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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打算

作者:秋棠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华灯初上,储秀宫寝殿中,云皇斜倚在榻边,就着鸥御君贺明轩的手,饮了口茶。


    贺明轩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一面放下茶盏,一面向云皇道:“皇上今日心情好似不错。”


    云皇也微笑道:“女儿们关系和顺,功课进益,朕这做母亲的,自是掩不住的高兴。”


    贺明轩听得说起皇女们,心中怦然而动。想了又想,才开口道:“皇上,俐瑶嘴拙得很,一篇文章,总也背不出。臣侍这几日想着,要不就把她跟姐姐们一起送去太傅那里,让太傅帮忙给指点指点可好?”


    云皇心中正在想孩子们,见说起三皇女俐瑶,想起俐瑶平日模样,倒也乖巧可爱,便起了些兴致,问道:“俐瑶读些什么文章?”


    贺明轩双眼都发亮了,急忙回道:“是《天昭》里头第三章《君策》。”


    云皇笑道:“两岁的娃娃,背什么《君策》!字还认不全,你也太难为她了。”


    贺明轩见云皇如此说,真以为是打开了话题,喜滋滋地道:“俐瑶常常问臣侍,母皇为什么这么忙呀?母皇在忙什么呀?臣侍后宫之身,不能议政,便拿了君策给她读,也好让她早些明白母皇的辛苦,体谅母皇。只是君策乃为君之道,臣侍一介男子,没有全窥其义的本事,生怕教坏了俐瑶,这才跟皇上说的。”


    云皇的笑容有些淡了:“既然俐瑶好学,便一同让太傅带着就是。”


    贺明轩一听皇上答应得随意,大喜过望,急忙叩头谢恩。心中暗自决定,今晚定要拿出加倍的温存甜蜜,好好侍奉皇上。


    云皇唤了他平身,由着他侍奉宽衣,才淡然道:“今日事多,朕有些消乏困倦,就此歇下即可,不要多做准备了。”


    贺明轩心中突突一跳,只得答应。


    “我方才……是说错了什么话吗?”


    他心中暗暗盘算,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让皇上拒绝自己。可是躺在床榻之中,想了许久也没有答案,又不敢翻来覆去惊动皇上,心中有些懊恼:“皇上身子消乏,那也是我的错?兴许真的不关我事呢?”便不再多想,只顾闭目睡去。


    云皇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近日刚刚知道了宜瑶对雁骓的态度,对玩具娃娃一个样,云皇心中很欣慰,觉得次女颇有些帝王气度,心情自然很好。


    但同时,她知道了邬瑶对身份地位的逃避,连带着有些埋怨起邬瑶的生父——柳长信权慧忱来。


    “权家也太过分小心了。眼看着雁家倒了就这样瞻前顾后起来,一时纷纷放权还乡,走了好几位老臣,就留下鸿胪寺这些不疼不痒的差事。”


    正是因为权家步步退却,才让流霜的一批亲随补缺上位,这可不是好事。


    善王流霜的势力直接关系到江山安稳,不得不防。


    流霜已育有两个儿郎了,近期还在调理身子,预备再生育一次。若是她生出一位善王储来,她定会全力为她的女儿挣来整个贺翎。


    到时候,若皇女们分崩离析,心意不齐,又怎么能和善王储来斗?


    “邬瑶身为大皇女,本应该有些帝王风范。就算不能封太子,就算不能继承大统,总该有些胆色,能够在朝堂辅佐手足,抵挡别家的野心。”


    想到此处,云皇加倍懊恼。


    “柳长信对朕就这么没有信心吗?实不该生生地把朕的长女带成这副样子!”


    “无论如何,邬瑶也是朕的女儿,虽然不曾学坏,但如此小心翼翼,终不是个福泽圆满的兆头。朕且再等上几年,慢慢地看来。若是长大成人后,她还是如此心性,那便随意封个什么虚衔,远远地放出去,着地方上好生看顾着,也就是了。”


    计较了邬瑶,想起俐瑶,云皇一点也没省心,默默地皱了皱双眉。


    “贺家根基浅薄,本不应大力扶植,怎耐京城势力单薄,多他一家,倒能牵制好几家,于是朕对贺家的小动作,一直也没有上心。可是,鸥御君这心也太急了一些。


    “朕的宜瑶是皇后公孙氏所出,若按照普通朝官来说,算是正经的嫡长。但宜瑶这样的条件,尚因种种顾忌,不能确定其太子之位,鸥御君却已经让俐瑶读起《君策》了。


    “两岁的小姑娘,读读诗词歌赋正好,她何尝知道什么《君策》!


    “可见这等小户出身,急功近利,也是教不出一个像样的女儿。


    “想来以为俐瑶年幼,不必拘管,也是朕的疏忽。只是苦了朕的俐瑶,在父亲身边,有些揠苗助长的趋势。


    “若将俐瑶仍然放在生父身旁,只怕这鸥御君是火上添油,一味地为俐瑶谋那太子之位,举手投足间必会灌输给俐瑶争强好胜的心思。若将来朕没有选中俐瑶做太子,还不知贺门一党要怎样的生事!到时候,俐瑶她们姐妹定然不能一心。


    “若她们自家都要争个高下,如何能与专心夺权的善王抗衡!


    “过段时日,看看俐瑶自己想法如何,寻个由头,单独养起来就是。或者干脆趁年岁小不记事,抱给皇后养着,莫要鸥御君过多染指,才是正途。”


    云皇想一阵皇子们,半是担心,半是喜悦。


    直到夜色深了,万籁俱寂,云皇脑际觉得渐渐地昏沉起来,这才陷入了沉睡。


    //


    这日一早,宜瑶便来向云皇讨些恩典,要求负责照顾雁骓,还零零落落点了许多穿的用的要送与棠宁苑。


    这等表现,真像是得了一个新的玩具娃娃,在精心打扮着玩耍的样子。


    云皇心中欢喜,便都应了下来。


    宜瑶并不知道自己的话对母皇产生了怎样的启发,只觉得母皇首肯自己与雁骓亲近,多了个玩伴,倍加喜悦。跟太傅交了功课,便说起此事来。


    太傅李置仙,虽则姓李,却与刑部和大理寺的李家无关,是科考上位的人才。因其久有贤名,个性温和,为人方正,为云皇看重,将她调来宫中做了太傅。


    在几位学生之中,大皇女邬瑶已经八岁大,与妹妹弟弟相比懂事得多,乖巧文雅。但她一直悟性不高,作诗写文也是以描摹状物为主,鲜有时政评论,进境不温不火。


    皇长男玉润公主七岁,伶俐聪敏。但因身为男子,也只是学学诗词歌赋,知道些经史而已。


    皇次女宜瑶才五岁。虽然聪明活泼,但年龄所限,还未能对时政有什么见解,一两年也学不得帝王之道。


    这三位学生虽然都好学上进,但李置仙这一身本事却就此搁置了。没什么费力的教授,君臣师徒们谈天说地,潜移默化之间,也颇有些进益。


    宜瑶将雁骓在宫中之事作为一个新闻,向李置仙道来。李置仙知道两年前之事,倒也不惊讶,只是意外,宜瑶怎会到棠宁苑那样偏僻的宫院去了。


    宜瑶笑道:“昨天下了课,本要回宫,却一直嗅着花香,不见花朵,我就一路去了。恰好走到棠宁苑门口没了路径,左右无事,便去逛逛。”


    李置仙笑道:“棠宁苑之名,想必有海棠花看,是海棠花的香味吗?”


    宜瑶摇头道:“棠宁苑的海棠是没有香味的,况且西府海棠那香味我认得,不是海棠花香。”


    李置仙心念微动。


    “这定是有人故意要领宜瑶前去棠宁苑见到雁骓。


    “能将手伸入宫务中来,无声无息地安排下这种事,除了善王府,还能是谁家手笔?


    “若是善王殿下已经动了心思,那么我这边就可以按照规程进行了。”


    李置仙绝不可能向宜瑶说出这种事,只是面上不显露,温和笑道:“那兴许是别的地方吹来的香味,却找错了方向。”


    宜瑶笑道:“学生所想,正是如此。不过既然阴差阳错找到了雁儿,我也就不计较花香这些小事了。”


    她小小年纪,难得地心中有数,并不把遇见定国将军这件事向太傅提起,师生二人各自有些隐瞒。


    她顺着方才的话题,只捡着与雁骓闲话的部分说了一会,便向李置仙道:“太傅今日与我一起去棠宁苑看看雁儿可好?”


    李置仙面上微微一红,道:“棠宁苑已在内宫,为臣不便入内呢。”


    宜瑶倒不在意,点点头道:“太傅,学生总是想着,雁儿自己读书进展太慢,若是能有太傅指点一二,就再好不过了。也罢,等过两日,我就向母皇要个恩典,将雁儿提上来做伴读好了。”


    李置仙心中暗道:“皇上若要她伴读,早就该提了,即便是求个恩典,也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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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功。”但不便劝阻,只好陪了个笑脸。


    宜瑶心中挂念雁骓,要再去看看,便向太傅告辞而去。


    她心中知道,即便是母皇允许,身遭服侍的宫女们也不愿她常去棠宁苑,必会想办法阻挠。


    “今日想个怎样的借口才好呢?”


    宜瑶一边想着,一边踏出门来,只见天色阴沉,竟是下雨了。但看地面湿润,还未有积水,显然是刚刚落雨。


    她心中一愁,随即一喜。


    愁的是天色不好,自己宫中侍奉的宫女必定会加派人手,围在自己左右。那时非要乖乖待在寝宫,再不得出门乱跑了。喜的是心知内宫伺候的宫女要到这边来送伞,需要过几重关卡。此时雨刚落不久,就算自己的宫差已出门,一两刻间也未必能到。


    此时,她身边只有一位随侍的宫女,刚好可以脱身。


    定计已毕,宜瑶叫来宫女道:“咱们宫中来送伞了么?”


    宫女慌忙道:“还未曾来。”


    宜瑶故作烦恼,皱着眉道:“你们天阴时不知早作准备,此时却让本宫为难,是不是没把差事放在心上!”


    宫女见这话说得重了,脸色一白,嗫嚅道:“殿下……”


    宜瑶叹口气,挥挥衣袖,面色仍是一片沉郁,深得公孙皇后威仪之精髓:“罢了,你们刚提拔上来伺候,比不得老嬷嬷们精细,不苛责你们了。你去宫门迎一迎,本宫在这等着,早点回宫再说。”


    宫女急忙答应,丝毫不敢怠慢,一溜小跑地去了。


    宜瑶狡黠一笑,将衣袖遮在头顶,迅速向棠宁苑方向奔去。


    //


    雁骓正闭门修习内功,吐纳一周天许,睁开双眼,伸展身体,听得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便拉开了门扉。


    只见宜瑶环抱双臂,挤在门檐之下,裙角湿了一片,额前碎发也贴在脸侧,并无一人侍奉左右。


    雁骓吓了一跳,无暇顾及君臣之礼,急忙拉着宜瑶进房,抖开被褥道:“快脱了衣衫躺着,千万莫受凉!”


    宜瑶闻言照做,雁骓将自己柜中新做的锦被拿出来与她盖在身上,将她肩头被角掖了又掖,直到把她包成蝶蛹一样才住手。


    宜瑶痒得咯咯直笑,道:“好了好了,现下不冷了。”


    雁骓皱着眉,用软布擦着宜瑶头发上的雨水,低声道:“下次下雨,便不要来了。你是皇子之身,金尊玉贵的,若是为了看我再有个闪失,我就算长着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皇上砍的。”


    宜瑶咯咯娇笑:“砍一个再长一个就行了,一下长一百个多重呀!”


    雁骓真是有些恼了,声音高了些,嗔道:“好好听人说话!”


    宜瑶轻声笑个不停,还沉浸在一百个脑袋的话题中。笑了一会,又撒娇道:“雁儿陪我躺着嘛。”


    雁骓脱去外衣,陪宜瑶躺在被中。


    宜瑶双手攀上她的腰抱着,在她暖和的怀里蹭了蹭,倒也没忘了来意,随意起话道:“雁儿平时读什么书?”


    雁骓道:“刀谱,雁家的兵书什么的。”


    宜瑶笑道:“都是学武功?那多单调呀,有没有读些别的?”


    雁骓面上有些黯然,低声道:“只是习武,进境便慢得很,若读其它,只怕将来一事无成,给祖辈蒙羞。”


    宜瑶急急驳道:“哪儿的话!咱们都知道,高祖皇帝可是出了名的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她是女子,咱们也没少了什么,该当也学得会这么多的。你只是没人教导,自己体悟,进境才这么慢。”


    雁骓被说服,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状。


    宜瑶见她心动,又道:“赶明儿我来安排,包你也学得……学得……”她险些嘴快了说出“学得像高祖皇帝一般”的大逆之语,话到嘴边赶紧截住,换了一换,道:“学得像你先祖雁国公那般骁勇,当贺翎的栋梁。”


    雁骓闻言连连点头,欢悦之情无以复加。


    在宫中这两年有余,只有这二皇女对自己最是关爱,虽只见过寥寥几次,但她的帮助是自己目前最急需的。


    一下解决了这样的大难题,雁骓心中炽热,朦胧地觉得:“她竟对我这样周到,便是以我性命相殉报还,我也甘心情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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