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感的节奏晃动着年轻而蓬勃的欲望，黑曜石质感的茶几上，摆着金豪最贵的几种酒。琥珀色的那瓶下面压着一张白色的卡片，有一半露在外面，方正的蓝色色块底上是一张神情冷漠的脸。
“嘿！就是她”，徐楠乔忽然叫起来，“我说刚怎么看着脸熟呢。”
“你认识？”陈述问他。
“她不就在这里做服务员吗？”徐楠乔恍然大悟，又琢磨起刚才的一幕，摇头微叹，“悠禾怕是更误会了。”
先前，夏悠禾本来同他们玩得挺开心的，酒过几巡，她瞧见陈述一直心不在焉，手里捏着那张借书卡，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夏悠禾玩笑着抢过来，说要看看是什么金贵的卡片，让陈少爷爱不释手。
陈述倒也没拒绝，一张借书卡也没什么好金贵的。但夏悠禾看了，自己却不高兴了。将卡片往桌上一扔，人就跑了。
陈述莫名其妙。
徐楠乔怕人出事，赶紧跟了出去。
宁昭倒是没再往后想。她头一次干这事儿，心情难免忐忑。她在金豪的底薪是一千八，包三餐食宿，扣扣搜搜地也就能攒下一千五，但刚才轻飘飘的一句谎话，就能昧下两百。
这种轻易就获取的高回报，让年轻的心颤颤地，惊得不真实。
“一打百威”，身后冷不丁地出现一个声音，在不安稳的心惊上，加了量。
宁昭正蹲在酒柜前面整理，听到这话，赶紧收起思绪，去取酒，态度倒是不慌不惊，“请问是哪个房间要呢，我这就给您送过去。”
来人却先问，“多少钱？”
宁昭头也没抬，熟练地报价，快速在电脑里输入订单，回说：“百威是三百八，您这边是要付现金还是刷卡？”
“不是五百八吗？”
“五百八的是喜力，您需要的话......”宁昭挂起职业化的微笑，准备朝来人解释。
却不料，昏昧灯影下走出来的人，是她避之不及的陈述。
在前台被刻意营造的弱光线里，她看见他的目光是精明而锋利的，正一眨不眨地审视着自己全部的动静。
陈述眉眼一哂，轻笑着问：“可怎么，刚才我一个朋友，不小心打翻了一打百威，赔了五百八？”
他就是有备而来。
宁昭装不懂，语气不疾不徐，“是么？您放心，我们这儿都是明码标价的。如果客人对价格有任何疑义，可以拿着小票过来，找我们核对。确认有误的，可以全额退款。”
陈述盯着她，没有说话。
宁昭又问，语气为难：“是没有要小票吗？那可不好办了。”
“牙尖嘴利”，陈述没料想她如此脸皮厚，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语气里的讥讽便跟破开门的秋风般，直向面扑，“有胆子做，没胆子承认，是吧？我以为你多有骨气呢。果然是穷人穷志。”
宁昭僵在那里，背脊如被冰冻住，脸烧得发烫，但她嘴硬，计较起来，“你倒是有骨气，打架打不过，拉女生垫背！怎么，来这儿挥霍钱，被人追捧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特牛、特有志气了？”
陈述辩解，“我那只是缓兵之计。”
宁昭紧跟着一声轻笑，“孙子！兵法？”前两个字刻意咬重，断句断出另一番骂人的味道。
陈述自知在这件事情上理亏，缓了缓语气，说回刚才的事，“你觉得，如果我把今天这事儿告诉你们店经理，她是信你还是信我？她还要不要我拿什么破小票当凭证？”
宁昭横着眉头，狡着辩词，“那我也可以说是你们主动给的小费，结果不知道什么原因，现在想要要回去？要回去就要，为什么要诬蔑我一个小小服务员呢？”
陈述低声骂了句脏话，“你这女的，怎么这么......”
宁昭抿嘴，从容答之，“再说商家进货卖货，都各有溢价。一打百威在超市才不过一百来块，在这儿卖到这个价，也没见哪位客人觉得有意见啊。”
“这是一个概念吗？”陈述气得插起腰，在柜台前走来回步，指着她，威胁，“金豪涨价那是在人家自己的地盘，人家提供了相应的场地和服务。你呢，你这算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放大了说，是非法侵占！金豪可以告你的！”
涉及到法律层面，十八岁的宁昭就被唬住了。她紧咬着下唇瓣，脸上的表情讪讪地。她也不是非得要那两百块钱，可她不明白，大家都那样做，怎么就她要被责问？
究竟是自己错了，还是碰见眼前这个人，算运气不好？
错误的判定标准是违背既定的规则，可规则的底层逻辑是要求他人服从其制定者。
那不服从，就是错吗？
投机倒把，最后赚得盆满钵满的，不是大有人在么？
陈述继续输出：
“是不是很为自己的小聪明得意？”
“钱是那么好赚的吗？”
“劝你一句，有些钱能赚，有些钱拿了烫手。”
“好的不学坏的学，你才多大。”
“如果被其他人发现告到你学校，你还上学吗？”
接连的责问，让宁昭低下了头。
“还委屈上了？”
“你家里都人不管你的吗？”
陈述莫名地想起了那个下着雨的河浦边，她浑身湿透，脸上是戚戚然然的苍白感，显得无力却又倔强地在控诉着。
宁昭抬起头，眼神里是没屈服的，她问他，“你想怎样？”一个挥金如土的人在这儿和自己斤斤计较，目的很显然，“如果你只是气愤那天晚上我推开你跑掉，那你打回来吧。”
宁昭把揉得皱皱巴巴的两张纸币拿出来摊平，放到他面前，随后伸长手臂，决然得如同赴死一般，五官齐齐向内集拢，她咬紧后槽牙，“你打吧。看着也没怎么耽误你花天酒地，你打完，这事就算过去了，行吗？”
陈述没去拿那两百块钱，反而朝后退了半步，“我......我不打女的。”
“你究竟想怎样？”宁昭已经不耐烦了，她担心再拖下去会被其他同事撞见，“你直说，别扭扭捏捏的，我还要上班。”
陈述也没想清楚。
他在听到徐楠乔的话时，第一反应就是来找她，但找她干嘛呢？他不知道，但肯定是要兴师问罪的。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自己反应敏捷，在被她推开时的那个趔趄，他就已经被原旭东扣住了。
他当然要找她问罪。但是自己先拉人下水的，就这么去，好像也理不直气不壮。
还好徐楠乔顺嘴提了下那打啤酒的事，他才有了借口。
“你在这打工？”陈述明知故问，“据我所知，金豪可不招暑假工”。陈述得意地看着那双清丽冷淡的眸子因为自己的话而浮起惊怒，“你又是撒谎进来的吧？骗他们说，你书读不下去了？”
“陈述！”
“宁昭，你怎么就那么能撒谎呢？”陈述边说边走近她。在对方釉黑的瞳孔里，逐渐放大的亮点，那是自己，带着得逞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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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僵持的这会儿，一个穿着西服套装的女人跑过来，声音讨好，“小述啊，怎么在这儿站着？有什么需要，让服务员给你送过去不就行了。”
陈述收回落在宁昭身上的目光，转向高敏，意味不明地，“敏姐，你们这儿......”
“高经理”，宁昭忽然拔高声音，从柜台里跑出来，站到陈述身边，面向高敏致歉，“对不起，刚才这位客人点酒，我报错了价格”。话说得真真假假，宁昭不敢看陈述，她不确定陈述是否会帮她瞒过去。
高敏脸上陡然一冷，“刚进来的时候就让你把产品目录背死记牢，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
“对不起！”
“你该道歉的不是我！”
宁昭僵着脖子，转向陈述，躬身致歉，“对不起，这位贵客，实在抱歉了。”
“真的知错了？”陈述禁不住扬起嘴角，但又怕被看出来，硬板着脸。
“唔？”这句话用在这里是突兀的，宁昭顿了下，又点头，“是的”。
“知错能改就好”，陈述背着手，摆出诲人不倦的姿态，“年轻人嘛，不怕犯错。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宁昭在心里吐槽这个人装腔，但表情上不显露，她又转身将钱递还给他，但他没收，摆手说：“你拿着吧，就当给你的小费。”
“这......”宁昭询问的目光递给了高敏，高敏一抬手，她便不再坚持。
耳朵里紧跟着听到一句，“以后我来这儿的时候，让她给我端茶送水就行。”
陈述目的达到，正是春风如意，电梯口忽然传来骚动，就像春日惊雷，惊得他是脚下生乱，赶紧往里逃窜，走时还不忘提醒高敏，“千万别说我在这儿！”
这个举动，倒让宁昭生了好奇心，人下意识地往入口处探，然后，她便看见了尚春香，衣香鬓影，款款而来。
高敏早就迎上前去，“香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玩？”
尚春香没搭理她，直接问：“那个混小子在哪儿？”
“小述吗？”高敏应该早就习惯了应对这个场面，妥善回答：“自从您上次严令禁止他来金豪玩，我们也好久没见了呢”。说完，像是又怕她不信，拉着一道过来的几个迎宾询问，“你们今儿见到他了吗？”
几个迎宾俱是睁眼说瞎话，都说没看到。
高敏回身劝尚春香，“小述如今长大了，懂事多了，香姐宽心。”
尚春香自然不信，敛目扫过众人，最后定点落在了宁昭身上，“你来说，陈述在这儿吗？”
高敏抢先替她回答，“她才刚来没几天，人还没识得几个呢。”
尚春香没理她，朝宁昭走过去，精致的妆容下神情却很疲惫，“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算了，最近事情太多，我真是每天头昏脑涨的。你，去帮我把陈述叫出来。”
高敏在后面拼命朝她使眼色，宁昭左右为难，可她看到尚春香眉峰压低，眉心拧紧时，想到了殷淑。
她们年龄相仿，一个富贵一个贫穷，却似乎都被困在了无尽的忧愁之中。
“还不快去”，尚春香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半靠在柜台前，语气是极具威压的。
高敏还没放弃，劝说：“香姐，小述真没在这儿。”
宁昭直起身，她没有第一时间否认陈述在这儿，其实就已经让这个事实盖棺定论了。
“要不，您这边请吧。”
尚春香看懂她的意思，也没拒绝，跟着宁昭朝那间豪奢的大包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