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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作者:一把戒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江衣水在心里把那几个收钱不干活的捞尸人,连同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她早就觉得奇怪,那名捞尸人对这条水路生涩得很,多半是头一回走这条路。且她下筏子的地势偏高,不像是能卸货。


    “江衣水,你年纪不大,胆识让我佩服。最重要的是,你不像巡检。那你到底是谁?又为什么冒死上岛?”


    江衣水摇摇头,“我一早就说了,我是个‘口贩子’。”


    “先前我就提醒过你,最近金河边上的货管控得死紧,你自己也发现了,买来的尸体不仅贵,而且被泡得烂糟,全是残次品。但我手里的货源不一样,早上一响,晚上就能给你运到。”


    “你能?”


    “我能。”


    江衣水伸出手,不紧不慢地竖起两根指头。


    “下礼拜,两场。”


    三叔公的眼皮跳了一下,被江衣水馋得两眼发直。


    “头一场拉出去十一个,能用的有七个。第二场少一点,但有三具是年轻的,品相好。您要是不信,公判那天去桥底下看告示,名单一个字都不会差。”


    “而且,”江衣水指尖一弹,一张加厚且带有凹凸布纹触感的小卡片,稳稳落在三叔公面前那张被香火熏黑的小桌上。


    不仅三叔公,其余王家人的眼睛,瞬间被吸引过去。


    那是一张名片,在8/9年河谷这种土疙瘩遍地的地方,这张印着双语、散发着淡淡进口油墨味的纸片,砸得人愣神。


    “我,有,人,脉。”


    三叔公眯起眼,逐字读着上面用复杂字体印刷的头衔:【南洋聯合實業公司西北聯絡處代表:胡古】。


    “人是南洋回来的,路子从河港一路铺到平原,统战部的人喊他小胡。”


    江衣水靠在桌子边上,语气里带着三分真七分假的唬人劲儿,“您老要是觉得排面不够,他替河谷方糖厂牵的那条线,您随便打听。”


    “您尽管怀疑,现在买东西都讲试吃试用,到时你体验了,再给我答案也不迟,我的价格包你满意,但如果这事是通过捞尸人的水路来,那就不是这个价了。”


    三叔公警惕地眼神收敛了许多。“你最好说到做到,骗我们的人,哪怕逃到天涯海角,水神都有方法取你性命。”


    “取我性命?”江衣水心里一跳,笑笑,“我出了这岛后它还管得着我?而且,它有这能耐,被你们拴着?”


    “我们也是花了许多王家子孙的命,才掌握了与水神沟通的方法。”三叔公脸上稀稀落落几根眉毛,像是旱地里撑不住的枯草,“它从金河的泥里生出来,千年的腥气泡进了骨里。我们献上供奉,它便应我们所求。你如果不信,那就尽管一试。”


    江衣水的笑意僵了一瞬,才重新漾开,语气轻飘飘的,却没了方才的随意。


    “那就只好,合作愉快了。”


    ……


    仪式接连受挫,王家人的魂儿像是被那一声声落下的木梆子勾走了大半,早没心思再死盯着江衣水不放。


    他们把江衣水塞进了一间木板房里。一张床、一个桶、半口窗,比监狱好上那么一点,夜晚从外面把门锁上,像个栓驴的旱厕。


    她打着蚊子,仰躺在草席上,边整理现在已有的线索,边权衡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得走,而且得安全地走。如今脚下已是泥潭,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摸黑回去,说不定还会有其他祸患。


    如今杨六已被嫂子转移。可一日没见着那小子的憨脸,江衣水这心里就时刻压着块大青石。王勇被关,嫂子被变相软禁,她知道,这岛上的耐性快磨光了。她不能再等。


    她收起从嫂子那淘来的地图,起身凑到窗边往外看。


    依旧是云压老顶,不见星月。整座岛唯一的亮色,是那些玄色灯笼里透出的惨红。红光落在歪七扭八的怪树影子上,风一吹,林子里嘶嘶发响,像是有成千上万的暗虫在草底窸窣穿行。


    奇了怪了,怎么一个人影都没有?


    江衣水皱了皱眉。是这群人正躲在哪个旮旯演空城计,还是这岛上本就有某种夜晚禁行的规矩?


    她没犹豫太久,从腐朽的木床边生生抠出一块薄脆木片,顺着门锁缝隙熟练地一撬。随着一声极轻的“咔哒”,她已经轻手轻脚地踏在了那片干巴土地上。


    她屏住呼吸,潜向祠堂方向。见着那头还有人守着,她心里反而稳了三分。有人守,说明这岛还没完全疯掉。但那几只竖着耳朵的大黑狗是个麻烦。


    她再次摊开地图,目光落上去,仍是震撼不已。


    五座小岛,被锁链串联,卧在金河心腹里。布局浑然天成,像是哪路神明用了几千年的工夫,才在这河床上磨出这么一尊铁锁阵。


    东居、南耕、西丧、北货,中间则是祭祀与权力的心脏。


    而在这主岛的核心区,除了祭祀广场,还标记着一处“仓库”。这地方突兀得很,她问嫂子,嫂子也避而不谈,像是忌讳着什么。


    她犹豫再三后,打算去那看看。


    路上静极了,只有虫鸣,和她踩在枯木草叶上的声音。树后立着些东西,走近了,借着昏光才看清是稻草人。蛇尾盘在树根处,鳞片湿漉漉地反着光。有几个腰腹处裂开了口子,里头的骨肉隐约可见,风一过就轻轻晃,嘎吱嘎吱,好热闹。


    随着距离缩短,巡逻的动静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股浓烈到近乎腥臭的水腥气。江衣水心头一凛。怕是连王家人自己,都不敢靠近这个地方。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进仓库,目光却在门槛掩落的厚灰处猛然定住。


    在那道木门边的缝隙里,竟被人用利器刻出了一个极其潦草的:


    “乂”


    江衣水的手心瞬间渗出了汗——陈聪来过这里??


    陈聪本是小偷出身,惯用黑话交流,这乂号意味着危险、难搞。可他偏要加点个人特色,把那乂画成一长一短,末了还要给长的那一条尾巴勾一勾。


    江衣水盯着那个勾,被震得四肢麻痹,心跳轰耳,跟破鼓点似的。她的动作比脑子更快,手电筒光束微弱,她便用指尖去摸。每一道风化的裂缝、每一处粗糙的木纹,都像是陈聪跨越时间刻下的讯号,引得她草木皆兵。


    然而,除了这个标记,再也没能找到第二个能称为暗号的图案。


    她脱力地蹲在门后,半晌愣神,抬头看向这间屋子。平平无奇,却又深藏危险。


    陈聪的失踪,一定与这间仓库下的秘密有关。他能留下记号,说明他当时至少活着从这间屋子里走了出来。


    门上的铜锁样式极沉重且繁复,上面的彩绘历经多年风雨竟丝毫不褪色,透着一股子令人不适的宗教感。虽是铜制的,表面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带有颗粒感的绿色铜锈,不像是被雨水淋的,倒像是泡在海水里经年累月被完全酥化了。


    她抽出一根细铁丝塞进锁孔。里面的结构精巧得出奇,甚至带有某种防撬的诱导槽。好在她在狱中苦练,这天下就没有她开不了的锁。


    好一会,咔嚓一声,重锁应声而开。江衣水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悄声猫进了屋里。


    然而一进门,她就吃了闭门羹。这屋子狭窄得像在一口立着的棺材里,与屋外看去的规格完全不符,这地方被夹墙给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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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了。


    怪不得不用人守。


    她脚跟轻轻一磕,回响发闷,显然下面是空心的。


    江衣水拿出白天捡来的手电筒,拇指用力一按。手电闪烁了两下,光束暗淡且发黄,看来撑不了多久。借着这点微弱的残光,她在暗处的地板缝隙里,发现了一个“↓”的箭头符号。


    她心头一跳,蹲下身去摸索,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的铁把手。猛地发力一拽,巨大的灰尘腾起,露出了一道歪斜向下的石阶。


    她刚凑近洞口,一阵如闷雷般的风声“轰轰”地从底下灌了出来,吹得她头发乱飞,衣摆猎猎作响。


    这下面藏着一个巨大的空间。


    陈聪到底去了哪里?又经历了什么?


    江衣水颤着手,从衣服夹层里翻出那张被揉得发皱的照片。


    照片上四个人:陈聪,她,刘好仁,二狗。四个操着不同口音、甚至听不懂彼此方言的怪人,竟然凑在了一块,打算在河谷汽车站门前盘下一个店面,风风火火地开饭店。


    后来她稀里糊涂进了监狱,一个月才被允许见一次。是从第几次开始,只剩下陈聪了?


    她问,刘好仁和二狗还好吗?


    她至今还记得陈聪那时的样子。他坐在铁椅子上,看着她,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江衣水从未见过的颓丧。


    陈聪说,江衣水,你他x去改个名吧,别叫衣水了,叫江衣土。


    她骂他脑子进水了。


    陈聪嘿嘿发笑,明明有千言万语要吐,却因为玻璃片上看守员的倒影,几次话到嘴边都生生咽了回去。


    那一刻,江衣水就知道,外面变天了。


    最后几秒,他突然凑近,对着那块布满哈气的玻璃,压低嗓子丢下那句:


    “如意如意,按我心意,快快显灵。”


    江衣水想了三年,也琢磨了三年。


    一个金盆洗手的小偷,临了临了,说起他们四个一起挨脑袋看过的动画片了。


    自那以后,他寄来一本翻烂了的《民俗传说》,就彻底从人间蒸发了。连同刘好仁和二狗,三个人像是被这滚滚金河水给洗得干净。


    可那书上记着金河边上的金花娘娘,记着河神娶亲,却唯独没提过这处群岛。这地方就像是长在金河肺上的一个脓包,被所有人假装看不见地抹掉了。


    王家人一定还藏着别的秘密。


    江衣水将照片收拾好,捏紧手电筒钻了进去。顺着石阶大概走了百来阶,脚下终于踏到了实地。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除了松软得有些诡异的土地,什么都没有。这里像是被人在岛底生生挖出了一个巨大的钟乳石洞,除了嘀嗒露水声,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一边走,一边探查,突然,脚尖猛地一顿。


    脚下就是一个大坑。她以脚为尺,大概试出这坑长约五米,宽十余米,深不见底。手电光无论怎么扫,都被吞得精光。


    这到底是个河岛,这坑又能通到哪?


    江衣水捡起一块石头,松手丢下。


    一秒,两秒……直到两秒半之后,深处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至少二十米深。这么高掉下去,跟跳楼没区别。她身上没绳索,瞬间打消了下去的念头。


    就在她准备直起身子换个方向搜寻的瞬间,一股从未有过的浓烈水腥味如狂风般席卷而至!那味道是从坑底“腾”地一下蒸腾出来的,死死绕住了她的脚踝。


    她难不成捅了那水神的老巢?!!


    江衣水连忙退后两步,还未转头,手电筒已经指下一个符号——


    刂


    (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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