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不可能?我看以你对谢明远的意思,被他蒙骗了也未可知。”
陈洱落推门而入,飘飘然路过,轻哼出声。
他的手里端满了酱牛肉和油炸花生米,随后一屁股坐在陆石旁边仅剩的位置,狼吞虎咽往嘴里塞进三四片牛肉,喜不自胜。
砰——
“咳咳咳——”
“你胡说!明远哥哥他不是那样的人!”
老旧木头嗡鸣震动,桌上的花生米飞溅滚落,茶杯弹起又躺倒。
陆石转头怒喝,陈洱落原先喜滋滋的瞬间脸憋得通红。
“姑奶奶你要死啊!”
陈洱落夺过易弦年递过的茶杯,一饮而尽,将堵在嗓子眼里的牛肉费劲吞了下去。
随即在易弦年责怪的目光中,乖乖敲了三下桌子。
茶桌上一度鸡飞狗跳。
兰一白扯过易弦年的衣袖,放到自己的腿上,垂眸掐了决,茶渍消隐,衣袖瞬间干净如初,指腹又一点点将褶皱捻平,顺势捏住易弦年的手指,把玩起来。
旁若无人。
易弦年出声宽慰:“陆石,你别着急,我们打探的消息也未必准确,若是不介意,你可以说一下,你所了解的谢明远。”
陆石看不见对面两人桌子底下的小动作,不情不愿落座,顺势白了陈洱落一眼,暗自嘀咕。
“还是你大师兄说得像人话……”
陆石娓娓道来:“明远哥哥是颍州知州家的长子,我幼时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父亲不允许门内众人随意下山,但我对师姐口中的人间盛景很是向往,寻了长老们开会的空当溜出山门。彼时人间正是上元节,我被繁华灯会迷了眼,跟着人群走竟也不觉害怕,却不成想迷了路,周遭越来越黑,他便是那时候出现的。”
似乎是回想到幼时那个难忘的月夜,陆石眸底涌现出难得的悸动。
“他那时正在与先生作诗,手里还拿着书卷,温声问我是不是迷路了,我当时吓坏了,见到有人,就忍不住哭,他便蹲下来耐心哄我,牵着我的手带去屋里休息,还给我吃茉莉花饼。”
红晕悄然爬上侧脸,陆石随即意识到面前还坐着三位仁清宗的人,掩饰般清了清嗓子,中止了自己的浪漫史叙述,眼神闪烁。
突然想起陆家少主的身份,使她正襟危坐。
“反正……后来父亲将我带回山门狠狠训斥了一通,便再没有随意下过山了。”
“这次是意外。”
陆石补充。
满眼都是对维护流云门威望的急切。
陈洱落狐疑出声:“听起来像是人间话本里的俗套故事,不会是你编的吧?”
“当然不是!前些时日我和明远哥哥重逢时,他分明还记得我。”
陈洱落又道,话语轻佻:“照你所说,谢明远此人便没有一丝坏处咯?”
陆石不屑冷哼:“我看你就是羡慕嫉妒!”
陈洱落不可置信:“我羡慕你?你有什么值得我羡慕的,就凭你会讲故事?”
“这不是故事,这是真的!”
……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易弦年象征性地和了两句稀泥。
他边说边习惯性想要将手拿出来,以作出安抚性手势,却猛然发现手肘动弹不得。
兰一白巧妙察觉到易弦年的挣脱,转了转手指,轻轻扣住掌心的一截手腕,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兰一白淡淡开口:“谢明远是否曾有过性情大变的节点?”
陆石一愣,反问道:“为什么会这么问?”
然而兰一白从没有和人解释的习惯。
易弦年试探性揣摩师尊的意思:“他的意思可能是,既然谢明远是个品行如此好的人,那么是不是有可能被妖物附身,钻了空子?”
陆石蹙眉认真思考,半晌缓缓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流云门,只听下山的师姐说,其实颍州地界一直有传言,谢家长子一度沉溺于求仙问道,天南海北在外面跑,谢知州也拿他没办法。”
“直到三年前,谢家长女逃掉婚约,和情人私奔后,谢明远便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胞姐的出走令父母陡然衰老,谢明远便自觉承担起了光耀谢家门楣的重担。”
陆石脸色并不好看:“但是流言不可信,我没有亲眼见过的事情,便是不信的。”
流言中的谢明远,与陆石口中的上元节少年大相径庭,三人一时间沉思无语。
陆石不由得有些着急:“你们是信我啊,还是信那些没由来谣言,还有你们说的……什么负心汉,在颍州便是连流言都不曾有过,更是无稽之谈。”
消息纷杂。
看着陆石不似在说谎的焦急,易弦年不由得开始思考,这位优秀的陆家少主,到底是赤诚之心识人精准,还是也难免逃脱不开人间的巧言令色呢?
事情陡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
谢家门庭若市,往来之人络绎不绝。
接连出了两代状元,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谢家宴会三日不绝,最后一日的乡民宴,规模更是空前盛大。
陆石换上最平常的素色衣衫,只在鬓边别了一朵路边采的大红月季,却衬得整个人素容更艳。
同时也勒令跟随的三人换下招摇的佩剑玉坠。
“我还以为你宝贵明远哥哥宝贵得紧,不会让我们靠近分毫。”
陈洱落将霸王剑缩小至耳钉大小,夹在胸前,霸王闪了两下,顿时黯淡无光。
看到这一幕,易弦年才恍然想起自己的青鸾泣血,自从在秘境领回后,就一直在储物戒里躺着睡大觉,甚至还能来得及拥有自己的名字。
还是等事情解决后再向师尊请教,易弦年将宗门佩剑丢到储物戒,不经意看了眼兰一白。
兰一白在人界向来是最不显眼的素衣装扮,也没有额外的装饰,一段雪白的发带将长发拢起,低低垂在脑后,额间发丝垂落。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大佬果真是大佬,有随时赤手空拳上阵的实力。
易弦年满心佩服。
陆石看向陈洱落,像是在看傻子一般。
“这叫什么话,两码事,当然是命案重要。”
陈洱落自知理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瞬间闭嘴安静。
“陆小姐,我们少爷请您和您的朋友们进去。”
谢家下人通报的速度相当快,四人穿过乌泱泱的大厅,绕过幽静的竹林园,转而来到僻静的书房。
谢明远一身玉色长衫,宽袖收口,腰系青色丝绦,在窗边作画,竹影婆娑光影交叠,落在他身上,像是不小心惊扰了山间的鹿仙。
见四人被领进门,谢明远忙撂下笔,起身迎上前去。
“明远哥哥!”
“小石头来了。”
谢明远微笑颔首,通身气质温润,看起来年纪不大。
谢明远自是注意到陆石鬓边的红花不俗,笑盈盈开口:“很衬你。”
一番招呼后,谢明远吩咐下人为四人奉茶看座,却是趁机将陆石扯到一边,看样子是要说些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奈何修仙之人耳力一绝,便一字不落传入在座所有人的耳中。
谢明远眼含担忧:“你父母可有再逼你成亲?”
陆石尚且还沉浸在心上人的夸赞中,想起自己前些时日重逢时随手扯的谎,磕磕巴巴解释。
“没……没有了,我逃出来后,过的很好,他们没能找到我。”
谢明远明显松了一口气,温和一笑:“走吧,别让你的朋友们等急了。”
见到这一幕,易弦年忍不住咬耳朵。
“其实这样看来,谢明远相貌堂堂,品行端庄,两人站在一起倒也登对,怪不得能入得了陆石的法眼。”
陈洱落难得没反驳:“可惜啊,谢明远不过一介凡人,短短几十年就过去了,两人寿数都不相当,注定没结果。”
易弦年叹气:“所以说当个凡人也挺好的,爱恨情仇体验过,也就安心了,运气好和爱人携手百年,百年后一切消散,又是新的轮回。”
向来沉默的兰一白突然抬眼望向易弦年,蜷起手指,轻轻敲着桌子。
“不想要长生?”
易弦年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谢明远和陆石已经走了过来。
“最近忙着修建祖坟,希望没有怠慢到各位,陆石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各位随意便好。”
谢明远走来,腰间挂着的红金色剑穗跟着步伐摇晃,一针一线,勾勒得极为漂亮。
张扬的配色,浑身上下一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易弦年眼神掠过,夸赞中带着试探。
“谢兄年纪轻轻一表人才,想不到还略懂些武术。”
谢明远察觉到易弦年落在他腰间的视线,伸手勾起剑穗笑道。
“在下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哪里懂什么武术。只是友人相赠,很喜欢,我便一直带着。”
陆石闻言,在一旁昂着脑袋,羞涩地勾起嘴唇。
易弦年被这笑容噎了一下,但还是没忘记此行的目的,只得在心里默默对陆石道一声歉。
易弦年沉吟出声:“其实我们此行找谢兄,除了恭贺之外,还有些事情想要了解。”
陈洱落等不及,直接开口。
“冯松清,凤鸣楼,耳熟吗?”
谢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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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脸色一僵,半晌却露出欣喜的神色,看上去甚是诡异。
“你们是从东州来的?”
“你们认识阿清?”
“他可安好,等我过几日便要去……”
陆石抓紧了椅子,瞳孔剧烈震颤,不可置信地望向谢明远。
人名、地点……和易弦年所说相差无几。
对上了。
心中的某种感觉越发强烈,陆石怔然,仿佛是在看向一个陌生人。
“他死了。”兰一白沉沉道。
易弦年皱眉发问:“你骗了他。”
“你为何要骗他?”
谢明远一时没能站稳,踉跄扶住桌子,笑容苦涩,双手颤抖着捂住脸庞,再放下,竟是滚落了满脸的泪珠。
陆石一把抓住谢明远的胳膊,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苦苦哀求。
“明远哥哥,你快和他们说你不是,他们都是编故事骗人的,对不对?”
谢明远勉强扯起难看的笑,带着抱歉与苦涩,安抚性地拍了拍陆石的手背,随即用力将这双手扒下来。
陆石失神,愣在原地,宛若一尊石像。
谢明远转身看向易弦年,满眼哀痛,声音沙哑。
“他怎么这么傻?我明明说过,我会回去接他的……”
“等等,”易弦年打断谢明远的自怨自怜,“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是自杀?”
“凤鸣楼那样的地方,阿清能坚持三年,已经很坚强了,是我,是我去晚了。”
谢明远满脸懊恼,悔不当初。
“那你又为何隐藏知州之子的身份,亲手送他去凤鸣楼,索要他卖身的钱财?”
谢明远的眼泪砸在地板上。
“易兄,你不懂我们这样的人。知州之子,多么高贵的身份啊,周围所有人都是为着这个名头而来,从未有人肯对我真心相待。”谢明远越说越激动,“阿清肯带我去见他的父母,我很开心,可是后来没有钱,日子怎么就越过越差了呢?我太害怕了,我需要安全感。”
“阿清把卖身钱交到我手中的时候,我从没下过这样的决心,我一定要为了他,努力求得功名,你看,我现在做到了!”
剖开晦暗的过去,谢明远已经变得偏执不甘,许是冯松清的死带给他的刺激太大,却又在提及冯松清时,蓦然变得温柔,喃喃自语:“我答应过他的,我不会嫌弃他……”
“我明明说过,我会回去接他的……”
陆石在一旁静静听完了一切,仿佛是眼睁睁看着高堂上的白月光突然坍塌。
这样的冲击力对她来说还是太大了。
陆石沉默着,转身跑了出去。
然而没跑几步,却在影壁后突然走出一个胡须花白的老人,陆石只顾闷头跑,等看清眼前有人为时已晚,纵使用尽全身的力气,也难免发生碰撞。
三人听到动静,纷纷夺门而出,老人一身儒士装扮,已经自己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揉着脑袋,自顾自往书房走去,嘴里嘟嘟囔囔的,话语间却有些颠三倒四。
“哪来的小姑娘,跟窜出去的兔子一样,把老头子我都撞飞了。兔子?说起兔子还是麻辣兔头最好吃,兔腿没滋味,这是到哪了?哦哦,给姐姐送祝福,别忘了给姐姐送祝福,姐姐很辛苦的……”
像是小孩子牙牙学语,天马行空。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挡住了脚步,顺着老人的步伐望去,却赫然看见了走廊处的谢明远。
他此刻已经恢复平静,目光幽深,叫人辨不清情绪。
老人看见谢明远却眼前一亮,蹒跚着走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却因迟迟说不清话而焦急。
谢明远弯腰扶住老人,略微抱歉地对他们下逐客令,却唯独不敢看陆石。
“抱歉,这次是我失态了,招待不周,有机会一定补偿各位。”
说着便要喊来下人将他们领走。
四人没有再留下的理由,陆石更是一刻不愿多待。
然而在四人离去后没多久,老人却像是突然清醒了片刻,看向谢明远的目光柔和慈祥,伸出颤颤巍巍的手,宛若干枯的树枝,用力握住年轻人皮肤紧致的手,口齿清晰。
“好孩子,辛苦了,以后的路,都是光明坦途。”
谢明远神色平静,是那种麻木的,没有一丝情绪的平静,却在这句话出来后,彻底崩塌,眼圈泛红。
老人只清醒了一瞬,之后又开始疯疯癫癫,来回说着车轱辘话。
“姐姐呢?姐姐怎么不见了,要给姐姐送祝福……”
谢明远反握住老人的手,沉沉地叹了口气,低声喟叹。
“先生糊涂了,姐姐她,已经不要这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