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的路蜿蜒曲折。
亭台楼阁,浣花水榭,华丽建造肆意泼落,却又不显得庸俗。
格局敞阔,叫人看着心旷神怡,无一不彰显着谢家的家底深厚。
云鹊别枝。
一道拉长的哀嚎苦苦响彻谢府一角。
“陆小姐,陆小姐!您走慢些!”
陆石闷头在前面走,对谢府下人的呼唤充耳不闻。
裙摆扫在青石板上,划过飘逸的弧度,耳边的大红花早已不知落在何处。
易弦年伸手拦住气喘吁吁的谢家奴仆,抱歉道:“麻烦你了,我们自己走就好。”
谢府下人一脸为难,欲言又止。
“可是陆小姐走的方向……”
“是厨房啊!”
陆石对谢府的地形并不熟悉,最终却也误打误撞摸到了谢家的侧门。
跨过门槛,街道人来人往,热闹嘈杂,扑面而来。
如鱼入海,陆石猛然吸了一大口气,像是终于从密封罐子里钻出来,方才那种窒息感才轰然消散。
易弦年快步跟上,神色担忧。
陈洱落更是大气不敢喘,难得识相闭了嘴。
“我不能在山下久待。”陆石神色平静,望向远方的堤岸。
“我要回流云门了。”
她背对两人,声音冷淡。
“父亲说得对,我确实不该下山。”
谢府的垂柳钻出宅门,被风吹起,抚摸过她的脸颊。
陆石忽而抬手捏起柳枝,柳枝上的干枯结节刮得指腹微微刺痛。
她垂眸看着指尖的木屑,突然想说些什么。
她想说谢明远就是一个王八蛋,她识人不清犯了蠢,想说陈洱落你说得对,都是她幻想出来的,话本里的人物。
在无数次的矢口否认中,她第一次承认自己晦涩难言的春心萌动。
但是陆石忘不了上元节月夜,少年谢明远牵住她的手。
她忘不了茶楼下春风得意马疾蹄的红衣状元郎,忘不了谢明远讲他的抱负,讲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讲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木屑簌簌飘落,陆石忍不住自嘲。
事实赤裸裸摆在面前,还要替人家辩解。
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低空飞过麻雀,叽叽喳喳,仿佛在嘲弄她轰轰烈烈夭折的道德水准。
陆石突然想痛哭一场,但是身后的灼灼视线告诉她——
不行。
父亲说过,陆家少主在外永远都应该是冷静自持的。
陆石回眸,勾起唇角,一口浊气随眉尾扬起而消散,气息颤抖。
“过几日仁清宗的入门测试,我会去的。”
“到时候见。”
陆石转身没入人海,在眼角水渍滑落之前。
两人沉默地望向陆石高挑的背影。
渐渐的,渐渐的,越来越远,两个脑袋不由得挨在一起。
陈洱落蹭了蹭易弦年的肩膀。
“师兄,她没事吧?”
陈洱落无法理解,陆石和谢明远满打满算相识不过几月,为何会是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
在他的认知里,以陆石的要强性子,反倒应该为自己看走眼而感到恼怒才对。
幼时偶遇,当真会如此印象深刻吗?
陈洱落侧抵住易弦年的额头,师兄鬓边的一缕白发拂过他眉眼,余光中可以窥见身旁人眼中流露的情绪。
四角的阳光落在易弦年琥珀色的眸子,带着暖融融的光晕。
似乎是……
心疼?
陈洱落有些愣神。
“没事。”
易弦年低声道。
他刚想直起身,就感到身旁一阵风掠过。
兰一白缓步赶到,步伐间竟有些不稳,易弦年连忙将身旁压着的陈洱落推开,伸手勾住兰一白的臂弯。
兰一白身后束起的长发压在腰间,偏向易弦年一侧,皮肤在阳光下显得透明苍白。
易弦年没由来心里一紧。
“师尊,不舒服吗?”
“无妨。”
兰一白的手掌轻轻压在易弦年小臂内侧,指尖缓缓收紧。
师尊平日里穿白衣居多,看着轻飘飘如同薄纸一般,没成想此般靠在身上……
还怪重的。
易弦年抿了抿唇,不动声色挺直腰板,刚想说些关心的话,传音符纸早已急不可耐地钻出锦囊。
【师兄,东州事出,速回。】
【念你。】
落款江伞离。
陈洱落凑上前去看,目光触及到最后两个字,浑身上下一阵恶寒。
易弦年下意识去看兰一白,意在等待师尊做决策。
他似乎并不觉得“念你”这两个字出现在师兄弟之间,其实是有些过于粘腻了的。在他的认知里,一家人之间就是要将话大大方方说出来。
更何况江伞离幼时跟个锯了嘴的闷葫芦一样,有什么全都憋在心里,温温柔柔地装作一切安好。
能将江伞离的嘴撬开,花费了他不少口舌。
兰一白眼眸微眯,松开手,率先走在前,衣袍猎猎作响。
……
“衙门办案!闲杂人等,一律靠边!”
三人日夜兼程赶回东州,正撞上楚丰元领着一队官兵,疾步走在官道上。
去的方向和江伞离给的位置一致。
——凤鸣楼。
楚丰元腰间别着一把弯刀,气势汹汹进了凤鸣楼的门,象征身份的官府令牌逼到老鸨面前,给楼内闻询而来的其他人都看了一圈,而后塞回腰间,卯足力气,气沉丹田,沉声开口。
“查封凤鸣楼!”
楼内登时一片混乱,伴随着男男女女花容失色的尖叫。
楼内伸出一只手,抠住凤鸣楼大门的边框,随后哐当一声,大门合上,隔绝了门外一众看热闹的视线。
“师兄!这里!”
一道轻声呼喊勾着易弦年回头,江伞离站在人群之外。
至此,师徒四人重新汇合。
*
正门口的人群依旧不肯走,隐约能听见从门后泄露而出的争辩。
“官老爷,您这是干什么呀,我们都是小本生意,绝对没干任何坏事……”
老鸨连忙走出柜台,张开双臂想去拦截狂贴封条的捕快,手帕摇得飞快。
楚丰元的手放在刀柄上,踱步打量着楼内的装潢。
“几天内凤鸣楼连死两人,有人不肯说,我们不妨自己来搜查。”
老鸨心虚地挪开视线,打着哈哈:“您这是说什么呢……”
楚丰元厉声道:“你当衙门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有人亲眼看见你和宋家下人深夜会面,他为什么会无缘无故给你银锭,而且刚刚好是在官府发现冯松清尸体的前一天?”
“谁给你的胆子和衙门扯谎?有什么话去牢房再说吧!”
老鸨登时六神无主:“别别别!官老爷,我说,我什么都说……”
她嘴唇嗫嚅,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宋家少爷是我们这儿的常客,和冯松清关系匪浅,他出事之后,宋老爷怕被牵连。你也知道,宋家这种家族最怕名声受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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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而且,而且宋家是天大的好人,草民觉得这事情和他们没关系,怕被泼脏水,我们也能理解,就是帮忙掩饰一下。”
“宋家老爷是大善人,修了不少学堂,奴家蒲柳之姿,也是懂得感恩的。”
老鸨还想着给宋家求情。
“官老爷,草民觉得……”
“简直胡闹!”楚丰元怒喝打断,“这件事情和宋家有没有关系,不单单只是凭你一张嘴。阻碍衙门查案,再有下次,一律重罚!”
楚丰元领着人破门而出,门口众人如鸟兽般一哄而散,留下兰一白师徒四人。
楚丰元满脸歉意:“本不该再麻烦仙君,但实在是一波未起一波又平,那人的死法和冯松清如出一辙,我们能力有限,只能慢慢查,但是也害怕这妖物一日未除,城内便又要有百姓要遭殃。”
兰一白了然,随手一点:“陈洱落,江伞离,你们二人跟楚捕头前去调查。”
楚丰元感激不尽,步履匆忙带着两人赶往宋府。
易弦年刚想跟上,却被兰一白不动声色拉住。
兰一白:“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
易弦年糊里糊涂被兰一白带到附近的客栈,直到按到床上,才想起来挣扎。
“师尊,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去休息。”
兰一白的手掌抵着易弦年的肩膀,说着就把人往床上按。
一阵天旋地转的失控感,易弦年整个人已经躺到在床上。
“……这样不好吧。”
易弦年愣愣地盯着视线上方的兰一白,满眼无措,一时间忘了反抗。
兰一白薄唇轻启:“我说,你需要休息。”
如同被蛊惑了一般,易弦年呆愣愣点头。
很快失去了意识。
兰一白起身,站在床头,居高临下看着安然入睡的易弦年,目光一寸一寸将眼前人侵蚀。
他居然还活着。
这个被他一剑斩杀在仁清宗大门的逆徒,居然还安然无恙地活着。
大脑神经骤然刺痛,牵扯走兰一白的思绪。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流失,抓不住,源源不断被吸走,又有什么全新的事物缓缓拼成。
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令他不爽。
兰一白闭眼,运作体内的真气,试图令翻江倒海的感觉平静下来。
错乱的记忆逐渐迸发,翻腾,瞬间归为虚无,最后定格在仁清宗九十九级台阶上的大滩乌血。
再次睁眼,兰一白眸中漫上浓烈的杀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明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明明他上一刻还握着滴血的剑。
他亲手杀了易弦年,却又突然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府邸当中,恍惚看见了少年人熟悉的背影。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青崖洞。
他以为是走马灯,却真实触碰到了易弦年的小臂。
兰一白记得从前,也记得最后,却唯独没有这中间的任何记忆。
然而对于易弦年作恶多端的恨意,却强烈异常。
他不受控制地用手掌覆上易弦年纤细脆弱的脖颈,他曾经用剑刃割过的地方,感受着掌下平缓跳动的脉搏。
旺盛安静的生命,只要他稍微一用力——
兰一白虎口缓缓收紧,触碰到细腻的皮肤。
似乎是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睡梦中的易弦年不安地哼了一声。
兰一白一愣,手向下滑去,掀起被子,熟练给人盖上。
如果有一天事情的走向重蹈覆辙,他不介意亲手杀了这个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