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将(女尊)》
1. 第 1 章
贺翎历平治二十七年,祥麟历合靖十三年,冬。
“滚!”
随着一声暴喝,一个斥候队长从营帐中擦着地面飞了出来,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满头满脸又是汗,又是土,苦着脸挣扎站起,捂着刚刚才被狠踹了一脚的肚腹,迎着别人同情的目光,硬着头皮,蹭到营帐出口前,行礼道:“末将告退。”
营帐之中,坐着盛怒不休南征元帅,祥麟王朝太子高翔宇。
这里是祥麟南征军主力驻扎的营盘,坐落在东南边陲的赤狐郡,正与女国贺翎的凤凰郡相邻。
高翔宇案头,放着刚才斥候队长呈上的情报,不看还好,看一眼,只觉得心肺都要气炸了。
那上面有数行字,写道:
雁骓,女
年龄不详
贺翎开国元勋雁北飞曾孙
官居从五品昭烈将军,屯兵驻扎于凤凰郡营
高翔宇将那斥候队长踢出帐外,又看到桌上这张字纸,火气再度暴涨,直接将那纸片在手心一碾揉成了粉末,抬手掀了面前的案桌。
那桌子连带着上面笔架、印盒、墨砚、纸镇、笔洗、灯台、各种册子,哗啦啦一阵响动,凌乱飞起。高翔宇立起身来出了大帐,身后噼里啪啦一阵案头文具落地之声,听得帐前值守的太子亲卫都暗暗咂舌。
嗬,看咱们太子这暴脾气!
高翔宇自己却觉得,他没有一剑把人砍了,就已经相当克制了。
纸上写的这些事,莫说是在贺翎了,就是在祥麟赤狐郡大营随便找个兵士问问,他都能说出口来。
唯一的新消息,就是这个“女”字。
可这该死的又有何用!
两军对垒只有胜负,管她是男是女干什么!
难道女将军就会放弃抵抗缴械投降吗?
那些贺翎的娘儿们,心地狠着呢!
时值严冬,大营后山的云气都透着阴冷,高翔宇却把自己全身扎进冰凉的潭水里,头上冲淋着附近水源中唯一没有结冻的小瀑布,用来让自己冷静。
女国之人卑鄙,不长个子只长坏心!
高翔宇恨恨地想着。
他从小身居皇储高位,自然心高气傲,不愿意承认自己失利,一心只怨着对方手段卑鄙,令自己屡屡损兵折将。
在冷水里,发热的脑际也渐渐恢复了冷静,他这才慢慢回忆着他在那雁骓手里的失利过往……
//
在去岁,祥麟皇高昶刚过了五十三岁生辰。年方及冠的太子高翔宇在寿宴之上便当着文武百官之面,迫不及待地请战,扬言要纵祥麟铁蹄直踏朱雀皇城,令贺翎在握,为父皇贺五十五之寿。
高昶虽场面上笑着说他孩子气,心底却着实支持。寿宴之后,高昶便借口赏赐,单独留下太子,夜谈至天明。
合靖十三年的新年未到,祥麟铁骑便大举南征,对外只说是铁阳王庶子高致远挂南征元帅印,实际上由太子高翔宇掌印和掌兵符,实际操持着军权。
祥麟军屯于赤狐郡,自此与贺翎开始了正式对垒。
但高翔宇没想到,他驱兵直入,意气风发,却屡屡挫败在对面驻守凤凰郡的贺翎兵马之手。
//
那时,高翔宇刚到赤狐郡,在营中高调挂起玄色麒麟大旗,迫不及待就要出兵直击贺翎雁北关。
他升帐布兵,正在沙盘之中模拟着如何攻打,如何列阵,正向众位将领说得意气风发,便有斥候来报:“离我军营地三十里处,有数百翎国骑兵集结!”
高翔宇双眉一扬:“来得好,再探!”
那斥候跑了出去,擦身而来又有一位斥候,报的是:“我军营地外围,有数百翎国骑兵叫阵!”
高翔宇顿时呆了呆。
怎么刚才还在三十里,现在就到了跟前?贺翎骑兵竟这样强?
一抖披风,高翔宇觉得自己简直是上古名将附体一般,自信得无可复加:“本宫亲与你们瞭阵,咱们去冲他个落花流水!”
只恨自己身份矜贵,不能在战场上正式出面。不然的话,亲自冲进敌阵是何等畅快!
高翔宇登上瞭望台一看,远处贺翎兵显得尤其不成气候,人数少得可怜,谅必是很快便能打发了。仔细听听,那些贺翎骑兵骂阵声音倒不小,乱骂些什么王八乌龟的,很快便将祥麟兵马的怒气挑了起来。
随着响彻天地的鼓点,祥麟百十儿郎发出一声暴喝,直追出营!
高翔宇立在城楼,嘴角勾起笑意。
这样勇健的将士,女国怎么比!
对面的翎国将领莫不是傻子?难道不知道怒火之下的祥麟男儿,个个勇不可当?
眼看着祥麟兵马稍微一冲,贺翎兵阵就溃不成军,高翔宇再也忍不住笑意,微微调一下丹田中真气,凝于喉嗓,向下面高声喊道:“就这样的还敢上阵?滚回家吃奶去吧!”一时声震四野,端的是威风不可方物。
祥麟将士之中多有天性凶狠的牧族人,听太子都这样起劲,不由得热血澎湃,战意勃发,一夹马腹便冲上前去,贺翎兵纷纷逃窜,只差丢盔弃甲,狼狈至极。
等到祥麟兵奋起直追,越过了高翔宇的视线时,高翔宇还乐得前仰后合,心想:不知他们回来的时候,是怎么样的风光呢!
结果高翔宇站在城头,等了一个多时辰,只见祥麟骑兵垂头丧气地归来。
衣甲凌乱,队形散漫,人数也只剩三分之一。
带队将领回报道:追出去后,明明见是开阔之地,可跑过去就突然有绊马索从地上扯起,接着就是四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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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方的箭雨,回射时,翎国兵却多有遮挡,收效甚微。最后倒是祥麟死伤惨重,又摸不到对方门路,只得归来。
高翔宇其时并未责罚手下,想来胜败乃兵家常事,他堂堂帝王储位,也该有些胸襟,反是面上柔和,稍稍安慰了几句,便让他们休整去了。
//
吃一堑,长一智。
在后来一段时间内,贺翎兵士主动叫阵频繁起来,高翔宇既知道是诱兵之计,便乐得省事,索性不出兵,贺翎方的鬼主意无法奏效,才安静了许多。
但这一安静,却是完全没了消息。
高翔宇自信已不是初出茅庐,便动了心思推断着,这种安静,必定是一种阴谋。
果不其然,忽有一日斥候来报,翎国大量兵士在夜晚悄悄于某地安营驻扎。
高翔宇略一盘算,此地离祥麟军寨不远,贺翎兵马驻扎,定是还要打那奇袭的主意。此时必须要有个先下手为强的,他当然不介意做那个发起攻击的先下手者。
升帐点兵,精兵以最快的速度奔袭那处新扎的军营。
高翔宇志得意满,本要一马当先,却被左右将官保护在后方,心里一口闷气无法舒展,只能口头着急,连连传令,无非都是催着兵马长驱直入的。
谁知精兵集结,冲进营地之时,却发现四下一片静谧,竟然毫无人声,也毫无人影。
只见此处甚是古怪,地面上和营帐内,到处都摆着大块大块的石头,有的摆成一堆,有的只是两三个,没有规则可循。
有腿脚快的先锋兵直接冲进了中军大帐,却很快回报:“大帐也没人!也只有一堆石头!”
高翔宇眉头一拧:“分散开来好好找找!有动静就吹哨子!”
祥麟兵士们领命四散,三个一群两个一组,有钻入营帐的,有在营帐周围查看的,正在没收获之时,突然中军大帐“轰”地一声响,埋在地下的硝石引爆,激起大帐中的乱石飞上天空,向四方纷纷落下!
祥麟的兵士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惹得一愣,那些巨石落地之处,大地剧震,又是“轰”、“轰”连声,激起更多的硝石在营盘内各处引爆。灼热的气浪、飞舞的乱石、着火的营帐,交织成天罗地网。祥麟骑兵们一身皮甲,怎么能抵御这些又大又重的石块当头乱砸?
在这轰鸣之中,许多人的耳朵已经被震得麻木、出血,无论是战鼓擂出的鼓点,还是高翔宇嘶喊出的命令,都无法传达到位。求生的本能带着祥麟兵士们四散逃窜,互相踩踏,倒是又死伤了一些。
好不容易等到混乱结束,清点人员之时,高翔宇心火难平。
这批来劫营的兵士又死又伤,折损又是过了半。
以前折损,好歹还能看得见翎国兵士,这次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2. 第 2 章
最可气的是,当时高翔宇愤愤回营,本待不再理会这次失利,军中却又有人来报,今日吃了午饭后,大半兵士腹泻不止。
军医前来查看,发现是炊事营煮菜烧饭的锅内被人下了大量的泻药。
那番泻叶、芒硝、巴豆像不要钱似的,均下了不少,各自作用于不同体质,令腹泻的将士们症状又有许多分别。军医们已经来不及细细分辨,只得做些通用的解药分发。
若论单人用的解药,剂量尚不算大,但奈何营中留守的战士全部中招,解药需求量太大,许多兵士因来不及服药而痢下不止,身体虚弱的纷纷昏倒在地,强壮的也捧腹哀嚎。
祥麟军医们慌忙应对,一面是大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亟需抢救,一面还要顾及营中大量的解药需求,只累得手脚酸软,也未曾全解这等燃眉之急。
营中的纷乱局面一直持续到了半夜,所有的兵士才都虚弱地沉沉睡去。
谁又料到,这天晚上,刚刚安静下来的营帐之中,粮草又被烧得火光冲天。兵士们只得拖着病躯,从各个营帐中黑着眼圈爬起,强打精神去扑灭大火。
奈何这样大的火势早已不好控制,忙乱半夜,等到天色微明时清点损失,营中所存粮草已被焚烧殆尽不提,救火的兵士们又累病了一批。
这么折腾下来,兵士们一定需要多食多休息,可在火中抢出来那些粮草哪能够用?
等待补给到位的半个月来,所有祥麟兵都饥肠辘辘,双目无光,武器都握不牢。
趁祥麟兵困马乏之际,贺翎军竟大举进攻,迫使祥麟营寨后退了将近百里!
这一套连环的作弄,对方几乎是没费一兵一卒,便轻松拖垮了祥麟精锐。
这等以少胜多,连环诡诈,定非一日之功。
从此,高翔宇顿时把凤凰郡守将的名字牢牢刻在了心板上。
昭烈将军,雁骓!
//
自雁骓曾祖雁北飞起,雁氏就是祥麟的一根刺,深深扎在历代高氏帝王心中,稍微一动,便痛彻心扉。
贺翎与祥麟之前身曰大周。那是一个实力雄厚的大国,由东海到沙漠无人之地,横跨大陆的霸主。
它的周围散碎地分布着北方草原和雪山的牧族各部,南海之滨山寨丛林之中的百越各部,海中岛国上繁衍生息的南夷族群。
大周为男女共治,男女二帝共掌大权,各自以玄龙神与朱雀神为敬仰,牧天下之民。
大周帝位是禅让制,不局限在二帝亲生的孩子之中。需要培养继承人时,便会由男女二帝亲自指定宗族之中的适合人选,男性称为龙子,女性称为凤雏。
然而百余年之前,在一次动荡之中,男帝和女帝的势力发生了激烈的冲突,终致女帝身死。权力中心位于大周西北的男帝势力立刻拥龙子为尊,吞并牧族而成祥麟。
大周原都城长安的女帝势力将年幼的凤雏推上了皇位,向东迁都于朱雀城,昭告天下诸侯,合力讨伐祥麟。
两股势力对峙有三十余年,平衡突然打破。
那是因为祥麟雁氏一族当家人雁北飞忽然带着雁家的兵力南投,接下来作为女帝方的助力,倒戈痛击,彻底将祥麟流放于大西北贫瘠之地,划定了两国分界。
不久,女帝势力中挑头的陈翩,在雁北飞、公孙蒙、权子臻、方馥四位女家长的合力支持下,登基称帝,改称贺翎。
经过几十年的战争,祥麟与贺翎消耗殆尽,百废待兴,遂默然停战,双方各自休养生息。
双方都要按照自己的方式,重现大周盛景。只是男女共治的平等景象再也不可能实现,演变为贺翎女尊男卑,祥麟男尊女卑。
当家的统治者不遗余力地教化,生怕再现男女二帝离心离德的历史,誓要将任何苗头都扼死在摇篮中。
从大周裂国不到五十年时,两个国家的平民已经再不知大周盛景。
贺翎男子身上的束缚增加起来,被百恶加身,被提防打压,婚姻也再无自主,只能被女子挑选。
祥麟女子像是被圈养一般,只剩下孕育后代的作用,被动地以男子为天,困于后宅方寸,任男子生杀予夺。
这平静而暗潮汹涌的对峙已经历了百年之久,当今翎皇陈半云已是第四代翎皇,而因祥麟叛乱在先,开国也早,当今祥麟皇已传第十一代,皇位由高昶稳坐。
//
思绪纷飞,又渐渐收回。
高翔宇在冷水中泡了许久,身上都已经冷透了。
他这才舒活一下肩背上紧实的肌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从水中回到岸边。
冷风一吹,身上的水珠立刻结成了冰,头发上也挂了一层冰壳子。
他自然不畏这严寒,盘膝坐在水边,裸着精壮的上身吐纳运息,直到蒸蒸热气化去了全身寒冰,整个人才舒爽起来。
随便套上来时衣衫,高翔宇步行回营,本待不再想这些过往的失利,但那回忆一时也挥不去,一些细节还清晰地闪现着,令他咬牙切齿。
当时祥麟大规模退避之后,自己痛失军机的懊悔自责,在心里生了根。
从那以后,高翔宇彻底戒了骄躁,收起了身为皇子的荣华,以身作则推行军规,心中再不轻敌,加强操练,步步为营地将贺翎兵马稳稳逼回。
虽然在整顿之后,祥麟军又向东南推进了不少,但现在这个驻地,仍不及原先的赤狐郡驻地那样好,离凤凰郡还不够近,也不像以前那么隐蔽。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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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高翔宇是多么努力,雁骓这个名字,在赤狐郡营地,已成了一种威压。祥麟全营将士只要在阵前听到这个名字,便叫苦连天,无心征战,士气已经大不如前。
高翔宇与雁骓交锋多次之后,深深明白,雁骓隔三差五的骚扰,一次一次地突袭,虽然范围特别小,但已经收到了最大的效果,正是兵书所言的最佳运筹之道。
最让人在意的是,这个战场似乎是雁骓在一手操控,千军万马调动自如。每次交锋,他都完全看不到雁骓的人影,却处处能感觉到雁骓的存在。
一个从五品的闲职武将,竟有这等韬略,这等威势。
但高翔宇之抱负与见地,自然和那些闻风丧胆的普通兵士不同。
他一向认为,遇到强者,自是要更强。
只有更强,才能碾过强大的敌手,并带着胜利的荣光,彻底摧毁他!
高翔宇大步走回营帐,所到之处,兵士将官无不恭敬行礼。
他无心环顾左右,走到帐外吩咐亲卫兵:“通知各帐,明早点卯之后来主帐议事!”亲卫兵得令而去。
进得帐来,案桌坐席已被打扫过,一切恢复如初。
只是帐中多了一个人。
穿得灰扑扑的,长相也很不显眼的一个人。
但是看到这人,高翔宇便笑了。
那人却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双手持一卷羊皮密令,高高举过头顶:“太子殿下,请过目。”
高翔宇拿过这密令查看火漆,又缓缓揭开观看。只见是高昶亲笔书写的字迹,其中表明,他心心念念的那股力量已经到位,自可放心施展雄才,肆意驰骋,令贺翎臣服。
缓缓合上密卷,那送信人也悄悄隐没了身形,似乎从来没在帐内存在过。
一年多来少有的那股霸道自信,此刻忽然灌注进了身体,一股脑地冲进胸膛,又往脸上来,高翔宇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容。
现在,他离胜利这么近。
那翎国的名将雁骓,若是能在我手中摧毁,这将是个青史留名的成就!多么痛快!
你既是翎国的骏马,我也是大祥麟的鹰隼。
我必当凌空而下,用这双利爪,撕开你黑亮的皮毛,眼看你流出鲜血,眼看你无力的嘶鸣,要用你的毁灭,来铸就我自己的丰碑!
这个想法一旦在心中盘旋起来,高翔宇便忍不住心潮翻涌,全身热血聚到脑际来。他将手抬起,眼看着自己张开右手五指,似乎那已经是钢铁一样硬朗的鹰爪。将拳头重重抓紧之时,关节咔咔的脆响,让他觉得,雁骓的命运,贺翎的命运,已经捏在了自己掌心。
雁骓,小打小闹,我可不再奉陪。
现在时机已到。三百里凤凰郡,我要定了!
3. 灭门
时光回溯到一切开始的时候。
那是贺翎历平治九年的三月,桃红柳绿,春色媚人,朱雀皇城之中都弥漫着令人沉溺的香,朱雀禁宫之内,也是一片暖融融的喜气。
翎皇陈半云时年二十七,腹中正怀着第四个孩子了。她坐在未央宫外殿之内,正对着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笑着伸出了手。
她面目本就慈和可亲,加之孕期之中母性更明显,一笑之下大是温柔。
那小女孩圆圆的小脸,淡淡的双眉,显得清秀可人。本是有些怯意的,但看云皇笑容和蔼,也翘了翘嘴角回了一笑,向前走去,按着在家中出门前母亲的吩咐,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恭恭敬敬地低着头道:“臣,定远侯嫡孙,从五品昭烈将军雁骓,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皇微笑道:“快平身吧,到朕身边来坐。你母亲时时在朕面前说,你是个聪明伶俐,不多见的乖孩子,今日一见,果然令人欢喜。”
雁骓垂目回话:“多谢皇上抬爱。”脚步轻捷地走到云皇身边。
云皇便搂着她同坐在榻上问:“这么小年纪,就开始习武了?”
雁骓点点头道:“回皇上,臣女路刚走稳时就开始练轻功了,这几年开始练了内息吐纳和基础的拳脚。”
云皇又问兵书可曾读,雁骓也答开始读了一些总诀,未曾深知。
云皇点点头道:“家学渊源,倒是一点不差,只是你雁家教子太严厉,你可要注意身子,莫练武练得伤了。”
雁骓半懂不懂,跟着点头,心中只觉得这位皇上美丽慈爱,多生出许多亲近之心来。
只是今日,总有什么地方透着古怪。
雁骓小小心中回想,今日天已过午,皇上突然遣宫女抬了轿到来,传下口谕,要接定远侯嫡长孙女雁骓进宫,却不说令其她长辈同来。
母亲听了口谕,神色便郑重了不少,就像平时整兵那般严肃起来,亲手为她换好衣装,将一个信封塞在她怀中,吩咐她拿给皇上,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她懂得听母亲的话,母亲说不让提,她便一句也没跟别人说,直到见到皇上的面才拿出信封,向云皇道:“皇上,臣女唐突,上呈母亲手书。”
云皇身边宫女上前一步,要先行验看,云皇摆了摆手,从雁骓手中直接接了过来。
那宫女低声道:“皇上小心呢。”
云皇冷冷地看过去一眼,语气中些许不满,道:“朕与阿槿,哪有这么些顾忌?”亲手打开,拿出里面那张信纸来。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臣雁槿百拜。闻皇上垂爱,深感隆恩。此女理鬓之年,臣恐不能亲为其取字,惟以螟蛉为字遗之。临书涕零,望答天听。”
云皇手持此信,不禁神色黯然,将信收在自己怀内,轻轻叹了口气。转头望了望雁骓,将她抱在怀里,柔声细语地道:“骓儿,娘亲有没有告诉你,今晚就在宫中住下?”
雁骓点了点头,道:“说了。娘亲让我听皇上的话。”
云皇轻轻抚摸着雁骓的头发,雁骓乖乖地低着头,心中千万个不解,却一句也不敢问询。
云皇面上笑容仍然静雅,但眼中已没了笑意。
当天夜间,雁骓在宫中睡梦正酣时,定远侯府失火,满城皆惊。
//
火光烧起来时,朱雀皇城夜正深沉。
北大街一间民房之中,妻夫二人睡梦正酣,忽然嗅到木料和漆烧焦的味道弥漫在房中。
妻主皱了皱眉,一边睁开了双眼,一边推搡夫婿,道:“哪来这样的一股恶气,你嗅到了么?”
那夫婿正睡得迷糊,提了提鼻子,点了点头,却仍是不愿睁眼。
这时隔壁房中的孩子叫喊起来:“娘亲!娘亲!”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妻主急忙坐起,翻身下床,口中叫道:“娘亲在这!”
一开门,便见滚滚浓烟冲入屋中,孩子伴着一声哭叫,扑进了她的怀里。
妻主急忙抱了孩子,来不及穿上鞋袜,赤着脚踹了一下还在睡的夫婿:“着火了!”那夫婿这才惊醒,慌忙穿衣坐起,护着妻主和孩子奔出门来。
三口走上街边,才知道出了大事,着火的房屋竟是十丈开外的定远侯府,雁氏嫡系位于朱雀皇城北的宅邸!
火场就在左近,再晚起床,怕是性命都要不保,一家人顿时脸色惨白,互相拉着手,远远向南跑开。
北城居住的许多百姓都已被惊动,跑出了家门避难,街上乱成了一团。
宁静的春夜被漫天大火烧成一片闷热,像是提前进了夏季一样。满目红光,竟像是连着天边低沉的云,直要烧到天宫去。
百姓们在闷热之中到处逃窜着,呼夫唤子之声不绝,互相踩踏也顾不上道歉,时常有一个向东跑,一个向西跑,两人双双撞倒在地,别人就从他们身上踩过去的,惊呼哭号之声满街都是。
定远侯府在火中却静谧异常。里面没有人跑出来,也没有求救的呼喊,闷声不响地在火中挺立,倔强地任由大火焚烧着。
东边急急奔来一队巡城禁卫,下了马便高声喊:“不要乱!不要乱!”排开队形,将乱跑的百姓聚拢来。
百姓们见了禁卫,心中稍稍安心。
那禁卫中的男队长大声喊道:“都不要乱!顺着朱雀大街往南走,去朱雀府暂避!那边有水,有医官!街上空出来救火!都往南去!”
百姓们得了这声呼喝,如梦初醒一般纷纷向同一方向行进。禁卫越聚越多,从潍河和护城河中拉了几车水来,倒进火场,根本压不住正旺的火势。
一阵东风吹过,火苗呼呼地窜到半天。禁卫队长皱紧了眉望着火场,手一挥,禁卫们便从马上取下了铁铲,分四个方向就地挖起了壕沟。
火场四周,壕沟深达丈许,定远侯府附近的房屋,也被禁卫们拆解了干净,街上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和新翻出来的湿润土壤,中心围着烈火熊熊的侯府。
鸡啼一声,天色将晓,火势仍不止息。
定远侯府顶上冒出滚滚浓烟,和天边日色相接,竟熏得半边天空都灰沉沉的。火势已不再蔓延开去,但仍是在壕沟围起的圈内熊熊燃烧着,热气逼人。烟熏火燎的气味,布满了整个城北区域。禁军之中已有不少人咳嗽起来,用水打湿布帕围住了口鼻。
禁卫队长留下一组禁卫守着,方才带了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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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禁卫离开。
又有一日余,那火势方才小了。
大理寺卿李吉芳亲自带了仵作来了几趟,都因热气太重,无法进入火场。
待到三日之后,由禁卫军看守,大理寺方才进入火场进行清理。
虽然味道已散了大半,但在残垣断壁之中,仍然散发着令人难忍的焦臭,连见惯了各种场合的李吉芳都紧皱着眉头。
仵作和衙役们搬出的尸体,已经不能算尸体,全都是焦黑的枯枝一般,还有许多已被压在坍塌的墙壁或柱子下面。
李吉芳心中一阵酸楚。
雁家满门,皆是战场之上叱咤风云的英武女子,到头来却只是这样一具具焦尸枯骨,埋在这黢黑的廊柱之下。
一位仵作轻声道:“这可怎生辨认是谁呢?”
李吉芳也声音发闷,道:“找吏部文书官去查,从骨上伤痕一一比对。雁家征战多年,人人都有些特殊的旧伤痕,你们可要对得仔细了,一个人也不能错。”
那仵作应声去了,李吉芳望着眼看面前情状,有些兔死狐悲之情,在心中沉沉地压着。
//
二十余日之后,早朝之上,大理寺卿向上报奏:“定远侯宅大火之时,全城皆惊,臣奉命查访,得知此次乃意外失火。雁氏宗族本家因在睡梦之中,不及逃出,定远侯雁沁等嫡系皆葬身火场。现遗骨已清理完毕,收敛于大理寺待葬。本家上下,唯余长女雁骓,因在宫中留宿未归宅中,逃得此祸,是以结案归宗,望皇上定夺。”
云皇点点头道:“准奏结案。”向阶下望去,只见百官垂首,似是在默默凭哀。心中只想笑他们作伪要做成真的一般,但想起往昔,与雁骓母亲雁槿少年相识的种种回忆,闷在胸前。
安静了一阵,云皇开口道:“雁家葬礼之事由礼部主持,一定要慎重风光,拟好所需的仪制便立刻向朕报来。”
眼见群臣各个领命,虽在面上做得沉痛惋惜,其实心里定是个个都轻松起来了吧?
云皇退朝起身,默然自忖:“阿槿,总是你最明白朕心思,却还是放手把女儿交给了朕。你便是为了她能活着,竟什么也不顾了么?”
//
云皇转到后宫中来,宣了雁骓来见。
雁骓来到后,仍是行礼告进,却已经没了才发生惨剧之时的悲哀之色,神情平静。宫中除国丧外皆不带孝,所以雁骓便终日穿着素淡衣裙,又在鬓边插了朵小小的白绒花。
云皇见她能这样稳重懂事,心中五味杂陈,安慰了几句,道:“雁家宅邸正在重新建造,骓儿便安心在宫中住下,不要着急。”
雁骓点了点头,谢过圣恩,却向云皇道:“皇上,臣女的功课还能再读么?武也能练么?”
云皇没料到她小小年纪,竟已有雁家历代闻鸡起舞的风范,便应道:“朕不懂习武的作息,骓儿便自行安排,你用功成才,便不辜负你娘亲所愿。”
雁骓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
从此以后,雁骓在宫中的存在,变成了影子一般。
若无云皇赏赐,她就毫不讨要任何外物,终日只是读书、习武,再无其它。
4. 公孙皇后
三个月后,未央宫门外,铁衣宫卫静立。
一向沉稳威严的皇后公孙呈,此时少见地面有难色,站在门前道旁。
吏部尚书公孙合立于他身边,正垂着眼低声道:“皇后殿下,现在事态有些紧急,还是请皇上定夺为好。”
公孙呈微皱双眉:“堂姐,皇上生三皇女艰难,需要坐月静养,现今身上还消乏。此事报于她知,她必会动气,堂姐何不再压一压?”
公孙合沉吟一会,心中盘算一阵,答道:“只怕我有心拖延,别人却不给我这个时间。”
公孙呈正要说什么,眼光瞟到长长甬道尽头,转来一架雕鸾大车,车后挂起湛青色海鸥绣旗,宫女内侍在前后侍奉着,远远地缓缓地向未央宫方向来了。
他面色一冷,话音中有些许不甘:“时运一事,或不可逆天。是福是祸都没有长久的道理,且让她们先得意着。总有一天,该是谁的,就向谁身上讨回来。”
公孙合看到那雕鸾车就叹了口气,低声道:“是。也只好如此罢了。微臣先行告退。”
公孙呈眯着眼,看那鸾车还远,又嘱咐了一句:“若是家里问起来,就说是我的意思。堂姐帮我弹压着些,若有事情,一律往我这边来,莫惊扰皇上的休息。我自会找合适时机,亲自向皇上交代。”
公孙合无奈,只好点了点头,道了声场面话作别,行礼毕转身走了。
公孙呈眼风扫过远处侍立的宫女们。
皇后所居长乐宫的管事宫使名叫静女。静女见皇后眼神到此,马上会意,领着手下上前打起仪仗。
明黄色彩凤绣旗招展,双凤展翼的伞盖立在两边,身穿大红色团绣凤袍的皇后在中间,带着长乐宫差们昂然而立。
那鸾车的随侍们远远望见皇后的凤旗竖立,各个心里都是一凛,打起精神,加倍恭谨,一段路似乎走了半年才到了未央宫前,鸾车上走下一位俊秀的年轻郎官。
海鸥绣旗随着那郎官前行,到凤旗两丈开外便停了下来。那郎官款款向前,屈膝半蹲行礼:“臣侍,鸥御君贺明轩,见过皇后殿下。”
公孙呈嘴角一翘,眼中毫无笑意:“自三皇女诞生以来,皇上便开始休养,身边汤药茶饭离不得本宫操持,是以本宫还未亲自去储秀宫恭贺鸥御君升迁与弄璋之双喜。今日一见,御君神采斐然,果然是好气色。”
贺明轩听在耳中,心里一凉,有些慌了。
云皇因他而感孕,生下第三位皇女,赐名俐瑶。他也因此功劳一跃成为有封号的二品大郎官,跻身四御君之次座的高位。
但云皇这一胎却生得有些艰难,受了多余的苦楚。还好那号称国手的黄御医坐镇未央宫亲自施为,才助得云皇有惊无险地生下了皇女。
今天是云皇生产完后第三天。
生产时,云皇耗了过多精力,三天来时睡时醒,身边也不需要过多侍奉,是以贺明轩这几日都没有着急近前。
皇后这话虽然像家常,但细听来一句句都是申斥。
这是在说,贺明轩未到御前尽义务看顾,反而忙着交接御君的事务,沉浸在得女的喜悦中,毫不顾念皇上玉体安危。
公孙呈见贺明轩垂头不敢抬起,眼光扫过他身边的随侍,又冷冷地道:“御君是第一次为人父,一时没想到,倒是常情。身边这些人也是第一次经历皇上产育么?连提点一下郎官都不懂么?”
皇后方才的话,储秀宫差们已经听懂,现今皇后话锋直指她们,情知是因为三皇女的关系,不可直接惩罚贺明轩,要侍从们担下这个重责,替主受罚。
贺明轩还屈膝未起,宫差们便跪了一地,向皇后叩拜。
公孙呈心火难平。
他身为皇后,说话本不应该如此刻薄。但刚才公孙尚书来报之事,令他面对贺明轩就忍无可忍。
自从那贺家嫡系的贺佳颖坐上刑部尚书之位,平冤执法的建树没见得多少,弄权营私倒是个行家。同样是她贺家嫡系的贺佳彤,也在户部活络了心思,凭她一个主簿,竟然打起了地方税收的主意,欺上瞒下,敛财甚巨。
去年粮区大旱,飞蝗蔽日,大河两岸几处颗粒无收,野有饿殍。明明皇上已颁减税令,贺佳彤却还敢在这风口浪尖的时机贪墨税银。
户部尚书未必不知此事,也或许是收了什么好处,一直瞒上不报。公孙合多次旁敲侧击地询问,她竟装得糊里糊涂,一概不晓。
“这等废物,留她何用!”
公孙合也曾与公孙呈讲过:“去年秋试考上来的新举子们,倒是做得好策论,只不知实务做得如何。不若换些新人入朝,也好改一改风气。”
然而还没等公孙家先动,就出了事。
雁家大火后不久,有几位地方小官不堪欺压,拼着一死上京来告发此案,在刑部尚书贺佳颖授意下被扣押了一位,其中又一位性格刚烈,眼看刑部来人拿她,竟高呼冤情,当街自刎。
光天化日,朝廷命官于朱雀大街之上以命搏权,血溅黄沙。一时民间流言四起,舆论沸腾。
贺家见势不好,却也早有准备。
反正是刑部贺佳颖审理此案,绕过吏部公孙合,压着大理寺李吉芳,竟审出个那死去官员“贪赃罔上、构陷诬告”的罪责来。纵使抄没了那官员家里的全数财产,也还欠了朝廷大笔的罚银,仍需那官员的亲族、后代来还。
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主犯贺佳彤,却只是个“行差踏错”,罚俸半年,往下贬了一级,就轻松了事。
偏偏此案在文书上做得完美,流程合理,证据确凿,定罪适当。就连公孙合提出异议,也没有立场去翻案重审,只好抱着最后的希望前来请旨。
公孙呈心中明镜一般。
“贺家出手这般快速,就是算准了皇上产育之后力有不逮;算准了宫中没有其他辅政郎官,必要过我的手,而我绝不可能拿这种事去惹皇上动怒;算准了皇上此女为贺明轩所出,我也不可能在宫中对贺明轩怎样。”
桩桩件件合在一起,纵使他公孙家也手握重权,纵使他公孙皇后在后宫独大,这样的委屈到了面前,像耳光扇在颊边打出了血,也只好和着恨吞下去。
贺明轩毕竟年轻,又有公孙呈拘着,还不敢与宫外母家私相授受,互传消息。事情在宫外闹得这么大,他在宫墙内视听闭塞,很有可能还不知情。
公孙呈对一个郎官并没有意见,但是他少不得要用这郎官来警醒一下宫外的人:“这个亏,我吃了。但这个仇,我也记下了。”
他这么做,不是为了被舍过去的吏部公孙家,也不是为了眼看贺明轩升迁而无法出手的自己。
是为他那天下最尊贵却最身不由己的妻主,那凤床上还在沉睡的陈半云。
想起三天前的傍晚,云皇汗湿衣衫、痛苦辗转的模样,公孙呈也在心里有些记恨上了贺明轩,是以紧盯着他保持半蹲之姿,却一直不讲那声“免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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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炎热的天气里,平整的青石地面热气蒸腾,跪了一地的储秀宫差们膝盖下都着了火一样烤着,她们却大气都不敢出。
日头白晃晃地直晒地面,宫墙之下影子极窄,无一丝荫蔽,贺明轩蹲不一会便脸色酡红。汗水一滴滴落在石板地上,嗤地一声轻响便化了气。他身形也有些摇晃,却也不敢动弹,绷了力道硬撑着,咬着唇不敢哼出声来。
公孙呈随手一指储秀宫管事和内侍:“你二人身为宫差,不把差事放在心上,一味地偷懒攀高。这几日多见你们在内廷局跳弹,急着催要御君分例,却没有工夫向御君提点为人夫该尽之责。如此惫懒的东西,留着何用?”
贺明轩心中极难过。这宫女和内侍都是他自家中带来的,自来是他心腹合用的人。但看皇后的意思,是不想让他们活命了。
但公孙呈心知:“三皇女诞生大喜,宫中不可见血光,更何况是三皇女生父宫中的人。”
他虽想一举折了贺明轩臂膀,却在这关头不得不松口:“既是拈轻怕重,少不得教你们手脚勤快——静女。”
静女上前一步,应道:“在。”
公孙呈缓缓道:“你去内廷局,拿簿子勾了她两个管事的头衔,女的送去永巷舂米,男的送去浣衣局浆洗,着永巷司和浣衣司‘特别照管’,莫有个三长两短的,倒辜负了本宫训教之心,也违了皇上的仁爱之意。”
静女懂得,这是要他们长足受苦,却不许自戕的意思。
她带着四名铁衣宫卫走到两位管事面前,淡淡地道:“站起来,走吧。”
两位管事还不如就此死了,想到今后劳作不休的苦楚,身子发软站不起来。铁衣宫卫上前架起,拖着就走,四只锦缎鞋子很快在拖拉中掉了下来,在石板地上歪斜着。
贺明轩身子抖得厉害,眼看支撑不住,才听到皇后冷冷地道:“御君这么多礼做什么,下面人的错,原算不到你身上,何必如此自责?你是三皇女生父,可是立了大功的,如此懂事乖巧,倒让本宫格外心疼。”
公孙呈一番关怀话语说得淡漠之极,贺明轩在烈日之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只觉得像被漫天风雪穿体刮过,遍体生寒,嗫嚅着回不上一句完整的话来。
公孙呈转身拂袖道:“鸥御君因皇上身体有恙,担心过甚,侍疾勤恳终致中暑病倒,赏藿香丸一盒,玉如意一对,天青轻绡两匹,金丝蝉翼冠一顶,这便回宫静养休息吧。”
贺明轩心知这是罚他禁足,却巧立名目,还要赏下些东西,又在这么多宫差面前说得冠冕堂皇。谁让对面那面凤旗之下,是身兼后宫总管和辅政郎官双职在身的皇后公孙呈呢?
他声音发颤地回话:“谢……皇后殿下恩赏,臣侍惭愧,就此告退。”
公孙呈应了一声,面色晦暗不明。
贺明轩再不敢看,匆匆上车辇赶回储秀宫,称病不敢再出。
直到云皇出了月,身子恢复,接受郎官们贺喜问安那天,他才穿了素淡衣衫,去未央宫行了礼。
其时云皇已大安,又兼公孙皇后细致入微地照顾了一个月,身子已壮健如昔。公孙呈也不与他多计较,依照惯例颁旨,令三皇女俐瑶的分例发在储秀宫,贺明轩负抚养之责。
其余郎官也心思安宁。
皇上此番生育之后,怕是要调理几年才会再度备孕,后宫中争宠的事就会少上很多,人心也会暂时不再浮动,这下有几年太平日子好过了。
5. 命定的初见
平治十一年三月,朱雀禁宫。
春风和煦,花香如酒,又是一年好景。
雁骓在棠宁苑中,已经生活了足足两年。
棠宁苑地处偏僻,少有人来打扰,倒也清净。雁骓身边两个照顾饮食起居的嬷嬷,皆是五十多岁年纪,手脚利落,虽然平日少与她言谈,却也不用她操心任何事,吃穿住行,样样妥帖。
但最困难的事,便是雁骓小小年纪,无法过多理解书本所言。
《雁阵》和《雁略》这两部世代传承的雁家兵法,只能算是雁家用兵的总则,其中具体战例、衍生的变化等,由历代雁家家主再记录。那些记录,有的作为批注副本,有的专门集册,用这些战例和心得来佐证总则,才是正确的学法。
按照雁家组制,雁骓已是本家唯一执事主母,但年纪尚幼小,又无人交接,是不知自己职责的。加之雁氏分家散佚,也未有人前来向她报备家传经典及其它财产的去向,在这宫中并无任何亲随,她也不知道要问谁,便糊糊涂涂过着日子。
所幸吐纳总诀和轻功,雁骓一直都在练习;家传雁翎刀谱多是图画,还看得懂。虽进武学境缓慢,倒也没有荒废时光。
她偶尔也会记起,在家的时候,母亲时常会将她抱在膝上讲个小故事,或陪她入睡时哼一首不知名的小曲,和她一起度过夜晚的时光。但祖母知道了往往要不高兴,认为母亲养女娇惯。
祖母的样子有些严肃,总是板着脸,毫不介意当着自己面,向母亲道:“咱们雁家的女儿,岂能跟温室芝兰一样,这样小心温柔地教养?雁槿,你应该给她刀枪。”母亲呢,总是当面应了,一转眼却向她笑着,并不依从祖母的话。
离别两年,家人的面孔都还依稀记得,却也渐渐地模糊了。
只怕是因为年岁太小,记得不牢的缘故。
这样下去,也许再长大几岁,家中的事,就全忘了吧。
失去亲人的痛,并不像拽断了一根线那样突然。那是一种习惯,从魂魄之中,一天天,一点点向外剥离,每剥一下,心底深处就是一阵颤栗。
雁骓尚不能明白人世的艰苦,只是浑浑噩噩地度日,现下倒也不难过,任那日月如梭交替,暑尽寒来,春秋轮转。
她不知道现在拿刀是否合适了,只是单纯觉得该拿,这便拿了。
雁家女儿使刀,可从不是过家家。
//
今日,雁骓刚换上贴身的短打扮,推开房门,走到院中,还没开始练习武艺,门口就悠悠然来了一个小女孩。
这女孩子盘着圆圆的两个髻子,脸上敷了粉一样白嫩,笑嘻嘻地走了进来:“你在做什么?”
女孩四五岁光景,走起路来,垫着步子跳跳的样子煞是可爱,人儿虽小,却穿着一袭宽袍大袖的粉红衣衫,层层叠叠,将她裹在正中,包得像一朵半开的碧桃花。雁骓看到,一时也起了好感,答到:“正要练招式。”
那女孩歪着头上下打量她,又问:“什么招式呀?”
雁骓将门前阶上横放的短刀拿了起来,双手捧了,道:“练这雁翎刀。”
那女孩笑道:“她们都不许我玩刀,你这却能玩,给我看看好不好?”
雁骓略一点头,将雁翎刀挂在腰边,手握了刀柄正要拔出,忽听宫院门前一声女子呼喊:“二皇女!”她双手便松了刀柄,后退了一步。
雁骓想起昔年母亲教导,遇到年纪比自己大、身份比自己高贵之人是要行礼的,但这二皇女身量小的很,比自己还年幼,一时也不知要不要行礼,总之先离开一点距离避嫌。
从那场大火之后,再也没人能告诉她怎样做是对,怎样做是错了。
那碧桃花一样的二皇女转了身,撅着嘴向身后的宫女道:“怎么跟得这样紧?我还想看人家练刀呢。”
那宫女面上有些为难道:“舞刀弄剑,不是皇子该看的,还是先回去吧。”
二皇女鼓着腮,无奈地看了看宫女,转身向雁骓时,却已是眉开眼笑,道:“我叫宜瑶。”
雁骓回了一笑道:“我叫雁骓。”
宜瑶点点头:“那我们就算认识了,我明天能不能还来看你练刀?”
雁骓道:“她们不让你看,还是不要来了。”
宜瑶跺跺脚,嗔道:“她们不让,我就不来,你也太小看了我!我只问你,你让不让?”
雁骓点点头道:“你是皇子,你说了算。”
宜瑶皱眉道:“你这个人!我问的是你,便只许说你自己,让不让!”
雁骓见她有些恼了,心想既是皇子,那就是尊贵之人,不好得罪,少不得顺从她就是。点头道:“好。”
宜瑶顿时展颜笑道:“那就明天,还是这时候,我若来得不那么准时,你便等着我些。”
雁骓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墙边却传来一个女子声音:“小宜瑶知道她是谁么?便敢约她相见!”声音低沉浑厚。
宜瑶转了脸,雁骓也向院门口看去。
只见院门立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女子,约有三十岁上下,长眉凤目,透着不可逼视的威严。头发梳得简单整齐,戴着一顶纱冠,簪饰少而规整。穿一袭孔雀蓝的武官朝服,上绣苍鹰展翅,踏一双厚底朝靴。
这是定国将军陈淑予。
她虽不是先帝敬宗亲生,却是从小就正式过继而来,是敬宗名下的大皇女。按照族谱记录说来,她是当今翎皇半云的唯一亲姐妹。
那宫女面上现出恐惧之色,慌忙屈身行礼道:“定国将军万安。”
宜瑶双眼骨碌一转,向陈淑予道:“原来是淑姨,淑姨您好。”语气不甚恭敬,也并不行礼。
雁骓并不明白官场上品级高低,只是因为这女子身上透出的压迫感让她有些怯意,便默然行了一礼,却不叫人。
陈淑予双眼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雁骓双眼,一字一句地道:“雁家娃娃,刚才之事,我全看了。若要再敢动这等心机,立时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此话说得很重,她眼神之中威压扫过,雁骓只觉得背后一阵寒凉。但这话里意思奇怪,她并不懂。
宜瑶也不明白,张口便问:“淑姨,什么事?什么心机?”
陈淑予是宜瑶长辈,并不把她一个小人儿放在眼里,冷冷道:“小娃娃别多问。”又紧盯了雁骓一眼,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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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宫女见她走了,方才“啊哟”一声,擦了擦额角的汗水道:“真吓人。”
宜瑶咯咯一笑道:“你们平时都怕她,我可不怕。雁骓,你怕不怕?”
雁骓见问,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宜瑶笑道:“那就是不怕,好样的!咱们仍是说好了,明日我来看你!”
雁骓点点头,屈身行礼道:“恭送二皇女。”
宜瑶随意转过身:“不用送,我走了。”便跟着宫女一起,走出了院子。
雁骓有些在意刚才定国将军的话,自己想了想,却依然想不通,便在心中搁下,心无旁骛地练习刀法。
//
“皇上,定国将军告进。”
御书房内,云皇将双眼从奏章上移开,搁下了朱砂笔:“请进来。”
宫女们上前收拾御案,云皇立起身来,微微转了转肩膀,走到坐榻旁端起了茶盏,轻轻坐了下来。
定国将军陈淑予进门一步,行了君臣之礼。
云皇唤了平身,吩咐下去,宫女们全都退出了书房,将殿门关闭,远远地守着。
陈淑予一直低头不语,耳听宫女们走得远了,才抬头望着云皇道:“皇姐。”
其实她年纪比云皇大两三岁,只是贺翎规制以皇上为尊,是以淑予年长,却要称云皇为姐。
云皇顾念从小一起长大之情,私下有时仍管她叫姐姐,她却不受这个称呼,最多只让云皇喊她名字。
云皇微笑道:“坐。”
陈淑予便不推辞,在榻边坐下,表情凝重地道:“雁骓这孩子在宫中,并不是长久之计,皇姐该做别的打算。”
云皇柔声道:“端看这两年,雁盟余孽人等有所顾忌,安分了不少,你也该知道朕的用意。”
陈淑予冷笑一声,道:“皇姐若是想养一条牵制雁盟余孽的狗,尽管养个替身好了,又何必留下真正的雁骓?”
云皇摇头道:“淑予,朕必须要留这七分真,才做得那三分假。但那三分假的,才是关窍所在。”
陈淑予捧起茶盏,饮了一口道:“这办法迂回,又未免太刻意。”
云皇心中一动,抬头望着她:“你是要……”
陈淑予微微点头,答道:“雁家女儿岂是笼中金丝雀?要物尽其用,还是需到军中才行。”
云皇沉吟着,久久未作声。
陈淑予又开口:“自高祖来,我们陈家渐渐手中不再握兵权。先皇本已察觉此事不对,许了我定国将军之位辅佐于皇姐,但你我姐妹仍然吃了这份重文抑武的亏。若是朝中有可靠将官,有可用之兵,我还要这孤雁做什么?”语气中带着遗憾之情,叹了口气。
云皇面有不忍:“阿槿遗书,寥寥几句,求朕保全此子性命。若是此子依旧学兵,送往边关戍守,最终免不了仍是沙场殒命,断了雁家的根,也是朕辜负了阿槿之心啊。”
陈淑予却平静地道:“皇姐忘了阿槿为何从战场退下的事了么?自先皇起,雁家就早晚有这一天。先皇的意思,也是成全她们忠君之名,给开国功勋应有的体面。咱们做的便是先皇未做完的事,且让鸿雁展翅,然后,生死由她。”
6. 无心插柳
虽然先帝广月已去世十年,云皇听陈淑予此言,面上仍是忍不住地浮出黯然的神色来,低声道:
“母皇后嗣凋零,朕又出生得晚。母皇在世之时,竟是没来得及将国事教导于朕,便匆匆撒手而去。
“朕这十年皇位坐得艰难,淑予你是看在眼里的。大小事务,无不是咱们姐妹一点一滴摸索着来的。
“这两年来,朕寝食难安,想着今后青史之中一笔笔骂名,朕不想让淑予你也一起背负。”
陈淑予舒了口气,一字一句地道:
“我并不在乎身后之名,只要这一世所为无愧无悔。
“为了陈家的江山,为了皇姐这张九凤金椅,我倒愿意替皇姐担了所有的恶事。
“皇姐,今后若是雁盟再起什么风波,让她们全冲着我来。
“若是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咱们姐妹关起门来先说个清楚,到时皇姐切莫心软,尽管将我丢弃便是,就算将来去了黄泉之下,阎罗勾判,我也一身应承。”
云皇眼中浮出不忍之色,道:
“淑予,你怎的有这样想法?阿槿虽亲近,毕竟也和咱们姐妹不同,朕终究……终究还是做了抉择。
“到底我不愿使雁氏绝后,你可否答应我,莫让她深涉险境,保全她的性命?”
陈淑予起身在榻前缓缓踱步,沉吟了一阵,心里有了打算。
她向云皇说起另一种顾虑:“皇姐执意,我也不好再劝。只是这女娃心机很重,跟宜瑶表面上玩得很好,但心里存的念头不善。”
云皇听得宜瑶之事,难免心中一动,望了过来。
陈淑予便已会意,接着道:“方才来御书房之前,我先去了棠宁苑,见宜瑶和那女娃相谈,要看那女娃刀。那女娃面对宜瑶,刀刃向她,险些就将那刀拔了出来。”
云皇心突突地跳了跳,立起身来,惊讶反问:“此事当真?”
陈淑予点点头,道:“这女娃可与阿槿性子不同,眼神清冷得很,像定远侯更多些。拔刀之时,刀鞘平举,恰在宜瑶腰身之处。”她大略做了个手势,示意雁骓险些拔出刀时的动作。
云皇微微皱起眉来,心中隐隐涌出一阵酸苦。
宜瑶性情刚强坚韧,擅决断,擅言辞,伶俐好学,在她心中的地位,从来与别的孩子不同。云皇一直在想,就要等再过两年不再生育时,将宜瑶册封为太子,好好地教导,继承自己衣钵。
“可是现今,宜瑶在朕的眼皮底下遇到这样凶险的事,朕这做母亲的,竟还浑然不知,看来这保护还是疏松了些。”
想到此处,她却也不愿以最坏的打算来看待这件事,叹了口气,反倒劝了两句:“许是小孩子没规矩,待以后再教导些宫礼倒也罢了,淑予不要在意。”
陈淑予正直,不爱绕着弯地讲话,方才意有所指,却未达到目的。当下听了云皇这个意思,心中有些没底:“那么,皇姐的意思,仍然是不打算让她出宫从军的了?”
云皇沉吟着道:“乳雁离巢,还不到合适的时机,只怕外边风雨还多,且再等一等。淑予,虽说不想麻烦你,但有件事,还是非你去做不可——你还是帮朕多留意些雁骓身边,除了雁盟细作之外,也莫要混进了流霜的人。”
陈淑予听闻提起善王陈流霜之名,想起多年明争暗斗,面色不善。
此处又无外人,她便毫不掩饰心中反感,语气冷硬:“就知道她不会安分。这事倒不用皇姐担心,我也想到过,今后需将那女娃身边之人查得更严才行。莫非这次‘拔刀’之事,皇姐担心被流霜耳目觉察,以此发挥出不必要的麻烦事?”
云皇表情凝重,微微点了点头。
陈淑予不掩形色,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耐烦和怒意:“尘埃落定这么多年,她仍有活动心思。追根究底,这江山从来应该一人独坐,先祖明宗却非要在一对双生中选了一个,横生枝节。要我说,就不该给她们善王府这个念想。”
云皇轻轻摇头,道:“明宗祖母诸多皇女,却选母皇继位,想必仍是因母皇有过人处,而老善王不能及。唉,这都是旧事。现今流霜即将继任族长之位,羽翼丰满,可不是易与之辈,今后在陈氏宗室之间,已经没人能约束于她,咱们也要小心留意宗室各家的口风变化才是。”
陈淑予应承下来。
两人互相提醒,又说了几句宗室与社稷中其它事务,方才散了。
//
陈淑予出得门来,只见宜瑶也蹦蹦跳跳地来到御书房门前,见了她,似笑非笑又叫了声:“淑姨。”她敷衍地应了一声,便告辞而去。
随着宫女通报,宜瑶欢欢喜喜走进书房,甜甜地叫了声:“母皇!”
云皇笑道:“又去哪里乱跑了?”立身携了她小手,同上了步辇,向后宫内苑而去。
宜瑶便笑嘻嘻地说起今日去棠宁苑之事,末了又好奇地打听起来:“母皇,雁骓是为什么住在宫里?怎么之前我全然不知?这下可好了,大姐和哥哥不和我玩,我也有玩伴了。”
云皇口气柔和,虽然反对,责怪之意却并不认真:“都长大了,还整天玩啊玩的,有没有好好读书?”
宜瑶晃着小脑袋,得意地道:“母皇,我可是读完书才去玩的。”
她急于表现地背了几句书,终是难以按捺心中好奇,又问:“母皇,我觉得有件事好奇怪,雁骓没有妈妈吗?我看她是自己住在宫里呢。”
说起雁骓的来处,云皇的眼前便浮现出了雁槿的模样,心中又是一紧,随即而来的便是隐隐的痛楚。虽已不似从前那样提起就觉得绞痛难耐,却依然是难免惆怅的。
她向宜瑶柔声解释着:“雁骓的妈妈和祖母,都遇到意外去世了,所以母皇才将她接到宫中来照顾。”
宜瑶听得连连点头。
小孩子眼里没有过去,只关心当下和以后:“那,就没人疼她了?”
“是呀。”云皇忍着伤心,勉强应了一声。
宜瑶又托了腮想了一阵,道:“母皇,我来疼她!我来做她妈妈!”
云皇这才缓回神,失笑道:“你比她还年幼,又是她的平辈,怎么能做她的妈妈?”
宜瑶鼓着腮,气呼呼地道:“原来不可以啊!姐姐骗我!姐姐每次跟我玩过家家时,都让我做妈妈!”
云皇听得此语,心中奇怪,但随即心思一转,明白了长女邬瑶的意思。
“在现有的三位皇女和一位公主眼中,妈妈就是皇上。邬瑶一向多思而胆怯,就连玩乐之时也不敢放松,总让宜瑶来做妈妈,好撇清自己并无邀宠夺位之心。”
云皇心中有些愠怒,又有些怜惜。
“邬瑶这孩子,自小怯懦文静,遇事只求独善其身,没有皇室长女该有的风范。虽然不能成为宜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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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碍,却也不能成为助力。少不得今后还得费心,从族中其她王府挑出个辅政之才来。”
想到此处,云皇心中黯然,面上却仍是笑着望向宜瑶:“宜瑶喜欢做妈妈,这也很好。总要有人做妈妈,姐姐不做,那就宜瑶做吧。”
宜瑶转嗔做笑,欢欢喜喜地道:“好!”
云皇笑道:“你若想玩,跟姐姐玩就好。雁骓要学很多功课,你去了拉着她玩,却是耽误了她上进。”
宜瑶摇头,带着几分稚嫩的感慨,道:“这样多孤单啊。”
说完,还深深地叹了口气,甚是忧虑的样子。
云皇为宜瑶骄傲,就是因她小小年纪却能推己及人,有仁者气象。
这样的皇储,想必就不会落得与她昔时那般孤军奋战的境地吧。
步辇停了下来,落在地面,面前已是未央宫。
天色渐渐暗了,宫女们正在挂起灯笼。澄澈的黄色光芒,一星一点的,柔和而稀疏,配着空中的花香,又一个让人心醉的春夜降临了。
宜瑶跟着云皇下辇步行,还沉浸在刚才的思虑中,不住地摇着云皇的手,道:“母皇,母皇,你看雁骓没有妈妈,也没有姐姐,像不像我的木偶娃娃?”
云皇本有些出神,听得此言,心中像被线牵着一样,微微一动。
“木偶娃娃……”
宜瑶笑着望云皇,又道:“母皇,我能做木偶娃娃的妈妈么?”
云皇心中豁然开朗,回以一笑,道:“木偶娃娃没有妈妈,但有主人。”
宜瑶点点头,笑道:“主人也行,只要是疼爱她,照顾她,叫什么都是一样的,对不对?”
云皇笑着向女儿点点头。忽然之间,似乎放下了胸中一块横亘的大石,整个心都轻盈起来。
几句童言稚语,却打破了她年余来的困惑迷茫。
“木偶娃娃,朕之前怎么未曾想到?”
“若由朕亲自出面,做什么都显得太刻意。反倒是宜瑶,必能令雁骓臣服,进而不费一点安排,便可使雁家才能仍为我贺翎所用,又能彻底制住那些打着雁家旗号作乱的余孽。”
“这无心插柳,倒是个好契机。”
//
宜瑶不太懂母亲话中之意。
在她心中,木偶娃娃和真实的朋友并无差别。她只是知道母皇允准自己来和雁骓玩耍,更是放心大胆,在第二天如约来到棠宁苑。
雁骓和宜瑶相同,丝毫不知昨日风波。
早起梳洗完毕,她只是如约等待,见宜瑶到来,便迎上前道:“见过二皇女。”
宜瑶专程出来玩耍,今天穿了一身轻便打扮,更显活泼好动,蹦蹦跳跳地跑进来,笑嘻嘻地拉着雁骓的手道:“今后叫我名字,不许再叫什么皇女皇子的。”
雁骓本想推脱,但她面露难色还没开口,就看宜瑶面色不善,小嘴一抿,仿佛要等她话一出口便要开口训斥。
她因宜瑶尊贵,心中不安,也不愿宜瑶动了气,只好点头应承:“好。”
宜瑶本就是学了她父亲公孙皇后发怒的行状吓唬雁骓,见她听话,一转眼便敛起了怒意,拉起她的手左右摇晃着,语调娇软:“你放心,我不带人来,不让她们知道!”
雁骓稍稍放下心来,道:“宜瑶,都听你的。”
宜瑶眉眼弯弯地笑道:“对了,这样才乖。”
7. 打算
华灯初上,储秀宫寝殿中,云皇斜倚在榻边,就着鸥御君贺明轩的手,饮了口茶。
贺明轩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一面放下茶盏,一面向云皇道:“皇上今日心情好似不错。”
云皇也微笑道:“女儿们关系和顺,功课进益,朕这做母亲的,自是掩不住的高兴。”
贺明轩听得说起皇女们,心中怦然而动。想了又想,才开口道:“皇上,俐瑶嘴拙得很,一篇文章,总也背不出。臣侍这几日想着,要不就把她跟姐姐们一起送去太傅那里,让太傅帮忙给指点指点可好?”
云皇心中正在想孩子们,见说起三皇女俐瑶,想起俐瑶平日模样,倒也乖巧可爱,便起了些兴致,问道:“俐瑶读些什么文章?”
贺明轩双眼都发亮了,急忙回道:“是《天昭》里头第三章《君策》。”
云皇笑道:“两岁的娃娃,背什么《君策》!字还认不全,你也太难为她了。”
贺明轩见云皇如此说,真以为是打开了话题,喜滋滋地道:“俐瑶常常问臣侍,母皇为什么这么忙呀?母皇在忙什么呀?臣侍后宫之身,不能议政,便拿了君策给她读,也好让她早些明白母皇的辛苦,体谅母皇。只是君策乃为君之道,臣侍一介男子,没有全窥其义的本事,生怕教坏了俐瑶,这才跟皇上说的。”
云皇的笑容有些淡了:“既然俐瑶好学,便一同让太傅带着就是。”
贺明轩一听皇上答应得随意,大喜过望,急忙叩头谢恩。心中暗自决定,今晚定要拿出加倍的温存甜蜜,好好侍奉皇上。
云皇唤了他平身,由着他侍奉宽衣,才淡然道:“今日事多,朕有些消乏困倦,就此歇下即可,不要多做准备了。”
贺明轩心中突突一跳,只得答应。
“我方才……是说错了什么话吗?”
他心中暗暗盘算,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让皇上拒绝自己。可是躺在床榻之中,想了许久也没有答案,又不敢翻来覆去惊动皇上,心中有些懊恼:“皇上身子消乏,那也是我的错?兴许真的不关我事呢?”便不再多想,只顾闭目睡去。
云皇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近日刚刚知道了宜瑶对雁骓的态度,对玩具娃娃一个样,云皇心中很欣慰,觉得次女颇有些帝王气度,心情自然很好。
但同时,她知道了邬瑶对身份地位的逃避,连带着有些埋怨起邬瑶的生父——柳长信权慧忱来。
“权家也太过分小心了。眼看着雁家倒了就这样瞻前顾后起来,一时纷纷放权还乡,走了好几位老臣,就留下鸿胪寺这些不疼不痒的差事。”
正是因为权家步步退却,才让流霜的一批亲随补缺上位,这可不是好事。
善王流霜的势力直接关系到江山安稳,不得不防。
流霜已育有两个儿郎了,近期还在调理身子,预备再生育一次。若是她生出一位善王储来,她定会全力为她的女儿挣来整个贺翎。
到时候,若皇女们分崩离析,心意不齐,又怎么能和善王储来斗?
“邬瑶身为大皇女,本应该有些帝王风范。就算不能封太子,就算不能继承大统,总该有些胆色,能够在朝堂辅佐手足,抵挡别家的野心。”
想到此处,云皇加倍懊恼。
“柳长信对朕就这么没有信心吗?实不该生生地把朕的长女带成这副样子!”
“无论如何,邬瑶也是朕的女儿,虽然不曾学坏,但如此小心翼翼,终不是个福泽圆满的兆头。朕且再等上几年,慢慢地看来。若是长大成人后,她还是如此心性,那便随意封个什么虚衔,远远地放出去,着地方上好生看顾着,也就是了。”
计较了邬瑶,想起俐瑶,云皇一点也没省心,默默地皱了皱双眉。
“贺家根基浅薄,本不应大力扶植,怎耐京城势力单薄,多他一家,倒能牵制好几家,于是朕对贺家的小动作,一直也没有上心。可是,鸥御君这心也太急了一些。
“朕的宜瑶是皇后公孙氏所出,若按照普通朝官来说,算是正经的嫡长。但宜瑶这样的条件,尚因种种顾忌,不能确定其太子之位,鸥御君却已经让俐瑶读起《君策》了。
“两岁的小姑娘,读读诗词歌赋正好,她何尝知道什么《君策》!
“可见这等小户出身,急功近利,也是教不出一个像样的女儿。
“想来以为俐瑶年幼,不必拘管,也是朕的疏忽。只是苦了朕的俐瑶,在父亲身边,有些揠苗助长的趋势。
“若将俐瑶仍然放在生父身旁,只怕这鸥御君是火上添油,一味地为俐瑶谋那太子之位,举手投足间必会灌输给俐瑶争强好胜的心思。若将来朕没有选中俐瑶做太子,还不知贺门一党要怎样的生事!到时候,俐瑶她们姐妹定然不能一心。
“若她们自家都要争个高下,如何能与专心夺权的善王抗衡!
“过段时日,看看俐瑶自己想法如何,寻个由头,单独养起来就是。或者干脆趁年岁小不记事,抱给皇后养着,莫要鸥御君过多染指,才是正途。”
云皇想一阵皇子们,半是担心,半是喜悦。
直到夜色深了,万籁俱寂,云皇脑际觉得渐渐地昏沉起来,这才陷入了沉睡。
//
这日一早,宜瑶便来向云皇讨些恩典,要求负责照顾雁骓,还零零落落点了许多穿的用的要送与棠宁苑。
这等表现,真像是得了一个新的玩具娃娃,在精心打扮着玩耍的样子。
云皇心中欢喜,便都应了下来。
宜瑶并不知道自己的话对母皇产生了怎样的启发,只觉得母皇首肯自己与雁骓亲近,多了个玩伴,倍加喜悦。跟太傅交了功课,便说起此事来。
太傅李置仙,虽则姓李,却与刑部和大理寺的李家无关,是科考上位的人才。因其久有贤名,个性温和,为人方正,为云皇看重,将她调来宫中做了太傅。
在几位学生之中,大皇女邬瑶已经八岁大,与妹妹弟弟相比懂事得多,乖巧文雅。但她一直悟性不高,作诗写文也是以描摹状物为主,鲜有时政评论,进境不温不火。
皇长男玉润公主七岁,伶俐聪敏。但因身为男子,也只是学学诗词歌赋,知道些经史而已。
皇次女宜瑶才五岁。虽然聪明活泼,但年龄所限,还未能对时政有什么见解,一两年也学不得帝王之道。
这三位学生虽然都好学上进,但李置仙这一身本事却就此搁置了。没什么费力的教授,君臣师徒们谈天说地,潜移默化之间,也颇有些进益。
宜瑶将雁骓在宫中之事作为一个新闻,向李置仙道来。李置仙知道两年前之事,倒也不惊讶,只是意外,宜瑶怎会到棠宁苑那样偏僻的宫院去了。
宜瑶笑道:“昨天下了课,本要回宫,却一直嗅着花香,不见花朵,我就一路去了。恰好走到棠宁苑门口没了路径,左右无事,便去逛逛。”
李置仙笑道:“棠宁苑之名,想必有海棠花看,是海棠花的香味吗?”
宜瑶摇头道:“棠宁苑的海棠是没有香味的,况且西府海棠那香味我认得,不是海棠花香。”
李置仙心念微动。
“这定是有人故意要领宜瑶前去棠宁苑见到雁骓。
“能将手伸入宫务中来,无声无息地安排下这种事,除了善王府,还能是谁家手笔?
“若是善王殿下已经动了心思,那么我这边就可以按照规程进行了。”
李置仙绝不可能向宜瑶说出这种事,只是面上不显露,温和笑道:“那兴许是别的地方吹来的香味,却找错了方向。”
宜瑶笑道:“学生所想,正是如此。不过既然阴差阳错找到了雁儿,我也就不计较花香这些小事了。”
她小小年纪,难得地心中有数,并不把遇见定国将军这件事向太傅提起,师生二人各自有些隐瞒。
她顺着方才的话题,只捡着与雁骓闲话的部分说了一会,便向李置仙道:“太傅今日与我一起去棠宁苑看看雁儿可好?”
李置仙面上微微一红,道:“棠宁苑已在内宫,为臣不便入内呢。”
宜瑶倒不在意,点点头道:“太傅,学生总是想着,雁儿自己读书进展太慢,若是能有太傅指点一二,就再好不过了。也罢,等过两日,我就向母皇要个恩典,将雁儿提上来做伴读好了。”
李置仙心中暗道:“皇上若要她伴读,早就该提了,即便是求个恩典,也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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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但不便劝阻,只好陪了个笑脸。
宜瑶心中挂念雁骓,要再去看看,便向太傅告辞而去。
她心中知道,即便是母皇允许,身遭服侍的宫女们也不愿她常去棠宁苑,必会想办法阻挠。
“今日想个怎样的借口才好呢?”
宜瑶一边想着,一边踏出门来,只见天色阴沉,竟是下雨了。但看地面湿润,还未有积水,显然是刚刚落雨。
她心中一愁,随即一喜。
愁的是天色不好,自己宫中侍奉的宫女必定会加派人手,围在自己左右。那时非要乖乖待在寝宫,再不得出门乱跑了。喜的是心知内宫伺候的宫女要到这边来送伞,需要过几重关卡。此时雨刚落不久,就算自己的宫差已出门,一两刻间也未必能到。
此时,她身边只有一位随侍的宫女,刚好可以脱身。
定计已毕,宜瑶叫来宫女道:“咱们宫中来送伞了么?”
宫女慌忙道:“还未曾来。”
宜瑶故作烦恼,皱着眉道:“你们天阴时不知早作准备,此时却让本宫为难,是不是没把差事放在心上!”
宫女见这话说得重了,脸色一白,嗫嚅道:“殿下……”
宜瑶叹口气,挥挥衣袖,面色仍是一片沉郁,深得公孙皇后威仪之精髓:“罢了,你们刚提拔上来伺候,比不得老嬷嬷们精细,不苛责你们了。你去宫门迎一迎,本宫在这等着,早点回宫再说。”
宫女急忙答应,丝毫不敢怠慢,一溜小跑地去了。
宜瑶狡黠一笑,将衣袖遮在头顶,迅速向棠宁苑方向奔去。
//
雁骓正闭门修习内功,吐纳一周天许,睁开双眼,伸展身体,听得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便拉开了门扉。
只见宜瑶环抱双臂,挤在门檐之下,裙角湿了一片,额前碎发也贴在脸侧,并无一人侍奉左右。
雁骓吓了一跳,无暇顾及君臣之礼,急忙拉着宜瑶进房,抖开被褥道:“快脱了衣衫躺着,千万莫受凉!”
宜瑶闻言照做,雁骓将自己柜中新做的锦被拿出来与她盖在身上,将她肩头被角掖了又掖,直到把她包成蝶蛹一样才住手。
宜瑶痒得咯咯直笑,道:“好了好了,现下不冷了。”
雁骓皱着眉,用软布擦着宜瑶头发上的雨水,低声道:“下次下雨,便不要来了。你是皇子之身,金尊玉贵的,若是为了看我再有个闪失,我就算长着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皇上砍的。”
宜瑶咯咯娇笑:“砍一个再长一个就行了,一下长一百个多重呀!”
雁骓真是有些恼了,声音高了些,嗔道:“好好听人说话!”
宜瑶轻声笑个不停,还沉浸在一百个脑袋的话题中。笑了一会,又撒娇道:“雁儿陪我躺着嘛。”
雁骓脱去外衣,陪宜瑶躺在被中。
宜瑶双手攀上她的腰抱着,在她暖和的怀里蹭了蹭,倒也没忘了来意,随意起话道:“雁儿平时读什么书?”
雁骓道:“刀谱,雁家的兵书什么的。”
宜瑶笑道:“都是学武功?那多单调呀,有没有读些别的?”
雁骓面上有些黯然,低声道:“只是习武,进境便慢得很,若读其它,只怕将来一事无成,给祖辈蒙羞。”
宜瑶急急驳道:“哪儿的话!咱们都知道,高祖皇帝可是出了名的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她是女子,咱们也没少了什么,该当也学得会这么多的。你只是没人教导,自己体悟,进境才这么慢。”
雁骓被说服,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状。
宜瑶见她心动,又道:“赶明儿我来安排,包你也学得……学得……”她险些嘴快了说出“学得像高祖皇帝一般”的大逆之语,话到嘴边赶紧截住,换了一换,道:“学得像你先祖雁国公那般骁勇,当贺翎的栋梁。”
雁骓闻言连连点头,欢悦之情无以复加。
在宫中这两年有余,只有这二皇女对自己最是关爱,虽只见过寥寥几次,但她的帮助是自己目前最急需的。
一下解决了这样的大难题,雁骓心中炽热,朦胧地觉得:“她竟对我这样周到,便是以我性命相殉报还,我也甘心情愿了!”
8. 各方的居心
光阴如水,日月交梭,转眼一年又过。
朱雀皇城之内,又是暮春。海棠飘落了一地残红,却无甚香风,没有热热闹闹的蜂蝶鸟虫环绕,显得在宫苑之内格外静谧,这便是“棠宁苑”之名的由来。
“雁当家。”
雁骓从书卷之中抬起头来,看见太傅李置仙又准时出现在门口。
李置仙信步入内,手执一卷字纸,温婉笑道:“雁当家的文字在下已通读,果然如你自己所说,这几日开悟清明,进境甚大。”
雁骓笑了笑。
经过这一年的埋首苦读,她足不出户,却由太傅指引着尽知天下事,一面习文,一面练武,与太傅不讲年纪,平辈论交。
太傅聪慧睿智,乃是良师益友,虽不通武艺,但在内功秘诀的解释上可谓精准。由太傅开解,往年雁骓读书时的不懂之处,现在已开通大半。
她自己清晰地感到,内息由涓涓小溪汇聚成河流,一点一点在穴道之内推行时,能觉察出一阵淡淡的暖意,进而身体轻盈,脚步无声,虽不到踏雪无痕的境地,也算得上高超。
至少,在夜间悄悄地探索着朱雀皇城时,从未被宫卫们发现过。
她白日有太傅或宜瑶的陪伴,夜间又放开了轻功奔跑,心胸已宽,不似往昔时时想起家中旧事了。
有时候她也觉得,这样的生活虽然寂寞,但也自得其乐,令人流连。
李置仙走到桌案之前,铺开手中文章,用纸镇压了,拿手指轻轻在一段中点了点,道:“只是这处,行文艰涩了些,只用一个‘明君’的假设,来解决这些纷乱的问题,有些想当然了。”
雁骓点头道:“正是如此。写到此段,虽是古时之事,却想到当今天下,半点也不殊于当年。国事政事千头万绪,互相纠缠,无从下手。想得辛苦,便寄望于明君继位上去了。”
李置仙微微一笑道:“乱世像一团荆棘,强行去解,只落得满手血痕,也不一定能解开,对不对?”
雁骓点了点头。
李置仙继续道:“若此时,有人执一把利剪,将荆棘不分长短地剪去,不就开了?”
雁骓微皱双眉沉思,想了一会道:“可是,若是解开荆棘,固然双手受伤,荆棘却还完整,仍能使用;若是剪去,岂不是分不出好歹,一应地玉石俱焚了么?”
李置仙心中一震,心中惊讶于雁骓小小年纪竟已有为大局牺牲的觉悟,隐隐觉得不是吉兆,又收敛心神,面上不露声色:“因得一团无知无觉的荆棘,反倒伤了自己双手,白白受着疼痛,这样可不值。”
雁骓被她带偏了些,暂时没想太多,展颜道:“是呢。正如文中情形,本就无法整理,打散了倒可以重新编排,不失为好办法。”
李置仙将些许离经叛道之思,向雁骓缓缓道来:“明君为天赐的圣人,难觅得很,就连历代天子也未必是天赐。开国之君尚有此说,但后来者,皆是皇帝从自己的骨肉之中挑选。人为之事,却赐以天之名,岂不可笑?”
雁骓点了点头,但她心里有些隐隐不适。
李置仙学问很好,然而在言论之中,总有“忠疆土不忠君王”之类,与书本格格不入。就事论事之时,若用上这些道理,有时好像是对的,有时又好像不对。
雁骓沉吟一晌,也不愿过多推拒,只是本能地逃避拖延:“太傅此言……我需再思量。”
李置仙眼看雁骓低头沉思,眼神一黯。
“今日可能说得有些着急,怕不是遭了这小雁的警醒,下次还需更加小心。”
她在书架之上略一逡巡,顺手拿下几部书来,放在雁骓案头:“若是我干涉过甚,雁当家不会有自己的想法。这几日,不妨读读这几册近人之文,或许能悟出些新的事来。”
雁骓看了一眼书皮装帧,确是近几年流行的款式,心中也消散了疑云,一口应下,又拿起兵书,要请教李置仙。
李置仙刚要开口,门口传来短促的叩声。
叩门之人也不等候听许可,叩门之后便直接进了房间,正是雁骓身旁伺候的赵嬷嬷。
赵嬷嬷一向沉默,此时进屋,也不发一言,只将手中食盒打开,一碗一碗拿出里面的菜肴,放在餐桌之上。
李置仙见状,便向雁骓笑道:“今日聊得晚了,不便打扰雁当家用膳,在下这便告辞。”
雁骓立起身来表相送之意,李置仙笑称“留步”,便走出棠宁院去了。
赵嬷嬷已将碗筷摆放好,正用银针一道菜一道菜地试着,面色仍是一如既往地冷漠沉郁。
雁骓坐在桌边,心生好奇,开口道:“赵嬷嬷,为何你和刘嬷嬷从不与我交谈?”
赵嬷嬷睨了她一眼,一边擦拭银针一边冷冷回道:“老奴们是来伺候小姐起居的,不是来陪小姐说话的。”
雁骓被她话头一噎,不好答话,便住了口。
赵嬷嬷如往常一般无声地布菜,雁骓也如往常一般用餐,直到放下了手中银筷,雁骓又勾起好奇,便再向赵嬷嬷道:“赵嬷嬷,我在自家之时,也与教养嬷嬷有交谈的,不知是否宫中规矩如此,嬷嬷才不与我讲话呢?”
赵嬷嬷收拾碗筷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但也未曾讲话,将食具收拾妥当,不告而出。
雁骓静静望着赵嬷嬷的背影,浑然不解。
//
此后,雁骓对赵嬷嬷格外上心起来,只要是赵嬷嬷近身侍奉,她便有十二分的好奇,盯着赵嬷嬷的动作看来看去。
赵嬷嬷冷眼望她,她倒不在意,有时目光对上,还与赵嬷嬷笑一笑。
终有一日,赵嬷嬷为她理好床铺,冷冷地道:“小姐不必在老奴身上用心,做你该做的事即可。”
雁骓习以为常,也不生气,微微一笑,道:“赵嬷嬷,你是侍奉我起居的贴身之人,有什么不能与我相谈,要这般惜字如金的?”
赵嬷嬷冷冷回道:“小姐想要讲话,也要找对了人。”
雁骓心中疑惑,胆子又大,上前去拉住了赵嬷嬷手,道:“我身边只有赵、刘二位嬷嬷打理,难不成连句话也不能说的么?这几年你们都不爱理我,也从不告诉我缘由,我是想不通这层的。”
赵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但片刻之后归于平静。呼吸几回,将手掌从雁骓手中拿了出来,仍是冷冷地道:“夜晚寒凉,先容老奴关一关门窗。”
雁骓见话中有松动之意,心中大喜,在床沿倚着,望着赵嬷嬷慢慢地关上了门窗,似乎是什么仪式一般,做得郑重之极。
她心中有万千不解,但也不好强逼,只等着赵嬷嬷自己向她开口了。
赵嬷嬷关好门窗,也不坐下,就立在床边,望着雁骓道:“任何人与小姐亲近,都是不该,连同老奴在内。但小姐已与老奴亲近过了头,只怕老奴不想和盘托出,也是万事无益。小姐既是想要明白,老奴今日便告诉小姐一个明白。”
雁骓见她神色严肃,语焉不详,心中疑惑更甚,声音也有些颤抖起来:“赵嬷嬷,你……你坐下,慢慢说。”
赵嬷嬷垂头,道:“不了。老奴三年来看在眼中,有些事情,小姐本不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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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老奴想小姐年纪尚轻,总得有人提点几句。”
雁骓点了点头,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赵嬷嬷。
赵嬷嬷道:“老奴不能妄议主人,但小姐与不该相处的人相处太久,又已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不是惜福长久之道。莫要觉得别人待你的心意都是好的,便去依赖了旁人,把真心付与了旁人。你可知你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能引起朝野多大的震动?因你本来就与别人不同,因这天地之间,只有你自己才可信任,余下的,无论是谁,也不能大意。自今日起,可要改了吧。”
雁骓本以为赵嬷嬷会说出些具体的原因,没想到又是这些没头没脑的话语,心中有些烦乱,皱起了眉。
赵嬷嬷面色柔和了下来,声音也前所未有地柔和:“小姐,自今夜之后,你若想与人交谈,便把老奴记起一记。”她抬起手指,点在自己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雁骓心中一动,似有所悟。
赵嬷嬷也不给她再开口的机会,站在门口,拉开门扉道:“小姐保重身体,夜间莫再开门窗了。今夜老奴不能在廊下守夜,不能时时照拂小姐了。”说毕便出了门,将门轻轻关了。
//
次日一早,雁骓运息调理,修习内功,直到天光大亮,门外脚步声来往,她才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今日不见赵嬷嬷,只见刘嬷嬷陪着一位内廷官站立在院中,并未交谈。
内廷官见雁骓出现,浅浅一礼道:“雁将军。”
雁骓从小袭荫家族官职,自出生便是从五品昭烈将军。是以阖宫上下都以将军相称,唯有定国将军淑予不以为然,仍然直呼其名。
内廷官行礼毕,向雁骓道:“将军,下官是内廷局遣来向将军回话的。三日之前,将军院中伺候的赵嬷嬷病亡,将军已向内廷局报缺,所以今日下官再为将军领来一位嬷嬷侍奉起居。”
雁骓听了这话,心中如敲鼓一般,暗暗想着:“昨晚我还与赵嬷嬷相谈一场,今日死讯传来,怎么却说是三日前身亡?事发突然,我也未曾报缺,怎么她竟如此说?”
刚想开口去问,方才惊觉赵嬷嬷最后那个手势的含义。
“小姐,自今夜之后,你若想与人交谈,便把老奴记起一记。”
雁骓强压下心中惊惧,点了点头,道:“辛苦您了。”
说完这话,面色煞白,冷汗从额角轻轻流下。
新来的嬷嬷仍是冷冷的,上前行礼,自报姓张,便下去做事了。
//
新来的张嬷嬷只做些外务,雁骓的饮食起居,由刘嬷嬷全权打理,仍如之前尽心细致,仍如之前冷漠淡然。
张嬷嬷到来当夜,刘嬷嬷守夜便不在门外,而是睡在雁骓床前的脚凳之上。
雁骓今日无心练功,一整天浑浑噩噩,到了夜间终于忍不住回想了几遍赵嬷嬷说的话,最后的手势,止不住眼泪一串串地流了下来,却不敢大哭,只是低声抽泣。
她无从知道这一系列事情的具体原因,但她朦胧知道,赵嬷嬷最后说那番话时,已知道结果,所以,必然字字金言。
在她小小的心中,这是第一次有着危险的讯号,第一次发觉有人在暗中明中窥伺,第一次发觉自己当真无助和渺小。
不知流泪多久,刘嬷嬷掀开帐帘,将一条柔软的手帕放在了枕边。
雁骓沉默地接过手帕,一面擦着脸颊和眼角,一面继续流泪。刘嬷嬷总是适时换一条干净帕子给她使用。
哭一阵,停一阵,直到四更天上,她才肿着双眼,沉沉睡着了。
9. 善王流霜
天色大亮,和煦阳光照着朱雀皇城。
位于皇城东的善王府后门外,有一位穿着朴素的女子,在铁衣宫卫的注视下,拿出盖着善王府印鉴的帖子交予善王府的管事仕女,并在仕女进府之后,静静地立在门边等待。
在京城八王府中,朝官们即使是因私交拜访,也得是规规矩矩,走这套流程,多年下来也都习惯了。
在朱雀皇城之中,除去禁宫内贵人,要数京城八王最为尊贵。
善、良、安、悦、福、寿、和、平,京城八王之封号皆是喻义美好的单字,只封于高祖陈翩亲自生育的这支嫡系女儿之身,到了平治年间,八王府已传承三代,时近百年。
京城八王虽不在封地居住,也没有各部实权,却都是为皇室效力,办陈氏族中的差事,各司其职,将一个朱雀皇城乃至朱雀郡稳操于陈氏之手。
其中,善王家算得上一个异类。
善王封号在最首,拟制为族长,掌陈氏宗亲事务。高祖慎重思虑,认为自己的女儿中无此才能者,便使其位空缺,以和王为首,福王辅之,暂代族长之责。直到贺翎第二代君王明宗诞下双生子,将其一封为善王,另一封为广月太子。
后来太子广月登基,便是先帝敬宗,云皇的生母。
明宗之意也意味深长,希望双生子互相扶持,姐妹同心。然而善王并不领情——双生子从小同住同行,她并不觉得自己与广月有什么区别。凭什么是她被排除在宫门之外,而广月踏上了天极殿登基为皇帝?
敬宗广月去世后,云皇即位。善王请了旨将王位传于长女陈流霜,随即领船队出东海而走他国,十年来毫无音讯。
从“流霜”这透着清冷意味,显得不太吉祥的名字,就能看出善王一生不得志的怨愤,这怨愤也传到陈流霜的身上。
善王陈流霜即位之后,手握母亲传下的朝廷人脉迅速坐大,年纪轻轻时便已像个暗中窥伺猎物的猛兽,在朝野阴面中闪烁着双眸,紧盯着天极殿上的九凤金椅和云皇那本就不稳的皇位,令朝堂舆论曾一度倒向她这边,也让云皇身旁危机四伏,一度寝食不安。
敬宗生前最明白自己孪生姐姐的个性,并预料到她身后之乱相,将兵权赋予养女陈淑予,封其为定国将军。
又因忌惮善王府私养兵这一手,敬宗改制时也有不少举措,比如京城八王门前戍卫的皆是宫内分拨的铁衣宫卫,拿的仍是宫中俸禄,不受八家王府约束。
//
交了帖子的女子虽衣着简单,但相貌清丽,流露着诗书之家出身的书香气质,乃是大理寺卿李吉芳的侄女,名叫玉泉。
平治六年,李玉泉年方二十,因品貌过人,在秋考殿试之时被云皇钦点探花,自此入仕。
琼林大宴,奉命探花,她面对御花园的五光十色却犯了愁思。
正在这时,一位宫女走到她身边,双手奉上一朵形似牡丹,又好似锦葵的娇艳花朵,清新柔和的淡紫色恰似秋光,清爽怡人。
她情知有人相帮,抬头来看,只见远处一位穿胭脂红裙的女子正看了过来。
那女子身后仪仗规格颇高,代表京城八王的朱红色绣旗高挑,其上绣着翎毛光鲜的锦鸡图样。
面前宫女低声道:“善王殿下说,以此花献上,探花娘今日自可顺遂过关。”
李玉泉心中有些紧张。
折花需得选御花园中最非凡之品,是个露脸的差事。但她姨妈大理寺卿李吉芳现今在朝中多方夹缝之内,她又是个新人,并不熟知京城官场上的事。为了李家传承,姨侄二人自不愿意太过出挑,扎了别人的眼。
之前她有心选一朵落俗的菊花之类,又不好就这样拿着对皇上交代,倒像是新探花不把这隆重仪式放在心上,随便敷衍。那可是欺君之大罪啊。
善王此来,不知何意,但看这花朵也颇合她的心意,她便接了过来,远远向善王的方向行了个礼。
云皇见她奉上的花朵,果然略有些惊讶,随即笑问:“怎么看中了这个?”
李玉泉垂目道:“因此花不争娇艳,在枝头上开得潇洒,臣一见便心动,想奉于皇上和各位前辈大人。”
云皇略一沉吟,柔和笑道:“这不争娇艳的潇洒,倒是帮了朕的忙。本来朕还愁着,不知折来的花要赐给谁,现下可有了。”
李玉泉松了一口气,退到一旁,只听云皇向席前唤了声:“阿槿。”
席前立起一位身穿银红色吉服的女子,淡扫双眉,面貌俊朗,神情之中却带着些挥不去的倦怠,自是体质虚弱之相。只有那银红衣衫颜色明丽,衬在她苍白肌肤上,才现出一丝血色来。
她走向台阶之前,向云皇行礼:“定远侯世子雁槿,拜见吾皇。”
李玉泉心中一动,想起定远侯世子名槿,字秋英,明白了此花正是一朵木槿,只是比凡品漂亮得多,这才认不出。她方才如此解释,加上花名与人名相重合,将云皇和在场朝官的注意转到雁槿身上,又不出挑,又合时宜。
云皇果然命宫女将这朵木槿花簪于雁槿发髻之上,又命雁槿坐在身侧,却让李玉泉回了原座。
李玉泉后来做的是个闲差,不大不小的太常寺丞,倒也与各权贵世家有了不少来往,也听到不少关于雁家的传闻。
她往往想起善王送的那朵木槿花,想起云皇肯定她“不争娇艳”之说,心中自是不信她们的传言,不信雁家在玉带山养了私兵,与祥麟王朝相通,要在北疆起事叛国等话。
同样,听到善王“不臣之心”的流言,她也心中有些思量。
“善王殿下虽与云皇陛下显得不那么亲热,但善王殿下着实最能明白陛下的心思。”
即便想个大逆不道的假设,现今九凤金椅上坐的是流霜,善王府中住的是云皇,贺翎依然如现今这个样子。
在其位,谋其政。
国家之动向,早在高祖时就有长足的策划,再由一代代帝王完善与实施。国运玄之又玄,像大河洪流,又像看不见的手,操控着天地运转,身处其中,才能知道责任之重,君王之轻。
富贵权力都是浮云,国家大计,唯有各行各业都不断壮大和发展。只盯着一家族的荣辱,目光也太短了些。
贺翎从来是要光复大周,将宿敌祥麟所占西北疆土重新划入版图,再次以大周后裔之名,掌管整片大陆的。
善王陈流霜看中李玉泉,就是因为她不愚忠,凡事想到大局,重实政、薄君王,是个踏实肯做事的人。这几年看下来,果然不差。
几年前,陈流霜曾以一朵木槿指点了李玉泉,让她在京中注意了解局势,而现在,也差不多要将她放出去历练,多做些实事,以待将来再回京城,委以重任了。
//
管事仕女引着李玉泉来到偏厅坐了一刻,善王陈流霜便带着随从出现在厅上。
陈流霜三十四五的年纪,正是极好风韵的年华,似笑非笑的懒散神色,乍看之下还以为是云皇微服而来。若非那双鬓鸦青,口唇嫣红,发髻之上金珠明灭,打扮得极是华丽,不若云皇温婉素淡,倒真是不好分辨。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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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泉急忙见礼,一番客套,各分宾主,上下坐了,她才开口道:“殿下为下官外放之事操持,下官实在感激。但凡殿下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请殿下万万不要客套,只吩咐下官便了。”
陈流霜应了声,道:“你倒是个直截了当的。那你可知道,孤为何要把你远远放出去?”
李玉泉道:“因我手中这套文书,乃是户部贪墨案的关键之物,将来翻案全看它们,万不可外流。所以殿下您故意放出咱们走得近的风声,才引得吏部匆忙将我放往丹鹤郡,远远支开。”
陈流霜微微颔首,轻叹一声。
李玉泉冰雪聪明,来之前早已想通,此时倒是她反过来劝慰善王:“殿下在京中的人脉,又何止我一处?现下咱们便豢养着这一栏肥鹅,只待年关磨刀,自然急不得。到肥鹅蒸得烂熟之时,自用和待客都是合宜的。”
贺佳颖颈长肤白,她一向引以为傲,可不就是一只翘首的白鹅么?
陈流霜听李玉泉此说,也忍俊不禁,展了颜色,道:“难为你想得明白。只是孤此前未和你通消息,便设了圈套给你,想必你也受了些惊吓。有什么孤能做到的,必然帮你。”
李玉泉笑道:“殿下客气了。若不是殿下肯提携我们娘儿两个,只怕李家早已全家外放贫瘠之地,再无法保全。现今我与姨母出外,还有其她平辈们留在京城。若有可为殿下分忧之处,自然最好。”
陈流霜点了点头,道:“你还年轻,在地方上做做实务倒也合宜,只是现下风声过去得差不多,刑部也需要老人儿回来主事了。”
两年前户部风波平定之后,吏部公孙家不能明说其关窍,只得用些不疼不痒的小过错,弹劾了查案官员。李吉芳也在波及之列,从大理寺卿之位贬下,以回乡休养的借口离京去了。
如今善王言下之意明确,李吉芳回京掌管刑部之事已定,李家复兴有望。
李玉泉不禁心中赞叹。
“善王殿下交往群臣,尽是拿住最紧要处,握于鼓掌之间,出手做事很少,做的却都是关键之事。”
“只可惜善王府两位侍君皆出身工匠之门,若是她与吏部公孙家联姻,这朝堂上下定是不会如现在这般沆瀣一气。”
云皇好制衡之道,是以京城名门各自有些把柄互相拿着,牵一发而动全身。将来若是出了大事,无论如何处理,都必会对社稷有伤。
善王也是看准了这条,才发展出了自己的势力,只待云皇露出破绽,势力间平衡打破,朝局反噬皇权之时,再趁机稳住局面,取而代之。
李玉泉心知宫中对善王府的忌惮,却对成为善王派系中人毫无后悔之意。
毕竟云皇根基薄弱,平治朝中居于高位的多是沉溺于权柄的庸才,这才能让她稳稳控局。而善王手中多是实干之人,只是迫于朝局之势被弄权者压在夹缝内喘息,一个个都和高位者有些过节,只待改天换日之时算清总账。
对善王一系的官员来说,她们有的是耐心和恒心。
李玉泉想及前景,面上有光,笑道:“殿下,贺家此次没有任何损失,断然不会消停,一定会再露马脚,我会让姨母留意。至于我自己,倒也不急回京,今后若是贺家亲族所在的鸳鸯郡有缺,请殿下一定帮我留意。”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有一脚接着一脚踩实了,才能让它逃不掉。
陈流霜沉吟一会,应道:“好。孤会留意,定要吃到这屉蒸鹅才罢。”
李玉泉见谈得明白,也不多坐,告辞而出,管事仕女仍然将她送出后门。
10. 出宫
陈流霜坐在原地,望着仕女上前收拾起李玉泉用过的茶盏,擦了桌椅,这才缓缓抬眼,向另一管事道:“让她进来吧。”
她方才面对李玉泉之时言笑晏晏,此时面色却冷了许多,注视着跟随管事低头进门之女子。
那女子面上也不似李玉泉松快,明秀面容之上神色拘谨,迈步都透着些小心翼翼,进厅中来见礼。
此女正是太傅李置仙。
陈流霜面色不豫,李置仙偷眼看到,心道善王定是知道宫中情形,也知道她又犯了心急之下做事冒进的毛病,心里更是忐忑。
仕女上茶退下,并远远站了,陈流霜才缓缓开口:“看来你自己也知道了。”
李置仙讪讪地道:“微臣有负殿下嘱托,做事太急躁,险些坏了事了。”
陈流霜面色仍然清冷:“文人之言中,有些嶙峋风骨,倒也无可厚非,但私货夹带太多,就连孩子也骗不住。”
雁家是开国元勋,武将之家,教女尽忠是分内的事。李置仙讲学之时急于抛出“君轻”之说,实在太过于激进,招了雁骓的怀疑,进而有可能暴露善王派系发展的长远计划。
李置仙懂得这个道理,但她忍不住会着急。
眼看这一年下来,由于二皇女事事贴心,使雁骓护主之心弥坚。
显而易见,雁骓心中这个主君,并不是云皇,而是二皇女陈宜瑶。
善王规划许久,又动用姻亲之力,集工部白家名匠为雁府重新规整,铺垫了三年多,只待雁骓出宫回府,再徐徐图之,谁料被一个五六岁的皇女无心插柳抢了先,连李置仙都觉得有些蹊跷。
而且李置仙始终不明白:“当年,到底是谁引了二皇女去棠宁苑与雁骓相见?是善王殿下的人,还是雁盟的人?”
但她从不敢问。
善王做事,自有她的道理,要看最终结果,才能知道她的远瞻。此前即便她明说目的,按照她的动作来看,也是和目的联系不起来的。
陈流霜用人,便是因此人可用,倒也不多苛责李置仙的微小过失,听她自己明白,便放下此事,提起正题:“雁府重建之事已毕,只是西北那些雁盟余部仍不死心,定然会冒头插手,要来分一杯羹。孤听闻棠宁苑中出了事,也知道雁家分家出了事。听着那行事,便知是她们的下作手段。”
百年前,雁家背了旧主,投在高祖帐下的时候,已经放弃了所有退路。
从那时起,雁家军活着是陈家的人,死了是陈家的鬼,哪容得那群边匪再动心思!
何况那些边匪无能且愚蠢,一心要把雁家从现今贺翎社稷中剥离出去,却不想想雁家若离了庙堂,带着雁家军归于山野,才是末日来临的征兆。
三年前的大火,并非毁了雁家,而是救了雁家,保全了雁家的名声。
雁氏一门,至死也是陈家御封的公门侯府,累世的勋贵,而不是死于乌合之众间,背上叛国通敌的名声埋骨郊野。
在这件事上,定国将军陈淑予功不可没。尽管陈流霜与她是宿敌,却实在是欣赏她在此事中的魄力。
紧接着,雁骓进了宫。
“这定是雁槿的主意,为了保全女儿性命,与云皇做了交易。”
陈流霜深知:
“在半云的手里,雁骓只是个工具,不会有任何力量。雁槿便是看中这点,才把雁骓交给半云,让她做一只安全的折翼之雁,居于牢笼,以此保全雁氏香火。”
“而二皇女宜瑶,身上有公孙家一分血脉,骨子里带着公孙家那种极强的保护欲,必是重情重义的强势孩子。宜瑶适合成为雁骓生命中唯一的光亮,也会为这匹不羁的乌骓套上鞍鞯,驱使着她,驰骋于贺翎大地之上。”
陈流霜早将这些想通过,面对李置仙不知所措的神色,淡然道:“怕什么?无非是偶尔一次失言罢了,雁骓年幼,也未必放在心上。你且放开,只管继续讲学问便是。淑予若是知道你对雁骓那样讲,定会和半云商量,让雁骓早日出宫,最好还是从军,看管在她眼皮下面。也省得孤事事留心,总要分了精力在雁家。”
陈流霜不服云皇,但在心中也承认这位堂妹的运筹之能。云皇为政虽说不上游刃有余,在险阻之中却还坚定,从未让大权旁落外戚和权贵。即使现今公孙家势大,也是在皇权掌控之下称臣。
而陈流霜虽然也希望坐上那把九凤金椅,但她也绝不希望在她们陈家姐妹之外出现别的竞争者。
所以,雁骓只能是贺翎的将军,而不是怀着对陈家的怨恨,毫无遮拦走向两国边关,成为占山为王的叛军首领。
陈淑予心里,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个。
但是陈淑予绝对不会安排到这么细致,也绝不会有她下手这样早。
只怕陈淑予现在才刚刚开始调查雁骓身边的人,但她已经把事做完,像是已经高高放起一只风筝,再剪掉了手中的长线,让它远远飞开,再与自己无干。
“她们越要藏着掖着,我越要这小雁张开双翅,清啼划破长空。且看她能打开怎么样的格局,倒是有趣得很。”
//
几日之后,朱雀禁宫棠宁苑中。
“雁当家最近文思凝滞,似有心事呢。”李置仙手拿着雁骓所作文章,刚说了这一句,便听得门外宫女唱报:“皇上有旨——”
雁骓与李置仙一同在棠宁苑门跪迎,宫女宣读圣旨。
原来是因雁家旧宅重建已毕,族中事务需雁骓办理,所以云皇特许雁骓出入宫门之权,并赐了令牌、宫中腰牌和加盖宫印的文书。
李置仙心中暗暗咂舌:“果然如善王殿下预料,皇上和定国将军发现宫中问题,就想要转移雁骓了。只是走得远了又不放心,所以发了单次令牌不说,还发了出入腰牌。”
此事少不得是二皇女宜瑶的主意,为着雁骓能随叫随到,不知怎生与皇上要来了这块腰牌。
若不是二皇女行事可用小孩子爱找玩伴来解释,只怕朝堂上下又要横生不少枝节,小事化大,又引皇上想起雁槿之事伤怀呢。
雁骓因得赵嬷嬷一事懂事不少,不再轻易露出心事,虽然心中没底,面上却不显露,接旨谢恩。
那宫女道:“雁将军随身之物,请尽快打理,小嫔于顺德门处等候,引领将军出宫。”
顺德门通往外宫,非诏不可出入。雁骓行至此门,早有一抬小轿相候,刘嬷嬷将行李交接完毕,便转身回内宫而去。
//
出宫之行很是顺利,轿帘垂下遮住了视线,雁骓也不敢窥探外物,屏气凝神地坐好。直到落轿,才发觉已身在宫外。
小轿自皇宫北角门而出。
踏上北朱雀大街的土地,宫中的肃穆宁静气氛荡然无存,繁华而喧闹的人间气息扑面而来,一时顿觉恍若隔世。
街角停靠着一辆马车,车边是三位少女,年龄都在十四五岁,亭亭玉立地站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雁骓下轿之后,往她们那边看了一看,她们便主动迎了上来,笑着招呼:“家主。”
雁骓心中疑虑,看了看她们,并不言语。
三位少女笑道:“家主,我们三人都出自雁家分支,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您的属下了。”
雁骓心思一动,想问谁委派她们前来,又想了想,还是放下不提,只点了点头。
宫中侍从将雁骓行李递过,三位少女便接了来,又拉着雁骓上车。
走到车边,三人突然又笑起来,道:“看我们,接到家主,高兴得什么都给忘了。”
三人笑过,各自报了名。
两位身材较高挑的,是雁芬和雁芳两姐妹,担负护卫之责,面容和善的是雁雯,负责雁骓起居等事。
雁雯在车中陪伴雁骓,雁芬和雁芳坐在赶车的位置。雁骓低垂着眼坐着,不发一言,由着雁雯上下打量。
雁雯看了一会道:“家主没戴什么首饰,不知行李之中可有一些?”
雁骓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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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雁雯笑道:“等会进了府,家主且试试咱们新做的衣裳,再好好梳洗一番好吗?”
雁骓应了一声,又低垂下头不发一言。
车外的雁芬转过头来,也将雁骓上下打量了一番,对雁雯道:“雯儿,你那外袍怕是做小了,家主身量比琪琪和姗姗高一些。”
雁雯昂首道:“这是我们的活计,你们舞刀弄枪的就莫管了,难道这点小事我还想不到么?”言语中甚是得意。
雁芬向雁骓笑道:“家主,若是不合适,可要好好将这小妮子打一顿板子,谁叫她这么嚣张,天天跟我们显摆!”
雁雯哼了一声道:“你们嫉妒我比你们贴身,我才不理,家主将来必定与我更亲近!”
雁芳赶车头也不回道:“家主才懒得跟你讲,你聒噪得很。是吧家主?”
雁骓低声道:“没有。”
雁雯挺起胸道:“哼,你看家主护着我呢。”
两姐妹异口同声:“自作多情!”
三人笑闹,雁骓只是沉默,一路来到雁府门前,三人也屏息静气起来。
//
马车绕过后巷,从后门入府,雁骓带着雁雯、雁芬、雁芳三人,一路走,一路有家丁、仕女等行礼不绝。
此次雁府重修,与以前并不十分相同。
现在的雁府,在格局中透着些古怪。
雁骓跟着三位少女在府中行走,一面留意房屋、花园等的方位,一面暗暗推算,心中也不免惊讶。
这宅院定是熟悉奇门五行的高人督建而成,又与雁家遗留的《雁阵》书中布阵方法极为相似。因得这一条,这座新雁府显得别有韵致。
难怪听说,雁府修了三年多,工匠换过千百余,集工部大手精雕细琢,方成就这座新宅。
雁骓一面走,一面看,心中诧异:“在这之前,是谁在打理雁府的事务,以至分家众人都如此井井有条?”
来到一处开阔的大院,雁骓听得里面有兵械相交之声,便驻足细听。
雁芳道:“家主,这里是我们的住所,我们日日勤练武艺,就是保护家主之用。”
雁骓对管家杂事并不熟悉,即便听着介绍,也未必能从中获取想要的意思来,此时听着雁芳说到武艺,心念一动,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们练的什么路数?”
雁芬道:“长兵和短兵我们都练,雁翎刀也练着,是分家几位老教头回来教的。”
雁骓追问:“可有兵谱?”
雁芬道:“有。”说着便跑进一间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本册子,递给雁骓。
雁骓略一翻看,这兵谱是雁家军一向操练所用的,内含军中常用武器制式和套路,也有一些粗略的阵法记载。这本兵谱比主将相传的《雁策》、《雁阵》粗略了不少,一般兵士和中级将官能吃透这本便已属不俗。
她心中更加疑惑不解。
在她记忆中,隐约有一些祖母训诫母亲和姨母的话。
祖母说过,雁家的众多分家之中人才凋敝,虽然因此本家得以稳固,但对整个大家族来说是一大患,若本家不整理门庭,分家必然会化为一盘散沙。
虽然现在表面来看是雁家的分家振作,但是熟知雁家情形的人便会清楚,雁家分家之中,断断不会有这样的人物。
“那么,是谁的势力渗进了雁家?”
这样想着,雁骓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雁骓心中清楚,那修整雁家的人,可不是什么疼惜她年幼,来为她分忧的。
雁家现在是一块没有主的肥肉,摸上一把就可以沾上油,这操刀之人将肉块切得如此方正,只怕是她自己要慢慢享用呢!
从这些分家少女的话里,可以听出这人相当成熟而周密,将雁家分家的人都推到台前,自己却丝毫不露痕迹地隐在幕后,静观其变。
“只怕现在要牵扯出那人来,凭一己之力是没法做到的。
“既然身在局中,也只好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