头看向倒在侍从怀中的县主,神色冷肃却难掩凝重,县主是她亲手挑选的得力之人,今日随驾祭天,竟与太子一同出事,此事绝非偶然。
一片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拨开内侍,挤到近前。
吕幼清没有贸然接触,而是握住颈间玉质平安扣于掌心,那是师父在她入门时所赠,蕴天地灵气,多年纹样已与她灵脉相连。
她手握平安扣,运气两指拂过眉间,手掐灵犀诀,再睁眼果见太子与县主二人眉间均有浓浊煞气奔涌,二人眉头紧锁,正是离魂之症。
“不是中毒,也非急症。太子殿下与县主,乃是‘外邪侵体,神魂离位’之症。”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休要胡言乱语!”紫袍老人目中寒光直射向吕幼清,“尔等妖道贯会蛊惑人心,子不语怪力乱神!陛下,此女子,在此危乱之际危言耸听,扰乱人心,其心可诛!应当立刻拿下!”
一直沉默的皇帝抬了抬手。他年岁不大,却形容枯槁,苍白面色中还带着常年服用丹药带来的不正常的潮红,落在她青灰色的道袍上的目光却依然锐利,带着几分探究:“宋相公,稍安勿躁。你是?”
还未等她答话,一直跟在天子近前的一名内侍适时开了口:“启禀官家,这位是玉清观吕真人门下弟子,吕仙姑。”
皇帝闻言,果然展了眉心:“玉清观吕真人门下?朕常年跟随吕真人修道,贯知你们一门确是有些奇技在身的,道长所言,何以得见呀?”
“殿下此刻面色浮青而眉间藏煞,是魂不守舍之象;脉搏渐消而体温尚存,是魄仍缠身之征。恰与道典所记‘离魂’之症如出一辙。
“且二人同时发作,绝非偶然。请陛下立刻下令将殿下与县主移至斋宫静室,屏退闲杂,或许……尚有可为。”
那宋相公还想说什么,皇帝已转向身边那内侍:“准。就依道长所言,杨都知,你全程跟着,一应所需,随她调配。”
“老奴遵旨。”
吕幼清知道皇帝这话既是允准,也是监视。皇家的事,从来麻烦。但眼下,两个活生生的人,魂魄正在离体边缘,每耽搁一息,救回来的可能就少一分。
边想着边果断加快语速转身吩咐:“需立刻将太子与县主移至绝对安静、避光之处,最好是斋宫静室。他们神魂不稳,易受惊扰。
“另需一人持铜锣守候,自我入定起,每燃尽一炷香,敲锣一次,共敲三次。若第三次锣响我仍未醒,或他们二人未有回转迹象……”
她看向杨都知:“便以金针刺其神庭穴,力透三分,或许能强行唤回一线神智。此穴乃神魂枢纽,针刺风险极高,但若不用此法,二人肉身恐难支撑。”
杨都知那双眯缝眼微微一蹙,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立即应下安排人手。人群迅速隔开,太子与永嘉县主被小心移往最近的斋宫。
待吕幼清跟着杨都知的人手路过观礼棚时,正遇师弟蒋昭回来,少年见到她眸色一亮,刚要拿刚买的几包杂嚼高举邀功,见这阵仗也面色一变,正欲大呼的师姐二字也生生咽了回去。
待他皱着眉来到身边,吕幼清旋即将铜锣与细香塞到他怀里,重复一番前话便将这重要差事交予了他。
蒋昭看着手里的锣和香,又看看师姐严肃的脸,用力点头,把几包油纸包胡乱塞进怀里,攥紧了锣槌:“师姐放心!我……我死也会守住!”
静室很快布置好,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只留一盏如豆的油灯。杨都知守在门外,蒋昭持锣立于塌前。
她于太子与县主榻前盘坐,将拂尘搭于臂间,将平安扣摘下攥于手中,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
离魂症,魂魄离体。民间也叫“丢魂儿”。寻常人受大惊吓,或体质极虚时,也可能出现,但大多只是部分魂魄不稳,自行或经简单招魂便能回转。可眼下太子与县主的情形,分明是极凌厉的外力强行冲击所致,魂魄离体的速度与距离,都远超寻常。
师父说过,魂魄离体超过一个时辰,即便找回,肉身元气也会大伤,损及根本,轻则缠绵病榻,重则减寿早夭。
没时间多想,点燃一支香,凝神入定。
再睁眼,天地皆白。
四周皆是浓雾,辨不清任何事物。万籁俱静间突然响起细细簌簌几声,似童声嬉笑,又似小兽蹦跳。
低头查看,只见自己一身樵夫打扮,看年纪不及而立,身材短粗健硕,皮肤黝黑,粗大的手掌上布满老茧,只颈间所系一木质吊坠格外不同,神识内探,果然是平安扣所化,运气却使不出丝毫法力。
目前的可见线索,也只剩远处不知为何的细小声音,吕幼清只得循声向前。渐行声音越来越近,渐渐听清,似有二童诵唱童谣。
“天寒寒,地冻冻,炉火添柴过一冬;炉火灭,魂不归,雪封门扉无人回……”
愈加走近,浓雾渐稀薄,空中渐渐飘起雪花。一片苍白中,一座茅屋兀得出现,四周除了雪还是雪,再无其他。
远处似有青山,传出阵阵鸟鸣。烛火忽闪透出窗棂,映得雪地忽明忽暗,好似有一头巨大白兽驮着小屋正悠悠吐纳。
推门不动,似有微微凝滞,再用力,只觉暖意夹带着火烤后的干燥清香扑面,暖得屋外的风雪都似有一刻凝滞。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齐整。
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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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角孩童围坐炉边,仰头看她,男童眉眼弯弯,天然带笑。女童一张小脸,乌黑杏眼占了三分。吕幼清心头微凛,这相貌,与太子、永嘉县主确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神韵。不同的是那两双眼睛,似明珠蒙尘,灰扑扑的不见光亮。
“爹爹可算回来了!让孩儿好等!”男童跳起上前帮她摘下斗笠。女童转身端起一碗清粥递到她手边说:“爹冻坏了吧,喝口粥暖暖身子。”
吕幼清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她素知离魂入梦,魂魄多依附于生前执念最深之人、之地或情绪极端处。此屋内清贫异常,绝非那二位金尊玉贵所历,却又平淡安详,倒像是特意为她设的陷阱。
她不动声色,接过女童递来的清粥,带着二童坐到桌边。细探,粥无异样,她举碗饮尽,抬头正对上两双天真的眸子。
“近日雪大,回来晚些,你二人可有进过饭食?”
“早就用过了爹爹。”
一边假意寒暄,一边偷偷观察屋内,只一榻、一桌、一炉,必要生活用具整齐摆放,炉火噼啪作响烧得正旺,上架着锅子,温着热粥,一碗清粥放在桌上,一切并无异样。窗外大雪纷飞,门紧紧掩着,将一切寒气隔绝于室外。
吕幼清想到了推门时那微弱的一滞,或许,不是错觉?立刻站起身作看天状,说着不知这雪何时才能停,推开了门。果然,手按上门闩的瞬间,屋外风声骤然凄厉如鬼哭号,门板剧烈震动,仿佛有手在拍打。她松手,风声立止。
门开那一刹漫天鹅毛均停住了一瞬,那一刻万籁俱静,只感受得到梦中时间的震颤。一时间寒风灌入,炉火都被吹斜了几分。那二童果然面色一变,男童迅速上前关门:“爹爹,冷,快进来!”而那女童则顺势向炉中填了几根柴。
刚才开门进来时,并没有这般动静。是因为她现在想出去?
她回身,看着依偎在炉火边的两个孩童。炉火将他们的脸蛋映得红扑扑的,他们靠得很近,几乎要贴到火上去。
想来关窍应就是这门,或者在这两个“孩子”身上。需要带他们出去?
“外面雪景甚美,等雪小些,爹爹带你们出去堆雪狮可好?”她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
两个孩童同时瑟缩了一下,朝炉火更近地靠去,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外面冷。”“爹说了,雪天不能出门,要守着炉火。”
玉清观与周边村子常有诸事来往,也总有农家幼童来观中玩耍,吕幼清自持被唤一声仙子的端庄,是从来不与他们过于亲近的。
她生得也是一张出尘的冷脸,一双丹凤眼淡淡扫过,便总叫诸童四散奔逃,不似蒋昭,本就年少又常带各色零嘴,贯讨幼童的喜欢。此时叫她揣度二童心思,实在是无米之炊。
思来想去,若谈引诱,她自问并无这般手段,可眼前不过稚童,这离魂之梦中规则也切如寻常,若以武力强带二人出门,或可一试。
她回想着蒋昭平时与稚童玩耍的模样,露出她能摆出的最亲和的微笑,站在门边冲二童勾手:“来,到爹爹这来。”
二童迟疑片刻,还是站起身,逐渐靠近,及至身前,她立刻扣住他的腕子,重重向门外撞去,同时腰腿发力,用力将他向门外带去。
“砰!”
闷响声中,男孩撞上的不是敞开的门洞和风雪,而是铜墙铁壁,纹丝不动,门外霎时狂风大作,将白雪高高扬起遮天蔽日。那扇寻常的木门,在她强拉孩童出门的意图产生的刹那,已然质变。
男童吃痛,大声哭叫:“爹为什么推我!好痛!”两张乖巧灵动的小脸煞白如纸,满是惊恐。
强行带离,此路不通。这梦境在抗拒,或者说,设下这梦境的东西,在阻止他们强行离开。
吕幼清尬着拍拍手,口中胡诌着托称不过玩笑,脑子里都在思索该如何再试,天边却隐有锣声响起,顿时只觉灵台一白。
再睁眼,又站到了门外,一如方才推门入内之前。温热火光依旧自窗棂透出,将门前雪映亮,二童依旧在屋中诵着童谣。
唯一不同便是,雪停了。
天空不再飘下雪花,门前积雪不足一寸,转头,却见身后并无脚印,只余她孤零零杵在门前。
山中有鸟飞近,落在门前蹦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