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峥本就理亏,闻言也只是嘟囔一句“瞎胡吣”,视线随即落到宗钦身上。
此人肩背极宽,筋骨虬结,透着常年习武的悍劲,尤其那双手——
骨节嶙峋,掌根宽厚,指腹一层硬茧,方才还差点儿要了他的命,此刻却反常地轻柔,正沾着一坨膏子,往小外甥女颈侧抹。
看着看着,卫峥就咂么出不对了。
谁家膏子是这么个涂法?
这小子神色倒是正经,垂眸敛目,可那指腹却借着药膏的滑腻,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掌下的皮肉,来回反复,极尽狎昵。
小外甥女浑然不觉,呆头鹅似的扬着下巴,把脖子交给他,只当寻常上药。
这像话吗!
卫峥略皱眉,突然记起这丫头是有婚约在身的。
“对了,你那未婚夫呢?”
“京,城,殿……”
“行了行了快别出声了。”他这才想起人家嗓子坏了,赶紧打断。
膏子终于擦完,宗钦只当没看见头顶那道怒视,取过布巾,不紧不慢地擦去指缝间的残留。
“殿下?”中堂传来宗传辉的声音。
卫峥只好不情不愿地出去,帘子一晃,里间只剩两人。
乐弗还是难受的,除了声音嘶哑,每次呼吸喉管也跟发紧,稍一偏头,整条脖颈抻着疼。
哪哪都不痛快。
她有些埋怨地瞪了宗钦一眼,心想你怎么不等我被掐死了再来?慢脚驴!
“我的错。”
乐弗也不在意他是怎么看懂的,随手比划两下,示意他去喊藤梨。
“她被卫峥打晕了。”宗钦面不改色地胡编,又拿过来一块干净布巾,自然地扣住她的脚踝,慢慢擦去上头的浮尘。
乐弗当即不耐,脚踝一用力,略带嫌弃地蹬开他手背,又指指他的靴子:“脱。”
宗钦被她这幅不用人朝后的模样逗笑了,嘴角挑起。
最后乐弗套着一双大得离谱的靴子,晃晃荡荡来到中堂,对着上首敷衍地一福,扭头就走。
一步一拖沓,肥鹅似的,身后还跟着个赶鹅人。
卫峥正要叫住宗钦,却被宗传辉急忙拉了回来。
“广宁侯,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他话里有话,宗传辉只当听不懂,打个哈哈:“殿下过誉了。”
“行了,我也不与你兜圈子。”卫峥往椅背上一靠,“就问你一句,帮,还是不帮?”
宗传辉心里转了个弯儿。
先帝对他有知遇之恩不假,可他镇守辽东十几年,功劳也足以相抵了。如今这位爷一穷二白,身边就一个小内侍,张口就要夺位,是不是太……
“侯爷,别装糊涂啊。”卫峥无赖似的,“万一哪天我走投无路,嘴一松,在外头随口说几句,我弟弟那人你也知道,最是多疑……你到时能跑得了?”
宗传辉当即发出一声不屑嗤笑,脸上那点敷衍的客套彻底没了,神情坦荡锐利:“我要是怕他那点猜忌,方才何必拦下那一刀?倒不如让你死在我儿手里,一了百了。”
“那不就结了!”卫峥一拍大腿坐直身子,“你不怕,我也不怕,咱们拧成一股绳,干脆一起弄他!”
“弄是能弄……”宗传辉嘴上敷衍,心里仍在拨动算盘。
他不是那种被人三两句一撩就热血上头的愣头青。要反,要扶新君,他可以打头阵,但不能让宗家独自扛下所有风险。
“不过就咱俩,剃头挑子一头热,也成不了事啊,何况你连个起兵的名头都没有。”
卫峥张了张嘴。
他想说怎么没有名头?卫嵘生父不详,压根就不姓卫,只要把这话抖落出去,天下哗然,也许都不用他动手。
可话到嘴边,他却总能想起那个比他矮半截的小子,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大哥”地喊。
再狠的心肠,到这儿也软了半截。
他可以用任何理由起兵,唯独不能是这个。
“你放心。”卫峥将心口的苦涩压下,“京里的徐仰光是自己人。”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宗传辉摇摇头,“文官篡位,更是自古未有,天下从来是兵强马壮者为之,就凭那群皇帝家奴?嗤……”
卫嵘登基后杀得人头滚滚,那帮文官有人敢放一个响屁吗?
“我且不说徐仰光本人如何,你原先的人早已死伤殆尽,他就算有心帮你,也是孤掌难鸣。何况如今卫嵘任人唯亲,朝中官员即便不亲近他,也未必肯听徐仰光的撺掇。”
宗传辉年轻时,可没少受这帮文官的气。当年他在京营掌着重兵,便被那群人变着法子弹劾攻讦,后来竟有缺德的造谣,满城都传——
说什么广宁侯府的狗,头上生了龙角。
他心知再留在京城,早晚被这群人整死,干脆自请外放来了辽东。所以现在卫峥一提文官,他打心眼儿里抵触。
让那帮人造反?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大门口那对儿石狮子!
“卫嵘为什么杀那么多人?还不是怕那帮文官说他得位不正么……杀鸡儆猴罢了。”卫峥没个正形地斜倚着,抓起碟中糕饼只管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半点看不出这人曾是那个风姿端雅的太子殿下。
“姓徐的是左都御史,台谏之首,将来只要他带头开口,剩下的言官就敢跟着出声,说他卫嵘戕害忠良,来路不正。那地方藩王,前朝旧将,便可群起而讨,人人得而诛之。”
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话说得含糊却字字锋利:“所以徐仰光造不造反不重要,有没有他才重要。有他,咱们是王师;没他,咱们就是反贼。”
“王师?”宗传辉乐了,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殿下,丑话说在前头,我手底下的兵可干不了造反的勾当。”
“为啥?”卫峥愣愣吐出这俩字,嘴里的糕饼渣子险些喷到对面人脸上。
宗传辉侧身躲过,顺手把茶壶推过去:“我辽东将士的刀枪向来指着鞑子,从不朝自己人挥。真要我们起兵打到京城,那叫同室操戈,弟兄们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一听这个卫峥立马急了,抄起茶壶灌下一大口,才把嘴里的糕饼渣滓顺下去:“什么同室操戈!这叫拨乱反正!”
“是呀。”宗传辉换了副老狐狸神色,“兀良哈那帮人最欠拨了,那才是天生的反贼。”
“兀良哈?”卫峥愣在那儿,眼珠子慢慢转悠上了。
宗传辉起身走到中堂墙上挂的舆图前,往上一指:“兀良哈这些年在喜峰口外头放马,靠什么活着,还不是互市?互市一关,他们拿什么换铁锅,布帛?”
他转过身,笑得跟个没事人似的:“到时熬不住了,就要南下劫掠,喜峰口外就是蓟镇。”
卫峥眼睛亮了:“蓟镇一告急,朝廷就得派兵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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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喽。”宗传辉走回桌边坐下,手指蘸着茶水在小几上画,“蓟镇吃紧,京城就得调兵。宣府、大同的兵太远,远水不解近渴,多半是从京师三大营里抽。三大营一抽,京城就空了。”
想通这一层,卫峥笑得爽朗极了,大腿拍得啪啪响:“兀良哈闹事,边关告急,我为先帝嫡子,闻讯寝食难安,提兵入关,护卫社稷……这话说出去,谁还挑得出毛病?”
可转念一想,卫峥又皱起眉头:“可兀良哈要是不闹那么大呢?万一他们只在喜峰口外头转悠,朝廷不调京营,那咱们怎么进京?”
“喜峰口那边可以松松嘛。”
卫峥眨眨眼,倒不惊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你是说……放他们进来?”
“话可不能这么说。”宗传辉摆摆手,“咱辽东兵少,顾不过来,鞑子钻了空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至于他们钻进来之后往哪儿去……腿长他们身上,咱管不着。”
卫峥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乐了:“广宁侯,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殿下过奖。”宗传辉端起茶碗,慢慢吹了口茶末子,“在辽东跟鞑子打了这些年交道,别的不行,揣摩他们那点儿心思,还算在行。”
其实还有半句话,他咽下去没说——实在是被这帮人折腾烦了。
每年,他们专挑秋高马肥的时候过来劫掠,赶跑了兀良哈,女真又冒头了。女真老实了,鞑靼又来了,一年到头防不完的贼,军情一到,披衣就走。辽东一戒严,全境跟着紧张,粮草要调,墩台要修,兵士要巡……哪样不得他操心?
早就想打他们一顿了。
打狠点,打疼点,打得他们三年不敢往南看。
“话说回来,京城里还是得有人接应。”卫峥身子往前探了半尺,“兵临城下时总得有人开门,有人吗?”
“殿下可还记得武安伯?”
“古为先?”卫峥想了想,“父亲当年清君侧时的燕云骑统领,我记得。”
“正是。”宗传辉点点头,“他现在被卫嵘明升暗降了,明面上是都督佥事,实际上手里就管着个朝阳门。前阵子上书劝谏,还被卫嵘当众羞辱了一顿。”
外头一声更漏传来,已是亥时初刻了。
烛火晃了晃,卫峥的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早得很,最快也得三年成事。”宗传辉起身推开门,侧身让了让,“殿下先回去歇着,明儿个咱们再细说。”
卫峥兴冲冲地迈出门槛,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脚。
宗传辉正要关门,见他回头,手顿在半空:“殿下?”
卫峥没说话。
“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你儿子——”卫峥顿了顿,抬手往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两下,“倒是挺会照顾人的。”
宗传辉看着他这副护犊子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
“笑什么?那丫头可是定过亲的!”
“知道。”宗传辉点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退了不就得了。”
卫峥被他噎得张了张嘴。
“寡廉鲜耻!”憋了半天,就憋出这四个字。
对卫峥这个读书人来说,这已是逼到墙角时能掏出来的最狠的家伙了。骂完了,自觉还算体面,袖子狠狠一甩,大步流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