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嵊港是座避风港》
文/圆满小姐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
年末下了场纷飞暴雪。
太阳经久不出，地皮被铺的白又白，一脚下去十厘米厚，导致嵊港周边交通线路悉数停运。
嵊港这座城市依山傍海，经济繁荣，著有年轻人的淘金石之称，唯独到了冬日，雪一场接一场，港口湿冷刺骨，街道滴水成冰，像是要整座城市都随着动物们冬眠停摆。
朔风冷飕飕的裹挟凛凛寒意沿着窗缝钻进人骨头里，惹得冯蔓仪轻打了个寒颤，四肢关节连接处的骨头在摩擦中咯吱作响。
“蔓蔓，去到蒋园不要东张西望，旁人递给你的东西要双手接，讲话要轻声细语。腊春天寒，手冰的话，就尽量不要碰到人家皮肤。”戚萍低着声，双手理了理女儿的头发，转身从玄关拿出提前一天熨好的外套。
蒋园里的人又不是瓷娃娃，她手再冰也只握那么一下，还能把人冰坏不成？
冯蔓仪这样想着却还是点点头，抬眼瞧着戚萍，很乖巧的样子。
“知道了妈妈。”
抬手穿衣服的时间，冯蔓仪手机弹出条消息。
【嵊港航空】：尊敬的旅客，由于天气原因影响，您预定的由嵊港至泊市的SG7112航班取消，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现赠送您......
冯蔓仪简略扫了眼信息，手机就被重新放进大衣口袋里。
寒假她帮导师整理资料，离校时间晚。泊市距离嵊港一千三百多公里，这场没有提前预告的大雪下的急又猛......回不了泊市陪外婆过年的事她早有预感。
冯蔓仪扁扁嘴。也不知道小老太太会不会觉得她有了更好的前程就不要她这个孤寡老人了。
戚萍瞥了眼问，“航班取消了？”
冯蔓仪刚说嗯，戚萍就喜笑颜开地拉起她的手，“外面雪下的老大啦，年前的机场高铁站全停了，你能找到办法回泊市我也不放心。今年你大学考到了嵊大，留在这里陪妈妈好好过个年。初二，我给你订票回泊市陪你外婆。”
冯蔓仪对留在嵊港过年这事不太乐意，扫了眼几米外的钱闵，还是什么都没说。
打扮婉丽的女人一脸嗔怪，“你是不是都忘记自己好几年没跟妈妈一起在嵊港过新年了。”
冯蔓仪眨着眼瞧她。
没忘。
四年。
她记得的。
戚萍帮着扣完最后一个扣子，与面前身段袅袅的小人相望。鹅黄色的斗篷呢子外套边缘用的白色狐狸毛，一头柔亮卷翘的秀发被折在两侧耳后，是扑入眼中的灵巧生动。
戚萍想着要不要给配个彩石耳环，衬气色，“张妈，把我那对放在盒子里的黄明金鱼耳环取过来。”
保姆把鱼状的耳饰递到戚萍手边。
鱼身全靠明黄色的彩石压制成片，一到光下，熠熠闪着粼粼波光。戚萍挂上一只，端详了眼，觉得漂亮，又把另一只挂上了，满意地说我们蔓蔓比电视上演戏的明星还漂亮。
冯蔓仪继承了戚萍的漂亮脸蛋，巴掌大的脸上嵌着玲珑小巧的五官，一双猫儿眼玻璃珠似的水灵，总让她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
戚萍年轻的时候早早死了丈夫，带着一个女儿在钱家做活讨生计，纵使有个天仙一样的脸蛋也在中年嫁给钱闵后才有了打扮的闲情雅致。
所以，把冯蔓仪打扮靓一点，戚萍就感觉自己的青春又被人延续上了。
戚萍是很美的。美的惊心动魄。美到钱闵第一任妻子死后两年，推脱了朋友推荐的门当户对的对象，拒了年轻漂亮的小女人，不顾身份，选择了年龄相当，死了丈夫还带一个拖油瓶的保姆。
收拾的间隙，钱闵和司机将礼往车上抬，戚萍怕撞到冯蔓仪，把人拉着胳膊往身边一拽这才问刚刚她说的注意事项记下了没有。
冯蔓仪深吸口气，露出一汪浅笑：“记下了。”
钱闵放完最后一箱礼，进门把手拢在戚萍肩上，无奈叹气，“行了，够了老婆。蒋园没你说的那么多讲究，别让蔓蔓被吓到了。”
“蔓蔓别听你妈的，她小题大做。”
下一秒，戚萍就拧着他腰，狠狠来了一下。
钱闵不恼也不躲，只一股脑的喊着疼，救命救命。
戚萍气的慌，“嘉运在国外，蔓蔓又第一次去，我出身不好不能进蒋园，多操心点别让蔓蔓不注意给你添了麻烦，你还说我小题大做。”
“你个狼心狗肺的。”
钱闵被逗笑，“你把自己放那么低做什么。你做了我钱闵的老婆，我能去的地方你都能去，是你自己老跨不过这关。不如你现在穿个外套，和我们一道去蒋园给蒋先生和陈夫人拜个年。”
冯蔓仪视线飞到别的地方，装作看不见两人的亲昵。她不经常来钱家，也不常见钱闵这位继父，所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让这种轻松的氛围延续下去。
戚萍一把推开身边的男人，“你别捣乱。让我想想还漏了什么，礼仪上的，称呼上的，眼神上的。”
够了。
足足够了。
不说去蒋园，冯蔓仪险些还以为自己要去的是古代时皇亲国戚的府邸。
钱闵一笑，冲着冯蔓仪使了个眼色让冯蔓仪先上车，出门上车后戚萍才慌慌张张追出来。
手腕处上好品相的碧绿玉镯叮——的一声磕在车窗上她也没管，只捏着冯蔓仪胳膊叮嘱了最后一句。
“对了蔓蔓，如果他们问起你的名字，你就只说你叫蔓蔓。”
*
汽车行驶平稳，冯蔓仪坐在车后座，望着窗外霓虹被霜雪覆盖，砸到车窗的雪花大的吓人愈发觉得冷。
戚萍准备的衣服属于典型的只要风度不要温度，为了给蒋园里的人看见美观得体，里面连稍微臃肿一些的内搭都没让套。
嵊港临海，钱家靠做海上风电产业的电控系统吃饭。钱闵是蒋园女主人陈半蕾父亲的学生，前两年靠着发展好的师兄引荐才和蒋家重新攀上关系，可到底是家底薄，万事都小心翼翼，就连拜年都只敢捡着年前来。
钱家还远不是专程需要蒋家在年后抽出一天来待客的存在。
不过年前也有年前的好处，例如现在。路灯下纷飞暴雪衬得拜访的人心更诚了。
蒋园和钱家距离横跨半个嵊港，车上暖气慢慢足起来，冯蔓仪靠着车背，晃晃悠悠想起十岁那年刚被送回泊市的日子。
学校里的小朋友讲话大多操着一口泊市方言，她刚去泊市的时候听不懂，导致人家私底下嘲笑她没爸没妈她也没什么反应。
后来外婆知道了，把这话在电话里复述给戚萍听，戚萍没接她回嵊港，而是让钱闵帮她转到了泊市一年五十万的贵族学校。
五十万，是泊市很多人年薪的两倍不止。钱是个好东西，有了高昂的学费做敲门砖，没人再说她是孤儿，只说冯蔓仪有个不缺钱的妈，只是不经常回泊市。
戚萍常住嵊港，只有在新年的时候才会叫她也回嵊港。当时她年龄小，不愿意只有过年才能见妈妈，所以总跟外婆置气，觉得是外婆怕孤单才不让她回家。
不过开智之后冯蔓仪才想明白，这世界上没人能拦得住一个当妈的见自己女儿。
不见不是因为难言之隐，只是不想。
她不在戚萍身边长大，纯粹是戚萍觉得她在成长最迅速的几年里没有妈妈这个角色也完全可以。
所以十五岁之后，冯蔓仪再也没去嵊港跨过年。
问起原因只说学业重。
如果不是今年戚萍协同外婆偷偷改了她的志愿，嵊港这地方，她绝不愿意待。
嵊大的新闻专业虽是国内为数不多的qs排名靠前的高校，可她早就尝过融入富人堆受人驱逐的滋味。嵊港更是她幽深心事里，压得石头最深的那一块。
嵊港从来不是她的避风港。
可能只是一句我不喜欢你做我的妹妹，亦或一盏不是她打碎的杯子，就能让她被戚萍送到千万里之外的泊市。
偏生住在泊市的小老太太志向远大，总想她飞的高一些，日子过得舒服点。
不过左右只在这里待四年，如果能让她外婆放心，冯蔓仪自然是无有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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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好吧，其实是不应不行，她知道的时候录取通知书都送到家门口了。她难不成还能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跟从小没抛弃过她一次的外婆拍板不成？
只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想着，轮胎碾压着厚雪的刹车声就响起来。
冯蔓仪顺着欣长车灯看到半山腰负责检查到访人员身份的安保员走到车前说例行检查，问了来人的名字，又打了通电话才把挡车器抬起来。
例行检查后，安保员躬了躬身，说：“钱先生，请进。”
明明可能是这位安保员一年重复无数遍的行为，无端端的，却让冯蔓仪紧张起来。
很多年后，冯蔓仪才明白当时那种惶恐。是一个外乡人，误入高雅地，面对处尊居显的下意识无措，类比一席文人雅集里进了个闷头青。
车子一路行至山顶，佣人扣着曜黑铜把将两扇沉厚园门拉开。钱闵拉开车门带着冯蔓仪下车，后备箱的礼被钱闵招呼着佣人提进去。
冯蔓仪亦步亦趋跟在钱闵身后，行过小穿堂，水榭华庭终于见到了戚萍让她万分小心对待的第一个蒋家人。
蒋弘业的夫人，蒋园的女主人，陈半蕾。
她立在雕栏玉砌下。据说是退休前是某个高校设计院的院长，祖上是建国后第一批出国修习的建筑师，钱闵的老师便是陈半蕾的父亲，所以二人见面也没什么拘谨，反倒松弛异常。
钱闵笑着打招呼：“陈院长，提前祝您新年好。”
陈半蕾请他进去，“新年好，钱闵。这么大的雪，还过来拜年，辛苦你了。”
“年后蒋园拜访的人多，怕给您和蒋先生添麻烦，所以提早来了，希望您别介意才好。”
陈半蕾一笑，看着父亲曾经的学生，有种应付惯了的松弛，“这有什么的，只要来就是有心意。这座园子平时太空，你们来了好热闹点。”
“这位小囡我倒是没见过。”
冯蔓仪迎上去，“陈伯母好，我是蔓蔓。”
“钱蔓蔓？倒是很文静的名字。”
冯蔓仪想，估计是这位陈院长忘记了钱闵的独子是个儿子。
“伯母，我姓冯。嘉运哥最近一个月都在国外，这两天嵊港暴雪，机场停飞回不来，所以我来替嘉运哥向您问好了。”
陈半蕾冲钱闵笑起来，笑里夹了一闪而过的窘态，“我就说我记得去年来蒋园的是个小年轻，一下变成小姑娘我都认不出了。”
“蔓蔓性格乖脾气好，自己也争气，今年考到了嵊大，得带她来您这露露脸，总不能让嘉运抢了所有风头。”钱闵陪着笑。
菲佣在三人前一步打开门，暖意扑面而散，在几句慰问的画外音下冯蔓仪在袖子下抬了抬冻僵的手指。冷了太长时间了，血液一下子还流转不起来。
香槟杯成塔的落拓在正厅处的中心桌上，边缘围了一圈库克黑珍珠。
钱闵稍作休整，就想去会客厅拜访蒋先生，陈半蕾吩咐一个菲佣带他过去，转头领着冯蔓仪进室内，“蔓蔓报考的什么专业？”
长辈和生疏的小辈攀谈无非也就学习一种途径。
冯蔓仪垂首恬淡的笑，露出一截白净的颈线，“高考之后报的新闻。今年上大一。”
戚萍喜欢她做这个动作，说在长辈面前可以衬的人局促又乖巧，可以让长辈对她的紧张多些体谅。
陈半蕾说话果然带了些柔。
“新闻倒是选择多一点。对了，你姓冯，小名叫蔓蔓，大名叫什么？”
冯蔓仪想起飘雪的车窗外，戚萍打扮靡丽，神情紧张，万分谨慎地叮咛她的最后一件事。
——如果他们问起你的名字，你就只说你叫蔓蔓。
她跟着4岁就因矿上坍塌死亡的亲爸姓，哪怕后来戚萍在她8岁改嫁，姓也没改回来。
冯蔓仪想，这个名字，她叫了很多年了，因此不管走到哪，她都不会只让别人知道她叫蔓蔓。
身后响起几声皮鞋不紧不慢踩到红木地板发出的咯噔声。
冯蔓仪恍然不觉，只是抬眸望着陈半蕾的眼。
“冯蔓仪，我的名字是冯蔓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