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宁的那辆灰色小车在糟乱逼仄的旧街上占了很庞大的位置,宁昭一下楼就看见了他。他换了常服,只身坐在引擎盖上,白色的烟雾罩住了大半张脸,一向挺拔的脊背弯着,新年的阳光似乎没能驱散他的疲苦。
见宁昭出现,他摁灭了烟头,扔进垃圾桶,双手飞速地将烟雾打散,脸上的表情像是个被老师抓住抽烟的三好学生,解释说:“只是偶尔抽抽,有时候熬夜熬不住,提提神。”
深咖色的围巾遮住了宁昭神情上的不自在,“你来干什么?”语调直凌凌地像隔空射出去的箭矢,并无铺垫。
对于她的反应,他似乎早有预料,神色抱歉又略带可怜地说:“昨儿是除夕,同事们都拖家带口的,只能由我这样的单身汉值班,熬了个大夜。”
“那你现在应该回家休息”,关心的话却不是关心的口吻。
丁宁没在意,从车副驾上拿出一个保温饭盒,“食堂师傅做的汤圆,是你喜欢的橘皮坚果馅儿”,话一边说着一边将人送到副驾上,系好安全带,“还热乎着。你先垫垫肚子,今天是大年初一,陪我好好玩玩,好吗?”
宁昭心绪烦乱,直接质疑,“大过年,食堂师傅也不放假吗?”
墨镜下一丝被拆穿的慌张跳出来,硬朗的男人说着软话,“好吧,我承认是我做的,希望你不要嫌弃”。
昨晚收工已经是凌晨三四点,又是年三十,食堂、餐厅,没有一家是开着的。他回去简单洗漱后,就开始调馅和面,一直弄到了天亮,也没躺下来歇会儿,就驱车过来了。
配方,是他在殷淑的一本手记里摘抄下来的。那时究竟是什么心思,他也弄不清。
宁昭咬了一口,没再说话。
橘皮坚果的馅儿是殷淑的独门秘笈。准确地说,是某一年她去市里参观学习,在一家老牌酒店的餐厅吃到了这种口味。比起传统的黑芝麻花生,味道更清甜,不腻。她知道宁昭会喜欢,可这家餐厅不对外售卖,她只好自己调配。
那是独一无二的。
丁宁做的口味只有七八分像。
车头前走过的一群热闹喜气的人,宁昭小声说了句谢谢。
丁宁却只觉得抱歉,“我应该早点想到你是不愿意回家的。抱歉,让你和他们好好相处的话太自以为是了。我不该把自己的生活体验套给你。”
让年纪轻轻的姑娘独自度过本应阖家团圆的除夕夜,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了,丁宁的脸上闪过心疼。
宁昭并不为此难过,但她接受了他的歉意,岔开话题,“我们现在去哪儿?”
“年初一祈福,当然是逛庙会了。”
“庙会?烧香拜佛么?”宁昭问了个她并不关心的问题,事实上,这几乎是大多数中国人年初一的固定项目,便补了一句,“你们警察也信这些?”
丁宁一边调转方向一边回答她,“做警察之前呢,我以为这世界的对错、黑白是有明确界定的,但后来......”他顿了顿,案件中人性的复杂和可悲无法简而言之,便只是说,“人得先守法,法律之上受道德约束,道德之上呢,是因果?我不知道”,丁宁在这件事情上显出了少有的沉闷,“但老祖宗传下来的总是没有错。”
宁昭露出新年的第一个笑脸,“殷淑也爱这么说。”
鸳鸯镇有座山,无名,山上有座庙,亦无名,后来当地的一个富户花钱重建,又塑金身相,香火才跟着旺盛起来。
每年都初一,宁家祭完列祖列宗后,就会拿着香烛去寺庙。
宁昭从不爱去,但一向顺着她的殷淑,在这件事情上有自己的坚持。
“别看庙小,忌讳却很多。得整洁朴素、洗脸漱口、不能踩门槛坐门槛、跨门槛的时候呢,女生得先迈右脚,上香叩拜的时候呢,更是有一套严密规整的动作。每年我都要因为做得不规范被骂,我就反驳她啊,你不是说初一怎么样接下来一年都怎么样,那你骂了我,我不是得挨一年的骂,但她说,我骂了你,菩萨就不会怪罪你了。”
宁昭说起这些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神情在变柔软。
“你妈妈很爱你,她这是想替你挡灾。”
车子很快到达普光寺,赭红木门、飞檐铜铃,比那无名山上的无名庙,雄伟庄严很多。香客络绎不绝,早早排起长队。
丁宁上香的时候,宁昭就只是站在旁边,戏看香客脸上的虔诚。她觉得很好笑,人怎么能把人生的希望寄托于无边无形无根无据的法相?
看殷淑就知道啦,她那么虔诚,菩萨却并没有保佑到她。
“你不拜吗?”站在她身后的人,见她迟迟未动,便问她。
她摇摇头,退到一边,顽劣一笑,“佛祖应该也不会保佑我。”
来人见她说出如此大不敬地话,嫌弃地瞥了一眼,好像在骂她,无知。
宁昭回瞪过去,她正愁无聊。
两个陌生人的目光在挤攘的人群里横竖乱劈。
丁宁挤出人群后见到此景,连忙将宁昭拉走,生怕再晚一点,无形的角逐就变成有形的较量。
“你拉我干嘛?”宁昭不肯走,像是故意找茬,“我得问问那大姐,刚才看我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她的不依不饶,引起了一些人的侧目和碎语,她恶狠狠地回击过去,“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吵架吗?”
丁宁在她的身边向被冒犯的人赔礼道歉。
宁昭气鼓鼓地被带离,往那门槛上一坐就不走了,赖声赖气地,“我要等那大姐过来。”
大雄宝殿四通八达,其实根本猜不到人会从哪个方向走,丁宁知道她是故意的,就也坐下来,“好,我陪你等。”
“你要去把她抓起来,丢进看守所。”
“什么罪名呢?”
宁昭的眼睛瞪圆了,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人就更气了,起身就往前冲。
丁宁越在后面紧跟着,她跑得就越快,仗着庙会人多,身子灵巧地穿来穿去,等见不到人影了,她才会停下来,像是故意捉弄人。
庙会上有很多美食小吃,她都要买来尝尝,但也基本只是尝尝就扔给了他。
庙门外,有打着算卦装瞎的,有身残志不坚讨钱的,她也不再装和善,目不斜视地走过。
一个头鬓花白的老头拉住她,“姑娘,我看你面慈心善,福禄深厚,只是年轻时有些坎坷,要不要帮你算算,消消孽债,少走些弯路?”
她举起手机,冷声威胁:“你信不信,如果我现在打110告你坑蒙拐骗,你的孽债马上就来?”
“无知!年轻人不识相”,老头子铁青着脸,骂骂咧咧地走了。
“你站住!有本事当面说!”
她作势要冲上前去,又被丁宁拦住,带着刚给她买的梨膏,“干嘛和他们置气”。
“就你善良,就你是好人呗。”
她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攻击性,而丁宁似乎试图把一头炸毛的狮子捋顺毛。
“不生气,不生气了。你刚吃了点辣的,这梨膏可以降火润燥。”
“粉饰太平的人是你!”宁昭怒气睁睁地回应他,“不是要谈谈吗?”她等了大半天,无理取闹了大半天,他为什么还是可以一脸温和笑意地对自己,“你是在看我笑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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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宁一脸迷惑不解,“我想说,等找个安静的地方再谈。”
“不,就现在,立刻、马上”,她不想再受煎熬了。她给了他那么多次借题发挥的机会。
“小昭.......”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吼,“抓小偷,抓小偷”,紧接着,一个贼眉鼠眼的瘦小个子手里抓着一只皮包,从人流中劈开了一条道,速度飞快地往路边花坛跑。
丁宁反应迅速,将梨膏塞给宁昭,人一股烟儿似的急追上去,在小偷即将跳上自己同伴的摩托车时,飞身将人摁到在花坛中。小偷挣扎几下,到底抵不过,束手就擒。
周围巡逻的民警及时赶到,将他的同伙也拦了下来。
丁宁滚了一身的土,在群众的欢呼声中走回来,把皮包还给了被偷的女士。女士大赞他英勇,连带着对宁昭也褒赏有加,好像刚才还有她指挥得当的功劳。
也是,如果不是她非要在这地摊子上和人掰扯,也不会刚好碰到这茬。
宁昭的心情好了一点。
在看到狼狈的丁宁时,噗嗤一声乐了出来。他的脸上被挂了两条细小的口子,毛衣领上粘着枯草枝,倒比平常的正经模样多了两分野气。
见宁昭笑,他也跟着笑。
宁昭发现后,板起脸,他就笑得更灿烂了。
巡逻的警察中有人认出来他,惊喜道:“嗨,丁队,这么巧啊”。
宁昭凭借声音特色认出来他,应该是昨天在隔壁屋子查证件的那位,果然,紧跟着就听他们说起昨晚的事,“昨儿个辛苦丁队陪我们扫那一片儿,不然哥儿几个,年夜饭都赶不上。”
“张所客气,都是应该的”,丁宁拍拍他的背,示意不用放在心上。
张所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一旁绷着薄怒的女子,表情里蕴含的意思就丰富起来,挑挑眉,“丁队,这是?”
丁宁有些犹豫,他不确定宁昭是否愿意见到他的同事,便没做介绍,“不耽误你们值班了。”
张所长也特有眼力见儿地应和,“那行,丁队,回见。”
“回见。”
在看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两名值班的民警打着茬,“那就是咱局长千金?”
“不像啊,我之前跟所长去市里开会时看见过照片,不太像,整容了?”
宁昭眼明心亮,又如何不知,他昨晚故意挡着,就是怕被他的同事们看到她,误解她,今天又刻意敞着,就是想告诉她,他并没有觉得她不能见人。
“你是想要我愧疚吗?”宁昭问他,“好,你做到了。”
倔强的表情令人心疼。
丁宁终于没忍住拥抱了她,最先是被棉服上的凉意惊到,接着他发现她整个人都是冰冰凉凉的,好似没有温度,他便不自觉地加深了拥抱的力量,誓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
“不是要你愧疚,是我做得不够。小昭,我......以后不要再干那些危险的事情,不要再和那些人混在一起,我很担心你。”
“你知道我昨天干了什么?”声音闷在胸膛里将那一分不易察觉到慌张压得紧紧地。
“城郊分局的同事昨晚就把信息同步到了市局,我离开时,在宾馆楼下看到一辆被改装过的摩托车”,丁宁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那是陈述的吧?”
事实在他眼里很清晰,宁昭缺钱,某种因缘际会让她知道了地下赛车,她冒险参加,遇见了陈述,两个人一起逃过了警察的追捕,当然,也可能根本就是陈述带她去的。但无论如何,可以解释清楚,他俩为什么会出现在同一间宾馆,并且还假装情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