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九年,秋。
露浓霜重,九天阖闾尽笼于夜色间。朱雀门之下,百余名金吾卫兵士身披锐甲,如黑云压城,火把蜿蜒成猩色长河。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公主残害手足,窥窃神器,专权跋扈,实为江山社稷所不容。”
“公主监国一日,大雍气数衰颓一分。吾等特奉太子之令,讨伐公主,还我大雍朝政清明!”
朱雀门訇然而开,金吾卫大将军卢樊一马当先,率军直袭宫城。金吾卫严整肃穆,大明宫内却死寂沉沉,连看守的侍女和太监都不见踪影。
卢樊勒住缰绳,按兵不动。
就在这一片诡异的寂静中,远处传来阵阵铁蹄之声,伴随着地面开始震动,而那铁蹄之声愈发真切,如霹雳般响彻震天。
卢樊猛然回头,一脸不可置信。
只见幽深宫道间,黑压压的铁骑如潮水般涌来,箭矢破空飞向金吾卫。那些铁骑皆是高壮的河西战马,所至之处,无不天崩地裂,扫掠如风。
驰骋在最前方的年轻武将缁衣银甲,俊朗无俦,凛然如神,随风猎猎的旌旗上,赫然是一个“姜”字,在火焰和漫天嘶喊声中透出无端的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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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内,太子李承珏身披金甲,腰悬宝剑,焦急不安地在庭中踱步。
太子良娣卢柔屏退了侍从,身着单衣从寝殿中走出,轻轻握住李承珏的手。
“殿下,夜里凉,我们进屋等候消息吧。”
李承珏点了点头,默许由她牵着进殿,在案边坐下。
卢柔倚靠在太子怀中,柔荑轻轻抚摸他面庞,目光痴情又眷恋。
这是她及笄那年便芳心暗许的梦中情人,且天公作美,让她与他因为一场意外将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
虽以良娣的身份嫁给太子,但太子待她却不薄,三年来未迎娶他人,且重用父亲卢樊,又将姐姐卢灵擢为太子舍人。
三年来郎情妾意,蜜里调油,虽为圣人和皇后不喜,但太子早许下日后由她执掌凤印的承诺。
只是月前圣人前往骊山养病,公主监国,殿下便噩梦频繁,口里常说着必遭公主迫害的梦话。
于是,便有了太子的舅父陈仰和太傅徐师彦策划的这一场宫变。
卢柔只需候父亲的捷报传来,过了今晚,她便是未来的中宫之主了。
“殿下,在想什么?”
李承珏眉头紧锁,心急如焚,听见卢柔的声音,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我在想,一个时辰过去了,为何还没有任何消息。”
卢柔听后微笑:“殿下,禁军中有我们的内应,又有舅父控制前城,家父率领金吾卫长驱直入,便是狼入羊群。”
“狼入羊群······”李承珏琢磨着这几个字,想到公主暂无亲信的武将留驻长安,便是从京畿调兵一时半会也调不来,这才舒展了眉头,指了指案边的玉琴,“柔儿,本王想听首曲子。”
卢柔低眉颔首:“好。”
-
太傅和左卫率等人匆匆赶来时,殿内尚是琴声幽婉,余音袅袅。
天际不再是抹不开的浓墨,而是换上清冷的黛青,即将五更天,天地间一片森冷,破晓的光芒藏于云层之后。
左卫率何文广挥拳砸在画柱上,愤愤不平:“都火烧眉毛了,我们这些人为他鞍前马后,他却在此花前月下。”
太傅以眼神制止,示意他冷静:“不到最后的关头,谁也不是赢家。”
何文广喃喃道:“陈仰是折了,你我的性命,看来全系于卢将军身上了。”
徐师彦冷笑:“不成功,便成仁。时至今日,你觉得,你我可还有退路?”
言罢,两人一齐将目光投向太子殿内。
徐师彦上前叩响了殿门:“殿下,破虏将军姜禹夤夜回朝,陈仰失守,还望殿下早做打算。”
琴声戛然而止,殿门大开,前一刻尚且沉湎温柔乡的太子,此时却是怛然失色。
“姜禹?他不是在与吐蕃作战,怎么突然回长安了?”
李承珏急着去寻宝剑,手却不停颤抖。
他身后,良娣卢柔亦是花容失色:“舅父失守了······那我父亲呢?”
太傅道:“暂且没有卢将军的消息。殿下,眼下我们没有退路,只能集结全部兵力,攻入大明宫,成王败寇,尚有胜算。”
“好,就听太傅的。何卫率,如今我们还有多少兵力?”
“如今东宫上下,只能调遣出一千余人马······”
“殿下,万万不可!”
一道清亮的声音突兀响起,几人循声望去,正是匆匆而至的太子舍人卢灵。
她一身惨绿官服,如同一株挺秀灵木。虽品阶低微,却有着松竹般清逸的气度。
“姐姐!”
卢柔欣喜呼唤。
卢灵向殿下快速行过叉手礼,语速飞快:“殿下,万万不可攻入大明宫。若攻入宫内,便是飞蛾扑火,姜禹素与殿下有旧怨,他定不会放过殿下您。
“殿下应免去车驾章服,责躬引咎。圣人顾念父子之情,一定会从轻处置。鸿谋霸业,才有机会重新图之。”
原本守候在前殿的卢灵,得知这个当头一棒的消息后,便意识到今夜再无任何胜算。
她心中无比悔恨,当初太子自负轻狂,没有听从她的意见杀了姜禹,才造就如今的河西战神。如今所谋将成,却被姜禹横插一脚,不知要赔付多少心血,况且耽搁这么久,想来公主也早已有所行动。
太傅眸光幽深:“你的意思是,要太子撤离东宫?”
卢灵坦诚:“若我们不撤,姜禹也会杀过来。东宫一千余人的兵力,与姜禹的河西兵抗衡,没有战胜的可能。”
太子只是思忖了一下,便同意道:“这个主意好,先护送本宫出宫!”
卢柔原本哭哭啼啼,听闻撤离后慌忙跑入殿内,去拾掇金钗银钿。后知后觉的太子也忙进殿中,要烧毁与舅父和卢樊等人的往来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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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渐渐透亮,淡青色的天际被抹上瑰丽的暮山紫,库金,桃夭粉,绽出斑斓的光芒来。东方既白,卢灵仰头望着破晓的天色,脸上有些麻木。今夜这场宫变,她不如其他人等那样乐观,于是在其余人苦等消息时,她便忙着做护送太子撤离的准备。
想到了尚在宫中鏖战的父亲,再望向殿内二人忙碌的身影,卢灵不由得勾起一个苦笑:
“殿下,臣已备好车马出宫。时间不等人,我们尽早走吧。”
良娣卢柔失魂落魄的声音传了出来:“姐姐,你再等等!殿下,您送我的簪子找不见了!”
左卫率何文广快要失去耐心:“娘娘,逃命要紧!等过了此劫,要什么簪子没有。”
李承珏牵着卢柔走出殿门,甫一坐上马车,这时,一名东宫守卫慌慌张张抱着木匣来报。
“殿下!卢将军的头被姜禹砍下,装于此匣!公主说,要东宫交出谋逆之人,否则她便亲自来取!”
“你说什么?我父亲的头颅被砍下······”
卢柔掀起帘子,望向那木匣花容失色,靠向车外干呕了起来。
卢灵颤颤巍巍地接过木匣,目光微滞,怔怔地望着木匣,一脸茫然与失神。
分明傍晚,他们还在家中一起用过晚膳,父亲笑着嘱咐她守护好太子和妹妹,想象着卢柔日后当皇后的模样。
他答应她,定会平安归来。
可今后……他又如何能归来?
卢灵心痛如刀割,可却不得不振作起来:
“殿下,我们快走,莫要再耽搁了!”
此时的境况千钧一发,一旦公主和姜禹带兵围了东宫,后果将更加不堪设想。
卢柔害怕地哭泣起来:“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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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父亲没有保护好我们……”
太傅摇头道:“娘娘,这怨不得卢将军,是天意如此啊。”
太子恨恨说道:“早知有今日,我当初便杀了姜禹。”
卢柔两眼含泪,脆弱地倚在太子怀中:“殿下,是我们不好,让您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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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她还在幻想日后执掌凤印,将要母仪天下。
而此刻,却颠簸在逃亡的路上,还要被迫舍弃那些她喜爱的衣裙。
卢灵不知该如何回应卢柔,她已然尽力。
当初太傅与太子舅父策划这场宫变,仗着朝中空虚,公主身边无人,只道天时地利人和,哪哪都好。
卢灵却觉一切来得容易,反倒有妖,力谏太子深思熟虑。
只是太子很少采纳她的意见,这次也不例外。
她提前安排好了退路:若举事失败,便托辞说有奸佞之人误传宫中生变,太子率兵进攻救驾。
必要之时,她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
卢灵镇定道:“今夜之事,全是我一人谋划,罪在臣躬,与殿下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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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一路无话,车厢里弥漫着惊惧的情绪,好在路程短暂,左卫率很快驱车到东宫侧门,门口却被守军堵得严严实实。他大喝一声:“太子要出宫,谁敢阻拦?”
话音刚落,左卫率便被一箭封喉,栽下车来。
卢柔尖叫一声,太子手握腰间宝剑,壮起胆子问:“是谁?姜禹还是公主?
“李令真,你敢残害手足!”
马车外,清润却不失凌厉的声音传来:
“太子李承珏,你年少无知,受奸人离间之言所蒙蔽,目无尊长,铸下大过。我自会如实禀告圣人,治你的谋逆之罪。”
太子狠狠一拳砸在车壁,又惊又怒:“李令真,你竟敢给本宫安插莫须有的罪名,待阿耶回来,本宫也要告你的诽谤之罪!”
公主只是挑唇一笑,冷静的神情与太子的颠狂形成极大反差:“李承珏,你当自己在过家家么?”
太子脸上青白交加,用力攥紧拳头,指甲将手心划出鲜血。
卢柔心疼地挽住太子的手,尽力抑制哭声。
铁蹄声动,姜禹的河西兵将东宫的车马团团围堵,密不透风。公主在马车外高声道:“今夜东宫之事,谁是主谋?”
此刻,还活着留在太子身边的只有太傅和卢灵。
太傅教导太子十四年,德高望重,与太子感情深厚,此次东宫之变,也是他一手策划。
而卢灵只是一介太子舍人,无足轻重。
太傅疲倦地闭了闭眼,再次睁眼,脸上挂着视死如归的神情。
大势已去,胜负既定。他作为太傅,会当仁不让地为太子分担罪责。
他正要挑开帘子,怎料手臂却被人轻轻按住。
卢灵神情认真,字字坚定:
“请太傅竭力辅佐殿下,以图大业。”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大局已定,她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在太傅惊诧的目光中,卢灵镇定地挑帘下车,黎明的曦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难以看清马背上的人,草草行了一礼:
“罪臣卢灵,拜见公主。”
这一礼,毫无恭敬,却透露着不卑不亢。
天际彻底亮了,远处传来钟鼓报晓的悠远之声。透过重重宫墙,卢灵仿佛看到苏醒过来的长安:街上人烟辐辏,灶下的炉火温暖明亮,刚出炉的胡饼金黄酥脆,油香诱人。
公主龙章凤姿,华茂春松,身后,破虏将军领兵列阵,严整以待。
-
“给本宫拿下。”
立刻有护卫上前擒拿。卢灵不避,只是朝着公主别有深意一笑。
电光火石间,她将藏在袖中的匕首猛地抽出,使出全身力气向公主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