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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作者:一把戒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冷汗瞬间洇透了脊梁,江衣水指尖狠狠扎进掌心,理智瞬间回来。


    四周风浪诡异地趋于平静,只有几名捞尸人立在各自的筏子上。他们像是几尊沉默的怪石,视线死死钉在她身上,却无一人开口,更无一人伸手。


    江衣水只迟疑了半秒,便再次扭头扎进水中。


    然而,水下除了翻滚的黄沙,再无他物。她像条不知疲倦的疯鱼,反复上浮、下沉、折返搜索,在冰冷的黄浆里搏了半晌命,却连杨六的一根汗毛都捞不着。那个活生生的憨小子,竟真如水面上消散的泡沫一般,凭空蒸发了。


    直到肺部的灼烧感让她意识到什么,江衣水才重新翻上筏子。


    湿发垂落,遮了大半张脸。她低着头,任凭河水顺着下巴滴落,眉棱骨下压着两道阴鸷的冷光,缓缓扫过那几名围观者。


    黄昏没入地平线,天光被夜色收紧。筏子上的捞尸人纷纷噤声,眼神在暗处交汇,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诡谲。


    “这是哪路神仙,打主意打到我头上了?”江衣水的声音像是在冰渣里滚过,冷得打颤,却透着股狠劲。


    推搡了半晌,终于站出一个胆大的。


    “怪只怪你是个婆娘,非要上这趟筏子。金河爷不待见生人,这不出事了?”那人吞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叫嚣,“赶紧滚吧,往后保不准还有啥邪乎事哩!”


    江衣水听完,嗓子里竟溢出一声冷笑。她猛地把挡脸的湿发向脑后一捋,露出一张惨白肃杀的脸。


    “瞧你们说的,”她直视着黑沉沉的水面,“‘尸姐’难不成还是个男的?”


    听到这个名字,几名捞尸人的脸色霍然大变。领头的一只手背在身后,比划了一个手势,语气沉得能滴出水来:


    “黄汤里摸骨,你手里攥的是哪路阴债?”


    江衣水盯着他,应得不假思索:


    “淤泥里翻花,谁眼里还没点死人光景。”


    金河依旧在脚下汹涌咆哮,可这一来一回的对仗,竟莫名在肃杀的河面上劈开了一道无形的生门。


    “你是尸姐的什么人?


    “狱友。”


    领头那人嗤了一声,“她不过在里头蹲了半年,打她旗号的野路子货我见过不下五个。上一个叫我丢进河里喂了三天鱼,你猜那怂货临死前喊的啥?”


    “那得看你问什么。”


    “她干这行之前,做什么营生的?”


    “公社食堂捞汤的。刀工好,剁肉快,后来阴差阳错上了筏子。”江衣水顿了顿,“她说,捞汤跟捞尸其实差不多,都是从浑水里翻东西,区别就是一个捞出来能吃,一个不能。”


    这话一出,几个捞尸人的脸色终于变了。领头的没接茬,只是眯着眼又盯了她几秒。


    “那她跟你说过规矩没哩?”


    “哪条?”


    “水底下的。”


    江衣水知道这是最后一道关卡。她语气平了下来,“她说她一年捞几百条,不少是缺件的。岸上的人都说是被鱼啃了,但你们心里清楚,鱼啃不出那种齐茬。”


    河风呼啸而过,筏子上陷入沉默。


    “她还说了句话,让我记到现在。”江衣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最好别落‘它们’手里。到了金河里,便是‘它们’的规矩。”


    领头人盯着江衣水,那眼神从审视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令人胆寒的影子。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一摆手,低声喝道:


    “跟上。”


    ……


    火光染红了大半边天,随着距离拉近,一个个漂浮的鱼排从雾浆中剥落出来。


    无数厚重的木排与鱼排用铁索相连,在大河中心连绵起伏。鱼排上支着破烂的油布棚子,火盆里烧着不知名的油脂,黑烟卷着刺鼻的味道直冲云霄。


    错落的排屋顶上,立着一排排鸬鹚,见江衣水靠近,相继乍飞,在河面上打着旋警告,凄厉的声音让人阵阵胆寒。


    周围原本忙碌的捞尸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人群中蔓延开一阵细细碎碎的骚动。


    江衣水踏上那片摇晃的木排,目光穿过那些刀子般锋利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坐在火堆正中央的人。


    那是这一片鱼排的老排头。


    他穿着件磨得发亮的羊皮坎肩,怀里斜抱着一只黄铜质地的长脖水烟壶。壶身在火光的舔舐下,泛着一种冷飕飕的金光。


    江衣水步步紧逼。老排头却稳如泰山,只低着头,从怀里摸出一枚纸媒子,在火盆边缘轻轻一晃,“呼——”地吹燃,幽幽的火苗凑近了烟嘴。


    “新进来的货,有哪些?”江衣水开门见山。


    “咕噜、咕噜……”水烟壶里传出浑浊的吞吐声,一股浓辛的烟气从老排头嘴边散开。


    他这才挑起眼皮,看向江衣水,枯树皮般的脸上没半点波澜:“那得看你揣了多少钱。”


    老排头的话音落地,周围那些捞尸人的神情才松缓了几分。他们纷纷转过身,继续手里的活计,只是眼神仍时不时地往江衣水身上勾。这地方只流通尸体,不流通人情,只要有生意,就没必要起冲突。


    几人在木排边齐力卷动粗壮的麻绳。随着绞盘转动,水里泡着的尸体一排接一排地破水而出。有的还算完整,有的已是残缺不堪,湿漉漉地挂在钩子上,像极了一串串被晾晒的巨大怪鱼。


    “前头的八百,中间的三百,后头的……五十。”老排头用水烟壶指了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小菜价,“你慢慢挑哩。”


    在这片河滩上,每个买尸的人都有所求:求官路顺遂,求商运亨通,求子,或求个阴阳圆满。金河捞尸人不捞没价值的,能被拉回大本营的,都是还有机会被家属或富贵的主赎回去的“肉票”。


    江衣水的目光在那一排排苍白发青、僵硬的躯体上逐一剐过。没看到杨六,她紧绷的背脊才微微一松。


    她冷冷盯着这群人,“这里没我要的人。”


    “我要十四五岁的男娃,见过吗?”


    “十四五的?”老排头重复了一遍,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还真有一个。可惜,刚被卖走了,你晚了半个小时。”


    “卖去哪了?”


    老排头眯着眼,又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水烟。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嘴角的烟气像是被河风吹散的魂,滚滚逃逸。


    “丫头,干啥有干啥的规矩。买主的名姓不外传,这是咱这片鱼排的老底子,动不得。”


    江衣水那张静如止水的脸,忽地勾起一个笑。她没急着反驳,反倒不紧不慢地从湿透的外套口袋里摸出那枚金戒指。火光映照下,纯金的质感沉甸甸的,晃得周围一圈捞尸人的眼珠子都直了。


    她指尖轻轻一弹,戒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亮眼的金弧,吸足了众人的贪婪后,“哒”地一声,死死钉进了老排头面前木桌的裂缝里。


    “老排头,规矩是死的,但这金河里的水可是一直活着的。”


    江衣水接着解下腕上那块金表,表链垂落在火盆边,碰撞出刺耳的丁零声。


    “我不问你买主是谁,我只让你告诉我,这人被带去了哪儿,我该往哪儿走。”


    老排头终于抬起了头。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渍熏得黑黄交错的烂牙,笑得像只老狐狸。他拢起水烟壶,指尖熟练地一抹,将那价值半套房的金表和戒指严丝合缝地扣进干涸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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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你是那个‘尸疯子’带出来的人,我赵老排就当给她还个生债哩。”


    他朝身后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开。他盯着江衣水,眼神里多了几分看死人的怜悯:


    “你想去的地方,能去。可那是金河上的禁区,活人不该瞧,死人瞧不了。”


    他咬着字眼,喉咙好似卡着化不开的浓痰:


    “上筏,蒙眼。到了地方,我的人放你下去。死活,看你自己的命。”


    ……


    江衣水用一条粗糙的黑布蒙住眼,平躺在羊皮筏子上。视野被夺走后,水波划开的声音变得格外鲜明,她能感觉到筏子正缓缓驶离那片充满油脂味的喧嚣,沉入一片死寂里。


    她看不见,只能通过水流的震颤和风声的收窄,依稀判断方位。


    四周的气息渐渐变得湿冷,筏子似乎进了一个极低的洞穴。岩壁上的露水砸进水面,发出一阵阵空洞的回响。


    飒飒的布料摩擦声响起。捞尸人弓起了背,呼吸声就在她头顶不远处,为了通过这段低矮的石缝,他换了短桨,划水的动作变得短促而谨慎。


    划了许久,那名捞尸人像是终于憋不住心事,嗓音在狭窄的洞穴里打着旋:“尸姐……在里头日子还过得下去不?”


    “我出来的那天,她吃上加餐了。”江衣水嗓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划桨的动作猝然一滞。


    “是吗……”捞尸人的声音低落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他明白,在那个地方,加餐往往意味着这辈子的饭快要吃完了。


    “这行当腌臜,可除了这个,我也没别的本事混口饭吃。岸上的人总嫌咱们一身死气,瞅咱们跟瞅瘟神一样。”


    他自顾自地念叨着,伴随着急促的浪头,远处隐约传来了铁链拖曳的沉闷碰撞声,“呵,就像他们总觉得,天底下最可怕的是鬼。”


    “几千年了,这金河底下压着的东西多得能堆成山,邪乎得很。也就你们这帮外路人,狂惯了,总以为寻了个啥法子就能压住水里的东西。最后呢?都成了金河的饲料哩。”


    他话锋一转,冷不丁问道:“你也是水上的人?”


    江衣水没答。她呼吸匀长而克制,躺在筏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这诡异的航行中彻底睡熟了。


    不知漂了多久——


    “到了。”


    江衣水一把扯下蒙眼的黑布。久违的光线扎进瞳孔,刺激得她被迫眯起眼。待视线终于聚焦,她整个人僵在了筏子上,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把魂走丢了,正身处某个荒诞的噩梦里。


    眼前并非河岸。


    只见几根比腰杆还粗的巨型锈铁链,横跨在浑黄的水面上,将一座座孤零零露出水面的土丘强行锁死在一起。


    那些土丘之间雾气弥漫,浓稠如白浆,死死拦住了视线,让人看不清这片诡异水域的全貌,只能隐约看见雾中迷离飘渺的怪树轮廓,像是一群互相依偎的浓淡鬼影。


    真正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土丘上立着的东西。那上面横七竖八地杵着一个个怪异至极的稻草人。


    离得近些,借着昏暗的天光细看,才发现不是稻草人,是用泛黄的半透明石蜡,混合着不知名的骨肉塑形而成的怪物。


    它们有着清晰得近乎活人的面容,惨白僵硬地注视着虚空;腰部以下拖着一条盘曲粗大的蛇尾,鳞片在湿冷的雾气中泛着黏腻的光,浓烈的腐败水腥气直往人七窍里钻。


    江衣水的视线刚与之接触,下一瞬,竟生出一种强烈的恍惚,似乎那个东西,也在看她。


    “这地方,邪气得很……”


    捞尸人的声音抖得稀碎,“记住了,千万别跟水里的东西对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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