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室内又恢复寂静。
他来时未曾惊动一人,走时也轻飘飘,好似没来过一般。
只有脖颈处的红痕提醒沈燕栖发生了什么,她又恼又惧,心里头气得不行,用力推到床边的琉璃香炉。
香炉应声而碎,满宫的宫人这时候才仿若被惊醒一般,急匆匆赶紧来。
一盏盏宫灯点亮,室内烘得亮堂堂的,沈燕栖怕极了,畏缩着躲在一脚,眸光盈盈,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是做噩梦了?近日阴雨绵绵,天气不好,可要给您点上安神香?”崔嬷嬷揉了揉鬓角嘟囔道,“奇怪呢,今夜老奴头昏得很,连公主叫我都没听见。”
她斥道:“你们几个小丫头可是躲懒偷闲去了,怎么公主起夜无一人察觉,都想去领板子了吗?”
几个小丫鬟俯身跪地,都是如出一辙的口径,称自己今夜头昏,不知不觉便昏睡在门口了。
沈燕栖知道原委,她向上扯了扯被角,叫崔嬷嬷把近前的两盏灯灭下,遮住颈间的掐痕。
她闷着声音道:“其他人都退下吧,嬷嬷,今夜你陪我一起吧。”
崔嬷嬷走近了瞧她,一双杏眼微睁,水汽蒙蒙,巴掌大似的一张脸儿,看起来格外惹人怜惜。
这是她疼爱了一辈子的女娘,从牙牙学语到如今亭亭玉立。
“公主可是有什么心事?”
崔嬷嬷一眼就瞧出来她心里有事,试探着问:“可是跟三皇子有关?”
半晌,沈燕栖低低“嗯”了声,她轻声问,“嬷嬷,那座宫苑里埋葬的都是些什么人?”
崔嬷嬷脸色变了变,过了许久才叹惋。
“里面啊……都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自古以来在皇宫里死掉的宫人不外乎就两种结局,报宫外的家人来领,若遇上没有亲人的,便一卷草席卷进乱葬岗中。
宫里的妃嫔要好些,稍有些位份的会葬入妃陵。可偏偏死的是这一批苗国来的美人,群臣不许异族血脉玷污皇陵,时下民间盛行配阴婚,一具女尸能卖到一贯钱,更不要提容貌秀丽的。
谢皇后命人剪下她们的一缕头发,带回苗国故土埋葬,尸身就地掩埋,春去秋来,荒芜的土壤上绽开一簇簇新生的花。
沈燕栖垂下睫毛,颤着声音问:“那梁美人的尸身……当真在那口枯井里?”
崔嬷嬷一下不说话了。
她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化,到最后难言地看着她。
沈燕栖偏了下头,目光有些疑惑,下意识追问,“嬷嬷可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都是陈年旧事罢了,不值一提。”
崔嬷嬷眼光一闪,“呦”了一声,伸手翻过她衣领来看:“公主这颈子是怎么了,怎么红了这么一大片?”
看得出她话题转得生硬,沈燕栖适时闭上嘴,没再继续往下问。
“没什么,有些发痒挠了挠而已。”
崔嬷嬷拿了宫灯下去给她找药,弯腰的时候掩藏在黑暗里的眸闪了下,状似不经意问道:“公主怎么忽然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感兴趣了?”
沈燕栖勉强笑了笑,说了句“没什么”,过了会儿,她慢吞吞从枕头下摸出一支发钗递过去。
簪上有血,她刚刚偷偷藏在手心里擦拭了好一会才敢拿出来。
“嬷嬷,你仔细看看,认不认识这个东西。”
“是娘娘少时最爱的一支发钗。”
崔嬷嬷是从谢家跟着过来的,对谢皇后的一切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半分模糊都没有。
见到旧时物,她脸上也有些感伤起来。
“那是皇后娘娘还在谢家的时候,她去谢家书院读书,和一位求学的姑娘结为好友,两人以珠钗相赠,亲密无间。”
沈燕栖惊讶极了。
连声音都提高了些:“你是说,这是阿娘在谢家时候就有的物件?”
那这不就说明……她阿娘和梁女,在还没入宫前就相识?
崔嬷嬷瞥了她一眼:“这有什么稀奇的,谢家书院名满大乾,每年远道而来求学的人,多得要排满整条朱雀大街的。”
“好啦好啦,快些睡吧公主殿下,小小的人成天想那么多事,于身体无益处的。”
离沈燕栖最近的一盏宫灯被吹灭,崔嬷嬷轻轻拍着她后背哄着她睡下。
沈燕栖翻了个身,侧身闭上眼睛,却是怎么都睡不着。
这簪子是梁钧母亲相赠,这簪子又是阿娘在谢家闺中时的旧物。
可为什么会出现在掖庭旁的枯井里,还是苗国美人葬身之处?
难道……是为了掩藏某个人真正的埋骨之地?
沈燕栖“噌”得一下坐起来:“嬷嬷,我得去谢家一趟!”
夜里,她这么来一下可把崔嬷嬷吓了一跳,不过比起惊吓,她脸上惊喜的神色更盛,从身下翻出火折子,又把那盏宫灯点燃。
拎着凑近打量她的神色,惊讶道,“小殿下,您终于愿意回谢家了?”
“不过也得把这个年过完再走呀,不然陛下要不乐意喽。”
*
敲定去谢家的行程匆忙,忙着忙着不觉就到了除夕夜。
这一夜,沈韶煦早就来长乐宫等她一起去慈宁宫中拜年。
沈燕栖因为前一夜失眠到缘故,早上贪睡了些,起的也晚。
沈韶煦夜困,进来踢掉鞋子,侧身躺在她那张贵妃榻前睡觉,一点也不带客气的。
崔嬷嬷进来捡起绣花鞋,有些无奈地叹口气,刚想要说话,便见沈韶煦捂着耳朵开口。
“我知道我是长辈,应当给承德起到好榜样,可是崔嬷嬷,就算没有我,你们家承德也不是什么乖巧女娘。”
沈韶煦挑着眉兴冲冲问她:“怎么样,等会出不出宫玩?”
出宫沈燕栖自然是想的,只是她身子不好,很少有这样的机会。
沈韶煦向她打包票:“只要你想去,我今晚一定求皇兄恩准,”
有她这句话,沈燕栖一下就心安了。
沈韶煦比她年长几岁,是太上皇移居别宫时和庄太后生下的最小的一个女儿,也因此翊文帝最为宠爱她。
比起宫里其他两个姊妹,沈燕栖也和这位姑姑关系最要好。
除夕日,满宫里都挂了红通通的灯笼,沈韶煦早早便牵着她来太极殿拜见,她伸出手,嬉皮笑脸朝着上座的皇帝讨要红封。
“福延新日,寿禄延长,皇帝哥哥,快快给红封。”
皇宫一年到头才有这么热闹的一回,翊文帝看着自己这个怎么也长不大的妹妹,无奈地笑了笑,招招手,让人把提前准备好的赏赐发下来。
“你和阿绥一人一份,她的那份你给她。”
“好呀,我还想向皇兄求个恩典。”
沈韶煦笑吟吟道:“晚上的宴席太无聊了,阿晏不想去,皇兄,你准我出宫玩吧,今夜雍州不宵禁,可谓是热闹非凡。”
“你哪年老老实实呆在宫里了?”
翊文帝挑眉看她:“说吧,还有什么鬼主意?”
“还想……把阿绥一道带着,听说她这几日都在宫里头不出门,想必是闷着了。”
翊文帝哼笑一声:“那是阿绥性子文静乖巧,哪像你,皮猴子似的上房揭瓦,还做姑姑的人呢,一点也没起到表率,不过……”
“阿绥是该出去走走了,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拘在宫里闷坏了,居然都看上了韦家那小子。”
翊文帝“啧”了声:“你要为她多把关,我的阿绥,要嫁也应当嫁这世上最杰出的郎君,岂是一些昏庸子弟配得上的。”
沈韶煦歪头问:“什么算是好郎君?”
翊文帝想了想说:“我瞧章行舟就不错,谢大儒的唯一弟子,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1),称得上是当世君子,文采斐然,资荣无双。”
“的确。”沈韶煦摩挲着下巴道:“不知道这样的好郎君有没有许人家,皇兄,你要不然替我打探一二?”
“朕一国之君,岂能做这种事。”
翊文帝不赞同地瞥了她一眼:“阿晏,这话说出口又要叫百官苛责了。”
沈韶煦从来不管什么百官,御史台那群老臣的唾沫星子也淹不死她,挥一挥手她依旧是雍州城最明媚的女娘。
她哼了一声,扯着翊文帝的袖子撒娇道:“皇兄,你究竟帮不帮我嘛。”
翊文帝清咳一声:“这事儿福清给你打探。”
福清“哎”了声,应声领命:“长公主殿下您就放心吧,这事儿奴婢给您打听的门清。”
沈韶煦在宫里闹了一圈后又回了长乐宫,跑的气喘吁吁,一坐下来就喝了两杯茶水。
喝得急了些,又觉得茶水烫嘴,找了把扇子拼命地扇风。
崔嬷嬷就跟在她耳边念叨:“长公主殿下,刚吹了凉风又来扇扇子,小心得风寒。”
沈韶煦摆摆手不甚在意,解了大氅凑过去看,沈燕栖歪歪躺在床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神情恹恹,气色看上去并不太好。
她叹了口气:“怎么几日不见,你又憔悴了?”
“快快梳妆,皇兄已经同意了,现在我就带你出宫玩去!”
“今夜朱雀大街有驱傩看,驱傩你见过吗,傩翁傩母在前面领队跳舞,大家戴着各式各样的精怪面具,驱邪避灾,再饮一壶热热的春桃酒,刚好祛祛你身上的病气。”
崔嬷嬷也跟着附和:“是呀是呀,公主跟着一道出去玩玩,省的天天窝在宫里头瞎琢磨,思多伤身呐。”
“您快把阿弦,鸣玉和衔霜几个小丫头都带出去见见热闹,他们几个翘着脑袋盼了一整个白日了。”
沈燕栖问:“嬷嬷,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崔嬷嬷笑着说:“我这把老骨头还凑什么热闹啊,偷个闲歇歇便成了。”
沈燕栖赶紧拉住崔嬷嬷的手:“您哪里老了,花灯盛会一年才有一次,您跟我们一块儿出去瞧瞧,嬷嬷你不是最爱喝热酒了吗?”
崔嬷嬷讪笑了两声,搓了搓手。
这才低声道:“不瞒两位殿下,晚间我约了几位老姐妹打牌九……”
“感情嬷嬷早就有了安排,小绥儿,你这还有什么犹豫的,早些起身梳妆,咱们呐,及时行乐才为真。”
沈韶煦一拍手掌,径直拉着她出了宫门。
她做事爽快利落,人也风风火火,边走边喊了鸣玉衔霜两个丫鬟一并跟着上了马车,整套动作快得惊人。
等沈燕栖反应过来,她已经被稳稳当当安置在出宫的马车上。
马车行进在宽阔的官道上,一阵长长的马蹄声扬起又落下,沈韶煦忽然撩起帘子,兴味地朝她招招手。
“阿绥,带你见一位故人。”
沈燕栖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道路的尽头,一匹棕红色的马儿卷着马尾晃荡着,骏马之上,一袭暗红色骑装的男人恣意从容,夜色遮掩住了他的面容,却遮不住满身的少年意气。
她惊呼出声:“段明诀!”
也是她声音落下的这一秒,段明诀纵马来到她身边,他勒紧马绳,不吝的眉眼,微微俯下身,透过马车窄小的窗户,懒洋洋地看着她笑——
“阿绥妹妹,好久不见。”
听到这句话,沈燕栖却蓦然湿了眼眶。
是有好久不见了。
幼年,他,太子阿兄,还有她,再加上沈韶煦,他们五个人是皇宫里形影不离的伙伴。
如今山河漂泊,一切都变得支离破碎起来,再见故人,那些往日的欢愉时光又浮现在眼前,居然有了大梦一场的飘忽感。
段明诀轻声对她道:“抱歉,我还是未能寻到你阿兄的遗骸。”
遗骸这两个词,深深刺痛了沈燕栖的心。
她狠狠一颤,面上却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宽慰他,“没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一场败仗,打碎了大乾所有虚荣的自尊心。
在朝堂无人敢出言之时,段明诀挺身而出,不顾圣意,自愿携府中亲卫,重返长安岭,只为寻得太子遗骸。
沈燕栖知道,他此举不仅仅是为了全皇室体面,更是为了他们的幼时之情。
她发自内心对他说了句:“多谢。”
“不说这些,阿绥,我知道太子去了,你必然心里难过,我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过来是想要告诉你……你还有我。”
“我愿做你的马前卒,殿下臣,为你守好江山。”
段明诀快快说完大段的话,已然是脸色发红,好在天光不显,夜色霜寒。
沈韶煦坐在马车里听了几句,却觉得云里雾里,干脆撩帘子问,“段明诀,几个月不见,你怎么扯得越来越没边了,好端端的跟我们阿绥说什么臣子江山的,今晚我们便痛痛快快过节,不谈其他知道吗?”
段明诀“哎”了声,一勒马声,汗血宝马高高扬起马蹄,他在空中甩了下发尾,扬起笑,朝车上的沈燕栖缓缓伸出手。
“阿绥妹妹,我带你策马看遍雍州如何?”
沈韶煦在后面不服气地喊:“段明诀,你怎么不带我骑马呢?”
段明诀挑起眉毛看她:“那你也上来?”
“不,本公主更喜欢自己骑。”沈韶煦解开马车,翻身一跃,英姿飒爽,朝他们远远招招手,“那就——玄武门前见!”
沈燕栖上一次骑马的记忆,还是在十二岁生辰那一年。
段明诀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一匹珍珠白的小马,马儿性格温柔,她骑上去也不会觉得害怕。
那时候他牵着她的马慢慢的走,恰巧沈临铮下朝回来,揶揄道,“我们不可一世的段小将军也甘愿做牵马人了?”
“你笑我?”段明诀毫不客气反击回去,“我昨儿还听说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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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给阿绥准备生辰礼,足足缠着宫人问了一宿。”
如今又骑上马,她心情有些沉了下来。
马蹄声重重落下,溅起满地尘埃,呼啸的风自脸庞刮过,段明诀略一抬手,将她面庞微微向衣襟处压了压,低沉的嗓音似乎就贴着耳边传来。
“还有——”他继续刚刚没说完的话,“太子的仇,我绝不会忘。”
沈燕栖紧紧咬住下唇。
她就知道,这世界上,唯有段明诀懂她的一切。
好半响,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涩着嗓音开口,“阿诀,不要。”
“你不要背负仇恨。”
段明诀语调轻松:“我若不背,那你不就要背了?”
“阿绥,一切交给我,你只要永远快快乐乐的就好。”
可沈燕栖已经没办法再快乐了。
她预见了自己的命运,预见了整个大乾的命运,却窥不见其中的奥秘,有时候她也会在想,知道结局这件事,对于她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
马行至闹市区,段明诀翻身下马,单臂将她抱下。
他瞧来瞧,掏出钱袋,找街边摊贩买了两个面具。
“阿绥,过来瞧瞧,你喜欢哪一个?”
沈燕栖许久没在这样热闹的日子里出宫了,她看什么都新鲜,就觉得眼前人挤人的场景也有趣。
听见段明诀喊她,便小步跑到他身边,目光发亮地盯着小摊上一众色彩鲜艳的面具。
原本打瞌睡的小贩一见来了生意,顿时精神起来,他一抬头,乖乖,哪里来的两位贵客,郎君气度不凡,身旁的这位小娘子更是容颜无双,真真是一副好颜色遮也遮不住。
他赶紧把藏在底下的稀罕好物拿过来。
沈燕栖歪着头问:“店家,请问我可以试试吗?”
“贵客,自然是可以的,您想试多少就试多少,这还有铜镜,您可以照着瞧瞧。”
沈燕栖挑了会,指着面前一个小兔子形状的道,“那我就要这个。”
段明诀利落扔了一贯钱过去:“马放你这儿了,劳驾替我看好。”
“放心吧,贵客。”
段明诀低头温柔看着她道:“阿绥,我替你戴上。”
沈燕栖仰起头,目光朝他身后的灯火看,一边看一边听段明诀的声音落在头顶叮嘱,“今日人多容易走失,你一定要牵紧我。”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又不会认不识路。
沈燕栖跑到前面,笑嘻嘻地扭过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阿诀,我看你如今也算是崔嬷嬷的得意门生了。”
段明诀起先没品出这段话的意思。
后来他反应过来了,这姑娘,是变着法子嫌他唠叨呢。
他忍不住失笑,懒散地跟在她身后,看她在街头火戏前看的不亦乐乎。
过了会儿,人渐渐多了起来,渐渐的,行路不通,比肩接踵,好几回沈燕栖都被人挤着踉跄。
段明诀想了想,牵着她的手哄道,“我带你去城墙上放灯好不好?”
“我提前叫人为你占了个极好的位置,戌时一起,满城灯火奔向天际,叫神明听见心中祷告,必然心想事成,听说雍州的娘子们都爱放这个。”
沈燕栖心意微动,应了声“好”。
她和他一起登上了城楼,二层高的城楼,角落里有好几家卖花灯的,各种颜色晃得人眼花缭乱。
沈燕栖定睛细瞧了一番,忽然指着偏僻角落里的一个老妪道,“我们就买这家吧。”
段明诀自然没什么意见,出来玩,他就负责两件事,左手牵着他的阿绥妹妹不走丢,右手负责掏钱袋子付钱。
这个摊位很小,又藏在没有光的角落里,所以很难让人发现。
又因为卖的都是粗薄纱制成的孔明灯,款式简单,颜色灰朴,所以光顾的人寥寥无几。
沈燕栖半蹲下来:“阿婆,这个灯怎么卖?”
“一文钱一个,先写字,写完了我制灯。”老妪颤颤巍巍递过一根开叉的毛笔,“小娘子,把字写在这上头就成,写了保管你心想事成,事事顺遂。”
听了这话,沈燕栖喜笑逐开。
她一口气写了好几张,段明诀凑过来问,“有没有给我写一盏?”
“当然有了,你怎么就写了一个?”
“我又不想你,挂念的人有那么多。”段明诀说着捂住自己的纸,写完了赶紧塞进老妪手里,拉着她不许回头看。
沈燕栖撇撇嘴,不知道他在害羞什么。
“这盏是给陛下皇后的,这一盏是给长公主的,这一盏是给崔嬷嬷他们的,那还有两盏,你是给谁的?”
“一盏是给天下万民,我祈祷来年风调雨顺,战事不起,还有一盏……”
沈燕栖抿住唇,闷着声音说,“给一个讨厌的人。”
段明诀笑起来:“讨厌他,还给他送灯祈福?”
沈燕栖跺跺脚:“反正,就是讨厌他!”
“我放灯是因为看在阿娘的面子上!”
如果按照崔嬷嬷所说,阿娘应该和梁钧的母亲是旧友,那么对于故人之子,于情于理,她都该照拂一二。
反正一盏灯也不值几个钱。
反正梁钧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沈燕栖轻哼一声,在梁钧的那盏灯上狠狠戳了好几个墨印,然后也跟段明诀一样,偷偷摸摸塞进了老妪身旁。
她拉住段明诀,挡住他频频窥探好奇的目光。
“好啦,看夜景,不许看灯了!”
……
“小郎君要买一盏灯吗?”
见有人靠近,老妪哑着声音招呼起来,手上编制的动作不停,在她脚边还堆着几个半成形的灯光——都是刚刚接的“大单”。
“不要。”
梁钧冷声拒绝,他不习惯这热闹场景,只觉得人生嘈杂鼎沸,令他心生烦闷。
他抬手扶了下面具,没注意,踢到了脚边的灯笼,几个圆润润的竹编架滚做一团,老妪惊呼一声,慌忙站起来拿。
梁钧说了声“抱歉”,弯腰帮着她捡起来。
谁知道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恰好老妪向不远处呼喊,“贵人,你的灯制好了一盏,可以拿来放了。”
梁钧下意识寻声像远处望去,只见一片烛光明亮之处,一袭粉色罗裙的沈燕栖小跑而来。
她脸上戴着一个灵巧可爱的兔子面具,即便被遮住了整张脸,那双灵动狡黠的眼眸,也能令他一眼认出。
他蓦然想到了刚刚看见的灯盏,如果说刚刚还能欺骗自己是一个巧合,那么此时此刻在这里看见她,一切都变得不再巧合。
甚至是不可思议起来。
沈燕栖居然也为他请了一盏灯。
而那盏灯上写着——
「世界上最讨厌的梁钧要幸福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