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弦年浅淡的笑容逐渐僵硬在脸上。
什么叫让他继承宗门，什么叫从今日开始会慢慢传到他的手上，什么叫不用太过担心以后可以多倚仗你的师尊……易弦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竟平白觉得，好像通俗小说里的托孤场景。
左风华很快察觉到易弦年的沉默，然而他似乎是将这种僵硬理解为骤然被喜悦砸中的胆怯，他颇为理解地拍了拍易弦年的肩膀，声音放缓，一片曙光般的光荣前景在他的嘴中徐徐展开。
“不行。”易弦年脱口而出。
左风华畅想的宏图伟业戛然而止：？
“你师尊没跟你说吗？”
易弦年抬眼诧异：“说什么？”
“……没什么。”左风华轻咳两声，不自在道。
易弦年沉默半晌，垂眸思量着。
对于左风华的意思，他听得明白，只不过——这和原来的剧情不一样啊……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易弦年抿了抿嘴唇，暗自思忖着，莫不是他这些年的选择做错了，左风华到底看上了他哪一点？
易弦年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左风华。
左风华和兰一白暗地里是如何商量的？易弦年这些年在大师兄的位置上如履薄冰，而今绞尽脑汁，却也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勤奋修炼纯粹是为自保，最多……最多想给师弟们树立个勤勤恳恳老实本分的榜样。
但是根本没改变骨子里依旧是个废柴的事实啊。
内心的绝望潮涌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完了，矫枉过正了。
易弦年敛目后退半步：“掌门，弟子的天赋是师尊门下最差的，您大概对弟子有些误解，高看弟子了。”
“弟子，难堪重任。”
然而面对易弦年的回绝，左风华也并无太多强势的逼迫，他轻轻叹了口气，在易弦年肩上拍了拍。
“别着急回绝我，你再考虑考虑吧，此事容后再议。”
易弦年偏过脑袋，看了眼肩膀，目光呆愣，渐渐泛起微微的迷惑，而后抬眼看向左风华，藏着探究的意味。
左风华的眼底突然浮现出一丝挣扎的神色，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走吧，典礼快开始了。”
然而转瞬间，左风华又重新恢复成平日里笑盈盈的和蔼模样，大步向外走去，朗声道。
“仁清宗啊，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啊哈哈哈……”
仁清宗的确是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往常都是直接交了钱，收入外门，直接开始□□授。
像如今大操大办的收徒大典，恍然间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
这才对嘛，这才像是个正宗修仙门派的样子。
钱文镜正瞧着底下的众多弟子，见左风华从屋里出来，挥手凑到人身边，悠悠打趣道。
“掌门，您瞧瞧底下，人多到都快放不下了，都是青年才俊，什么时候将练武堂重新修葺一下？别这么抠门。”
左风华也不恼，吁了口气，面上如和煦春风：“没钱，穷得很啊。”
钱文镜随手打开扇子，遮在下半张脸前，嫌弃道：“成日里哭天喊地说穷，随便把你屋里那一墙的破杯子挑几个卖掉，都是好大的一笔进账。”
“话不能这么说，公账和私账要分得清，那些都是我的个人财产。”
左风华话语一顿，望向底下喧腾的场景：“……辛苦你了，这些年。”
钱文镜神色一愣，随即挑起眼尾笑道：“别是想借口拖欠我的月钱吧……”
两人这边还在拌嘴，霎时间，高台上不声不响地多出一抹月白色，身姿出尘，底下不乏有眼尖的新弟子，不断发出小声惊呼，声浪一层叠上一层，骚动的人群竟然渐渐安静了下来。
底下的声音将易弦年从虚空中拽了回来，回过神，兰一白贴身站到身边，伸手将易弦年的额发拨弄到耳后，旁若无人。
“别紧张。”
兰一白稍稍低头，温流般的声音掠过易弦年后颈。说罢，他牵起易弦年的手，将人从角落领到前边，随即松开了手。
一旁的姜云霆一见到兰一白就来了劲，大跨步冲到兰一白面前：“呦，终于舍得出来了？……”
留下易弦年在原地，茫然地握了握空荡荡的掌心。
-
仁清宗此次入门比拼，优胜的前三甲能有自主择选师尊的权利。
门内弟子所学内容并无具体的分别，秉承的宗旨是什么都要涉猎，只外门和内门的难度不同，简言之就是连钱文镜这等弱不禁风之躯都能挥舞几下剑，姜云霆此等五大三粗的壮汉也能拈花识草药。
所以仁清宗的后生也要有此等能力才是。
亲传弟子不过是个由头，除却挑选合眼缘的，资质更是要拔得头筹，才能值得进行更进一步的教授。仁清宗近些年弟子资质不佳，算起来也只有兰一白麾下的四个。
这是仁清宗时隔许久的再一届比拼招选，左风华想的是尊重双方的意愿，由弟子先进行意愿选择。
除却兰一白，其余三人或多或少都有瞩意的人选，此刻正翘首以盼，难掩欣赏的目光。
底下的三名年轻人上前一步作礼，最中央位置的少年双手抱拳，微微低下头，露出脑后飘扬的火红色发带，衣袍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高台上传来弟子宣告的声音，在偌大的场景中飘荡回响：“颍州陆石，摘得头等桂冠，可率先进行选择。”
陆石缓缓抬头，瞳仁黝黑清亮，一双杏眼满是势在必得，而后伸出手，剑指高位。
“我要——他的位置。”
话出口的一瞬，陆石通身傲气，眉眼飞扬，语气铿锵有力却又全然不惹人厌烦。
众人随着陆石手指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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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去，指向的赫然是兰一白身边的负手而立的少年，易弦年闻言下意识挑了挑眉，目光向底下扫去。
陆石一改初见面茶楼时流光溢彩的飘逸裙装，一身立整简洁的仁清宗弟子服饰，直勾勾迎上易弦年的目光，面对他身边的兰一白也是毫无惧意，活脱脱一位意气风发少年郎。
钱文镜勾起扇子，眼神来回流连，笑眯眯瞧着这番热闹。
陈洱落打从一开始就游离在这番热闹之外，他对这种事情没兴趣，听到陆石的话也只是拧了拧眉头，目光透露着明晃晃的不耐，仔细瞧着还有一份危险。
江伞离端得向来是一派温润的模样，微笑的弧度从未改变分毫。
全场瞬间哗然一片。
他们这之中的许多人，都知道仁清宗大师兄活脱脱一个废柴，没少有觊觎兰一白大弟子位置的，更有甚者私下里也诟病过其德不配位，只是都顾忌着兰一白的面子，从未有人说出口。
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的，陆石算是头一个。
众人的目光纷纷望向话题中心的易弦年，少年面色不变，看起来还真是颇有一番处事不惊的稳重派头。
其实易弦年本人的思绪早就魂飞九天之外。
“陆石。”
兰一白的声音落在沸腾的人群中，宛若一片刺骨的冰凌砸入春汛，川河不再奔腾，叫人辨不清情绪。
“弟子在。”
陆石收敛了动作，背脊挺得笔直。
“仙君，兰仙君，好师弟，嘴下留情，颍州陆家，世家家族，咱们惹不起。”
左风华的传音断断续续在兰一白脑海里来回乱窜。
兰一白没理会，只是根据入门测试时的情况，对陆石稍加点拨。
兰一白的建议切中肯綮，三言两语间，陆石的表情逐渐了然，夹杂着对骤然开悟的喜悦，也不再将眼神分给易弦年，急迫得似乎立刻就想回去按照给的法子重新修炼。
兰仙君金口一开，旁人都被吸引去了注意力。
江伞离悄悄挪到易弦年身后，凑近耳语：“大师兄，你瞧。多少人盯着你的位置呢。”
易弦年回以一个疑惑的眼光。
他悄悄道：“他们，盯着我的位置？为何？”
大师兄的位置很值钱吗？
然而江伞离没再言语，只是笑着摇摇头。
“往往身边最亲近的人，会在不经意中，给你致命一击。”
这句喟叹轻飘飘的，像是蒲公英原本团成一团的毛茸茸的种子，被风吹散，挣脱开来渐渐飘往远方的土壤，要将这一粒种子埋下。
易弦年诧异，可又看向江伞离，他眼中的担忧不似作假，心里愈发稀里糊涂。
与此同时，一旁的陈洱落似乎是有所感应般，和江伞离对上了视线。然而江伞离只是笑笑，陈洱落很快又觉得没意思，果断将视线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